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又得隙前往藏书阁。福平见他来了,只懒洋洋抬了抬下巴,便继续打他的盹。
李原熟门熟路,塞过银钱,悄步而入。
阁内依旧冷清,即使做了打扫,但灰尘味还是很大。他此番并未直奔那些武学杂书区域,反而在经史架子前流连。李原随手抽出一卷《战国策》,假意翻阅,心神却如一张细网,悄然铺开,感知着阁内每一丝动静。
前番曹敬突然至此,令他心有余悸。此地虽看似安全,但却和个筛子一般,而且福平态度暧昧,难保不会暗中通风报信。他需得更加小心,一丝差错也不能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阁内并无他人到来。李原稍稍安心,放下《战国策》,缓步走向那些堆放旧档、杂书的深处。他想着,或可再寻些与前朝宫廷、或是江湖秘闻相关的残卷,以增广见闻。
正俯身翻检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他近日耳力大进,几难察觉。
李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却未立刻回头,手下翻书动作不停,只将《龟息功》悄然运转,周身气息敛至最低。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丈许处停下。一个略显虚弱的青年声音响起,语气平和:“你便是那个……净房李原?”
李原心中剧震!这声音……他虽未曾亲耳听过,然其语调气度,绝非寻常太监或宫人!
他霍然转身,只见身后立着一人,年约十七八岁,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俊,却带着久病之后的苍白,身着寻常青色服饰,然眉宇间那股隐约的贵气,却难以掩盖。
不是七皇子朱瑄,又是何人?!
他怎会亲自来此?又如何认得自己?
万千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李原面上已瞬间堆砌起十足的惊惶与难以置信,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奴婢……奴婢李原,叩见殿下!奴婢不知殿下驾临,冲撞殿下,罪该万死!”
说着,他便要以头抢地。
“起来吧。”朱瑄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此处不是别处,不必行此大礼。”
李原却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连称“不敢”。
朱瑄踱前两步,目光落在李原身上,细细打量。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似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李原只觉如坐针毡,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表情几乎要发生变化,全力运转《龟息功》,方能维持住那惊惶失措的表象。
“前日,吴伴伴呈给孤一物。”朱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是你受净房福安所托,转交的?”
李原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他不敢抬头,颤声应道:“回殿下,正是……干爹他……他感念端嫔娘娘昔日恩德,病中……哦不,是近日感怀身世,偶然得知些许线索,关乎娘娘当年遗失心爱之物,特命奴婢冒死呈报,以全……以全报答之心。”他故意将“病中”二字说错,更显慌乱与“真实”。
朱瑄沉默片刻,方道:“那药,孤用了,咳疾稍减。孤,代母妃,谢过福安好意。”
李原忙道:“殿下折煞奴婢了!干爹若知殿下玉体安康,必欣喜万分!此乃奴婢等人本分,不敢当殿下谢字!”
“本分……”朱瑄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他话锋一转,忽而问道,“你常来这藏书阁?”
李原不知其意,只得据实回答:“回殿下,奴婢……奴婢偶尔前来,替干爹寻些话本解闷,有时……有时自己也胡乱看些杂书,增长些见识,免得……免得太过愚钝,惹人笑话。”
他这话,既点明来此有因,又暗示自己“好学”,却将动机归于“怕人笑话”,符合他卑微的人设。
“哦?”朱瑄似是来了些兴趣,“都看些什么杂书?”
李原心中边飞快盘算,边答道:“无非是些……《山海经》、《博物志》之类,记些奇闻异事,也有……也有些医卜星相之流,干爹有时身子不爽利,奴婢也好略尽心意。”他刻意避开武学相关,只提些寻常杂学,并再次将缘由引向“孝敬”福安。
朱瑄点了点头,未置可否。他踱至一旁书架,随手抽出一卷书,却是《梦溪笔谈》。他翻了几页,似是不经意地道:“孤近日偶读此书,见其中载,‘古人铸鉴,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凡鉴洼则照人面大,凸则照人面小。小鉴不能全观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则鉴虽小而能全纳人面’。你可知,此言何解?”
