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太监》
1. 第 1 章
明德十六年冬,京师苦寒,滴水成冰。
是夜,朔风狂啸,其声凄厉,如泣如诉。
大晟皇朝紫禁城西北隅,有一处所在,名曰“净房”。
此地非是洒扫庭除之所,实乃专司宫中秽物和那无主尸身去处之卑污地界。
只见净房檐下悬着三两盏气死风灯,光影四下晃动,再配上那呜呜的风声,更是吓人。
同时净房周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秽气,混杂着石灰与劣质烧酒的味道,更是令人作呕。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凛冽寒风卷入,吹得火苗明灭不定。
两个身影缩着脖子进来,当先是个老宦官,面皮枯皱,眼神浑浊,裹着一件旧棉袍,乃是净房管事福安。
走在后面的是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面白无须,身子单薄,正是李原。
他低眉顺眼,一进门便快步走到炉边,提起炉子上煨着的陶壶,给福安的粗瓷碗里斟了半碗热腾腾的劣茶,口中呵着白气道:“干爹,您老快暖暖身子,这鬼天气,真是冻煞人了。”
福安“嗯”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碗吸溜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瞥了下院中,含糊道:“……又是哪个倒霉催的?”
李原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愁苦与惶恐,低声道:“回干爹,是永巷那边抬过来的,说是失足落井……儿子瞧着,怕是不像。”
他声音越说越低,听着像是有些惶恐。
福安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管他像不像,到了咱这地界,都是一卷草席的事。手脚麻利些,莫要惹麻烦。”
宫中阴私,一万本书都写不下。他们这些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干爹教训的是,儿子省得。”李原腰弯得更低,脸上满是受教的神色,“儿子这就去料理干净。”
说罢,他转身从墙角取过粗布做的手套和蒙面巾,自己利索地戴好,弯着腰出去了。
寒风刺骨,刮在脸上生疼。李原走到最新那具草席前,蹲下身,解开草绳。
只见席子滑落,露出一张青紫色的年轻面孔,双目圆睁,满是惊惧,是个小太监的模样。对方身上衣衫单薄,已被井水浸透,冻得硬邦邦。
李原动作熟练,先检查了体表,口中喃喃,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向屋内的福安汇报:“唉,真是可怜……这井沿的冰碴子,最是滑脚……”
但他手下却不停,借着搬运尸身的动作,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极其隐秘地在那冰冷的脖颈、胸腹、脊椎处快速按压、探查。
这一探,他心中便是一凛。
武书有云:“凡外力所致之伤,筋骨断折,其势猛,其形显。若内家阴劲透体,则外皮或无损,而内脏经络已碎,触之如棉,内有异响。”(1)
此尸表面看确是溺毙,然其第三、第四节腰椎衔接处,触手有极细微的错位,非天然骨骼连接之态,更有一股阴寒暗劲残留的痕迹,虽极淡,却逃不过李原日夜揣摩《龟息功》残篇后变得敏锐的感知。
这绝非失足落井所能致!
“是了。”李原心头电转,“‘缠丝手’?或是类似的阴柔功夫。发力巧妙,震断腰椎,令人瞬间瘫软落水,外表却难留痕迹。下手之人内力修为极高,应该是后天中品。干脆利落,是要让他无声无息地‘溺毙’。”
他越想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压下心中的颤意,这是宫中哪位祖宗动的手?还是……
一想到这手法落在自己身上,李原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但李原立刻缓缓呼气,依旧是一副悲悯但又带着惶恐的样子,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利索地将尸体翻动,准备裹入新的草席。
就在拖动尸身时,他手指灵巧地一摸,从那小太监贴身亵衣一个补丁夹层里,摸出两枚明德通宝,又在其袜底,触到一小块硬物,似是碎玉。
他不着痕迹地将铜钱滑入自己袖袋,碎玉则借着整理草席的瞬间,飞快地塞进腰间的暗袋。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即便有人盯着,也只会觉得他在认真整理遗容。
“干爹,收拾妥了。”李原朝着屋内喊道,声音带着劳作后的微喘,“您看是等天明再……还是?”
福安端着碗走到门口,眯眼看了看天:“这雪眼看要下大,堆在这儿碍眼,趁早送出去化了。”
所谓“化了”,便是送往宫外专门的化人场,一把火烧个干净。
“是,儿子这就去套车。”李原应得干脆。
他走到院角那辆破旧的平板车旁,将尸体搬上去,又用草席盖严实。拉车这活计辛苦,但他从不推诿,反倒视之为锻炼气力、揣摩发力技巧的机会。
《龟息功》虽重内息,亦需筋骨强健为基。他暗中调整呼吸,气沉丹田,看似费力,实则运用巧劲,稳稳地拉起车辕。
“慢着点,路上滑。”福安在身后嘱咐了一句,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惯例。
“谢干爹关心,儿子晓得。”李原回头,又立马跪下冲着福安磕了几个头,语气真切,“天冷地滑,干爹您要是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都等儿子回来。儿子这就去了。”。
随后他拉起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积雪覆盖的石板路,朝着宫苑后门行去。
宫道两旁是高耸的宫墙。李原远远瞧见巡更太监的灯笼,赶避让到道旁,垂首躬身,直至对方远去,才重新拉起车。
他贪生怕死,深知在这禁宫之内,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似方才那永巷井中的冤魂,不过是这皇宫里最常见不过的事。
李原脑中仍在回放方才探查到的细节:腰椎错位……阴劲……后天中品……这些词汇在他心中盘旋。
他对武学的痴迷,早已深入骨髓。
自无意间得到那《龟息功》残篇,他便如饥似渴地钻研。奈何无人指点,净房又非修炼之所,只能于夜深人静时,偷偷摸摸感应气感,进展缓慢。
然而,福祸相依,这处理尸体的贱活儿,却成了他另类的“武学宝库”。每一具尸体,尤其是那些非正常死亡的,都是一本无声的教材,讲述着江湖手段、宫廷阴谋、内力特性。
李原竟然凭借过人的记忆与悟性,将这些零碎信息与书中理论相互印证。他的武学见识,竟在不知不觉中远超许多苦练外功的寻常武人。
“只是,见识再高,无实力傍身,终是镜花水月。”李原心中暗叹。那《龟息功》玄妙非常,专于敛息、固本、延寿,于厮杀或显不足,于保命藏拙却是无上妙法。
他修炼至今,虽未能登堂入室,却已觉气息日渐绵长,五感较常人敏锐不少,尤其对这内力残留、阴毒暗劲,感知尤为清晰。方才那尸体上的发现,便是佐证。
“钱财虽好,终是身外之物。这武道修为,方是立身之本。”他摸了摸袖中那两枚铜钱,心中毫无得财的喜悦,反觉得这钱更像是催命符,他几乎能听到那“哗啦”的抽刀声。
但他仍需借此维持“贪财”的表象,以便用它们来换取信息,打点关系。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雪忽然下了起来,风携带着雪粒向他砸来,李原打了个寒噤,将脑中杂念抛开,更加专注地拉车。
前头就是西华门的侧小门,专供净房这等地方出入,守门的侍卫验过对牌,捏着鼻子,厌恶地挥挥手。
李原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将板车拉出宫门。
通往化人场的土路积雪更深,车轮陷进去,行进愈发艰难。
李原默默运转《龟息功》中记载的呼吸法门,调整步伐,将拉车的负担转化为对肉身掌控的锤炼。
他感觉气息在体内若有若无地流转,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疲惫感减轻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偶尔有更夫或夜行人影闪过,他都提前避开,不欲多生事端。
行至一段荒僻林地,李原远远听闻前方传来几声短促的犬吠,以及压低的呵斥声。
李原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将板车拉到路旁树影下,藏好,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只见那远处雪地中,两条黑影缠斗在一处,动作快如鬼魅,劲风激得地上积雪飞扬。
其中一人身着夜行衣,另一人则穿着宫中低阶侍卫的服饰。两人拳来脚往,竟都是身负武功之辈!
李原瞳孔微缩,心脏怦怦直跳,既是恐惧,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目睹真正的武者搏杀!他竭力压制气息,借着《龟息功》的敛息之效,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一块路边的石头,瞪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侍卫使得是军中常见的“太祖长拳”,架势开阔,力道刚猛,每一拳都带着呼啸之风。
而那黑衣人,身法却诡异得多,如鬼如魅,往往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重击,双手成爪,专拿关节要害,指尖带着“嗤嗤”破空声,显然蕴有阴毒内力。
“这爪功……似是‘幽冥鬼爪’的路子?不对,劲道更阴柔,变化更繁复……”李原脑中飞快闪过从那些尸体伤痕和书中得来的知识,试图分辨黑衣人的武功来历。他曾经在杂书中看到,江湖上有诸多邪派功夫,专走偏锋,阴狠歹毒。
缠斗不过十数招,那侍卫虽勇猛,却似乎对黑衣人诡异身法和阴柔指力极不适应,一个不慎,被黑衣人一爪扣住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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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侍卫一声闷哼,他左臂软软垂下。黑衣人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直插其咽喉!
侍卫目眦欲裂,奋力向后仰头,同时右拳猛击黑衣人肋下,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黑衣人似不愿硬接,身形一飘,避开拳锋,那致命一爪也偏了方向,只在侍卫脖颈上留下三道深深血痕。
侍卫趁机踉跄后退,捂住脖颈,鲜血自指缝涌出。他怨毒地瞪了黑衣人一眼,似知不敌,转身便向密林深处逃去。
黑衣人并未追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收起架势。
李原伏在暗处,大气不敢出。他看得分明,那侍卫脖颈上的伤口,乌黑发紫,显然爪上带毒!这黑衣人,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黑衣人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显然刚才搏杀也耗力不小。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目光似乎从李原藏身之处扫过。
李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心中默念《龟息功》口诀,周身气息近乎停滞。
许是李原敛息功夫了得,许是北风和砸落的雪粒掩盖了一切,黑衣人并未发现异常。他迅速清理了现场打斗的痕迹,身形一闪,便如青烟般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良久,直到确认黑衣人早已远去,李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在这等高手面前,他这点微末功夫,根本不够看,与那板车上的尸体并无区别。
“后天境界……至少是后天中品,甚至更高。”李原心中评估着那黑衣人的实力,对比自己那可怜的、刚刚入门的气感,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他旋即又将这情绪压下,眼中反而燃起更炽热的光芒。
“武道之途,果然神妙非凡!若能拥有那般身手,天下何处去不得?又何须在这净房之中,与死人为伍,终日提心吊胆?”
他一边想着,一边重新拉起板车,继续前行。
将尸体送至化人场,交割文书,看着那具年轻的躯壳被投入熊熊烈焰,李原面色平静,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冷心冷血,并非天生,而是这吃人宫廷用无数血淋淋的事实教会他的生存法则。同情、怜悯,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
待到他返回净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福安早已睡下,值房里鼾声如雷。
李原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工具,脱下沾染了尸臭和雪水的外袍,用冰冷的井水仔细擦洗了手脸。
他回到自己那狭窄、冰冷的铺位,却毫无睡意。袖中的两枚铜钱、腰间的碎玉,都被他取出,放在眼前。
李原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回味那黑衣人的身法、指力,与书中理论、尸体伤痕相互印证,只觉得对武学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龟息功》需加紧修炼。内力,才是一切的根本。”他暗自思忖,“净房虽贱,却也是藏身修行的好地方。只是,长久待在此处,眼界终是有限。那藏书阁……还是得再回藏书阁才行!”
这时,李原忽地睁开眼。
“咳……咳……咳!”隔壁传来了福安断断续续的闷咳声。
李原再一抬头起身,来到福安跟前,已经换了另一副样子。正是那卑躬屈膝、低眉顺耳的模样。
“干爹!您这是……孩儿再给你寻些药吧?”李原一边扶着福安,一边端起碗,给福安喂水。
福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摆了摆手。
李原垂眉,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拍着老太监的后背。
半晌过后,福安慢慢起身,就着李原手里的碗漱口。
“干爹您擦手。”
福安眼皮抬了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他接过毛巾,目光扫过李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情绪,道:“昨夜啥时候回来的?”
李原忙放下破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双手奉上,赔笑道:“累得干爹担心了,儿子天亮回来的。那家伙是个穷鬼,儿子瞧他身上也没甚值钱物,就这包碎烟叶子,还堪入口,特地孝敬干爹您。”
福安接过,掂了掂,脸上立马多了一丝笑意,哼道:“就你猴精。罢了,今日你机灵点,抽空打个盹,这鬼天气,冻煞个人。”
“是是是!”李原低头哈腰,顿了一下,又说道,“干爹,儿子还想去藏书阁看看。”
福安熟练地往烟锅里放烟丝,眉毛也不抬一下:“去吧,招子放机灵点,别挡了贵人的道。我已经和福平说了,许你进去半日。”
“多谢干爹!”李原赶紧跪下来,“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手心瞬间拽紧。
2. 第 2 章
屋内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福安靠在藤椅上,眯着眼吞云吐雾。那烟味儿辛辣,混着屋里固有的霉腐气,更是让人作呕。
他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李原,慢悠悠道:“起来罢,磕这几个头,够诚意了。”
李原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边,脸上仍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福安吐出一口烟圈,似是随意问道:“怎的又想起去那地方?藏书阁冷清得鬼都打得死人,比不得咱们这儿‘热闹’。”
李原心里一紧,面上却堆起憨笑,回道:“干爹明鉴,儿子前几日听几个路过的小火者闲聊,说藏书阁里虽没什么金银,却有些孤本残卷,若能寻着一两本,或许……或许能孝敬给哪位喜好风雅的公公,换个前程。”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贪财攀高枝”的心思,又将动机归结于“孝敬”,让人挑不出错处。
“哦?”福安浑浊的老眼在李原脸上转了一圈,不置可否,“你倒是个有想法的。罢了,想去便去,只是记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那地方……水深着呢。”
“儿子省得,绝不敢给干爹惹祸。”李原连忙保证。
福安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这里一堆活儿呢。”
李原应了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净房那低矮的院门,被冷风一激,他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方才福安那一眼,似乎能看透人心。他暗自警醒,在这宫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去藏书阁的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李原避开主干宫道,专拣那些僻静无人的夹巷小路。他脚步匆匆,低眉顺眼,遇到巡逻的侍卫或等级稍高的宦官,便提前避让到墙根,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略显陈旧的殿阁。比起紫禁城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这里显然破旧许多。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漆色也有些剥落。门口只有一个老太监抱着扫把打盹,这就是福平。
李原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立马跪下,恭敬地唤道:“福平公公。”
那老太监眼皮掀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打量他:“嗯?何事?”
“小子是净房的李原,奉干爹福安之命,前来……前来给您送孝敬。”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角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这是他平日里从尸体上“刮”来,省吃俭用存下的,此刻用在这里,正是时候。
福平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态度和缓了些:“哦,是福安的人啊。进去吧,规矩都懂?”
“懂,懂,绝不敢损坏书籍,绝不敢大声喧哗。”李原连忙道。
“嗯,右边那些架子是经史子集,左边是杂学、医卜星相,最里头有些旧档,没什么看头。你自己转转,莫要走太深,惊扰了贵人。”福平嘱咐了几句,便又阖上眼,继续打他的盹去了。
李原道了谢,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原随即一颤,但很快恢复如常。
阁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矗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书籍卷轴,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
这个藏书阁算是已经废弃,新的藏书阁在明德二年,就已经建成,就座落在紫禁城的东北方,名为“知行阁”。
而这个藏书阁之所以还能留着,正是因为圣上仁厚,留给冷宫的妃子、皇子所用。
因此稍微有点权势的内侍都看不上。
但李原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按捺住立刻扑向武学区域的冲动,先是依着礼数,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行了个礼,口中念念有词,先是叩谢圣上隆恩,紧接着是告罪。随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沿着福平指点的右边书架慢慢看去。
《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景和大典》(部分抄录副本)……皆是煌煌巨著。但这些都不是李原需要的。
他粗略扫过,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投向左侧区域。
那边摆放着以下书籍:《营造法式》、《天工开物》、《本草纲目》……杂学类的书籍同样多如牛毛。
他脚步不停,直到看见几个书架上标注着“武备”、“养生”、“方技”等字样,心跳才骤然加速。
他停下脚步,假装随意地抽出一本《八段锦导引图》,翻看起来。图式粗浅,不过是民间流传的健体之法,与他所求相去甚远。但他依旧看得认真,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品。
这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放下《八段锦》,又拿起一本《五禽戏详解》,同样细细翻阅。同时,耳廓微动,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翻书声,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
时机差不多了。
他将《五禽戏》放回原处,脚步看似无意地向书架深处挪去。越往里,光线越暗,书架上的灰尘也越厚,显然久无人至。这里堆放的多是些残破不堪、或是内容生僻无人问津的书籍。
李原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一寸寸扫过那些发黄、卷边的书脊。
《西域风土志》、《海外异兽图录》、《梦溪笔谈残卷》……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深蓝色厚纸、边缘已磨损起毛的薄册上。
他心头一动,伸手将其取下。册子很轻,入手微凉。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迹陈旧,并非印刷,而是手抄。
只见开篇便是:“夫气者,生之元也。聚则成形,散则成风。呼吸吐纳,乃窃天地之机也……”
李原呼吸一窒!这并非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而是一本名为《呼吸导引杂论》的笔记,著者不详。里面杂糅了道家吐纳、佛家禅定、乃至一些医家导引术的见解,论述如何通过调整呼吸,涵养元气,祛病延年。其中许多观点,与他所得的《龟息功》残篇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详尽!
“妙极!”李原心中狂喜,如同乞丐捡到了狗头金。
这杂论虽非攻杀之术,却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根基之学!《龟息功》残篇语焉不详之处,在此竟能找到补充和印证!
他强压下立刻通读的冲动,迅速将册子揣入怀中,贴身藏好。他动作快如闪电,就是有人在他身边盯着,也不会引起对方的任何注意。
得了此物,他心满意足,不敢再多停留。李原又随意在杂学区翻看了几本医书、农书,磨蹭了片刻,这才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福平仍在打盹,似乎根本不曾察觉他进去做了什么。李原心中稍定,躬身行礼后,拿起角落的扫帚,把整个前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甚至连被积雪覆盖的石板路,都铲了出来。
做完这些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给福平磕头,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待到李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刚刚还像睡死了的福平睁开眼,抬眸望向灰暗的天,喃喃自语道:“有心思是好,就看有没有那命了……”
回净房的路依旧谨慎。他将那本《呼吸导引杂论》捂在胸口,只觉得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
此后数日,李原白天依旧在净房当值,勤勤恳恳,谄媚狗腿之态更胜往昔。对福安伺候得愈发周到,对同僚也更加“大方”,偶尔得了值钱的小玩意儿,也一边忍痛但又装作大方人分享,将“贪财却又不得不仗义疏财”的小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唯有到了深夜,他才敢拿出那本册子,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或是油灯,如饥似渴地研读。他不敢点明火,怕引人注意,全仗着日渐增强的目力与过人的记忆力。
《呼吸导引杂论》内容博杂,有些地方甚至相互矛盾,著者似乎也只是在探索阶段。
但这正合李原之意。他本身就有《龟息功》残篇打底,又从那无数尸体上“见识”过各种内力造成的伤害,理论与实践结合,反而能从中甄别出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他按照书中法门,结合《龟息功》,调整呼吸节奏,意念引导那微弱的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
起初仍是艰涩,但有了更详尽的理论指导,许多关窍豁然开朗,进展竟比之前快了不少。丹田处那缕气感,日渐茁壮,虽仍细微,却已能清晰地感知其存在与流动。
这一夜,他正沉浸在修炼中,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似是瓦片轻响。
李原瞬间惊醒,如同受惊的兔子,将册子塞入枕下缝隙,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呼吸变得绵长细微,正是《龟息功》的敛息状态。
他屏息凝神,耳贴墙壁,仔细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过了许久,再无异动。
是野猫?还是……?
