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搞出来的这套玩意儿,威力太大。
钱能通神,亦能乱政。文官的贪墨,顶多是挖朝廷的墙角,可这商廉司的钱法若是失去了王法的笼头,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换天下的主子。”
朱元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帝王。
大明朝的每一个衙门、每一支军队,都必须像提线木偶一般,将线头死死攥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徐景曜用经济利益建立起来的新型协作关系,绕过了传统的官僚行政体系,这让朱元璋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
“标儿,大明钱庄的规矩立了,边关的危机解了。徐景曜的功劳,咱认。但商廉司的权柄,不能再这般毫无拘束地膨胀下去了。”
朱元璋做出决断。
“传旨。命徐景曜即刻入宫觐见。”
朱标心头一紧。
他知道,父皇这是要亲自给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嚼子了。
“父皇准备如何处置?”朱标出言探询。
“处置?咱为何要处置功臣?”朱元璋反问,面上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神色。
“咱要给他加官进爵。他不是能折腾钱粮吗?咱就让他折腾个够。但折腾的规矩,得由咱来重新定。”
半个时辰后。
徐景曜步入武英殿。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步履从容。九边危机解除,他深知自己已度过最危险的暗礁,但面对御座上那位帝王,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礼参拜毕。
朱元璋未让徐景曜起身,由着他跪在金砖地面上。
“徐景曜,你这次差事办得漂亮。户部那帮人想看你的笑话,结果自己成了笑话。
九边的军心稳了,大明钱庄的宝钞也立住了。咱该重重赏你。”
“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鼎力支持。臣不过是略尽绵薄。”徐景曜低首回应。
“少跟咱来这套虚辞。”朱元璋身子前倾,目光直刺徐景曜,“你给老四送去三成干股的事,老四上了密奏。
你这手借花献佛,玩得倒是溜。拿着朝廷的榷场,去结交朕的儿子。”
徐景曜心底澄明。他早料到朱棣会上奏,这本就是阳谋。
“陛下明鉴。边关苦寒,非重利不足以聚商,非重兵不足以保全。臣若不分利于燕王府,晋商的车队根本走不出雁门关。
此乃权宜之计,一切皆以边军粮饷为重。绝无半点私交结党之心。”
“权宜之计。”朱元璋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好一个权宜之计。那你告诉咱,这大明钱庄日后的账,是算你商廉司的,还是算户部的,抑或是算他们各路藩王自己的?”
这是诛心之问。
徐景曜若答算商廉司的,便是专权,若答算户部的,便是将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若答算藩王的,便是死罪。
徐景曜抬起头,直视那双充满审视的帝王之眼。
“回陛下。大明钱庄的账,天下钱法的流通,既不算商廉司的,也不算户部的。
全天下所有的商税、现银、铜钱与宝钞,皆算作内帑。
皆是陛下一人的私财!”
此言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响。
朱元璋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开国帝王,半生都在与胡惟庸那等妄图分权的权臣搏杀,与户部那些成日哭穷的文官周旋。
他何曾听过这等直白、这等将天下财富尽数归于皇权的谋划。
历朝历代,讲究的是藏富于民与天子不言利。
国库是朝廷的,内帑才是皇帝的。
每逢战事灾荒,皇帝往往要拉下面子,去同户部商议拨银。
文官们便可借机拿捏,逼迫皇帝下罪己诏,或是退让权柄。
徐景曜此法,是直接掀了文官集团的桌子。
朱元璋盯着阶下跪着的年轻人,良久,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穿透殿门,惊得外头廊下值守的内侍纷纷低头。
“好!好一个皆是朕的私财!”朱元璋猛地拍击御案,站起身来。
“户部管着天下田赋,那是用来养百官、修河堤的死钱,留给他们去管。
你商廉司揽下的商税、钱庄、榷场、矿山,全数划入内帑!
往后九边打仗,灾区赈济,朕直接从内帑拨钱!
朕倒要看看,那帮文官还拿什么来卡朕的脖子!”
朱标立在玉阶旁,心头大震。
父皇这等做派,是将商廉司彻底从朝廷的三省六部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头只听命于皇帝的敛财巨兽。
然而,朱元璋的笑声骤然收敛。
帝王心术,向来不会被一时的狂喜冲昏头脑。
他走下玉阶,停在徐景曜面前。
“徐景曜,你给朕献了一把绝世的好刀。”
“但这把刀太利,太重。你不过是个同知,你一个人的肩膀,扛不起天下财赋。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边将的暗箭能射穿你。”
徐景曜叩首于地,脊背挺直,不发一言。
皇帝需要这笔钱,但绝不容许一个臣子独揽这等骇人的权柄。
朱元璋转身,看向朱标。
“标儿,你过来。”
朱标快步走下台阶,躬身听命。
“商廉司升为正二品衙门,脱离六部,直达天听。”朱元璋下达圣裁。
“自今日起,由你挂帅,领提调商廉司一切财赋事之职。商廉司上下官员任命、钱款调拨,皆需先经东宫用印,再报朕知晓。”
朱标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父皇,儿臣乃国之储君,理当辅政,岂能亲自掌管理财衙门?此举恐惹朝野非议。”
“非议?”朱元璋冷笑,“他们非议得还少吗?朕把商廉司交给你,就是要堵死那帮文官的嘴!
他们敢弹劾徐景曜与民争利,他们敢弹劾你这个当朝太子吗?”
朱元璋上前两步,按住朱标的肩膀,语重心长。
“标儿,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手里没钱,拿什么施恩于天下?
拿什么镇住那些骄兵悍将?朕把这钱袋子交给你,是给你打造一块最硬的基石。至于那些算账、筹谋、得罪人的苦差事....”
朱元璋的目光落回徐景曜身上。
“徐景曜拔擢为商廉司使,秩正二品。专理衙署日常庶务。凡事向太子回禀。
你们两人,一个执掌大局,一个冲锋陷阵。把这大明钱法,给朕死死钉牢!”
“儿臣遵旨。”朱标跪地领命。
“臣,叩谢天恩。”徐景曜以额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