李原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此言看似探讨铸镜之理,实则暗含深意!镜之凹凸,关乎映像之全缺,犹如人之眼界、胸襟,亦或……势力之大小、手段之高低。小鉴(喻势弱或位卑)欲全纳人面(喻掌控全局或窥见真相),则需“微凸”(喻用非常之法或另辟蹊径)。
七皇子此问,绝非无的放矢!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愚钝,仅止于看些浅显杂书?还是……另有所图?
刹那之间,李原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承认看懂?未免显得过于聪慧,与自身伪装不符。全然不懂?又恐错过了这难得的、展现“价值”的机会,且可能被对方视为真正的蠢材,再无利用之念。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
只见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窘迫,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奴婢……奴婢愚笨,只觉沈存中先生此言,说得是镜子做得巧妙,小的镜子也能照全脸……至于其中深意……奴婢……奴婢实在参详不透。”他刻意将理解停留在最浅显的表面,并流露出“想深究却无力”的窘态。
朱瑄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未露丝毫情绪。阁内一时寂然,唯闻窗外风声,以及李原自己那被刻意放大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朱瑄方将书卷合上,放回原处,淡淡道:“不解便罢。不过是些匠作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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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原心中稍松,却不敢大意,忙垂下头,应道:“殿下学识渊博,奴婢……奴婢望尘莫及。”
朱瑄不再理会他,目光扫过书架,似是随意浏览。他行至那些堆放武备、方技书籍的区域,驻足片刻,却并未抽取任何书卷,只默默看着那些蒙尘的书卷。
李原伏在原地,不敢稍动,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七皇子在此现身,绝非偶然。他病体未愈,何以亲至这偏僻旧阁?是为那“玉簪”旧事?还是……另有所图?他方才那番试探,又究竟看出了多少?
正自惊疑不定,忽闻朱瑄又道:“孤听闻,你在净房当值?那地方……与尸首打交道,怕是见识过不少……非常之事吧?”
李原心头再震,谨慎答道:“回殿下,净房卑污,所见无非是些……可怜人。奴婢胆小,每每见之,唯有尽心料理,令其入土为安,不敢……不敢细究。”
“可怜人……”朱瑄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是啊,宫中最多的,便是‘可怜人’。有时,活人尚且不如死人安稳。”
朱瑄这话,似是无心,又似有意。李原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朱瑄忽然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原身上,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考量:“李原,你……可愿为孤办一件事?”
来了!李原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方至。
但李原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适时地露出惶恐与不安,颤声道:“殿下但有吩咐,奴婢……奴婢万死不辞!只是……奴婢人微力薄,见识浅短,恐……恐有负殿下重托……”
“不必你赴死。”朱瑄语气平淡,“孤只需你,依旧如常来往这藏书阁。替孤……留意些旧档文书,尤其是关乎光禄寺、或是内官监历年采买、库储之类的记录,若见到不寻常之处,记下便是,寻机报与吴伴伴。”
光禄寺?内官监采买?
李原心中飞快转动。此乃肥缺,亦是最易滋生贪墨、中饱私囊之处。七皇子要查这些?是欲揪人把柄?还是……他猛然想起,如今署理内官监事务的,似乎正是曹敬一派的人!
七皇子这是要借他之手,收集曹敬一党的罪证?抑或是,想从这些账目往来中,找出其他线索?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一旦卷入,便是彻底踏入了皇子与权宦争斗的漩涡中心,再无退路!且此事极易被察觉,风险极大。
然则,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投名状”!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忠诚”,方能真正获得七皇子的信任与庇护。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李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他重重叩首,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奴婢……奴婢明白了!殿下信重,奴婢……奴婢纵然粉身碎骨,也定当为殿下办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