李原不敢大意,维持着敛息状态,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也未曾合眼。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皇宫,果然是危机重重。
翌日当值,他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哈欠连天。福安瞥了他一眼,哼道:“夜里做贼去了?”
李原苦着脸,揉着额角道:“干爹说笑了,儿子是昨夜被耗子闹得没睡好。咱们这地方,吃的没有,耗子倒是个顶个的肥壮。”
福安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李原心中却并未放松。他借着外出处理杂物的机会,仔细观察了净房四周,尤其是他住处窗外的地面、屋顶。积雪未化,并未发现明显的脚印痕迹。
“或许真是我听错了?”他暗自思忖,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小心,已刻入他的骨髓。
又过了几日,宫中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往来传递消息的小火者脚步匆匆,各宫门的守卫盘查也严格了些。
李原从那些被处理掉的、因“急病”或“意外”身亡的太监宫女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看着手里那具脖颈有细微勒痕、却被报作“自缢”的宫女尸体,心中冷笑:这绳痕角度不对,分明是被人从身后勒毙。又是灭口。
他不动声色,照常处理,照常“刮”取微不足道的财物,照常与相熟的小太监交换些零碎消息。
综合各方信息,他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似乎与司礼监某位秉笔太监有关,涉及宫外某位大人,具体何事,却非他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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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级所能窥探。
“山雨欲来啊。”李原心中凛然。这种高层级的争斗,一旦卷进去,便是粉身碎骨。他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想到了曾经在冷宫里住过一段时间的七皇子——朱暄。如果能到贵人身边……
李原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在宫里最忌讳好高鹭远,尤其是他们这种连人都算不上的太监。采买的太监爷爷们花上一两银子,就能买上好几个懂事听话的小孩……
他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把尸体拉出宫外。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生长。
如何接近一位皇子,哪怕是不受宠的皇子,也绝非易事。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展现自己“价值”,却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契机。
这日,他照例去给福安收拾房间,无意间瞥见福安枕边放着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作为书签。
李原心中一动。福安识字不多,怎会看这等书?他留了心,之后几日,发现福安偶尔会对着书本发呆,或与一二相熟的老太监低声议论几句“刘关张”、“诸葛孔明”之类。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老太监,身处底层,眼见宫中风云变幻,自身命运如同浮萍,难免会对那些忠义、智谋的故事心生向往,或是借此排遣寂寞。
这是一个突破口。
李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福安面前,提及一些《三国》、《水浒》中的桥段。
他口才便给,又善于揣摩人意,专挑那些义气深重、主仆相得的故事来讲。讲到关云长千里走单骑,他唏嘘不已;讲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他眉飞色舞。
福安起初只是听着,后来渐渐被吸引,听到精彩处,甚至会拍腿叫好,连烟也不抽了,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
“你小子,倒是肚里有些墨水。”福安难得地夸了他一句。
李原谦虚道:“干爹过奖了,儿子不过是以前在杂役房,听一个老书吏讲过几段,记在心里罢了。比不得干爹您见识广博。”
他趁热打铁,说道:“干爹,儿子听说,那藏书阁里,似有全本的《三国志平话》,还有不少演义话本,比市面上流传的还要全些。若您老有兴趣,儿子下次去,想法子给您寻来看看?”
福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摆摆手:“罢了,那地方……咱家去不得。”
李原立刻道:“何须干爹亲自去?儿子腿脚勤快,帮您老跑腿便是。只是……那管理书阁的福平公公那里,怕是还得打点一二。”他说着,面露难色。
福安沉吟片刻,从枕下摸出块略大些的碎银,递给李原:“罢了,你看着办。若能寻来,咱家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原心中暗喜,面上却推辞道:“为干爹办事,是儿子的本分,怎敢要赏钱?”
“叫你拿着就拿着!”福安眼睛一瞪。
李原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口中连声道谢。他知道,藏书阁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通过给福安寻书,他日后出入藏书阁,便多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而且,能与福安这老油条关系更近一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再次前往藏书阁,底气足了些。李原依旧贿赂了福平,进去后,先是认真为福安寻找话本演义,果然找到几册纸张发黄、但内容完整的抄本。他将这些书小心包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才再次潜入那些堆放杂书的深处,寻找对自己有用的典籍。这一次,他目标明确,专找那些关于经脉、穴道、医药、以及前朝宫廷秘闻之类的“杂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堆几乎被虫蛀空的旧档中,他又发现了一本前朝太监留下的笔记残卷,里面竟零星记载了一些宫中流传的、似是而非的练气法门,以及几种鉴别常见毒物的方法。虽不成系统,却也是难得的补充。
李原如获至宝,将其内容强行记下。经过上次夜里的事后,这次他不敢带走原件,风险太大。甚至连上回那本小册子,他都放回了原处。
待到时辰差不多,他拿着为福安找的话本,离开了藏书阁。
福安见到那几本话本,果然大喜,连着几日都对李原和颜悦色。李原趁机又讲了些故事,愈发投其所好。
借着这层关系,李原从福安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宫中的人事变迁、各位主子的性情喜好、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忌讳。这些信息,被他一一牢记,融入他那庞大的“信息库”中。
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宫廷这巨大的蛛网边缘,悄无声息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一根丝线,等待着风起的那一刻。
而他的武道修炼,也从未停止。《呼吸导引杂论》与《龟息功》残篇相互印证,进展虽慢,却一步一个脚印。他感觉自己的气息愈发绵长,耳目也似乎更聪敏了些。偶尔运气于指,按在硬木上,竟能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这微末的进步,带给他无比的满足与希望。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中,唯有自身实力的增长,是唯一真实可靠的东西。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有时间,也有耐心。
3. 第 3 章
屋内炭火将近熄灭,只余些微红光,映在福安的那张老脸上。
他靠在破藤椅上,手里摩挲着李原新寻来的《三国志平话》抄本,却并未翻开,只眯着眼,似睡非睡。
李原垂手立在门边,不敢打扰,心中有了些许成数。
这几日宫中气氛诡谲,连净房这等地方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被送来的尸首,虽依旧挂着“急病”、“失足”的名头,但那伤痕,却愈发蹊跷和可怕。
他前日处理的一具,观其颈骨断裂处,平滑齐整,绝非寻常力道所能为,倒像是被极细韧的丝线一类之物瞬间勒断。这等手法,阴狠精准,非寻常宫人所为,怕是牵扯到了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内廷高手,或是江湖上的诡秘手段。
“小原子。”福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孩儿在。”李原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
“这几日,手脚都干净些。”福安眼皮微抬,浑浊的目光扫过李原,“莫要像那没头的苍蝇,乱撞乱瞧。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有些话,听到了,也烂在肚子里。”
李原心头一凛,知道福安这是在提点他,亦是警告。他脸上立刻堆起惶恐与感激:“干爹教诲得是!儿子胆小,只求平平安安,绝不敢多事。”
他脑子却飞速转动,福安此言,印证了他的猜测,宫中确有大事发生,且风波已波及底层。
福安“嗯”了一声,挥挥手:“去吧,把昨儿个永巷那边送来的‘东西’处置了,利落点。”
“是。”李原应下,退了出去。
院中寒气逼人。
他走到那卷新送来的草席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解开。这依旧是一具年轻太监的尸身,面色青白,双目圆睁。
李原依着惯例,一边口中念叨着“可怜”,一边下手隐秘探查。当他指尖触及其胸腹时,动作一顿,旁人几不可查。
此人脏腑竟已被震得稀烂,外表却只有胸口一个淡淡的乌青掌印!这掌力阴柔歹毒,透体而入,毁人内里而不坏其表,分明是极高明的内家功夫,且带着一股邪戾之气。
“摧心掌?还是类似的阴毒掌法……”李原脑中闪过那几个从杂书笔记上看来的名目,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下手之人功力深厚、手段狠辣,绝非善类。他默默记下这掌印特征与内力残留的细微感应,将其纳入自己那不断扩大的“武学见闻录”中。
处理完尸身,他照例拉车送往化人场。路上,他比往日更加警惕,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行至那日遇见黑衣人搏杀的荒僻林地附近时,他特意放缓了脚步,凝神感知。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似是某种特制的金疮药味道。
李原心中一紧,立刻运转《龟息功》,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借着路边枯草丛的掩护,悄悄向内窥探。
只见枯树丛间,竟然是当日那个黑衣人!
对方正背对着他,撕开肩头的衣物,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那人正在上药。那伤口皮肉外翻,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中毒不浅。
而更让李原心惊的是,在黑衣人侧前方不远处,还站着一人!此人身着藏青色宦官服饰,品级似乎不低,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看着黑衣人动作。
“废物。”那宦官开口,声音尖细冰冷,“连个小小的侍卫都收拾不干净,还中了人家的淬毒暗器,要你何用?”
黑衣人闷哼一声,声音沙哑:“曹公息怒。那朱瑄身边的护卫,并非寻常角色,是北镇抚司出来的硬茬子,身手刁钻得很!”
朱瑄!七皇子!
李原心中巨震,连忙屏住呼吸,不敢稍动。这事涉及宫廷内脏事,只要被他们发现,自己绝对会成为化人厂中的一具尸体!
李原把自己缩得更小,心下暗暗大惊。这黑衣人竟是冲着七皇子去的!而这被称作“曹公”的宦官,观其气度服饰,莫非是……司礼监那位随堂太监曹敬?或是其心腹?
“哼,北镇抚司又如何?”曹公公嗤笑一声,“主子吩咐的事,办砸了,便是死罪。若非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咱家此刻便结果了你!”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反驳。
曹公公语气稍缓,丢过去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暂时压住毒性。主子另有要事交予你去办。三日后,西苑鹿鸣轩,有一场‘品茗会’,六皇子会去。你想办法,让他在那里‘偶遇’点不干净的东西,明白吗?”
“属下明白。”黑衣人接过解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是意外。”曹公公阴冷地补充道,“若是再失手……你知道后果。”
“是!”
曹公公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林地深处,身法之快,远超那黑衣人。
李原伏在草丛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内侍不仅要对付七皇子朱瑄,竟连看似与世无争的六皇子也要设计陷害?而且,这曹公公方才显露的身法,迅捷诡异,显然身负绝技,至少是后天巅峰,甚至可能已触摸先天门槛!自己与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原心底羡慕不已,但更是小心,连呼吸都放缓了。
直到那黑衣人包扎好伤口,也迅速离去,李原又在原地潜伏了许久,确认再无危险,才敢慢慢爬起,拉起板车,继续前行。
只不过这次他更是觉得那车辕重逾千斤,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方才听到的秘闻,如同烫手的山芋。
告发?他无凭无据,对方是司礼监的实权太监,捏死他如同捏死蚂蚁。
不告发?若六皇子真遭了毒手,追查起来,自己这净房小太监恐怕也难以脱身。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那“奇货可居”的念头,又悄然萌动。若能借此……不!不行!眼下自身难保,妄动便是取死之道。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利弊。最终决定,暂且隐忍,静观其变。但需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提升自保之力。
从化人厂回到净房,他依旧如常做事,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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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安更是殷勤备至,将今日所见所闻深深埋藏,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是夜,他不敢再在住处修炼,寻了个借口,说是去帮福安寻些驱鼠的草药,但却是溜到净房后院那处最偏僻、堆满废弃杂物的角落。
这里靠近宫墙,少有巡逻,相对安全。
他盘膝坐下,凝神运转《龟息功》,同时回忆那曹公公的身法,以及黑衣人与侍卫搏杀时的招式,试图从中汲取经验,印证自身所学。
那本《呼吸导引杂论》他已烂熟于心,此刻结合实战观摩,对气息运转、发力法门又有了新的感悟。
就在他心神沉浸之际,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自宫墙外传来!
李原悚然一惊,立刻收功敛息,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冰冷的墙壁阴影里。他心跳瞬间如鼓,但很快又凭借《龟息功》放缓了心跳。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在院中!看其身形步伐,竟与日间所见的曹公公有七八分相似!
他怎么来这里了?!难道白日那会他发现自己了?!
李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他死死咬住嘴唇,全力运转《龟息功》,连心跳都几乎停滞,整个人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黑影在院中稍作停留,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堆放的杂物,似乎在搜寻什么。李原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几次从自己藏身之处掠过。
万幸,《龟息功》玄妙非常,加之李原所处位置极其隐蔽,黑影并未发现异常。对方停留了片刻,似乎一无所获,便再次纵身,如轻烟般掠过院墙,消失在宫廷深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李原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虚脱般滑坐在地。
太险了!
这曹公公夜间潜入这卑污之地,所为何事?是巧合,还是……自己白日里的行踪,终究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他不敢再在此地久留,勉强支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回到住处。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感觉到危机如同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翌日,他强打精神当值,却发现净房的气氛愈发凝重。
福安眉头紧锁,连那几本心爱的话本也丢在了一边。
中午时分,竟有两位身着东厂番子服饰的太监前来,说是例行巡查,目光却如同刀子般在众人脸上刮过,尤其是还在李原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原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恭顺卑微,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只反复强调自己昨日一直在净房忙碌,未曾离开。
番子盘问无果,悻悻而去。
但李原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彻底撇清关系,要么……找到一棵能暂时依靠的大树。
下一秒,他立刻想到了七皇子朱瑄。若那黑衣人所言属实,朱瑄亦是曹敬等人的目标之一。敌人的敌人,就是助力……但他该如何接近对方?又如何取信于对方?
正当他心绪不宁之际,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
4. 第 4 章
这日傍晚,他交完文书回来,路过靠近冷宫的一处荒废园子时,忽闻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争执。
“殿下!您这病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宣太医!”
“咳咳……宣太医?只怕太医没来,催命的符咒先到了。母妃已经不在人世……还有外祖父家现今无人理会,我若此时声张,岂不是授人以柄?”
“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忍一忍便过去了。”
李原脚步一顿,这声音……七皇子病了?而且听其言语,处境似乎极为艰难,连太医都不敢请。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曹公公设计六皇子,是否与七皇子此次患病有关?若自己能抓住这次机会……
他心跳骤然加速,但旋即压下。不可冲动!此事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默默记下此事,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三日,李原去找了采买的小太监,私下向他买了一些粗盐,给福安泡茶。回来路上,经过一条狭长宫巷时,他忽觉身后似有人跟踪。
他佯装不知,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他放慢,那人也放慢。
李原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他不动声色,拐向另一条更偏僻、通往净房的小路。就在即将走出巷口时,前方忽然闪出两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李原回头一看,身后那人也显出身形,竟是三个面生的太监,眼神凶狠,不怀好意。
“几位公公,不知有何事吩咐奴婢?”李原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有的谄笑,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他观这三人步伐气息,虽非高手,却也通得拳脚。这是来者不善。
当中一人冷笑道:“吩咐?有人让咱家给你带句话——管好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否则!”
李原刚要点头哈腰。
只见三人已呈品字形围了上来,拳脚带风,直取李原要害!竟是打算在此地将他灭口!
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危机临头,李原脑中一片清明。他不能显露武功,否则后患无穷。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电光石火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绝。只见他“哎呀”一声惊叫,像是被吓破了胆,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一拳。
同时,他手中抱着的、刚从内官监领来的一小袋粗盐,猛地向后一扬!
“噗!”
雪白的盐粒劈头盖脸洒向身后两人,迷了他们的眼睛。
“我的盐!干爹等着用的盐啊!”李原带着哭腔大喊,手脚并用,如同真正的爬虫,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另一端跑去,姿态狼狈至极,速度却是不慢。
那三人没料到他如此滑溜,被盐粒迷了眼,顿时怒骂连连。待三人揉开眼睛,李原已跑出十余步。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李原头也不回,拼命向前跑。他熟知宫中路径,专挑那些狭窄、多岔路的地方钻。
他不敢直接跑回净房,怕引狼入室,连累福安。只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那三人周旋。
对方要灭口是因为那日林中所见?还是因为别的?
自己终究是被卷入了这漩涡之中。李原心中暗暗叹息,但不知怎么的,一股豪气突然从胸口升起。
蝼蚁也有吞象之志!他李原不会永远被人任打任杀!
奔跑中,他摸到了到怀中所藏、准备带回给福安的一小包治咳嗽的草药。
那是他前两日去藏书阁,贿赂了一个小太监,从他那里拿到的。本想借此进一步拉近与福安的关系,更想着能在关键时刻,用来向那位病中的七皇子,递出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
但没想到现在竟落入了如此险境!
李原跑得胸口憋闷,恨不得一句话,就让这几个走狗出现在化人场!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此时的他已经是自身难保。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都用在奔跑上。《龟息功》带来的绵长气息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他不至于很快力竭。但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已清晰可闻。
前方是一处废弃的殿宇群落,断壁残垣,布满枯草。李原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看着像是慌不择路的兔子。
在一处半塌的宫墙拐角,他猛地停下,屏住呼吸,贴墙而立。
脚步声迅速逼近。
“分头找!那小子跑不远!”
听着脚步声分散开,李原眼中寒光一闪。
他缓缓从靴筒中摸出一根磨尖了的铁钎——这是他平日处理尸体、撬开某些难以搬运的物件时所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不能一直逃下去,必须解决掉他们!
他选中了那个落单的、脚步声最轻的追兵,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靠近。
一步,两步……
就在那人跑过墙角的瞬间,李原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内力,纯粹依靠□□的爆发力,以及他对角度精准的估计。他手中铁钎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咽喉!
那太监根本没料到这“懦夫”竟敢反击,更没料到这反击如此迅捷狠辣!这人只觉喉头一凉,剧痛传来,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原那冰冷无波的面孔,缓缓软倒在地。
李原看也不看结果,迅速将其尸体拖入残垣深处,用枯草掩盖,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像第一次杀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对生存的渴望。
他收起铁钎,再次隐入阴影,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寻找下一个目标。
“吧嗒”一个轻微的响动响起,似乎是有人踩到了枯枝。李原垂眸,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家伙。
“桀桀!我看你往哪里跑!”伴随着这声怪笑,破空声从李原头顶响起。
李原颈后的寒毛直立起!
性命之忧近在咫尺!
