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边军饷全数解送抵镇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伴着塞北的飞雪,一路换马不换人,径直递入了金陵紫禁城。
御案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九边各镇总兵与巡抚共同具名的签收堪合。
大明钱庄运抵的不仅有堆积如山的过冬棉衣、御寒烈酒,更有足额足数的新钱与宝钞。
随同军报一并呈上的,还有大同、宣府等地重开榷场后,边军拿宝钞顺利采买到肉食布匹的详尽折子。
户部与兵部那些企图借塞外风雪冻死商廉司的堂官们,此刻皆在各自的衙署里闭门不出,面上无光,心中更是恓惶。
这等连六部倾尽全力都难以在月余内办成的差事,竟真被徐景曜用一纸榜文与几家商帮,办得滴水不漏。
朱标立在御案侧方,将最后一份辽东的折子合拢,素来稳重的面庞上浮现出由衷的宽慰。
“父皇,九边的窟窿,算是彻底填平了。”朱标将折子分门别类归置妥当。
“景曜这招借力打力,用得极为精妙。招募晋商充当运夫,许以榷场重利,不仅省了朝廷征发徭役的靡费,更让宝钞在边关真正流通了起来。将士们不受冻馁,这年关,大明算是安稳度过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中,手里捏着一份来自北平燕王府的密奏。
这份密奏是朱棣亲笔所书,将出动三千护卫铁骑出雁门关接应商帮、以及接纳大明钱庄榷场三成干股之事,事无巨细地向中枢做了报备。
朱棣是个聪明人,他知晓这等调兵与受财的大事,若是由锦衣卫的暗桩先捅到御前,性质便全变了。
主动上奏,名为请罪,实为表功。
朱元璋将燕王府的密奏扔在案面上,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片刻。
“标儿,你觉得老四这件事,办得如何?”
朱标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深知父皇生性多疑,历来对藩王结交朝臣、揽收财赋极为忌讳。
商廉司把榷场三成的巨利分给燕王,这在洪武朝的铁律中,已然是在踩高压线。
但朱标并未顺着帝王的猜忌去踩压自家兄弟。
他身为储君的底气,源于他确信自己能镇得住这天下的任何人。
“四弟此事,办得极妥。”朱标直言不讳,坦荡回应。
“九边苦寒,将士心思最易浮动。景曜的法子虽好,但商人重利轻义,若无强兵就地弹压,那些运到边关的财货极易引发乱兵哄抢。
四弟出兵护商,是以藩王之威,替朝廷镇住了边关的规矩。至于那三成干股...”
朱标顿了顿,语气平和。
“北平防备蒙元,军费开销极大。户部连年拖欠,四弟在北边也是捉襟见肘。景曜将榷场之利分润给燕王府,权当是朝廷贴补北平的军资。
肉烂在自家锅里,总好过被地方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四弟得了这笔进项,防备胡人便更用心,大明北疆便多一分稳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护了徐景曜的权宜之计,又彰显了长兄对幼弟的体恤与信任。
在朱标看来,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兄弟同心,各司其职,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从不认为朱棣会为了几成商铺的利钱,去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
朱元璋听罢,并未发怒。
他看着眼前这个仁恕的太子,心底其实是极欣慰的。
大明初建,需要他这个开国皇帝用铁腕杀戮来扫清积弊,但守成之君,需要的正是朱标这等能包容天下、凝聚人心的气度。
太子不猜忌燕王,这是皇家之福。
可是,作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朱元璋对权力的嗅觉,远比朱标要阴暗得多。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负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标儿,你是个好大哥。老四帮你守着北边的大门,你心疼他手里紧巴,愿意让他拿这笔钱。这无可厚非。”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一摞堪合。
“但咱这心里,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气。这股邪气,不在老四身上,而在徐景曜这小子的手段上。”
朱标微怔,面露不解。
“父皇是觉得,景曜私相授受,坏了朝廷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户部那帮废物办不成事,咱不在乎徐景曜破几条规矩。”朱元璋摆了摆手,语调转沉。
“咱在乎的,是他把国库的钱袋子,和藩王的刀把子,用一种咱从未见过的法子,死死拴在了一起。”
朱元璋走回案前,指尖重重叩击在燕王的密奏上。
“以前朝廷给边关拨军饷,那是太仓出银,兵部发文,层层转运。藩王领兵,吃的是朝廷的皇粮。
他手里有多少兵,能办多大事,全看朝廷给他拨多少粮。这叫主从分明,是朝廷捏着藩王的命脉。”
“可现在呢?徐景曜在边关开榷场,用大明钱庄的宝钞流转。他给老四的,不是一笔死钱,而是一个能下金蛋的活物!
老四只要派兵护着商道,护着榷场,这钱便会源源不断地流进燕王府的库房。这中间,没有户部核算,没有都察院盯着。
老四的兵马,从吃朝廷的皇粮,变成了吃商廉司和榷场的商税!”
朱标听到此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此前只想着解燃眉之急,却未深究这经济流转背后隐藏的权力重构。
“徐景曜是个奇才。他不用一兵一卒,只用算盘珠子,就让晋商替朝廷跑腿,让老四替他当护院。”朱元璋冷笑一声。
“这买卖做得太顺了,顺得让咱心惊。今日他能用三成干股买动老四的铁骑护商,明日他若把这干股加到五成、八成,老四手下的兵,到底是听咱的圣旨,还是听他商廉司的宝钞?”
朱标深吸一口气,替徐景曜辩白。
“父皇,景曜绝无此等僭越之心。”
“他做这一切,皆是为理顺钱法。宝钞的印信在京城,大明钱庄的总号在京城。他即便给四弟分利,那利源也全控在朝廷手里。
景曜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离开了皇权的庇护,那些商贾和藩王随时能将他生吞活剥。”
朱元璋摆摆手道:“咱知道他没反心。他若有反心,早死一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