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而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冷。
宫墙内的积雪一层一层往上积,檐角的冰棱子挂了大半个月不见消融。
净房院里的那几株老槐,只剩些粗大的枝干,远远看去,像是死了。
李原近日愈发沉默,除了当值时必要的应答,整日里难得听见他开口。
他以往面上那谄媚的笑也淡了些,倒不是刻意收敛,实是心力多耗在了别处。
白日里他依旧与其他人一道处理秽物尸身,手法却较往日更见利落。每具尸体在他手中,不单是待处理的物件,更似一本本无字的密卷,藏着许多活人不肯言说的隐秘。
这一日,李原裹着那件旧棉袍,正将一具刚送来的尸首搬上板车。
这是个年岁不大的内侍,面皮青紫,脖颈处一道勒痕深可见骨。他一边动作,口中一边低声念叨着“可怜”,手上却不停,指尖在那勒痕处细细摩挲。
“这绳结……”他心下暗忖,“非是寻常活扣,倒像是水手惯用的‘渔人结’,收紧便难解脱。宫中何人会使这等结法?”
思绪转动间,他已将那尸身衣衫暗袋、袜底、发髻间俱摸索一遍,只寻得几枚磨薄了的铜钱,并一方浸了血污的汗巾。
将铜钱纳入袖中,李原直起身,拍了拍手,朝屋内喊道:“干爹,永巷送来的这个,也已收拾妥了。”
福安的声音自屋内传出,带着痰音:“嗯……堆到墙角,明日一并送出去罢。这鬼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尸首也冻得硬邦邦,倒省了咱家不少石灰。”
李原应了声,将板车拉到院角,与另外两具覆着草席的尸首并排放置。他立在车旁,呵出一口白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院门。
自那日司礼监的人来查问后,这净房左近,便时常有些生面孔晃悠。虽都扮作路过模样,但这地方,宫人内侍都避之不及,嫌其晦气。再加上他们眼神中的审视与探究,也瞒不过李原日渐敏锐的感知。
他知道,曹敬并未死心。那三个失踪的爪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立刻激起滔天波浪,却让水下潜藏的猎手,更加警觉。
“小原子,”福安不知何时踱到门口,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眯眼望着他,“发什么呆?还不快进来,外头风硬,仔细冻着了。”
李原忙敛了心神,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小跑着过去:“就来,干爹。儿子方才是在想,这几日送来的‘货色’,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且多是年轻力壮的……怕不是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福安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下,转身往屋里走,含糊道:“宫里何时太平过?咱们这地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莫问缘由。多做少说,方能活得长久。”
“是是是,干爹教训的是。”李原跟进去,反手掩上门,将凛冽寒风关在外头。屋内炭火微弱,气味混杂,他却觉着十分的暖和安心。
他走到炉边,提起陶壶给福安的茶碗续上水,状若随意地道:“干爹,儿子前几日去藏书阁,除了给您老寻的话本,还偶然听得一桩旧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安靠在破藤椅上,揣着手炉,眼皮耷拉着:“哦?什么旧事?”
李原压低声音:“儿子听那看守书阁的福平公公提起,说许多年前,咱们净房有位姓赵的老公公,曾受过端嫔娘娘一饭之恩。据说那年冬天天寒地冻,赵老公公病得快不行了,是端嫔娘娘偶然路过,赏了碗热粥,才救回一命……也不知是真是假。”
福安闻言,撩起眼皮,看了李原一眼,目光有些深远。他沉默片刻,才慢悠悠道:“是有这么一档子事。不过那都是陈年烂谷子了,端嫔娘娘早就仙去……唉,提它作甚。”
李原叹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儿子只是觉得,这宫里人情淡薄,像端嫔娘娘这般心善的主子,实在难得。可惜……如今七皇子殿下似乎也染了恙,却连个尽心伺候的人都没有,真是……”
他话未说尽,却恰到好处地停住,只拿眼悄悄觑着福安。
福安捧着茶碗,久久不语。屋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喃喃自语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七殿下……那也是他的命数。”
李原心中微动,知福安此言,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他不再多说,只默默拿起火钳,往火盆里加了几块炭,让屋内的寒意又少了几分。
此后两日,李原依旧如常当值,处理尸首、院落铲雪、对福安殷勤伺候。他行事愈发小心,每日只在净房与住处之间走动,偶有外出,也必是与福安同去,或领份例,或处置秽物,绝不独行。
然则,暗地里,他却将《龟息功》运转得愈发纯熟。夜间打坐时,已能清晰感知丹田内那缕气感,如丝如缕,虽仍微弱,却已可随心意引导,缓缓流注四肢百骸。他耳目亦随之愈发聪敏,十丈内的脚步声、低语声,皆难逃其感知。
这日清晨,他照例去给福安收拾床铺,见其枕边那本《三国志平话》已翻至末页,便笑道:“干爹,这话本可还入眼?儿子今日正巧要去内官监交办些文书,顺路可再去藏书阁找找,看有无新的。”
福安正对着铜盆漱口,闻言,将水吐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去吧。听闻七殿下迁到西苑暖阁养病了,那儿离藏书阁不远……你机灵点,莫要冲撞了。”