他自幼入宫,虽贪生怕死,然则在这种情况下,反能能生出急智。
李原当下也不回头,更不闪避。因知来不及!他竟将身子向前一扑,使了个“懒驴打滚”的笨拙架势,就势滚入旁边半堵破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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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扑,全无章法,却妙在出其不意,正合了他平日那等贪生畏死、遇事便慌的表象。
只听“嗤”的一声,一件物事擦着李原后背衣衫掠过,钉在地上,却是一柄三寸来长的飞镖,蓝汪汪的,显是淬了毒。
“咦?”那出手之人轻噫一声,似未料到他这般狼狈躲过。
趁此间隙,李原已翻身爬起,背靠断墙,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磨尖的铁钎,胸口起伏,面上惊惶之色逼真无比,颤声道:“各……各位公公,何故苦苦相逼?奴婢……奴婢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几位公公!”
那追来的两人已汇在一处,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方才发了飞镖,矮的那个手持短棍。高的冷笑道:“不知道?那就下去问阎王爷!”
说完,二人已经向着李原扑了过来!
李原却是再使出刚才那一伎俩,手一扬,盐粒满头满脸地向着二人扑去。
二人一见白颗粒,赶紧侧身扬袖避开,趁着这个间隙,李原冲着废殿残垣而去。
“追!”但两个太监进去废殿之后,却失了李原的踪影。
李原伏于断墙阴影之下,周身气息近乎断绝,乃《龟息功》运转至极致之象。
他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愈发紧了。这宫廷深处,人命贱如草芥,今日若不能脱此死局,明日净房那板车上,躺着的便是他李原的尸首。
他耳廓微动,细细分辨风中传来的声响。只听得那两人脚步声一重一轻,一东一西,正自小心翼翼搜寻过来。
那重的,步履带着闷声,似是个外家功夫的练家子,正是那个使暗器的家伙;那轻的,步履几乎无声,但脚步虚浮,时轻时重,想来是轻功还没练到家,或是使了什么取巧的法子。
李原心下雪亮,此二人绝非寻常杂役太监,定是曹敬手下豢养的爪牙,专司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眸中寒光一闪,冷心冷血之性此刻展露无遗。惧意?自是有的,贪生畏死乃人之常情。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再无退路!
他悄然自怀中摸出那包咳嗽草药,指尖捻动,将其搓成数个小团。
然后他又悄悄地自靴筒另侧,取出两枚以粗布包裹、浸过尸油的铁蒺藜,此物乃他平日从那些横死宫人身上搜罗、暗自淬炼,本为防身,不想今日派上用场。
他心念电转,已有计较。他需借这废园地势,行那分化击破之策。
李原目光扫过左侧一处半塌的月台,其下全是枯草,乱石堆积,正是设伏的绝佳所在。
当下不再犹豫,李原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月台之下,将几团药草置于上风处一块略凸的石上,以枯叶虚掩。
随即,他拾起一枚石子,运起微末内力,屈指一弹,那石子便带着一丝破空声,射向右侧十余步外一扇摇摇欲坠的雕花窗棂。
“啪嗒!”
声响虽不甚大,在这死寂荒园中,却格外清晰。
“在那边!”使暗器的太监立时低喝,快步向窗棂处扑去。
另一轻浮脚步声却顿了顿,似有疑虑,未曾立刻跟上。
李原要的便是这片刻迟疑。他屏住呼吸,藏身石后,如同蛰伏的毒蛇。
5. 第 5 章
那使暗器者赶到窗下,四下张望,不见人影,正自疑惑。忽闻得一股似有若无的草药气味飘来,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只觉那气味带着些微辛辣,倒也寻常,未及深思。
殊不知,李原早已算准风向,那药草气味,正可稍稍掩盖他自身残留的净房些许气息,更能引动对方注意。
就在其分神嗅闻之际,李原动了!
他并非扑出,而是自石后猛地将另一枚石子掷向那轻步者大致方位,同时自身向重步者侧后方暴起突进!这一下,声东击西,旨在扰乱二人呼应。
使暗器者闻得身后风声,反应亦是不慢,霍然转身,一拳便向李原面门捣来,拳风呼啸,果是力道刚猛。
若在平日,李原断不敢硬接。然此刻,他早有准备,脚下步伐一错,看似踉跄,实则暗合《龟息功》中一篇关于气息流转、挪移避闪的残诀,身形如泥鳅般滑开,险险避过拳锋。
同时,他手中那浸油布包着的铁蒺藜,也在此时,被他借着转身之势,不着痕迹地向前一递,正迎向对方的小腿!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那铁蒺藜尖锐处已划破其裤管。
这太监只觉小腿一麻,似被蚊虫叮咬,初时不以为意,怒骂一声:“小崽子,找死!”对方变拳为爪,再向李原脖颈抓来。
李原却不再与他缠斗,一击得手,即刻后撤,口中发出惊恐尖叫:“公公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脚下却如同拌蒜,连滚带爬地向那轻步者方向“逃”去。
被伤着的太监岂容他走脱,迈步欲追,却忽觉那小腿麻痒之处,瞬间转为剧痛,如同数根烧红的钢针直刺骨髓!
那尸油混合铁锈,虽非剧毒,然侵入皮肉,足以令人痛彻心扉,行动受阻。他“啊呀”一声,身形一滞,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那轻步者已被李原掷石引得靠近,眼见李原“慌不择路”向他跑来,又见同伴吃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狠厉。
这太监不敢有丝毫大意,手腕一翻,竟亮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刃,寒光闪闪,直刺李原心窝!同时口中低喝:“留下命来!”
这一刺,又快又狠,封死了李原左右闪避之路。
眼看刀尖及体,李原那惶恐万状的脸上,却有一双平静的眸子。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方才一切奔逃、示弱,皆为营造此必杀之局。
只见他脚下似是踩中一块圆石,身形猛地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恰到好处地让那致命一刀贴着后背滑过。
与此同时,他那只一直缩在袖中的右手,如毒蛇出洞般探出,指尖夹着另一枚铁蒺藜。他运起《龟息功》积攒的微薄内息,集中于一点,不偏不倚,正点向对方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似巧合,又蕴藏着对人身关节穴道的精准认知。
那轻步者只觉腕上一麻,如同触电,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当啷”一声,短刃坠地。
轻步太监心中大骇,未及反应,李原那“扑倒”的身形已顺势撞入其怀中。两人滚倒在地,李原看似胡乱挣扎,手肘、膝盖却次次击打在对方肋下、关节等脆弱之处。那太监吃痛,闷哼连连,一时竟被这“王八拳”打得晕头转向。
混乱中,李原摸到地上那柄短刃,毫不犹豫,反手便向对方心口要害一送!
“呃……”
轻步太监身体猛地一僵,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身上这看似孱弱不堪的小太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旋即气绝。
李原一把推开尸身,剧烈喘息,并非全为伪装,实是这番搏杀,耗力心神甚巨。他不敢停留,迅速拾起短刃,瞥了一眼那因腿伤落后、正一瘸一拐追来的重步太监。
那人见同伴顷刻毙命,又见李原手持利刃,眼神冰冷望来,心中惊骇大冒,哪还有追杀之心,转身便欲逃走。
李原岂能容他走脱报信?
他深吸一口气,强提内息,将手中短刃奋力掷出!这一掷,非凭蛮力,乃是他观摩无数尸体创伤、揣摩发力技巧所得,刀刃破空,带着一丝凄厉尖啸,直没入那重步者后心!
最后一名太监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顷刻之间,三名追兵尽数被诛。
废园之中,重归死寂,唯有北风掠过断壁,呜咽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李原独立残垣之下,脚下是两具尚带余温的尸身,血腥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他面色苍白,胸口起伏,然眼神却无半分波动,冷澈如寒冰。杀人,于他而言,与处理净房那些无名尸首,并无本质区别。皆是扫除障碍,以求自保。
他心中默念:是尔等先要取我性命,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李原不敢怠慢,迅速行动。他先将三具尸身拖至一处早已干涸的渗井旁,奋力推入井底,又以碎石枯草掩盖井口。随即,他仔细清理现场打斗痕迹,尤其是血迹与自身脚印。
至于那柄短刃,他擦拭干净,犹豫片刻,终究觉得是个隐患,亦投入井中。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汗透重衣,是累也是怕。
李原抬头望天,日头西斜,暮色将至。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返回净房。因为拖延愈久,破绽愈多。
他整理好衣袍,拍去尘土,脸上重新堆叠起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懦弱与惶恐的神情。
李原装成一个谨慎过度的寻常小太监,低着头、缩着肩,沿着宫墙阴影,疾步而行。一路有惊无险,避开几波巡逻后,他终是回到了那充斥着腥秽气味的净房小院。
福安仍在值房内打着盹,鼾声如雷,似乎对外间风波一无所知。
李原心中稍定,悄然回到自己那冰冷狭窄的铺位,盘膝坐下,默运《龟息功》,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心绪。
今日之事,凶险异常,虽侥幸脱身,然隐患已种。曹敬那边,连失三人,岂会善罢甘休?定会追查。自己虽处理得干净,但宫中耳目众多,难保万全。
“需得尽快寻个倚仗,至少,要能暂避这扑面而来的杀机。”他暗忖,目光不由投向冷宫方向。
七皇子朱瑄,病中无人问津,恰如溺水之人,若此时递过一根稻草……然则,如何递得自然、递得不露痕迹,且能让其信之、用之,而非疑之、弃之甚至杀之灭口,其中分寸,拿捏不易。
正思虑间,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伴随着尖细的呼喝:“净房管事何在?出来回话!”
李原心头猛地一沉!对方来得竟如此之快!
他迅速躺倒,扯过薄被盖在身上,伪装成酣睡模样,耳力却提升至极致。
只听福安似是惊醒,趿拉着鞋迎出去,声音带着睡意与谄媚:“哎呦,几位上差,不知有何吩咐?”
来者语气倨傲:“咱家是司礼监曹公公麾下的。问你,你手下可有个叫李原的小火者?”
李原藏在被中的手,悄然握紧。
福安忙道:“有有有,不知这小兔崽子何处得罪了上差?”
“哼,得罪?倒也谈不上。只是今日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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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有人见他在西六宫一带鬼鬼祟祟,曹公公命咱家来问问话。叫他出来!”
福安迟疑道:“这……回上差,李原那孩子午后吃了饭,说是身子不适,一直在房里歇着,未曾出去啊。是不是……看错了?”
“歇着?”那声音冷笑,“叫他起来!咱家亲眼瞧瞧。”
说完,脚步声向李原住处逼近。
李原心念电转,此刻若起身,对方盘问起来,自己言辞稍有漏洞,便是灭顶之灾。福安虽出言维护,但其心思难测,未必可靠。
就在房门将被推开之际,李原猛地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音嘶哑虚弱,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他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脸上逼出几分病态的潮红,眼神涣散,望向门口,气若游丝道:“干……干爹……是……是谁来了?孩儿……孩儿这身上忽冷忽热,怕是……怕是染了风寒……”
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已是病入膏肓。
福安见状,忙对那几位司礼监太监赔笑道:“上差您看,这兔崽子确是病了,病得不轻。这净房之地,污秽不堪,莫要过了病气给几位上差。”
那领头太监皱眉打量着李原,见他面色蜡黄、唇色发白、浑身颤抖,不似作伪,又嫌恶地瞥了眼这陋室环境,心中信了七八分。宫中最忌时疫,若真染了恶疾,却是麻烦。
如若因为这等人染了病,失了在圣上跟前伺候的机会,那可是得不偿失!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既是真的病了,就好生歇着。只是记着,管束好手下人,莫要胡乱走动,冲撞了贵人!”
“是是是,上差放心,奴婢一定严加管束!”福安连声应承,将那几人送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福安回转,站在李原铺前,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半晌不语。
李原心中忐忑,面上却仍是那副病弱之态,喘息着道:“多谢……多谢干爹回护……”
福安忽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小原子,这宫里的水,深着呢。有些浑水,蹚不得。今日之事,咱家替你挡了,往后……你好自为之。”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蹒跚着回了自己屋。
李原望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中波澜微起。福安此言,是警告,亦是提醒。
他知道福安定然猜到了些什么,但仍然选择替自己遮掩。这老太监,看似糊涂,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份情,李原记下了,虽然其中未必没有福安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危机暂解,然李原深知,曹敬疑心既起,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如同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踏空,便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那包治咳嗽的草药还有几剂尚在怀中,七皇子朱瑄之病,或可一用。然则,如何接近?直接献药,太过突兀,无异自曝其短。需得寻个由头,要不着痕迹。
忽地,他想起前几日福安念叨,说七皇子生母,昔日曾对净房一个老太监有过一饭之恩。虽是小得不能再小之事,然宫中旧事,往往便是这般牵扯。
一个计划,渐渐于李原心中成形。或可借“报恩”之名,行“投机”之实。风险依旧,然眼下,似乎别无他路。
他摸了摸怀中草药,又想起那日林中曹公公与黑衣人之对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蝼蚁也要求生!
夜色渐深,净房内外,唯闻风声呜咽。李原卧于铺位上,默诵《龟息功》口诀,气息渐趋平缓绵长,仿若熟睡,但他的手心,还紧紧拽着。
6. 第 6 章
李原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而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冷。
宫墙内的积雪一层一层往上积,檐角的冰棱子挂了大半个月不见消融。
净房院里的那几株老槐,只剩些粗大的枝干,远远看去,像是死了。
李原近日愈发沉默,除了当值时必要的应答,整日里难得听见他开口。
他以往面上那谄媚的笑也淡了些,倒不是刻意收敛,实是心力多耗在了别处。
白日里他依旧与其他人一道处理秽物尸身,手法却较往日更见利落。每具尸体在他手中,不单是待处理的物件,更似一本本无字的密卷,藏着许多活人不肯言说的隐秘。
这一日,李原裹着那件旧棉袍,正将一具刚送来的尸首搬上板车。
这是个年岁不大的内侍,面皮青紫,脖颈处一道勒痕深可见骨。他一边动作,口中一边低声念叨着“可怜”,手上却不停,指尖在那勒痕处细细摩挲。
“这绳结……”他心下暗忖,“非是寻常活扣,倒像是水手惯用的‘渔人结’,收紧便难解脱。宫中何人会使这等结法?”
思绪转动间,他已将那尸身衣衫暗袋、袜底、发髻间俱摸索一遍,只寻得几枚磨薄了的铜钱,并一方浸了血污的汗巾。
将铜钱纳入袖中,李原直起身,拍了拍手,朝屋内喊道:“干爹,永巷送来的这个,也已收拾妥了。”
福安的声音自屋内传出,带着痰音:“嗯……堆到墙角,明日一并送出去罢。这鬼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尸首也冻得硬邦邦,倒省了咱家不少石灰。”
李原应了声,将板车拉到院角,与另外两具覆着草席的尸首并排放置。他立在车旁,呵出一口白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院门。
自那日司礼监的人来查问后,这净房左近,便时常有些生面孔晃悠。虽都扮作路过模样,但这地方,宫人内侍都避之不及,嫌其晦气。再加上他们眼神中的审视与探究,也瞒不过李原日渐敏锐的感知。
他知道,曹敬并未死心。那三个失踪的爪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滔天波浪,却让水下潜藏的猎手,更加警觉。
“小原子,”福安不知何时踱到门口,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眯眼望着他,“发什么呆?还不快进来,外头风硬,仔细冻着了。”
李原忙敛了心神,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小跑着过去:“就来,干爹。儿子方才是在想,这几日送来的‘货色’,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且多是年轻力壮的……怕不是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福安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下,转身往屋里走,含糊道:“宫里何时太平过?咱们这地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莫问缘由。多做少说,方能活得长久。”
“是是是,干爹教训的是。”李原跟进去,反手掩上门,将凛冽寒风关在外头。屋内炭火微弱,气味混杂,他却觉着十分的暖和安心。
他走到炉边,提起陶壶给福安的茶碗续上水,状若随意地道:“干爹,儿子前几日去藏书阁,除了给您老寻的话本,还偶然听得一桩旧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安靠在破藤椅上,揣着手炉,眼皮耷拉着:“哦?什么旧事?”
李原压低声音:“儿子听那看守书阁的福平公公提起,说许多年前,咱们净房有位姓赵的老公公,曾受过端嫔娘娘一饭之恩。据说那年冬天天寒地冻,赵老公公病得快不行了,是端嫔娘娘偶然路过,赏了碗热粥,才救回一命……也不知是真是假。”
福安闻言,撩起眼皮,看了李原一眼,目光有些深远。他沉默片刻,才慢悠悠道:“是有这么一档子事。不过那都是陈年烂谷子了,端嫔娘娘早就仙去……唉,提它作甚。”
李原叹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儿子只是觉得,这宫里人情淡薄,像端嫔娘娘这般心善的主子,实在难得。可惜……如今七皇子殿下似乎也染了恙,却连个尽心伺候的人都没有,真是……”
他话未说尽,却恰到好处地停住,只拿眼悄悄觑着福安。
福安捧着茶碗,久久不语。屋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喃喃自语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七殿下……那也是他的命数。”
李原心中微动,知福安此言,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他不再多说,只默默拿起火钳,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让屋内的寒意又少了几分。
此后两日,李原依旧如常当值,处理尸首、院落铲雪、对福安殷勤伺候。他行事愈发小心,每日只在净房与住处之间走动,偶有外出,也必是与福安同去,或领份例,或处置秽物,绝不独行。
然则,暗地里,他却将《龟息功》运转得愈发纯熟。夜间打坐时,已能清晰感知丹田内那缕气感,如丝如缕,虽仍微弱,却已可随心意引导,缓缓流注四肢百骸。他耳目亦随之愈发聪敏,十丈内的脚步声、低语声,皆难逃其感知。
这日清晨,他照例去给福安收拾床铺,见其枕边那本《三国志平话》已翻至末页,便笑道:“干爹,这话本可还入眼?儿子今日正巧要去内官监交办些文书,顺路可再去藏书阁找找,看有无新的。”
福安正对着铜盆漱口,闻言,将水吐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去吧。听闻七殿下迁到西苑暖阁养病了,那儿离藏书阁不远……你机灵点,莫要冲撞了。”
李原心头猛地一跳。福安此言,看似寻常嘱咐,实则却将七皇子眼下居所,不着痕迹地告知于他。
他立刻躬身,语气感激中带着谨慎:“干爹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定会远远避开,绝不敢惹事。”
出了净房,李原并未立刻前往藏书阁,而是先至内官监,将净房一应琐碎文书交割清楚。他故意磨蹭了些时辰,与相熟的几个小火者闲话几句,探听些宫中零碎消息。
“听说曹公公那边,这几日火气不小,底下人办事不利,丢了几件要紧物事,正撒开人手暗地里查呢……”一个小火者压低声音道。
李原面上适时的露出些许惶恐,低声道:“曹公公的事,咱们可不敢议论。只盼莫要牵连到咱们这些苦命人就好。”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如今走在宫里,都觉着背后有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李原附和几句,心中冷笑。曹敬果然在暗中追查,且动静不小。他必须更快一步。
辞别众人,他这才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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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通往藏书阁的路。此番,他刻意绕了些远,行经西苑附近。果然见一处殿阁外,守着几名内侍,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同于别处的严肃,想必那就是七皇子朱瑄养病的地方了。
他不敢停留,只远远瞥了一眼,便低头快步离开,心中却将那位置、守卫情况,一一记下。
至藏书阁,福平仍在老地方打盹。李原熟门熟路地上前,塞过一小块碎银,低声道:“福公公,小子又来叨扰了。”
福平睁开眼,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丝笑意:“是你啊。进去吧,外头冷啊。”
李原道了谢,迈入阁中。此番,他并未急于去寻那些武学杂书,反而在经史子集区域流连片刻,又抽出一本《春秋左传》,假意翻看。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与阁内动静。
他今日来此,借书为名,探查西苑情况为实,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否在此处,寻到些与端嫔或是七皇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据他所知,这旧藏书阁内,除却正经典籍,亦堆放了不少陈年档案、废弃文书,其中未必没有可用之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下《左传》,缓步走向那些堆放旧档的架子。此处灰尘更厚,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纸墨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翻检着,多是些历年宫中用度记录、修缮账簿之类,无甚出奇。
正失望间,忽见墙角倚着一只破旧的木箱,箱锁早已锈蚀。他心中一动,上前轻轻掀开箱盖。内里是些散乱的册页,纸张泛黄发脆。他随手拿起一叠,却是一些宫人名册的残卷,记录的似是十数年前的人员调动。
他本欲放下,目光扫过一处,却骤然定格。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端嫔姜氏,近侍宫人名录”,下列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便是“赵忠,后至净房司职”。
李原呼吸微微一滞。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迅速将那名册抽出,粗略翻看。后面几页,还零星记载着些端嫔宫中用度赏赐,以及……一次不大不小的“失窃”风波记录,称端嫔遗失了一支心爱的玉簪,疑是宫内人所为,最后却不了了之。
李原将这些册页迅速浏览一遍,将其关键信息强行记下,尤其是那名录与失窃记录。随即,他将册页小心放回原处,合上箱盖,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心中稍定,正欲离开,忽闻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福平略显急促的问安声:“哎呦,曹公公,您老今日怎得有暇到此陋处?真是蓬荜生辉……”
曹公公?李原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曹敬?他怎会亲自来此?
