便在此时,行辕外传来更为沉重的马蹄声。
一队重甲骑兵无视缇骑阻拦,强行闯入庭院。
来人正是燕王府右护卫指挥使朱能。
他奉朱棣之命,前来榷场收取那三成干股的红利。
朱能大步跨入堂内,看了一眼持刀僵立的马林,又看向徐景曜。
“徐大人,本将奉燕王千岁之命前来。此地出了何事?”朱能声音粗犷。
徐景曜指向马林。
“大同右卫马林,私设关卡,截留互市商贾货物,扰乱榷场规矩。这截留的货物里,有商廉司的本钱,自然也有燕王府的三成红利。朱将军,有人在燕王殿下的碗里抢肉吃。”
朱能闻言,脸色骤变。
燕王府何等霸道,在北地向来是说一不二。
这互市干股是朱棣养兵的命脉,区区一个卫指挥使敢在其中揩油,简直是找死。
“马林。”朱能转身,手按佩剑,杀机毕露,“燕王千岁早有钧旨,商廉司榷场由我燕军护卫。你敢抗旨?”
马林双腿发软,他敢跟文官叫板,却绝不敢在燕王的悍将面前拔刀。燕王手握重兵,杀他一个指挥使如碾死一只蚂蚁。
“当啷”一声,钢刀落地,马林双膝跪倒。
“末将知罪!求将军饶命!”
朱能不理会他的求饶,向门外挥手。
“拿下!押回北平,交由王爷军法处置!”
两名燕军甲士上前,卸去马林甲胄拖拽出堂外。
堂内重归寂静。
朱能看向徐景曜,抱拳行礼。语气客气了许多。
“让徐大人受惊了。王爷交代,北地风沙大,宵小多。大人有什么差遣,燕军绝不推辞。”
徐景曜还礼。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匣,推至案边。
“朱将军言重了。这是商廉司大同分号本月互市榷场核算出的三成红利。”
徐景曜打开铁匣,里面没有现银,没有宝钞。
只有十张大明钱庄开具的特许提单,印着商廉司与东宫的双重印信。
“每张提单,可在天下任何一处大明钱庄分号,无条件提用现银一万两,或等值粮草生铁。见票即付。共计十万两。请将军转交燕王殿下。”
朱能呼吸一滞。
他常年带兵,自然知晓十万两现银的分量。更可怕的是这种提单。拿着它,燕军不需要运送沉重的金银,随时随地都能转化成军需。这才是真正不受户部节制的活钱。
朱能双手接过铁匣,郑重合拢。
“王爷交代。这提单,燕王府收了。商廉司在九边的所有规矩,燕军替大人守着。谁敢伸爪子,马林就是下场。”
“有劳将军转告燕王。商道不绝,红利不断。大明钱法,愿与燕军铁骑共卫北疆。”徐景曜给出承诺。
朱能行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行辕外风雪渐歇。
······
翌日,大同行辕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晋王朱棡大步跨入庭院。
他身披重甲,未着罩袍,铁片上结着一层薄冰。太原卫亲兵披坚执锐,将行辕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郑皓等缇骑见状,纷纷手按刀柄,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徐景曜立在书案后,抬头看向来人,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郑皓会意,领着缇骑退至两侧。
“徐老四!你如今真是好大的官威!”朱棡大踏步走入正堂,指着徐景曜的鼻子破口大骂。
“大明钱庄开到太原府,招募我晋地的商帮,这本王忍了。马林就算手脚不干净,那也是我晋王府辖下的边将!
你倒好,借着老四的护卫,直接把人绑了!你眼里还有我吗?”
大同距太原不远,晋王主管山西军务,马林被燕军拿下的消息传到太原,朱棡当即点齐兵马,顶着风雪杀奔大同。
徐景曜没有回嘴。
他绕过书案,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提壶倒了一盏热茶,双手端着,走到朱棡面前。
“老三,先喝口热汤。外头雪大。”
这声老三叫得平稳自然。
朱棡瞪着徐景曜,胸口剧烈起伏。
他垂眼看了看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冷哼出声,一把夺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少拿这套虚文来灌迷魂汤!”朱棡将空茶盏放在桌面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今日若不给本王个明白话,本王掀了你这榷场!”
徐景曜重新走回案前坐下,将那本记录着马林贪墨的账册推向朱棡。
“马林在隘口设卡,不仅抽商贾的货,更逼迫牧民私下以物易物,坏了大明钱庄宝钞流转的规矩。”
徐景曜切中要害。
“你可知,这榷场里的商帮,皆是从太原出来的晋商。马林截留的,是晋商的本钱。长此以往,晋商无利可图,谁还肯往边关运粮运衣?”