李原心头猛地一跳。福安此言,看似寻常嘱咐,实则却将七皇子眼下居所,不着痕迹地告知于他。
他立刻躬身,语气感激中带着谨慎:“干爹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定会远远避开,绝不敢惹事。”
出了净房,李原并未立刻前往藏书阁,而是先至内官监,将净房一应琐碎文书交割清楚。他故意磨蹭了些时辰,与相熟的几个小火者闲话几句,探听些宫中零碎消息。
“听说曹公公那边,这几日火气不小,底下人办事不利,丢了几件要紧物事,正撒开人手暗地里查呢……”一个小火者压低声音道。
李原面上适时的露出些许惶恐,低声道:“曹公公的事,咱们可不敢议论。只盼莫要牵连到咱们这些苦命人就好。”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如今走在宫里,都觉着背后有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李原附和几句,心中冷笑。曹敬果然在暗中追查,且动静不小。他必须更快一步。
辞别众人,他这才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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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通往藏书阁的路。此番,他刻意绕了些远,行经西苑附近。果然见一处殿阁外,守着几名内侍,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同于别处的严肃,想必那就是七皇子朱瑄养病的地方了。
他不敢停留,只远远瞥了一眼,便低头快步离开,心中却将那位置、守卫情况,一一记下。
至藏书阁,福平仍在老地方打盹。李原熟门熟路地上前,塞过一小块碎银,低声道:“福公公,小子又来叨扰了。”
福平睁开眼,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丝笑意:“是你啊。进去吧,外头冷啊。”
李原道了谢,迈入阁中。此番,他并未急于去寻那些武学杂书,反而在经史子集区域流连片刻,又抽出一本《春秋左传》,假意翻看。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与阁内动静。
他今日来此,借书为名,探查西苑情况为实,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否在此处,寻到些与端嫔或是七皇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据他所知,这旧藏书阁内,除却正经典籍,亦堆放了不少陈年档案、废弃文书,其中未必没有可用之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下《左传》,缓步走向那些堆放旧档的架子。此处灰尘更厚,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纸墨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翻检着,多是些历年宫中用度记录、修缮账簿之类,无甚出奇。
正失望间,忽见墙角倚着一只破旧的木箱,箱锁早已锈蚀。他心中一动,上前轻轻掀开箱盖。内里是些散乱的册页,纸张泛黄发脆。他随手拿起一叠,却是一些宫人名册的残卷,记录的似是十数年前的人员调动。
他本欲放下,目光扫过一处,却骤然定格。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端嫔姜氏,近侍宫人名录”,下列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便是“赵忠,后至净房司职”。
李原呼吸微微一滞。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迅速将那名册抽出,粗略翻看。后面几页,还零星记载着些端嫔宫中用度赏赐,以及……一次不大不小的“失窃”风波记录,称端嫔遗失了一支心爱的玉簪,疑是宫内人所为,最后却不了了之。
李原将这些册页迅速浏览一遍,将其关键信息强行记下,尤其是那名录与失窃记录。随即,他将册页小心放回原处,合上箱盖,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心中稍定,正欲离开,忽闻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福平略显急促的问安声:“哎呦,曹公公,您老今日怎得有暇到此陋处?真是蓬荜生辉……”
曹公公?李原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曹敬?他怎会亲自来此?
不及细想,他立刻环顾四周,见身旁有一排高大书架,顶上与房梁间隙,堆放着许多不常用的卷轴箱箧,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当下再不迟疑,提起一口内息,身形如狸猫般轻巧一纵,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上书架顶端,蜷缩进那堆满卷轴的阴影之中,同时全力运转《龟息功》,将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藏书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曹敬尖细阴冷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阁内显得格外清晰:“咱家随意走走。福平,你这地方,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