不及细想,他立刻环顾四周,见身旁有一排高大书架,顶上与房梁间隙,堆放着许多不常用的卷轴箱箧,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当下再不迟疑,提起一口内息,身形如狸猫般轻巧一纵,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上书架顶端,蜷缩进那堆满卷轴的阴影之中,同时全力运转《龟息功》,将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藏书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曹敬尖细阴冷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阁内显得格外清晰:“咱家随意走走。福平,你这地方,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来往?”
7. 第 7 章
福平的声音带着谄媚与小心:“回曹公公的话,这地方冷清得鬼都不上门,除了几个老面孔,也就是净房福安手下的那个小火者,偶尔来替他那干爹寻几本闲书解闷。”
“哦?净房的人?”曹敬的脚步声在阁内缓缓响起,似乎在随意查看,“就是那个叫李原的小子?”
“正是,正是。那孩子看着胆小老实,就是有点小聪明,知道孝敬。”
曹敬冷笑一声:“小聪明?咱家看,未必只是小聪明。”他的脚步声渐渐向李原藏身这片区域靠近。
李原伏在梁上阴影中,心跳如鼓,却强行令其放缓,身体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收敛,只凭耳力倾听下方动静。
只听曹敬在那堆旧木箱前停下,似是随手翻动了什么。李原心中暗叫侥幸,若晚上片刻,只怕便要被他撞个正着。
“福平,”曹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咱家手下有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前几日出来办事,至今未归。你可曾见过,或听过什么风声?”
福平的声音立刻道:“不曾!不曾!曹公公,您老的人,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过问啊!许是……许是他们办差辛苦,在哪里歇脚了?”
“歇脚?”曹敬哼了一声,“怕是歇到阎王爷那儿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阴森,“福平,你是个明白人。这宫里,要想活得长久,就得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让咱家知道,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哼,那净房近日,怕是又要多几张草席了。”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更带着浓重的威胁。
福平连声应道:“是是是,曹公公金玉良言,奴婢谨记,谨记!”
曹敬似乎未发现什么异常,脚步声又响了几下,便朝门口走去:“罢了,你好生守着这里。若有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事,立刻来报与咱家知道。”
“奴婢明白,恭送曹公公!”
阁门重新合上,福平的脚步声也似在渐渐远去。
李原却并未立刻下来。他在梁上又静伏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阁内外再无其他动静,曹敬确实已走远,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自梁上跃下,落地无声。
李原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方才曹敬那番话,杀意凛然,显然已将怀疑的焦点,对准了净房,对准了他李原。那三个太监的失踪,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处境,愈发危急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袍,悄然走出藏书阁。
福平见他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李原躬身行礼,快步离开。回净房的路上,他心中已如明镜一般。曹敬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他必须尽快与七皇子搭上线,借其势以自保。如果做不到,至少,也要将这潭水搅浑。
而方才在旧档中发现的端嫔近侍名录与失窃旧事,或可成为另一块敲门砖。只是,该如何用,何时用,仍需谨慎谋划。
是夜,净房值房内,炭火比往日稍旺了些。福安靠在椅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手中摩挲着李原新寻来的一本《水浒传》抄本,却久久未曾翻开。
李原伺候在侧,将炉火拨得旺旺的,又替福安斟了碗热茶。
福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曹公公去藏书阁了?”
李原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他放下茶壶,垂首低声道:“是……儿子远远瞧见了,没敢上前,就赶紧回来了。”
福安“嗯”了一声,浑浊的老眼望向跳动的火焰:“他说……丢了几个人。”
李原心头一紧,面上适时地露出惊惧之色:“丢……丢人?干爹,这……莫非是前几日查问儿子的那几位公公?儿子那日确实病着,什么也不知道啊!”
福安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看到他心底里去。
良久,他才缓缓道:“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能活得长久些。”他顿了顿,又道,“七殿下的病,听闻更重了些。西苑那边,缺医少药的,也是可怜。”
李原闻言,心中雪亮。福安这是在点醒他,时机稍纵即逝,七皇子处境艰难,正是可趁之机,亦是风险最大之时。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自压抑:“干爹……孩儿……孩儿知道干爹疼我。只是如今这情形,孩儿如同惊弓之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日听得端嫔娘娘旧事,心中感念娘娘仁德,如今见七殿下如此,更是……更是心中难安。孩儿人微言轻,纵有寸心,亦是无门可投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表露了惶恐,又点明了对七皇子的“同情”与“报恩”之念,更是将难题抛给了福安。
福安看着他,久久不语。屋内只闻炭火噼啪,与窗外风声呜咽。
终于,福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咱家老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了。不过,净房去西北苑拉‘货’,路径是固定的……明日,该是轮到你去拉了罢?”
李原猛地抬头,看向福安,眼中适时地爆发出惊喜与感激的光芒,连连叩首:“干爹!孩儿……孩儿明白了!多谢干爹成全!”
福安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成全什么?咱家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明白。去吧,咱家乏了,要歇了。”
“是,是!孩儿告退,干爹好生安歇。”李原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那冰冷的铺位,李原却毫无睡意。福安最后那几句话,无疑是默许,甚至是指点了他一条接近七皇子的路径,那就是利用明日从西北苑拉走尸首的机会。
然而,如何利用这次机会?直接求见?定然被拒之门外,甚至惹来怀疑。献药?太过突兀,且难以取信于人。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回想着白日里在藏书阁旧档中看到的信息——端嫔与赵忠、端嫔失窃的玉簪……
一个模糊的计划,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或许,可以借那桩陈年旧案,编造一个合理的由头?比如,净房老太监赵忠临终遗言,关乎当年玉簪失窃真相,欲禀报七皇子,以报端嫔娘娘之恩?
此计虽险,却能将他的出现,与“报恩”、“旧案”联系起来,显得顺理成章,而非刻意攀附。至于那玉簪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借口,足以引起病中孤寂、又可能对母妃旧事心存执念的七皇子的兴趣。
当然,此计能否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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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在未定之天。西苑守卫是否森严?七皇子是否愿见?见了之后又如何取信?皆是难关。
更别提,身后还有曹敬如毒蛇般的窥视。明日之行,无异于刀尖起舞。
李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险中求富贵,乱世觅生机。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唯有向前。
他悄然自枕下摸出那包早已备好的草药,又取出笔墨。
这是他从藏书阁福平处讨来的废弃笔墨,就着窗外微弱雪光,在一张巴掌大的废纸上,他以极其工整细小的字迹,写下几行字,无非是“净房旧人赵忠,临终有言,关乎端嫔娘娘旧物,欲禀殿下”云云,并将那草药小心包裹在内。
他将这小小的纸包,贴身藏好,随即盘膝坐起,默运《龟息功》,导引内息,滋养精神。
明日,必将有一场硬仗。
翌日清晨,雪后初霁,日光惨白。但寒气却比往日更重,几乎是呵气成霜。
净房院内,板车已然套好。车上放着几块草席。
福安披着那件旧棉袍,立在檐下,看着李原将最后一点杂物搬上车。他浑浊的老眼在李原脸上停留片刻,只淡淡道:“路上滑,仔细些。早去早回。”
“儿子省得,干爹放心。”李原垂首应道,脸上是惯有的恭顺。他今日特意换了件略干净些的旧袍,虽仍是卑微,却少了几分污秽之气。
他拉起车辕,吱吱呀呀碾过积雪。出了净房那低矮院门,李原便觉着背后似有目光黏着。他知是曹敬手下那些暗桩,也不回头,只将腰弯得更低,步履沉重,一如往常那个吃力拉车的小火者。
通往西苑的路,他昨日已暗自记下。此番行来,更是将沿途宫巷、岔路、哨岗一一印入脑中。宫中行走,熟记路径,有时比武功更堪保命。
越近西苑,宫道愈发整洁,巡逻的侍卫身影也多了起来。那些侍卫身着铁甲,按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往来宫人。李原拉着的车,上面有净房的标志,自是惹人厌弃,未近前,便被挥手驱赶到宫道边缘,贴着墙根慢行。
他心中无半分屈辱,反是愈发冷静。他目光低垂,却将西苑入口的守卫布置、换防时辰,默记于心。
按例,这秽物车辆,只能行至西苑侧后方的一处角门。那里亦有内侍看守,专司接收查验。
行至角门外,李原停下板车,上前几步,对着守门的内侍躬身行礼,递上对牌,脸上堆起谄笑:“公公辛苦,奴婢是净房的,今天过来把‘东西’收了。”
那守门太监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倨傲。他捏着鼻子,远远瞥了眼板车,厌恶地挥挥手:“快些进去!东西堆在墙根儿那处棚子底下,手脚利落点,莫要污了地界!”
“是是是。”李原连声应着,忙放下板车,蹲下身去搬动尸身。
这是一个破旧席棚下,席棚下有三具覆盖着草席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棚内积雪未扫,寒气逼人。
他动作麻利,将车上的草席拿下,快速卷在尸身上。
过程中,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视。
只见这角门内是一处狭长院落,颇为荒僻,几间厢房都门窗紧闭,不见人迹。唯院落尽头,有一月洞门,似是通往内苑。那里的深处,或许便是七皇子朱瑄养病的暖阁所在?
8. 第 8 章
心思转动间,李原已经将尸首安置妥当。他取下手套,脱下罩衫,垂手退至角门边,等候那守门太监查验用印。
守门太监捏着鼻子,草草看了板车上的尸首,便取出小印,在李原的文书上盖了一下,催促道:“行了行了,快走罢!”
李原接过文书,小心收好,却并未立刻离开。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公,奴婢……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那太监眉头一皱:“何事?”
李原自怀中摸出那包着草药与字条的小包,双手奉上,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颤:“奴婢……奴婢受净房一位故去老公公临终所托,有……有几句关乎端嫔娘娘的旧话,想……想转呈七皇子殿下。此乃老公公一片报恩之心,求公公……行个方便,代为传递……” 他说着,袖口微动,一小块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对方掌心。
这便是他第一次尝试。借“报恩”之名,行贿赂之实,乃宫中常见手段。成与不成,皆看这守门太监是否贪财,且是否愿意担此干系。
那太监只觉掌心一沉,掂量了下银子分量,面色稍霁,但一听“端嫔娘娘”、“七皇子”,随后又看了看李原还有他身后板车上的尸体,眼神立刻锐利起来,如同被针扎了一般。
很快,太监将那银子竟又塞回李原手中,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嫌自己脏!七殿下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等人能攀扯的?什么陈年旧话,咱家看你是活腻了!快滚!否则立时拿了你去内侍监!让你见曹公公!”
李原心中一惊,面上却愈发惶恐,几乎要跪下来,带着哭腔道:“公公息怒!奴婢……奴婢不敢,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如同丧家之犬,拉起板车,踉跄着快步离去。
直至拐过宫巷,看不见那角门,李原才放缓脚步,脸上惊惶尽去,只余一片沉静。
第一次叩门,失败了。此法果然太过直接,这守门太监层级太低,不敢沾染丝毫与七皇子相关之事,尤其涉及已失势的端嫔。宫中的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他不慌不忙,拉着板车,并未直接回返净房,而是绕向西苑另一侧。
他记得昨日探查时,见那边有一处小厨房,专司西苑日常用度,常有杂役太监出入,或可寻得机会。
行至小厨房院外,果见几个小火者正搬运菜蔬柴炭。李原将板车停在远处,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堆起那憨厚又带着几分怯懦的笑容,走上前去。
“几位哥哥辛苦。”他对着一个看似领头的小太监躬身道,“奴婢是净房的,路过此地,讨碗热水喝。”
那小太监瞥了他一眼,见其衣着寒酸,又是净房那等地方的,脸上便带了几分鄙夷,但还是指了指院中一口大缸:“缸里有,自己舀去。”
“多谢哥哥。”李原道了谢,自去缸边取了瓢舀水。他一边慢吞吞喝水,一边状若随意地与那几个忙碌的小火者搭话。
“这西苑就是比咱们那地界清净……听说七殿下在此养病,想必各位哥哥伺候得更是精心吧?”他语气中带着羡慕。
一提及七皇子,那几个小火者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那领头的小太监含糊道:“主子的事,咱们哪敢议论。做好本分便是。”
李原点头称是,又叹道:“说的是。只是……唉,奴婢想起净房一位故去的赵老公公,当年曾受过端嫔娘娘大恩,临终还念念不忘。可惜娘娘……如今七殿下又贵体欠安,真是令人唏嘘。”
他再次提及“端嫔”与“报恩”,试图引起这些底层太监的共鸣,或能寻得一个心软之人,代为传话。此番不再直接牵扯七皇子,只打感情之牌,是为第二次尝试。
然而,那几个小火者闻言,非但无动于衷,反而面露警惕之色。那领头太监打量李原几眼,冷冷道:“你这人,怎地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喝完了水就快走,莫要在此碍事!”
另一人更是低声嘀咕:“净房来的,晦气……”
李原心中暗叹。这些底层杂役,看似地位卑微,实则更为小心谨慎,生怕一言不慎,惹祸上身。自己这“报恩”之说,在他们听来,恐怕与麻烦无异。
他不再多言,默默放下水瓢,道了声谢,拉起板车黯然离去。
两次叩门,皆被拒之门外。一次因层级太低,不敢沾染;一次因人心冷漠,明哲保身。这宫廷壁垒之森严,明哲保身之道的影响,可见一斑。
日头渐高,寒意却未减分毫。
李原拉着板车,行走在寂寥宫巷中,身影被拉得细长。他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无多少挫败之感。此等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若那高墙深院如此易进,反倒奇了。
他在脑中细细复盘方才两次经过。那角门太监畏惧曹敬,小厨房杂役但求无过……皆非可趁之机。看来,欲达目的,需得另辟蹊径,寻那既不甚起眼,又能接近七皇子,且或有隙可乘之人。
正当他沉思之际,忽闻一阵轻微脚步声自院内传来。却见一个身着青色棉袍、面容憔悴的老太监,在一个小内侍的搀扶下,从前方缓缓过来,似是在这偏僻处透口气。
李原目光一凝。这老太监他认得,乃是七皇子生母端嫔娘娘昔日宫中的旧人,姓吴,如今似乎跟在七皇子身边伺候。
机会!
李原心念电转,当下不再犹豫。他佯装收拾板车,脚下却似不经意般,向那老太监方向靠近几步。待得距离稍近,他忽然“哎呦”一声,脚下似是绊到石块,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怀中那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物事,“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恰巧落在老太监吴公公脚前不远处。
李原慌忙爬起,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便要上前去捡。
吴公公身旁那小内侍已厉声喝道:“哪来的毛手毛脚!惊扰了吴公公,你担待得起吗?”
李原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方才脚下打滑,绝非有意惊扰公公!”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地上的油纸包。
吴公公皱了皱眉,他年岁已高,精神不济,本不欲多事。然目光扫过地上那油纸包,见其包裹得甚是齐整,不似寻常秽物,又见这小太监神色惶恐中透着一丝异样,不由心中微动。他抬了抬手,止住那小内侍的呵斥,缓声道:“罢了,起来吧。那是何物?”
李原心中狂跳,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并未立刻去捡,而是依旧跪着,抬首看向吴公公,眼中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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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泛起泪光,压低声音,语带哽咽道:“回……回吴公公,此物……此物乃奴婢干爹福安,命奴婢务必寻机呈与吴公公或殿下身边的旧人的……说是……说是关乎故去端嫔娘娘的一桩心事……”
“端嫔娘娘”四字入耳,吴公公浑浊的老眼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紧紧盯着李原,声音沉了下来:“哦?端嫔娘娘的心事?福安?可是净房那个老货?”
“正是奴婢干爹。”李原叩头道,“干爹言,许多年前,蒙端嫔娘娘一饭之恩,此生难报。近日整理故物,偶得线索,关乎娘娘当年遗失的一支心爱玉簪……干爹年迈体衰,恐时日无多,特命奴婢冒死前来,将此物与口信带到,以全报恩之念。”他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半真半假,低声飞快说出,并将“玉簪”、“报恩”字眼咬得略重。
吴公公闻言,面色变幻不定。端嫔娘娘失簪旧事,他自然知晓,当年也曾风波微澜,最终不了了之。如今时隔多年,竟又从这净房小太监口中听闻?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油纸包上,沉吟不语。
宫中诡谲,人心难测。此物是真是假?是福安真的念旧,还是有人借机设局?他久历风浪,深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尤其眼下七殿下处境艰难,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然则,若真是端嫔娘娘旧物线索……殿下对母妃之事,向来萦怀于心,或可借此稍慰病中寂寥?