朱棡扫了一眼账册,没有翻开。
“那也轮不到老四的人来太原的地面上拿人!你给他十万两现银的提单,让他的人出尽风头。我晋王府的脸面往哪搁?”
这才是朱棡真正动怒的根由。
藩王重面子,更重军心。
他护短,并非不知马林贪婪,而是见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立威。
“拿马林,是为了保你。”徐景曜直言不讳。
朱棡竖起眉头:“你倒成了大善人?”
“陛下生平最恨贪墨。马林借互市之名,中饱私囊,数额巨大。锦衣卫的暗桩遍布九边,此事瞒不住。”徐景曜注视着朱棡。
“若是让都察院的御史先探得风声,一纸弹劾递进紫禁城,说晋王纵容麾下边将贪没军资、敲诈商贾。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发落晋王府?”
朱棡语塞。
朱元璋的脾气,他这个做儿子的比谁都清楚。若是真被扣上这等罪名,扒一层皮都是轻的。
“我借燕军的手拿人,燕王本就有护商的圣旨。人交到北平,便是公事公办。这把火,烧不到太原。”徐景曜补上最后一句。
朱棡脸色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拉不下脸认错。
他往椅背上一靠,马靴踢了踢炭盆。
“你从小肚子里就装满弯弯绕。当年在金陵就是如此。不过当年大本堂中,要不是你,本王怕是这会儿都投胎了。”
提及年少旧事,堂内的肃杀之气散去大半。
徐景曜眼中浮现笑意。
“那当时,我不是还替你在宋夫子的课上打掩护做补偿么。”
“你还好意思提!夫子把你当忘年交,并不训你,转头便告诉了父皇,本王可是挨了一顿板子!”朱棡笑骂,先前的火爆脾气消失无踪。
他本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在外人面前摆足了藩王架子。
但在真正亲近的自家兄弟面前,讲理讲不过,便只能翻旧账。
朱棡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徐景曜青色直裰上打量。
“你如今掌管天下财赋,又挂在东宫名下,威风八面。但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朱棡语气转肃,透着兄长般的告诫,“你把文官得罪死了,户部那帮人做梦都想扒你的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真以为大哥能护你一辈子?”
“臣只是在替陛下管账,替大明理顺钱法。得罪人是分内之事。”
“放屁的理顺钱法!”朱棡毫不客气地打断,“你这是在虎口夺食。边关的军饷,你交给了钱庄。商贾的命脉,你捏在手里。你这次给老四那么多好处,大哥心里能没芥蒂?”
“殿下宽仁,深明大义。”
朱棡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徐景曜。
“大哥宽仁,父皇呢?老四得了这笔活钱,北平铁骑如虎添翼。父皇最忌讳藩王坐大,你就不怕父皇哪天猜忌起来,拿你开刀?”
徐景曜面色不改,迎着朱棡的目光。
“所以,我才要在太原设转运中枢。”
徐景曜抛出底牌。
“大同与宣府的榷场,所需物资八成出自山西。晋商的根基在太原。我已向东宫请旨,将太原府的大明钱庄总号,交由晋王府代为护卫。所有晋商过境太原,按两成抽解,充作晋军岁末粮饷。燕军拿的是终端护卫的提成,而三哥你,握着整条商道的源头。”
朱棡愣住。
这是制衡。徐景曜没有把鸡蛋全放在燕王府的篮子里。他用商路源头的巨利,将晋王府也拉上了大明钱庄的战车。有了晋王的牵制,燕王便无法独吞边关互市的利益;有了两路藩王的护持,文官集团再想在九边钱粮上做文章,便是痴人说梦。
“你连本王也算计进去了?”朱棡直起身,指着徐景曜,气极反笑。
“这是天下共赢的局。”徐景曜将一份拟好的契书推过去,“三哥签了字,太原的钱庄,明日便可提银子发兵饷。”
朱棡盯着那份契书。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有这笔进项,太原卫的装备与战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盖上藩王私印。
“这钱,本王收了。商道,本王替你看着。大同这边,本王会派人接管右卫,绝不让马林这等蠢货再坏你的事。”
朱棡将契书掷回案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景曜。京城不比边关,那里杀人不用刀。万事留一线,别把自己逼上绝路。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太原城门,本王替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