思虑再三,吴公公终是缓缓弯下腰,亲自拾起了那油纸包,入手微沉,似包着药材与纸笺。他并未立刻拆看,只深深看了李原一眼,那目光锐利,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李原伏在地上,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背脊发凉,却强自镇定,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良久,吴公公方直起身,将油纸包纳入袖中,淡淡道:“咱家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福安,他的‘心意’,咱家代殿下领了。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人言。”
“是!是!多谢吴公公!奴婢告退!”李原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拉起板车,几乎是逃离般匆匆离去。
直到拐过宫墙,再也感受不到身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他才敢稍稍放缓脚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吗?他不知。吴公公态度莫测,并未明确表态。那包东西,他是否会呈给七皇子?七皇子又会作何反应?皆是未知之数。
然则,这已是他眼下所能做的极限。种子已然播下,能否发芽,需看天意,亦要看那“玉簪”旧事,能否真正触动七皇子之心。
返回净房,福安并未多问,只在他进门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李原亦不多言,默默收拾工具,清洗双手,仿佛方才西苑门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此后数日,宫中波澜不惊。曹敬那边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未见再有番子来净房查问。
然李原心中那根弦,却从未放松。他依旧每日勤恳当值,夜间则更加刻苦修炼《龟息功》与那《呼吸导引杂论》。
他丹田内气感日渐充盈,虽距后天境界尚远,然耳目聪明,远胜往昔,对周遭气息流动,亦多了几分玄妙感知。
他心知,无论那“投石问路”能否激起回响,自身实力的提升,方是立身根本。
9. 第 9 章
这日,他又得隙前往藏书阁。福平见他来了,只懒洋洋抬了抬下巴,便继续打他的盹。
李原熟门熟路,塞过银钱,悄步而入。
阁内依旧冷清,即使做了打扫,但灰尘味还是很大。他此番并未直奔那些武学杂书区域,反而在经史架子前流连。李原随手抽出一卷《战国策》,假意翻阅,心神却如一张细网,悄然铺开,感知着阁内每一丝动静。
前番曹敬突然至此,令他心有余悸。此地虽看似安全,但却和个筛子一般,而且福平态度暧昧,难保不会暗中通风报信。他需得更加小心,一丝差错也不能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阁内并无他人到来。李原稍稍安心,放下《战国策》,缓步走向那些堆放旧档、杂书的深处。他想着,或可再寻些与前朝宫廷、或是江湖秘闻相关的残卷,以增广见闻。
正俯身翻检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他近日耳力大进,几难察觉。
李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却未立刻回头,手下翻书动作不停,只将《龟息功》悄然运转,周身气息敛至最低。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丈许处停下。一个略显虚弱的青年声音响起,语气平和:“你便是那个……净房李原?”
李原心中剧震!这声音……他虽未曾亲耳听过,然其语调气度,绝非寻常太监或宫人!
他霍然转身,只见身后立着一人,年约十七八岁,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俊,却带着久病之后的苍白,身着寻常青色服饰,然眉宇间那股隐约的贵气,却难以掩盖。
不是七皇子朱瑄,又是何人?!
他怎会亲自来此?又如何认得自己?
万千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李原面上已瞬间堆砌起十足的惊惶与难以置信,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奴婢……奴婢李原,叩见殿下!奴婢不知殿下驾临,冲撞殿下,罪该万死!”
说着,他便要以头抢地。
“起来吧。”朱瑄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此处不是别处,不必行此大礼。”
李原却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连称“不敢”。
朱瑄踱前两步,目光落在李原身上,细细打量。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似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李原只觉如坐针毡,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表情几乎要发生变化,全力运转《龟息功》,方能维持住那惊惶失措的表象。
“前日,吴伴伴呈给孤一物。”朱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是你受净房福安所托,转交的?”
李原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他不敢抬头,颤声应道:“回殿下,正是……干爹他……他感念端嫔娘娘昔日恩德,病中……哦不,是近日感怀身世,偶然得知些许线索,关乎娘娘当年遗失心爱之物,特命奴婢冒死呈报,以全……以全报答之心。”他故意将“病中”二字说错,更显慌乱与“真实”。
朱瑄沉默片刻,方道:“那药,孤用了,咳疾稍减。孤,代母妃,谢过福安好意。”
李原忙道:“殿下折煞奴婢了!干爹若知殿下玉体安康,必欣喜万分!此乃奴婢等人本分,不敢当殿下谢字!”
“本分……”朱瑄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他话锋一转,忽而问道,“你常来这藏书阁?”
李原不知其意,只得据实回答:“回殿下,奴婢……奴婢偶尔前来,替干爹寻些话本解闷,有时……有时自己也胡乱看些杂书,增长些见识,免得……免得太过愚钝,惹人笑话。”
他这话,既点明来此有因,又暗示自己“好学”,却将动机归于“怕人笑话”,符合他卑微的人设。
“哦?”朱瑄似是来了些兴趣,“都看些什么杂书?”
李原心中边飞快盘算,边答道:“无非是些……《山海经》、《博物志》之类,记些奇闻异事,也有……也有些医卜星相之流,干爹有时身子不爽利,奴婢也好略尽心意。”他刻意避开武学相关,只提些寻常杂学,并再次将缘由引向“孝敬”福安。
朱瑄点了点头,未置可否。他踱至一旁书架,随手抽出一卷书,却是《梦溪笔谈》。他翻了几页,似是不经意地道:“孤近日偶读此书,见其中载,‘古人铸鉴,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凡鉴洼则照人面大,凸则照人面小。小鉴不能全观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则鉴虽小而能全纳人面’。你可知,此言何解?”
李原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此言看似探讨铸镜之理,实则暗含深意!镜之凹凸,关乎映像之全缺,犹如人之眼界、胸襟,亦或……势力之大小、手段之高低。小鉴(喻势弱或位卑)欲全纳人面(喻掌控全局或窥见真相),则需“微凸”(喻用非常之法或另辟蹊径)。
七皇子此问,绝非无的放矢!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愚钝,仅止于看些浅显杂书?还是……另有所图?
刹那之间,李原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承认看懂?未免显得过于聪慧,与自身伪装不符。全然不懂?又恐错过了这难得的、展现“价值”的机会,且可能被对方视为真正的蠢材,再无利用之念。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
只见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窘迫,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奴婢……奴婢愚笨,只觉沈存中先生此言,说得是镜子做得巧妙,小的镜子也能照全脸……至于其中深意……奴婢……奴婢实在参详不透。”他刻意将理解停留在最浅显的表面,并流露出“想深究却无力”的窘态。
朱瑄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未露丝毫情绪。阁内一时寂然,唯闻窗外风声,以及李原自己那被刻意放大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朱瑄方将书卷合上,放回原处,淡淡道:“不解便罢。不过是些匠作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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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原心中稍松,却不敢大意,忙垂下头,应道:“殿下学识渊博,奴婢……奴婢望尘莫及。”
朱瑄不再理会他,目光扫过书架,似是随意浏览。他行至那些堆放武备、方技书籍的区域,驻足片刻,却并未抽取任何书卷,只默默看着那些蒙尘的书卷。
李原伏在原地,不敢稍动,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七皇子在此现身,绝非偶然。他病体未愈,何以亲至这偏僻旧阁?是为那“玉簪”旧事?还是……另有所图?他方才那番试探,又究竟看出了多少?
正自惊疑不定,忽闻朱瑄又道:“孤听闻,你在净房当值?那地方……与尸首打交道,怕是见识过不少……非常之事吧?”
李原心头再震,谨慎答道:“回殿下,净房卑污,所见无非是些……可怜人。奴婢胆小,每每见之,唯有尽心料理,令其入土为安,不敢……不敢细究。”
“可怜人……”朱瑄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是啊,宫中最多的,便是‘可怜人’。有时,活人尚且不如死人安稳。”
朱瑄这话,似是无心,又似有意。李原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朱瑄忽然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原身上,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考量:“李原,你……可愿为孤办一件事?”
来了!李原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方至。
但李原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适时地露出惶恐与不安,颤声道:“殿下但有吩咐,奴婢……奴婢万死不辞!只是……奴婢人微力薄,见识浅短,恐……恐有负殿下重托……”
“不必你赴死。”朱瑄语气平淡,“孤只需你,依旧如常来往这藏书阁。替孤……留意些旧档文书,尤其是关乎光禄寺、或是内官监历年采买、库储之类的记录,若见到不寻常之处,记下便是,寻机报与吴伴伴。”
光禄寺?内官监采买?
李原心中飞快转动。此乃肥缺,亦是最易滋生贪墨、中饱私囊之处。七皇子要查这些?是欲揪人把柄?还是……他猛然想起,如今署理内官监事务的,似乎正是曹敬一派的人!
七皇子这是要借他之手,收集曹敬一党的罪证?抑或是,想从这些账目往来中,找出其他线索?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一旦卷入,便是彻底踏入了皇子与权宦争斗的漩涡中心,再无退路!且此事极易被察觉,风险极大。
然则,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投名状”!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忠诚”,方能真正获得七皇子的信任与庇护。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李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他重重叩首,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奴婢……奴婢明白了!殿下信重,奴婢……奴婢纵然粉身碎骨,也定当为殿下办好此事!”
10. 第 10 章
李原未问缘由,未提条件,只表忠心。这正是朱瑄此刻最需要的。
朱瑄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首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很好。你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牌,非是宫制,形制古朴,递与李原:“此物予你。若遇紧急,或是有所得,可持此物至西苑角门寻吴伴伴。平日,不可示人。”
“奴婢谢殿下恩典!”李原双手接过玉牌,触手温润,知非凡品,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觉重逾千斤。此物既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
“起来吧。”朱瑄摆摆手,“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奴婢谨记!今日从未见过殿下!”李原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垂手恭立。
朱瑄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向阁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架尽头,脚步声渐不可闻。
李原独立原地,良久未动,手中那枚玉牌,已被掌心汗水浸湿。他成功了,终于与七皇子搭上了线,获得了初步的信任与对方的指派。
然则,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之感。朱瑄此人,看似病弱平和,然心思缜密,话语机锋暗藏,绝非易与之辈。
方才那番对答,自己虽勉强应对过去,然是否真能瞒过对方?对方提及净房“见识”,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更重要的是,曹敬那边。自己如今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七皇子的阵营,一旦被曹敬察觉,后果不堪设想。那搜寻账目罪证之事,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李原将玉牌小心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事已至此,唯有向前。至少,眼下算是找到了一棵暂时可倚靠的大树,虽则这大树自身,亦在风雨飘摇之中。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藏书阁。福平仍在打盹,对他离开恍若未觉。
返回净房途中,李原格外留意四周,确认并无人跟踪,心下稍安。然则,行至一处宫巷拐角,忽见两个面生的太监迎面走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
李原心中一紧,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欲要避开。
岂料那两人竟也同时加快步伐,直直向他撞来!
李原暗道不好,脚下急转,欲要闪避,却已是来不及,肩头被其中一人重重一撞。他“哎呦”一声,向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没长眼睛吗?”那撞人的太监恶声恶气道,眼神凶狠。
另一人则阴恻恻地盯着李原,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脸上逡巡。
李原心中雪亮,此二人绝非偶然!怕是曹敬派来,故意寻衅,意在试探,或是……警告!
他立刻堆起满脸惶恐,连连作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二位公公,求公公恕罪!”姿态放得极低,浑身瑟瑟发抖,与寻常胆小怕事的小太监无异。
那两人见他如此脓包模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撞人者哼了一声:“下次走路带上眼睛!滚吧!”
“是是是!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李原如蒙大赦,点头哈腰,慌忙从二人身边溜过,脚步踉跄,头也不敢回。
直到走出老远,身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才消失,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惶恐之色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寒。
曹敬……果然并未放松对他的监视。今日这出,是警告,亦可能是动手的前兆。自己与七皇子接触,虽则隐秘,然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玉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如今,他需得尽快为七皇子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方能稳固这脆弱的依附,也方能……借力打力,应对曹敬那迫在眉睫的威胁。
回到净房,天色已近黄昏。福安坐在值房内,就着豆大的灯焰,填着烟丝。见李原回来,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回来了?”
“是,干爹。”李原恭敬应道,走上前,熟练地提起炉上温着的热水,为福安沏茶。
福安接过茶碗,吸溜了一口。他慢悠悠道:“今日……路上可还太平?”
李原手微微一颤,热水险些溅出。他放下水壶,垂首低声道:“回干爹,路上……路上遇到了两个生面孔,撞了儿子一下,凶得很……儿子不敢惹事,赔了罪就赶紧回来了。”
福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默默抽着烟。烟雾缭绕,李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李原侍立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福安此问,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这老宦官,看似不理外事,实则明里暗里均有眼线,宫中风吹草动,恐怕难逃其耳。
如今自己身陷皇子与权宦之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前路茫茫,杀机四伏。然则,既已踏上此路,便再无回头之理。
伺候福安歇息后,李原来到了值房内。值房里炭火奄奄一息,只余些许暗红余光,屋内冷得像是冰窖。
李原蜷缩在板铺上,薄被难御彻骨之寒。然则他胸中却似有一团火在烧,那枚贴身藏着的温润玉牌,此刻竟觉烫如烙铁。
七皇子朱瑄那张苍白而清俊的面容,以及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镜之凹凸,关乎映像之全缺……”李原于心中默念此句,暗忖,“七殿下此言,分明是窥破了我这‘小鉴’欲‘全纳人面’之心。然则他既用我,便是认可我这‘微凸’之法。如今我与他,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他悄然运转《龟息功》,内息如丝如缕,自丹田升起,循经脉缓缓游走。
近日修炼,得益于那《呼吸导引杂论》与《龟息功》残篇相互印证,进展虽仍缓慢,他却觉根基日渐扎实,五感亦愈发敏锐。方才归途遭那二人撞击,对方力量及身之瞬间,他竟能于电光石火间肌肉微颤,卸去大半力道,否则怕是要筋断骨折。此等对肉身的精微掌控,已非常人所能及。
“然则,曹敬爪牙已如跗骨之蛆。”李原思及此处,眉头微蹙。
日间那二人,眼神凶狠,动作矫健,绝非寻常太监,定是曹敬麾下精锐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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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此番试探不成,下次恐便是雷霆手段。自己须得尽快为七皇子立下功劳,方能借其势暂保平安。
翌日,李原照例当值,处理尸首、清理雪堆,对福安愈发殷勤。然其心神,多半已系于那藏书阁中的陈年旧档之上。
此后数日,他借为福安寻书之名,频频往来于净房与藏书阁之间。每次他皆贿赂福平,态度恭敬,福平甚至让他进出自由。然其行踪,却较往日更为飘忽,时而绕远路,时而穿夹巷,竭力摆脱可能存在的眼线。
至藏书阁中,他亦不急于翻检,先是假意流连于经史区域,或与福平闲话几句宫中琐事,探听风声。
待确认无人留意,方悄步深入那堆放光禄寺、内官监旧档的角落。
此地灰尘积寸,蛛网密布,霉气扑鼻。李原亦不顾污秽,俯身于故纸堆中,细心翻检。
那些册页,多是历年采买清单、库储记录、人员支取等琐碎账目,数字冗杂,名目繁多,看得人头晕眼花。
然李原心性坚韧,记忆力超群,更兼修炼《龟息功》后,神思清明。他并不急于寻找所谓“罪证”,而是先将这些账目规制、常用名目、往来衙门印记等基础信息,强行记下,于脑中构建框架。
“内府采买,油水最厚之处,莫过于木材、石料、绸缎、药材、香料等项。”李原忆起曾于某本杂书中看过相关记载,心下暗道,“而其中猫腻,多在‘浮报’、‘以次充好’、‘虚设名目’几处。我需得寻那数目巨大、品类特殊、或与常例不符之处。”
他白日于阁中强记,夜间回到净房那冰冷铺位,便于脑中反复演算、比对。福安偶尔见他怔怔出神,只当他那日被曹敬手下惊吓未愈,亦不多问。
如此过了十来日,李原已将光禄寺近三年的采买账目大致梳理一遍。
然其中条目浩如烟海,虽有几处数目略显突兀,却难成确凿证据。他心知,若仅凭此等模糊之处,绝难动摇曹敬党羽分毫。
这一日,他正于一堆废弃文书下翻检,忽触到一硬物,拨开尘土,却是一本以蓝布为面、无题名的厚册。
李原翻开一看,内里并非官样文章,而是私人笔记,墨迹深浅不一,似是随手记录。
细看内容,李原心中一动。
此册所载,竟是光禄寺某位署丞私下记录的小金库收支!其中不乏“某月某日,送曹公公门下李太监节敬银五十两”、“某月某日,支取上好辽东人参二斤,注明‘曹府用’”、“某月某日,采买南洋檀香木十斤,实收百斤,差价入……”等语!
虽未直言曹敬,然“曹公公”、“曹府”等字样,已昭然若揭!且这“浮报”、“挪用”之迹,更是赤裸裸记录在案!
“踏破铁鞋无觅处!”李原强抑心中激动,将此册关键页内容,以蝇头小楷记于随身携带的纸上。他不敢带走原件,恐打草惊蛇。
正凝神间,忽闻阁外传来福平与人交谈之声,语气甚是恭敬。李原耳力敏锐,立时辨出,来者竟是曹敬身边一名得力掌班!
11. 第 11 章
他心头一凛,不及细思,立刻将蓝布册塞回原处,覆以废纸,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至相邻书架后阴影中,全力运转《龟息功》,气息瞬间敛至几近于无。
几乎同时,阁门被“吱呀”推开。那掌班尖细的嗓音响起:“福平,你这地方,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福平赔笑道:“刘掌班说笑了,这鬼地方能有什么异常?除了几个老面孔,便是些不识字的小火者来偷懒打盹。”
刘掌班哼了一声,脚步在阁内响起,似是随意查看:“曹公公吩咐,近日宫中不太平,要咱家各处都走走。尤其是这藏书阁,堆放旧档之地,莫要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话语中“不干净的东西”几字,咬得极重。
李原伏在暗处,心知此言多半是冲着自己而来。曹敬疑心既起,便不会轻易放过。他屏息凝神,只凭耳力听取对方动静。
只听那刘掌班脚步声在阁内转了一圈,渐渐向李原藏身之处靠近。李原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与汗渍混合的气味。
就在其即将走到这排书架前时,福平忽然在后扬声道:“刘掌班,您老辛苦,喝碗粗茶歇歇脚吧?这阁内灰尘大,莫要污了您的靴子。”
刘掌班脚步一顿,似是嫌恶此地污秽,啐了一口:“罢了!这地方也确实没什么看头。福平,你给咱家警醒着点,若有生面孔,或是那净房的小子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是是是,奴婢明白!”福平连声应承。
刘掌班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阁门被重新合上。
李原却未立刻现身,又在阴影中潜伏了约莫一炷香时分,确认对方确已走远,福平也没再进来,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自书架后闪出。他背心之处,已是微湿。
“好险!”他暗呼侥幸。若非福平那一声招呼,只怕方才便要与对方撞个正着。然则,福平是真心解围,还是无意之举?此人态度,依旧暧昧。
他不敢再停留,将默记了证据的纸笺贴身藏好,悄然离开藏书阁。
归途之中,李原格外警惕。行至一处僻静宫巷,忽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一人,竟是那日撞击他的两个太监之一!
对方眼神阴鸷,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显然在此等候多时!
李原心中警铃大作,知今日难以善了。他面上却瞬间堆起惶恐,低头欲从旁绕过。
“站住!”那太监厉喝一声,一步跨前,拦住去路,“小子,这么着急,是去哪里发财啊?”
李原止步,垂首颤声道:“公……公公说笑了,奴婢……奴婢只是回净房当值。”
“当值?”那太监逼近一步,身上散发出一股压迫之气,“咱家看你是去藏书阁当了‘窃贼’吧!说!鬼鬼祟祟翻找什么?”
李原心中雪亮,对方果然一直在监视自己!他脸上适时的露出惊惧与茫然:“公公明鉴!奴婢……奴婢只是替干爹寻几本闲书,绝不敢行窃啊!那藏书阁里都是废纸,有什么可偷的?”
“废纸?”那太监冷笑,忽的出手如电,一把抓向李原胸前衣襟,“咱家看你怀里鼓鼓囊囊,藏了什么?”
这一抓,迅疾狠辣,指风凌厉,竟隐带破空之声!显然动了真格,欲要强行搜查!
间不容发之际,李原脑中电转。若被搜出那记满证据的纸笺,今日便是死期!反抗?则暴露武功,后患无穷!
千钧一发,李原竟不闪不避,反而“哎呦”一声,脚下似是绊到不平处,整个身子向前一扑,恰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当胸一抓,却似收势不住,直直撞向对方怀中!
那太监没料到他如此脓包,竟自己送上门来,微微一怔。就在这瞬息之间,李原那看似慌乱挥舞的双手,已不着痕迹地在其腰间章门穴处轻轻一拂!
这一拂,看似无力,实则蕴藏着《龟息功》修炼出的一丝阴柔内息,更是借鉴了那日所见黑衣人的擒拿手法,专打气血交汇之薄弱处。
那太监只觉腰间一麻,半边身子竟瞬间酸软,气血为之一滞,那凌厉一抓顿时失了力道。他心中大骇,未及惊呼,李原已“砰”的一声撞入他怀中,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脚下打滑!”李原口中惊慌叫嚷,手脚却似胡乱挣扎,肘、膝、头、肩,次次“无意”撞向对方周身软麻穴道。
那太监空有一身功夫,却被这王八拳打得气息紊乱,一时竟挣脱不开,心中又惊又怒,偏生浑身酸麻,喝骂都难以出声。
纠缠不过数息,李原估摸着那穴道受制时间将过,猛地一个挣扎,从对方身上滚开,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打尘土,哭丧着脸道:“公公恕罪!奴婢……奴婢这就滚!这就滚!”说罢,不待那太监反应,他已是踉跄着飞奔而去,姿态狼狈至极。
那太监勉强支撑起身,只觉周身气血不畅,好几处穴道隐隐作痛,望着李原消失的方向,脸上青红交错,惊疑不定。
方才那几下,是巧合?还是这小太监深藏不露?然观其逃窜之狼狈,又实不像身负武功之人。
“邪门!”他啐了一口,暗骂晦气,却也不敢再追,需得尽快运功调息,并将此异状上报。
李原一路惊惶奔回净房,直至踏入那熟悉的院落,关上房门,脸上惧色才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沉静。
方才那番看似狼狈的纠缠,实则是他精心计算的险招。既避免了被搜查,又以“意外”方式略施惩戒,且未暴露真实实力。
“《龟息功》配合那《呼吸导引杂论》中所载的导引之法,竟能于无声处制人?”李原回味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出手,对自身武学之路,又多了几分明悟。然则,此举风险极大,若非情急,绝不可再用。
他稍事歇息,待气息平复,便寻了个借口,求见福安,将今日遭遇“曹公公手下拦路刁难”之事,略去关键,只言对方寻衅,自己侥幸逃脱,禀报一番,言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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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后怕。
福安听罢,默默抽着烟袋,良久,方浑浊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既入了某些人的眼,往后……更需步步为营。”言罢,挥挥手,示意李原退下。
李原知福安此言,已是默许乃至提醒他如今处境。
他躬身退出,回到自己住处,于灯下将那默记的证据,重新誊写于一张更小的薄棉纸上,字迹细如蚊足,而后他将其密缝于衣角夹层之中。
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证据,安然送至七皇子手中。
他想起朱瑄所赐玉牌,以及“寻机报与吴伴伴”之语。然则,西苑角门如今定有曹敬眼线,贸然前往,无异自投罗网。
正当他苦思传递之法时,机会竟悄然降临。
这日,净房收到一具来自西苑的尸首,据报是失足跌入枯井的小太监。李原循例处理,搬运时,指尖触及对方怀中似有硬物。他不动声色,将其摸出,却是一枚以油纸包裹、刻有奇异花纹的木质符牌,非宫中之物。
同时,他敏锐地嗅到,此尸身虽经井水浸泡,然发间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那日林中黑衣人所用金疮药相似的甜香!
李原心中剧震!此人……莫非与那黑衣人或曹敬有关?这符牌,或是信物?他不及细想,迅速将符牌藏起,继续处理尸身。
是夜,他取出符牌,就着微光细看。花纹诡异,似鸟非鸟、似兽非兽,样式奇特。他忽然忆起,曾于某本前朝野史杂录中见过类似图样,似是某个被剿灭的邪教白莲教的标记!
曹敬竟与宫外邪教有染?!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若此符牌真是证据,其价值,远胜那账目贪墨之事!
李原心念电转,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尽快禀报七皇子。然则,如何传递?
他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之上,忽生一计。
次日,他再次前往藏书阁。此番,他并未深入旧档区域,反而寻了几本通俗演义,又向福平讨了些包书的旧油纸与麻绳。
在福平视线不及之处,他迅速将记有账目证据的棉纸与那枚邪教符牌,以油纸层层包裹,藏于一本厚厚的《元武正韵》扉页夹层之中,又以巧手法将书页粘合,外表看去,毫无破绽。
随后,他捧着这几本包好的书,行至西苑角门附近,却未靠近,只在远处徘徊。
不多时,果见吴公公在那小内侍搀扶下,于院中散步。
李原看准时机,抱着书快步上前,至角门外,对着那守门太监躬身道:“公公,奴婢前日来收‘货’,不慎将干爹的烟袋落在此处棚下,可否容奴婢进去找寻一番?”
守门太监见他怀抱书籍,又是前些日那不懂事的小太监,不耐道:“哪有你的破烟袋!快走!再纠缠,就不怪咱家不客气了!”
李原却不肯走,苦苦哀求,声音渐高,惊动了院内吴公公。
吴公公抬眼望来,见到李原,目光微凝。他缓步走近角门,对守门太监道:“何事喧哗?”
12. 第 12 章
守门太监忙躬身回话。李原趁机上前一步,对着吴公公跪下,举起手中那包书,声音带着哭腔。
“吴公公恕罪!奴婢……奴婢是来替干爹还书的!干爹前日借了藏书阁几本书,如今病重,恐……恐时日无多,特命奴婢务必归还,求公公……求公公看在昔日与干爹同僚之谊,代为转交福平公公!奴婢……奴婢给您磕头了!”说着,他竟真的大力叩首,额角瞬间青紫。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福安“病重”,又高举“还书”之举,更以额上青紫昭示“急切”与“忠心”。
那包书中,正藏着那本动了手脚的《元明正韵》。
吴公公是何等样人,见李原如此作态,又提及“福安病重”,心中已然明了。
他深深看了李原一眼,不动声色道:“既是福安临终所托,咱家便替你走这一遭。起来吧。”说罢,他示意身旁小内侍接过那包书。
李原如释重负,又连磕了几个头,方才感激涕零地离去。
第一步,已成。证据已借还书之名,送至吴公公手中。然则,那邪教符牌之事关乎重大,书页夹层难以尽述,需得面陈。
当夜,李原于净房后院僻静处修炼《龟息功》。
连日来奔波、算计、乃至与人暗中交手,心力耗损甚巨,然则此刻静心凝神,引导内息流转,却觉那丝气感竟较往日更为活泼凝实,于经脉中运行周天,速度也快了几分。
他心无旁骛,物我两忘。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丹田微微一震,那缕一直细若游丝的内息,竟骤然壮大了倍余!奔流之势虽仍和缓,却已有了江河雏形,周身四肢百骸,如浸温水,说不出的舒泰受用!
突破了!《龟息功》第一重瓶颈,竟于此夜水到渠成!
李原缓缓收功,睁开双眼,只觉眼前景物愈发清晰,耳中亦能捕捉到更远处巡夜太监的脚步声与低语。
他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增长了不少的气力,心中却无多少狂喜,唯有更深的沉静。
武学进阶,固然可喜,然前路危机,亦随之更深。曹敬、白莲邪教、皇子……自己已深陷漩涡中心。
正当他准备返回住处时,忽闻墙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夜枭啼鸣之声,三长两短,反复三次。
李原身形一顿。此乃前日他于那邪教符牌旁侧,以药水写下的联络暗号之一,言明若对方是“自己人”,可于此地、此信号联络。他本未抱多大希望,不想今夜竟真有回应!
是那黑衣人的同党?还是曹敬的另一路手下?
李原心念电转,当下亦不迟疑,提气纵身,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墙外雪地中,立着一道黑影,身形窈窕,竟似个女子!虽以黑巾蒙面,然那双露出的眸子,在雪光的映衬下,清澈明亮,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
“是你留的记号?”女子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故意带着一丝沙哑,却难掩其原本的清越。
李原运转《龟息功》,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小太监,怯生生道:“你……你是何人?奴婢……奴婢不明白……”
女子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掌中赫然握着另一枚与李原所得一般无二的邪教符牌!
“少装糊涂!这圣莲令你从何得来?可是玄字叁号派你来的?”
李原心中飞快分析。圣莲令?玄字叁号?看来这邪教内部,等级森严,以天地玄黄编号。那死去的太监,怕是玄字叁号的下属。此女见令如见人,误将自己认作同党。
他当下顺着对方语气,含糊道:“……令牌是……是上面交代的。只是……只是近日风声紧,联络断了……”
女子目光锐利如刀,在他脸上扫视,似在判断真伪。
良久,她方沉声道:“既如此,你听好。圣母法旨,三日后子时,西苑鹿悠轩,需有一场红莲业火,焚尽污秽,迎接圣临!你既在此处,正好作为内应,届时开启角门,接引黄字兄弟入内!”
李原闻言,心头骇浪滔天!红莲业火?焚尽污秽?这分明是要在西苑纵火行刺!目标……恐就是养病于此的七皇子朱瑄!
而三日后,正是曹敬此前吩咐黑衣人设计陷害六皇子的品茗会之期!难道他们欲将两位皇子一网打尽?!
此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他强压震惊,垂首喏喏道:“……奴婢……奴婢遵旨。只是……只是西苑守卫森严,角门亦有专人看守,恐难……”
“废物!”女子低斥一声,“届时自有安排,引开守卫。你只需依令行事!若误了圣母大事,叫你神魂俱灭!”言罢,她不再多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李原独立雪中,寒风扑面,却不及心中冰冷。
曹敬勾结白莲教,欲要弑杀皇子!此等泼天大案,竟被自己窥破!
然则,自己如今被误认为邪教内应,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告发?无凭无据,且自己身份尴尬,如何取信于人?更何况,那女子武功不明,邪教在宫中渗透多深,亦未可知。
若不告发……难道真要做那开启角门、引狼入室之内应?届时两位皇子若有不测,自己亦难逃干系!
两难之境,杀机四伏。
李原抬头,望向那墨黑天幕,零星雪花飘落,沾湿了他的眉睫。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潭水,既已浑至如此,那便……索性搅得更浑些!
他需得尽快见到七皇子,将此惊天阴谋,面陈于他!
但李原等了两日,还是没等来吴公公那边的信息,想要面见七皇子的请求,也是石沉大海。
这一夜净房值房内,唯有一灯如豆,伴着李原练功。
这两日他面上依旧恭顺如常,白日里照旧处理秽物,夜间则潜心修炼《龟息功》。然其心中,却似沸鼎翻腾,无一刻安宁。
西苑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是信物未达?还是七皇子另有顾虑?
李原缓缓呼出一口气,脸前白雾成片。冬月之寒,仍然敌不过他胸中的火热澎湃。白莲妖女之言,犹在耳畔回响——红莲业火、焚尽污秽、接引圣临。
字字句句,皆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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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毒匕首,直指西苑那位病弱皇子。
“曹敬老贼,竟狠毒至此!”李原暗忖,“勾结妖人,谋刺皇子,此乃诛九族之大罪。然其敢行此逆举,必是朝中有恃,宫中布网。我今陷此局中,进退皆险。”
必须得见到七皇子!李原打定主意。
他悄然运转《龟息功》,内息如寒溪潜流,虽细微却绵长不绝。自那夜突破瓶颈,丹田气感日盛,五识愈明。此刻凝神细听,十丈外巡更太监踏雪之声,清晰可辨。
“那妖女约期明日后子时,时不我待。”李原心念电转,“须得抢在妖人发难前,面见七殿下,呈报此险。然西苑如今龙潭虎穴,没有七皇子的人带入,且曹敬耳目遍布,如何得入?”
正思虑间,忽闻院外传来极轻微之“笃笃”声,两急两缓。
李原眸光一凛。此乃他与吴公公约定之暗号,前日还书时,曾以药水密书于《元武正韵》扉页夹层中。不想回应来得如此之快!
他不及细想,如狸猫般悄无声息滑下板铺,披上那件旧棉袍,悄然启门而出。
院外风雪正紧,积雪没踝。只见墙角暗影处,立着一佝偻身影,披着黑色斗篷,正是吴公公。他未带随侍,独自拄杖而来。
“随咱家来。”吴公公声音沙哑低沉,不容置疑。说罢转身便行,步履蹒跚,却方向明确。
李原不敢多言,低头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专拣那最僻静之宫巷夹道,在风雪夜色中穿行。
吴公公对此间路径极熟,每每于巡逻间隙,寻隙而过,竟未遇一人。
行约一刻,至一废弃偏殿。殿门虚掩,内里漆黑无光。吴公公推门而入,李原略一迟疑,亦跟入其中。
“咔哒”一声轻响,吴公公燃亮手中一盏羊角风灯,昏黄灯光照亮这方寸之地。但见殿内蛛网密布,陈设积尘,唯正中设一破旧蒲团,七皇子朱瑄竟端坐其上!
他依旧身着素袍,面色苍白如纸,然双眸在灯下灼灼有神,不见病态,反透着一股沉静之气。
李原心头剧震,不及细思,已扑通跪倒:“奴婢李原,叩见殿下!”
朱瑄微微抬手:“不必多礼。吴伴伴,外间守着。”
吴公公躬身一礼,默然退至殿门处,如老僧入定。
殿内只余二人。朱瑄目光落在李原身上,淡淡道:“你送来的‘书’,孤已看过。账目之事,暂且按下。那枚圣莲令,从何而来?”
李原知此刻乃生死关头,不敢有丝毫隐瞒,遂将如何从西苑尸身偶得符牌,如何被妖女误认同党,如何听闻红莲业火之谋,原原本本,低声陈述。
唯独隐去自身武功修为及与黑衣人交手等节,只推说运气使然。
朱瑄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在听到“三日后子时,西苑鹿鸣轩”时,指尖微微一动。
待李原说罢,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闻殿外风啸雪落,更添几分肃杀。
良久,朱瑄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丝冷意:“曹敬……好大的手笔。一石二鸟,既要孤的性命,亦要嫁祸六哥。”
13. 第 13 章
李原伏地不敢言。
朱瑄忽问道:“你可知,孤为何信你?”
李原一怔,谨慎答道:“奴婢……不知。”
“因你贪生。”朱瑄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之色,“贪生之人,必惜命。惜命之人,方知权衡。你冒险告密,无非是觉着,依附于孤,比受曹敬摆布,活命之机更大些。是也不是?”
李原背生冷汗,知在此人面前,虚言无益,遂叩首道:“殿下明察秋毫。奴婢……确是为求活路。”
“求活路,并无不妥。”朱瑄轻轻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这宫中,谁人不是在求活路?区别只在,有人苟且偷生,有人……欲争那一线生机。”
他目光如炬,盯住李原:“你今日前来,是争,是苟?”
李原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那道目光,虽依旧惶恐,语气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奴婢……愿争那一线生机!但凭殿下差遣!”
“很好。”朱瑄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与李原,“此乃西苑鹿悠轩左近之舆图,并守卫布防、换岗时辰。你既被认作内应,三日后,便依计行事。”
李原双手接过,展开略观,心中暗惊。此图绘制精细,连暗哨、机关均有标注,显然筹备已久。七皇子对此阴谋,似乎并非全无防备?
朱瑄似看出他心中疑惑,淡然道:“曹敬与白莲教勾连,孤早有耳闻。然其行事诡秘,苦无实证。今次他自露马脚,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然则,敌暗我明,彼众我寡。欲破此局,需行险招。”
“殿下之意是……”
“将计就计。”朱瑄一字一顿,“他要红莲业火,孤便给他这场火!但要烧的,是他曹敬自己!”
李原心头一震,已然明了。七皇子这是要以身为饵,引蛇出洞,借此契机,反戈一击!
“明日子时,你依旧开启角门,放那些黄字兄弟入内。”朱瑄指令清晰,“然则,入苑之后,其行进路线,需按此图所示稍作调整。”
他指尖在舆图上虚划数处:“此地、此地、及此地,孤已埋下伏兵。届时,关门打狗。”
李原细看那调整后的路线,正是将入苑妖人,引入一处三面环墙之狭长甬道,确是绝佳伏击之地。然则……
“殿下,此举虽妙,然风险极大。”李原忍不住道,“妖人凶悍,万一……”
“没有万一。”朱瑄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孤之性命,并你之性命,皆系于此。成,则曹敬伏诛,你我皆有晋身之阶;败,则万事皆休。”
他凝视李原:“你,可敢赌这一把?”
李原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知此刻已无退路。他重重叩首:“奴婢……愿随殿下,赌此一局!”
“如此甚好。”朱瑄微微颔首,“明日,你一切如常,勿露破绽。曹敬若有吩咐,虚与委蛇即可。届时,孤自有安排接应于你。”
“奴婢遵命。”
朱瑄挥挥手:“去吧。万事小心。”
李原再拜,躬身退出偏殿。吴公公依旧守在门外,见他出来,默默递过一盏灯笼,示意他循原路返回。
风雪未停,李原提着那盏孤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宫巷中。他觉得手中那卷薄绢,重若千钧。
此番赌局,筹码便是身家性命。赢了,或可攀附皇子,暂得庇护;输了,便是乱刀分尸,葬身火海。
然则,他还有选择么?自踏入这深宫那日起,便已身在赌局之中。区别只在,往日是懵懂下注,今日,是清醒押宝。
“冷心冷血,谋定后动。”李原于心中默念此八字。
越是危局,越需冷静。七皇子朱瑄,年纪虽轻,然心思深沉,布局老辣,绝非池中之物。或许,这确是值得投资的“奇货”?
他摸了摸手中那卷舆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次日,李原依旧早早起身,洒扫院落,处理秽物,对福安恭敬如常。然其耳目,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果然,午后时分,那日前来撞击他的太监之一,又出现在净房附近,假意与守门小火者闲话,目光却不时瞥向院内。
李原佯装未见,只埋头做事。心中却知,曹敬仍在监视自己。
傍晚,他借故前往内官监领取份例。行至半路,忽被一人拦住去路,正是昨日那太监。
“小原子,且慢走。”那太监皮笑肉不笑,“曹公公有请。”
李原心中一跳,面上却堆起惶恐:“公……公公,曹公公唤奴婢何事?奴婢……奴婢近日并未犯错啊……”
“休得多问,随咱家来便是!”那太监不耐,一把抓住李原手臂,力道甚大。
李原暗运《龟息功》,将内力敛于丹田,任由他拖着前行。二人穿廊过巷,来至一僻静值房。
房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曹敬端坐椅上,身着栗色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见李原进来,他并未开口,只冷冷打量着。
李原扑通跪倒,浑身发抖:“奴婢……奴婢叩见曹公公。”
曹敬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一串沉香念珠,半晌,方尖声道:“抬起头来。”
李原战战兢兢抬头,脸色煞白。
“咱家听闻,”曹敬缓缓道,“你近日,常往藏书阁跑?”
“回……回公公,奴婢是替干爹福安寻些话本解闷……”
“哦?”曹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只怕不止话本吧?可曾……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
李原心知他仍在试探账目之事,忙叩头道:“奴婢不敢!奴婢目不识丁,那些旧书废纸,在奴婢眼中与垃圾无异!绝不敢乱翻乱看!”
“是么?”曹敬起身,踱至李原面前,居高临下,“那咱家再问你,前日西苑角门外,你与吴老公公拉扯扯扯,所为何事?”
李原心中凛然,知那日之举,果然未能瞒过其耳目。
他脸上适时的露出委屈之色,带着哭腔道:“公公明鉴!那日是干爹病重,命奴婢务必归还借书,奴婢求吴公公代为转交,绝无他意啊!干爹如今卧床不起,奴婢……奴婢只怕他……”说着,竟真挤出几滴眼泪。
曹敬眯着眼,审视他良久,忽道:“你倒是个孝顺孩子。”语气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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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踱回座前,重新坐下,话锋一转:“咱家今日唤你来,是有桩差事交予你。”
李原心中一紧,知戏肉来了。
“明日,西苑鹿悠轩有场夜宴。”曹敬慢悠悠道,“届时,需些人手搬运器物。你,也算一个。”
果然!李原暗忖,这是要坐实自己“内应”之职了。他面上却露出惊喜与惶恐交织之色:“奴婢……奴婢粗笨,恐……恐难当此任……”
“无妨。”曹敬摆摆手,“届时自有人吩咐你如何做。记着,少看,少问,多做。办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他目光陡然锐利:“若出了岔子……哼,净房近日,正好缺人手。”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
李原吓得一哆嗦,连连叩首:“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误了公公大事!”
“去吧。”曹敬挥挥手,似驱赶苍蝇。
李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值房。直至远离那处,方敢直起身,抹去额角冷汗。
曹敬老奸巨猾,方才一番对话,威胁利诱,皆是试探。自己若稍露破绽,只怕立时便血溅五步。
“明日……”李原于心中默念。风暴之眼,正在逼近。
自此到第二日,宫中表面波澜不惊。然李原却敏锐察觉到,暗流愈发汹涌。巡守侍卫明显增多,各宫门盘查亦严格不少。偶有生面孔太监出入,皆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他依朱瑄吩咐,一切如常,依旧当值,得空了则于无人处,反复研看那卷舆图,将鹿鸣轩周遭地形、伏兵位置、自己行动路线,烂熟于心。
同时,他修炼《龟息功》不敢懈怠。内力每增一分,保命之机便大一分。
黄昏时分,雪停了。
李原早早歇下,养精蓄锐。子时将至,他悄然起身,换上早已备好的一件深色旧袍,将舆图焚毁,灰烬冲入茅厕。随即,他如鬼魅般溜出净房,向西苑角门潜行。
今夜雪停风住,只是那寒气依旧凛人。沿途巡逻队伍往来频繁,气氛肃杀。
李原凭借《龟息功》敛息之效与对路径的熟悉,有惊无险来至西苑角门外暗处。
只见角门紧闭,门前竟无守卫!显然已被调开,正应了那妖女“自有安排”之言。
李原屏息凝神,耳听八方。约莫一炷香后,果闻远处传来三声落雪声——正是那夜妖女约定之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自暗处闪出,快步至角门前,掏出早已备好的钥匙——此乃前日吴公公暗中交付——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角门应声而开。
门外,黑影憧憧,竟立着十余名身着夜行衣的汉子!个个眼神凶悍,手持利刃,为首者,正是那日所见妖女!
她见李原如期开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低喝道:“速速引路!”
李原佯装畏惧,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各位……各位好汉请随奴婢来。沿途守卫已被引开,然需快行,避过巡逻时辰。”
说罢,他转身便循着舆图上调整后的路线,疾步行去。那些黑衣人鱼贯而入,紧随其后。
14. 第 14 章
一行人穿行于亭台楼阁阴影之中,脚步声几不可闻,除了李原那“不合群”的、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这会李原心跳如鼓,不时左右张望,状极警惕。
行至那处三面环墙之狭长甬道入口,李原忽停下脚步,指向前方昏暗处,对妖女低声道:“穿过此甬道,便是鹿悠轩后园。奴婢……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再往前了。”
妖女抬眼望去,只见甬道深长,两侧高墙耸立,确是捷径。她不疑有他,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众人跟进。
李原侧身让过,目送这群亡命之徒悄无声息涌入甬道。他则依计迅速退至一旁假山石后,藏匿身形。
就在最后一名黑衣人没入甬道黑暗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甬道两端竟同时落下两道精铁闸门,将退路彻底封死!
“有埋伏!”
“中计了!”
甬道内顿时响起惊怒交加之吼声,以及兵刃出鞘之音!
几乎同时,两侧高墙之上,火把骤亮,映出无数弓弩手身影!箭镞寒光,在夜色中点点如星!
“放箭!”一声清叱自墙头传来,竟是朱瑄之声!虽略带沙哑,却威严毕露!
霎时间,箭如飞蝗,密如骤雨,向甬道中倾泻而下!
惨嚎声、怒骂声、兵刃格挡声,响成一片!黑衣人虽悍勇,然身处绝地,无处可避,顷刻间已有数人中箭倒地!
那妖女武功最高,挥舞一双短刃,拨打雕翎,厉声长啸:“朱瑄小儿!无耻暗算!圣母必降天罚,焚尔宫阙!”
墙头之上,朱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声音冰冷:“妖孽祸国,死有余辜。给孤杀!一个不留!”
箭雨更密。另有滚石、热油自墙头泼洒而下,甬道内顿成修罗地狱。
李原伏在假山之后,听得场内喊杀震天,鼻端嗅到浓烈血腥之气,心中亦不免凛然。七皇子年纪轻轻,行事竟如此果决狠辣!
正当他以为大局已定之际,忽闻那妖女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声震四野:“圣母垂怜,赐我圣火!焚尽伪朝,净此浊世!”
话音未落,但见其猛地掷出数枚鸽卵大小之黑色弹丸,落于地面,“嘭”的炸开,腾起大股浓烟与刺鼻硫磺气味!
“小心火器!”墙头有人惊呼。
然而为时已晚!那浓烟遇风即燃,瞬间化作熊熊烈焰,顺着泼洒的热油蔓延开来!整个甬道顿成火海!
“哈哈哈哈哈!”妖女在火中狂笑,“红莲业火,焚尽万物!朱瑄!与我等同归于尽吧!”
火势极猛,竟顺着墙体向上蔓延,墙头弓弩手被迫后退。更有数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借火势掩护,竟以血肉之躯撞击铁闸!
“砰!砰!”巨响声中,那铁闸竟被撞得微微变形!
李原在假山后看得心惊肉跳。这白莲妖火,竟猛烈如斯!
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西苑深处,竟也腾起数处火头!喊杀声由远及近,显然另有妖人潜伏,闻讯发难,里应外合!
“不好!”李原暗叫一声。七皇子虽布下埋伏,然白莲教亦非易与之辈,竟留有后手!今夜之局,胜负尚未可知!
他正自焦急,忽见一道身影自火场中冲天而起,正是那妖女!她浑身浴火,状若疯魔,双刃直取墙头朱瑄!
“殿下小心!”吴公公的惊呼声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自朱瑄身侧掠出,掌风凌厉,迎向妖女!二人于半空中硬拼一记,气劲四溢,火光都为之一暗!
妖女吐血倒飞,重重跌落火海。那灰影亦踉跄落地,显是受了内伤,正是李原那日所见的灰衣人——朱瑄身边隐藏的高手!
然则,经此一击,墙头防守出现空隙。下方残余黑衣人以火势为障,疯狂冲击铁闸,那闸门已摇摇欲坠!
更糟的是,苑内多处火起,救喊之声四起,显然局势渐趋失控!
李原伏在暗处,心念电转。此刻若任由发展,一旦妖人脱困,或火势蔓延,朱瑄安危难料,自己亦将陷入绝境!
“需得做些什么……”他目光扫视战场,忽的定格在甬道一侧某处。舆图上曾标注,此地有一暗渠,通往苑外……
一个冒险的念头,骤然浮现。
他悄然自假山后潜出,借着火光阴影,匍匐前行,来至那暗渠入口。果见一方铁栅栏阻隔,已被火烤得滚烫。
李原暗运《龟息功》,气贯双臂,握住那铁栅,猛力一扳!“嘎吱”声中,那铁栅竟被他生生拗弯,露出一道缝隙!
他毫不迟疑,钻入暗渠。渠内恶臭扑鼻,积水及膝。他屏住呼吸,逆流而上,直向火场中心潜去。
暗渠之上,便是甬道。此刻火势最旺之处,热浪透过石板缝隙传来,灼人生疼。
李原于渠中摸索前行,忽闻头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似是铁闸被撞开!紧接着,杂沓脚步声、兵刃交击声、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
他知双方已在甬道出口处短兵相接,战况惨烈。
又行数步,忽觉脚下一空,似是到了一处稍阔之地。头顶石板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带着惊怒:“殿下!贼子凶猛,火势难控!请速移驾!”
是吴公公!
紧接着,朱瑄的声音响起,依旧冷静,却难掩疲惫:“孤若退,军心必溃。今日……一死而已。”
“殿下!”
李原闻声,再不犹豫,运足内力,双掌向上猛击!
“砰!”一声闷响,头顶石板竟被他震开一道裂缝!火光与烟尘顿时涌入!
“护驾!”吴公公的惊呼声响起。
李原自裂缝中一跃而出,滚倒在地,顾不得浑身污秽,嘶声喊道:“殿下!暗渠可通苑外!请随奴婢来!”
此时的他,满脸烟灰,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然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朱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决断:“好!吴伴伴,你率人断后!李原,前头带路!”
“不可!殿下!此子来历不明……”那灰衣人急道。
“孤意已决!”朱瑄斩钉截铁,已快步来至暗渠入口。
李原不及多言,率先钻入。朱瑄略一迟疑,亦俯身跟上。吴公公与灰衣人对视一眼,一咬牙,率剩余侍卫死死挡住追兵。
暗渠之内,漆黑恶臭。朱瑄紧随李原之后,默然前行。偶有火舌窜入,映亮他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行约百余步,前方出现微光,已是苑外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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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钻出暗渠,但见身处一荒废庭院,远处宫墙巍峨,喊杀声渐远。
朱瑄扶着墙壁,剧烈咳嗽起来,显是方才吸入烟尘,旧疾复发。
李原忙上前欲扶。
朱瑄却摆摆手,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原,喘息道:“今日……多亏你了。”
李原垂首:“奴婢份内之事。”
“份内?”朱瑄轻笑一声,忽的压低声音,“你那手震碎石板的内力,可非寻常‘份内’所能及啊。”
李原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方才情急出手,竟忘了隐藏武功!
正当他心念急转,思忖如何解释之际,朱瑄却并未深究,转而望向苑内冲天火光,语气莫名:“经此一役,曹敬谋逆之罪,铁证如山。然则……打草惊蛇,恐其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原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考量:“李原,孤再予你一桩差事。”
“殿下请吩咐。”
“现在,”朱瑄一字一顿,“你便去司礼监,举报孤……勾结白莲教,欲图不轨!”
李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朱瑄。
却见这位年轻皇子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在漫天火光的映衬下,竟有几分妖异。
“他既欲置孤于死地,孤便……先送他一份大礼!”
朱瑄此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李原耳膜。
他猛地抬头,撞见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幽深难测的眸子,心头寒意骤生。这位年轻皇子,心思之诡谲,手段之狠绝,实非常人所能揣度。
此计看似自陷绝境,实则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险招!
曹敬勾结白莲教行刺皇子,罪证虽未完全坐实,然今夜动静如此之大,西苑火起,厮杀震天,岂能轻易遮掩?
若此时反告七皇子勾结妖人,一则先声夺人,搅乱视听;二则逼曹敬自乱阵脚,或可诱其露出更多破绽;三则……或也是朱瑄对自己这知晓其部分底细之“新人”的最后一重考验?
李原心念电转,不过刹那之间,面上已堆砌起十足的惊骇与惶恐,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语句:“殿……殿下!奴婢……奴婢万万不敢!此乃大逆不道之言,奴婢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攀诬殿下啊!”
朱瑄俯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无甚表情,只淡淡道:“孤让你去,你便去。莫非……你要抗旨?”最后三字,语气微沉,已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原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心知此乃必行之事,再无法推脱。
他重重叩首,额角触及冻土,发出沉闷声响:“奴婢……奴婢遵旨!只是……奴婢人微言轻,空口白牙,司礼监诸位公公,岂会信我?”
朱瑄似是早已料到他有此问,自袖中取出一物,掷于李原面前雪地之中。那物事乃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造型古朴,上刻烈焰莲花纹样,中央一个扭曲的“玄”字,在雪光映衬下,泛着幽冷光泽。
“此乃从那妖女身上搜得之物,”朱瑄语气平静,“便是玄字叁号之信物。你持此物前往,便说是受其临终所托,揭发孤‘勾结白莲教,于西苑密会妖人,事败后纵火灭口’。至于细节如何编造,你自行斟酌,务求可信。”
15. 第 15 章
李原拾起那铁牌,入手只觉得冰冷沉重,知此物关系重大,又小心翼翼纳入怀中。
他迟疑片刻,又道:“只是……曹公公那边,若问起奴婢如何逃脱,又为何选在此时才来举报……”
朱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便说,当时混乱,趁隙躲入暗处,亲眼目睹孤与妖人会面,心惊胆战,直至此刻方寻得机会逃出告发。至于信与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渐被扑灭的火光:“由他判断。孤要的,便是他这‘判断’之时,露出的马脚。”
李原恍然。此计成败,关键不在曹敬是否尽信,而在其听闻此事后的反应。
只要曹太监有所行动,无论是杀人灭口,还是急于掩饰,亦或者是其他举动,都等于间接承认了与白莲教的关联!七皇子这是要以身为饵,再行险棋!
“奴婢……明白了。”李原深吸一口寒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
朱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那灰衣人的护卫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弃庭院的阴影之中。
李原独立雪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整个西苑的火光冲天,想是宫外都能瞧见,可宫内偏却无一人来探,这简直是不能深思。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铁牌,又想起朱瑄最后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迅速冷静下来。
“冷心冷血,谋定后动。”他于心中再次默念这八字箴言。
此刻,他需得细细谋划一会如何“告发”,方能既完成朱瑄之命,又尽可能保全自身。
他并未立刻返回净房,而是寻了处背风隐蔽的角落,盘膝坐下,默运《龟息功》。内息流转,驱散了些许寒意,亦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脑海中,李原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妖女言行、双方搏杀细节、乃至朱瑄交代之语,反复推演,务求编造出一套能唬住人的说辞。
半个时辰后,李原方悄然起身,整理好衣袍,抹去脸上污迹,做出一副惊魂未定、仓皇逃窜的模样。他低着头,缩着肩,向着司礼监所在方向行去。
司礼监位于紫禁城东北隅,重檐斗拱,气象森严。今日虽说司礼监无人去西苑探查,但气氛格外凝重。守卫番子数量倍增,个个按刀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之人。
李原行至大门前,尚未开口,便被两名番子拦住去路。
“站住!何人?何事?”番子厉声喝问,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李原扑通跪倒,浑身筛糠般抖动,涕泪交加,声音嘶哑惶恐:“奴婢……奴婢净房小火者李原!有……有惊天大事要禀报曹公公!关乎……关乎刚刚西苑大火,关乎……白莲妖人!”
他故意将“白莲妖人”四字喊得极高,引得周围番子纷纷侧目。
那两名番子闻言,脸色亦是一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道:“在此等候!”转身快步入内通传。
不多时,那番子返回,脸色古怪,对李原道:“曹公公有令,传你进去回话。”
李原心中凛然,知关键时刻已至。他连滚带爬地起身,跟着那番子,低头哈腰,踏入司礼监那幽深的门槛。
院内廊庑连绵,寂静无声,唯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更添几分压抑。行至一处偏厅,番子示意他止步,自行入内禀报。
片刻,厅内传来曹敬那尖细阴冷的声音:“让他进来。”
李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心神,脸上重新堆满惊惧与谄媚,躬身趋步入内。
厅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牛角灯。
曹敬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上,身着赤色蟒袍,面沉似水,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
其左右侍立着数名心腹太监,包括日前曾拦截李原的刘掌班,皆眼神锐利,如鹰隼般盯在李原身上。
“奴婢李原,叩见曹公公!”李原扑跪在地,声音颤抖。
曹敬眼皮微抬,目光如冰,冷得瘆人,但却慢悠悠道:“哦?是你。咱家听闻,你有‘惊天大事’要报?说说看,是何等大事,值得你大半夜,便来惊扰咱家?”
李原伏在地上,以头触地,带着哭腔道:“回……回公公!奴婢……奴婢刚刚奉命……奉命往西苑搬运器物,不料……不料竟撞见……撞见七皇子殿下他……他私会白莲妖人!”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曹敬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左右太监皆面露惊疑之色。
刘掌班更是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竟敢污蔑皇子!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原似被吓破了胆,连连叩首,额上瞬间见血:“奴婢不敢妄言!奴婢亲眼所见!那妖人是个女子,手持莲花铁令,与七殿下在后园密谈!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双方忽然动手,火器爆炸,引发大火!奴婢……奴婢吓得魂飞魄散,趁乱躲入一处假山石后,这才……这才侥幸捡回一条贱命啊!”
他将昨夜所见,掐头去尾,真假掺半,着重描绘朱瑄与妖女“密谈”之景,并将动手缘由模糊处理。
曹敬沉默片刻,忽道:“你既亲眼所见,为何当时不喊人捉拿?又为何等到此刻才来禀报?”
李原早料到此问,忙道:“公公明鉴!当时场面混乱,贼人凶悍,火器犀利,奴婢……奴婢胆小,生怕一出声便没了性命!后来火起,奴婢躲藏之处亦被波及,好不容易等到火势稍减,巡逻侍卫注意力被引开,才……才敢逃出来!一路心惊胆战,直至天明,方敢来叩见公公!”
他言语间,将贪生怕死、犹豫不决的小人物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曹敬盯着他,目光闪烁不定,似在判断其言真伪。他缓缓道:“空口无凭。你既说是亲眼所见,可有证据?”
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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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暗道“来了”,忙自怀中取出那枚玄字铁牌,双手高举过头,泣声道:“有!有证据!此物……此物是那与七殿下密谈的妖女,在混乱中不慎掉落,被奴婢捡到!奴婢虽不识字,却也认得这莲花标记,定是白莲妖邪之物!那妖女临死前,还……还高喊什么‘圣母’、‘圣火’……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虚言啊!”
他将铁牌呈上,刻意强调“与七殿下密谈的妖女”掉落,坐实朱瑄勾结之名。
一旁有小太监接过铁牌,呈与曹敬。
曹敬拿起铁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怒。他自然认得此物!这正是他通过“玄字叁号”与白莲教联络的信物之一!如今竟落入此子手中,还成了指证七皇子的“证据”!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李原压抑的抽泣声,与曹敬指尖佛珠碰撞的轻微“咔哒”声。
曹敬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西苑之事,他本欲借白莲教之手除去朱瑄,嫁祸六皇子,一石二鸟。岂料功败垂成,折损人手不说,如今竟被朱瑄反将一军!
现在此子持此铁牌前来“告发”,言辞凿凿,分明是朱瑄授意!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朱瑄这是要逼他表态,逼他自乱阵脚!
若承认此子所言,便是坐实了七皇子勾结白莲教之罪,然则此事追查下去,难保不会牵扯出自己!若不承认……此子手持铁牌,言之凿凿,又当如何处置?杀之灭口?只怕更显心虚!
正当曹敬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李原伏在地上,亦是手心冒汗。他知此刻已到生死关头,曹敬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他的生死。
忽然,曹敬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呵呵……好,很好。李原,你忠心可嘉,冒险告发,实乃大功一件。”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厉:“然则,皇子之事,关系国本,岂容你一小小火者空口白牙,妄加攀诬?此铁牌,或许是贼人故意遗落,栽赃陷害,亦未可知!”
李原心头一紧,知曹敬这是要抵赖!他忙叩首道:“公公!奴婢亲眼所见,千真万确!那妖女与七殿下交谈甚密,绝非栽赃!殿下他还……还许诺妖人,事成之后,许以高官厚禄……”
“住口!”曹敬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身上蟒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凌厉的气势瞬间笼罩全场!
“皇家之事,也是你能妄加揣测的?!来人!”
“在!”左右太监齐声应诺。
曹敬目光如毒蛇般锁定李原,一字一顿道:“将此妄言惑众、污蔑皇子的奴才,给咱家拿下!押入暗牢,严加看管!待咱家禀明皇上,再行发落!”
李原心中骇然,未料曹敬竟如此果断,直接便要拿人!他若被投入暗牢,生死便完全操于曹敬之手,朱瑄之计亦将前功尽弃!
两名番子如狼似虎般扑上,便要扭住李原双臂。
16. 第 16 章
间不容发之际,李原脑中灵光一闪,竟不挣扎,反而放声大哭,状若疯癫,手脚胡乱挥舞,口中嘶喊着。
“公公!奴婢冤枉!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您不能……不能因为涉及七殿下,就……就杀人灭口啊!那铁牌……那铁牌定是曹公公您也认得的!您怕了!您怕牵扯出……”
李原这话语,已是赤裸裸的指桑骂槐,将矛头直指曹敬!而且他声音极大,几乎传遍偏厅内外!
曹敬脸色瞬间铁青,怒喝道:“堵上他的嘴!”
一名番子伸手便来捂李原的嘴。李原看似惊慌失措,头猛地一偏,恰好避开那手,同时脚下“无意”一勾,正绊在那番子脚踝!
那番子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另一番子见状,怒骂一句,挥拳便向李原面门砸来!拳风呼啸,显是动了真怒。
李原心知此刻绝不能显露武功,但也不能任由其擒拿。
他暗运《龟息功》中导引卸力之法,身形看似笨拙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拳锋,同时右手似慌乱挥舞,食指中指并拢,不着痕迹地在对方肘部曲池穴处轻轻一拂!
这一拂,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似巧合,又蕴藏着对穴道的精准认知。
那番子只觉手臂一麻,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那凌厉一拳顿时失了准头,擦着李原耳边掠过!
“废物!”曹敬在上首看得分明,眼中寒光一闪。
他虽未看出李原身负武功,却觉此子滑溜异常,两次皆以意外化解擒拿,心中疑窦更甚。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竟亲自出手!
只见曹敬如鬼魅般自座位上掠下,五指成爪,带起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抓李原肩胛!这一抓,快如闪电,狠辣无比,若被抓实,肩骨立碎!
李原只觉一股无形气机已将自身锁定,周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真正的高手之威,竟如此恐怖!
他浑身汗毛倒竖,生死关头,《龟息功》自发急速运转,内息奔流,竟于刹那间冲开某些往日滞涩的关窍!他脚下步伐看似踉跄,实则暗合某种玄奥步法,向侧后方急退!
然而曹敬武功高出他太多,那爪影如附骨之疽,紧随而至!眼看便要抓中!
李原避无可避,把心一横,竟不再后退,反而迎着一丝爪风最弱之处,将肩头微微一耸,同时体内那缕微薄内息尽数凝聚于肩井穴附近!
“嗤啦!”衣帛撕裂之声响起!
曹敬一爪抓实,却觉入手处滑不溜手,仿佛抓在一块浸油的牛皮上,力道竟被卸去大半!更有一股极细微却韧性十足的阴柔内劲反震而来,虽未能伤他,却让他指尖微微一麻!
曹敬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这小子……果然有古怪!这卸力之法,这反震的内劲……绝非寻常太监所能有!
他正欲加催内力,彻底废了此子,忽闻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闯入,跪地禀报。
“启……启禀公公!宫外传来消息,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乃至……乃至几位阁老,皆因西苑大火之事,递牌子求见皇上!皇上……皇上已起驾往奉先殿去了,召……召您即刻前去回话!”
曹敬动作猛地一滞!皇上已被惊动!而且召见如此之急,连几位阁老都来了!此刻若再于此地纠缠,只怕误了大事!
他狠狠瞪了李原一眼,眼中杀机毕露,却又不得不暂时按下。曹敬收回手,冷哼一声:“将此獠押入暗牢,严加看守!没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那两名番子惊魂未定,忙上前死死扭住李原双臂,此次再不敢大意。
李原心中暗松一口气,知暂时躲过一劫。
方才与曹敬那瞬间接触,虽未正面交锋,却已让他真切感受到超品高手的可怕。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对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若非皇上突然召见,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不再反抗,任由番子将他押出偏厅,向着司礼监深处那阴森恐怖的暗牢走去。
暗牢位于司礼监地下,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血腥混合的怪味。
牢房以巨石砌成,铁栏粗如儿臂,仅有高处一狭小气窗透入些许微光。
李原被粗暴地推入一间牢房,“哐当”一声,铁门落锁。那两名番子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方才离去。
牢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原靠墙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仔细感应,确认牢房内外并无其他犯人,亦无隐蔽监视之人,方稍稍放松。
他检视肩头,衣衫已被抓破,肩井穴处留下五道深紫色指痕,火辣辣地疼痛。所幸曹敬当时未尽全力,加之《龟息功》卸去大半力道,并未伤及筋骨。
“好险……”李原暗忖。经此一遭,他对自己与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武道之途,漫漫其修远兮。
然则,眼下并非感慨之时。他身陷囹圄,外界情况不明。七皇子之计是否奏效?曹敬面圣又会如何应对?自己接下来,又当如何自处?
他盘膝坐好,默运《龟息功》,一方面疗治肩伤,另一方面,亦需保持最佳状态,以应对未知变数。
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那缕气感经过方才生死关头的激发,似乎又凝实精纯了几分。
果然,实战与压力,才是提升实力最快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与开锁之声。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非方才那两名番子,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提着食盒,神色冷漠。
“吃饭。”那太监将食盒往地上一放,便要转身离开。
“这位公公请留步!”李原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凑近铁栏,自怀中摸出最后一块藏着的碎银,塞了过去。
“公公辛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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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意,不成敬意……不知……不知外面情形如何?曹公公他……”
那太监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依旧冷淡:“不该问的别问。曹公公面圣未归,你老实待着便是。”说罢,他不再理会李原,锁上门离去。
李原心中微沉。曹敬面圣未归,说明事情绝非轻易能够了结。皇上、阁老、乃至朝堂各方势力,恐怕都已将目光投向西苑这场大火。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冰冷的窝头并一碗寡淡菜汤。他也不嫌弃,慢慢吃着,脑中飞速盘算。
曹敬将他关押在此,无非几种可能:一是暂时无暇处理;二是顾忌他手中证据及告发之事,不敢轻易灭口;三或许……还想从他口中拷问出更多关于七皇子的消息?
无论哪种,此地都不宜久留。必须想办法出去,或者,至少要将消息传递出去。
他一边咀嚼着冰冷的窝头,一边仔细观察这间牢房。
石壁坚固、铁栏厚重、气窗狭小,看似毫无破绽。然则……他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略显潮湿的稻草上,心中微微一动。
很快,李原依旧盘坐练功。至子时前后,他忽闻牢房外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与巡牢番子那沉重的步伐截然不同!
他立刻收功,屏息凝神,将《龟息功》运转至极致,气息近乎断绝,如同墙角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脚步声在他牢门前微微一顿,似乎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气息,自铁栏缝隙飘入!
这香气……李原心中一凛!初时不觉,然数息之后,竟觉头脑微微发沉!
是谁?他们来此,目的为何?是曹敬授意灭口?还是白莲教自身欲除掉自己这个告密者?
无论哪种,皆是杀身之祸!
李原心中警兆狂鸣,却依旧纹丝不动,连心跳都控制在极缓的频率。
片刻后,一道黑影一缩一扭,竟然从铁柱的间隙中通过,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其人身手矫健,显然武功不弱。
黑影悄步至李原面前,见李原昏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自怀中掏出一支三寸余长、蓝汪汪的细针,便要向李原咽喉刺下!
间不容发,李原骤然睁眼!双指如电,疾点对方手腕内关穴!同时身形一滚,避开那致命一针!
那刺客没料到他竟未中迷香,更有点穴功夫,手腕一麻,细针险些脱手!他反应亦是极快,左手化掌,直劈李原面门!
李原不闪不避,运起《龟息功》内息,硬接一掌!
“砰!”双掌交击,李原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透体而入,气血翻涌!他借势向后飘退,卸去力道,喉头一甜,却强自压下。
那刺客亦被震退两步,眼中露出惊骇之色。他奉命来灭杀一小太监,本以为手到擒来,不想对方竟身负不俗内力!
“你不是普通太监!”刺客低喝,再次猱身而上,双掌翻飞,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17. 第 17 章
李原心知不能久战,否则引来守卫,身份必露。
他施展那日从黑衣人处观摩、并结合《呼吸导引杂论》自行揣摩的诡异身法,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同时寻隙反击。
他内力虽不及对方精纯,然《龟息功》气息绵长,善于敛息匿形,于这暗夜狭室之中,竟与那刺客斗得旗鼓相当。
数招过后,李原窥得一个破绽,拼着硬受对方一掌,一指如风,点中其肋下章门穴!
那刺客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李原得势不饶人,另一手并指如刀,直切其咽喉!
刺客眼中闪过绝望,勉力偏头避过要害,肩头却被狠狠切中,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他惨哼一声,心知不敌,虚晃一招,想要逃跑。
李原快如鬼影,已是一把钳住他的脖颈,在刺客惊惧的目光中一拧。
“咔嚓”一生,刺客眼光涣散,软绵绵地歪了下来。
李原赶紧扶住尸体,抬到墙角,用稻草盖上,“窸窸窣窣”声响了好一会。
门外守卫似被惊动,叩门问道:“何事声响?”
李原含糊应道:“无……无事,方才梦魇了……”
守卫并未生疑。
李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虽说成功反杀刺客,但焉知对方有没有后手?这司礼监暗牢,竟让刺客随意进来,要说与几位大太监无关,他死也不信!
他必须尽快离开!
李原不再犹豫,悄然挪至墙角那堆稻草处,伸手探入潮湿的泥土之中。
凭借昔日处理尸体、探查隐秘练就的敏锐触觉,他细细摸索着。方才他便隐约觉得,此墙角地势略低,泥土松动,或许……
李原指尖忽然触到一物,冰冷、坚硬、细长……是一根半截埋于土中的生锈铁钎!想必是昔日囚犯遗留,被后来者以稻草掩盖。
李原心中一动,如获至宝。他将铁钎小心抽出,藏于袖中。有此物在手,或可一试。
他回到原地,继续打坐,耐心等待时机。
直至天色将明未明,乃人最为困倦之时。牢房外甬道中,巡牢番子的脚步声也变得迟缓稀疏。
李原悄然来至铁门边,侧耳倾听。确认短时间内无人靠近,他自袖中取出那根铁钎,运起内息,将其尖端抵在铁锁锁孔之处。
他并未学过开锁之术,然则《龟息功》赋予他对气息、力道的精微掌控,加之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敏锐感知。
他闭目凝神,以内息为引,细细感知锁芯内部结构,手中铁钎极其缓慢、轻微地拨动、试探。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内息消耗甚巨。然李原心无旁骛,全部心神皆系于那方寸锁孔之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只听锁芯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成了!
李原心中狂喜,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轻轻拉动铁钎,那沉重的铁锁,应声而开!
他小心翼翼地将铁锁取下,推开一道门缝,向外窥探。却见甬道内灯火昏暗,空无一人,连守卫都不见了!
快走!这是李原心中唯一的念头!
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牢房,反手将铁门虚掩,并未锁死,以免打草惊蛇。随即,他依据来时记忆,向着出口方向潜行。
暗牢甬道曲折幽深,岔路繁多。李原全仗《龟息功》提升的感知与过人记忆力,方能辨明方向。他避开两拨巡牢番子,有惊无险来至出口附近。
出口处有一铁栅门,门外有两名番子值守。此时天光未亮,又值换岗前夕,那两名番子倚着门框,显得有些精神不济。
李原伏于暗处,观察片刻,心知强闯绝非良策。他目光扫视,见出口旁有一排水暗渠,渠口覆有铁栅,但缝隙较宽,或可容身。
他悄然潜至渠边,运力扳开锈蚀的铁栅,毫不犹豫地钻入渠中。渠内污水及腰,冰冷刺骨,恶臭扑鼻。
李原屏住呼吸,逆流而行,向着记忆中司礼监外墙的方向潜去。
不知在污水中跋涉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已是渠口。他奋力钻出,但见身处一条僻静宫巷,天色灰蒙,竟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加雪。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污秽,却难洗心中凝重。他虽逃出暗牢,然此刻身在何处?曹敬是否已发现他逃脱?宫中局势又当如何?
他必须尽快找到朱瑄,或者至少是吴公公,禀报暗牢遇袭及凶手潜入之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欲往西苑那边潜行。然而,刚拐过一处宫墙,迎面竟撞见一人!
那人身着藏青色宦官常服,手持拂尘,正自另一条巷口转出,不是曹敬又是何人?!
只见他面色阴沉,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戾气,显然刚自宫中议事归来,心情极差。其身侧,仅跟着那名刘掌班。
狭路相逢!
曹敬显然也看到了李原,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滔天杀意!“是你?!小杂种!你竟敢越狱?!”
李原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与曹敬迎面撞上!他此刻内力耗损,身疲力乏,如何是这老魔头的对手?!
逃!必须立刻逃!
他不假思索,转身便向相反方向发足狂奔!将《龟息功》提升至极致,速度竟也不慢!
“给咱家留下!”曹敬怒极反笑,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急追而来!速度之快,远超李原!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李原只觉背后一道凌厉无匹的掌风袭来,阴寒刺骨,笼罩周身大穴!若被击中,必死无疑!
他咬紧牙关,于狂奔中猛地一个侧滑,身形诡异一扭,竟于间不容发之际,险险避过掌风主力!但那掌风边缘扫中他后背,仍令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咦?”曹敬再次发出惊疑之声。此子身法之滑溜,反应之迅捷,再次超出他的预料!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火者所能拥有!
曹敬杀心更炽,决意不再留手,定要将此子毙于掌下,以绝后患!他双掌齐出,掌影翻飞,带起漫天阴寒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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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李原前后左右尽数封死!
李原陷入绝境!前后无路,左右受制!曹敬超品境界的修为全力施为,那恐怖的威压,几乎令他窒息!
眼看便要被掌影吞噬,李原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旋即化为疯狂的决绝!既然无路可逃,那便……拼死一搏!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曹敬,体内那缕微薄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竟隐隐发出溪流奔涌之声!
李原双手成掌,不顾一切地迎向曹敬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竟是要硬接!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曹敬嗤笑,掌力又加三分!
双掌即将相接!李原甚至能看清曹敬眼中那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不屑!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曹公公!手下留人!”
一声清朗的断喝,自不远处宫墙之上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敬掌势微微一滞。
李原亦是一怔,这声音……是七皇子朱瑄?!
只见宫墙之上,朱瑄不知何时现身,身着皇子常服,虽面色依旧苍白,然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其身旁,除了吴公公与那灰衣人,竟还站着数位身着绯袍、气度不凡的官员!其中一人,李原依稀认得,似乎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七皇子?!”曹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万万没想到,朱瑄会在此刻出现,还带着都察院的人!
朱瑄立于墙头,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冷冷扫过曹敬与狼狈不堪的李原,沉声说着。
“曹公公,好大的威风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在宫禁之内,公然追杀一名小小内侍?不知此子所犯何罪,竟劳动曹公公亲自出手,欲置其于死地?”
曹敬眼角抽搐,心知中了朱瑄之计!此子定是算准了自己面圣归来之路,在此等候!还带来了都察院的言官!若自己此刻杀了李原,便是杀人灭口,坐实了勾结白莲教、陷害皇子之嫌!
他强行压下心中杀意,收回掌力,阴恻恻道:“七殿下此言差矣。此人是司礼监暗牢逃犯,咱家身为司礼监秉笔,擒拿逃犯,乃是份内职责。倒是殿下,您不在西苑静养,为何会与都察院的诸位大人,出现在此偏僻之地?”
朱瑄淡然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孤为何在此?自然是因昨夜西苑大火,惊动圣驾,父皇命孤协同都察院、大理寺,彻查此案!方才正与几位大人勘查现场,偶经此地,不想竟撞见曹公公……行此‘份内’之事。”
“份内”二字,朱瑄说得有些重。
朱瑄目光转向李原:“此子,似乎正是昨日向曹公公告发孤勾结白莲教之人?怎的一夜之间,就成了逃犯?曹公公,莫非是……心虚了?”
此言一出,曹敬身后那几位绯袍官员,目光皆锐利起来,聚焦于曹敬身上。
曹敬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朱瑄此言,句句诛心!他深知,经此一闹,又有都察院官员在场,自己再难轻易处置李原。甚至,自身已陷入极大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