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是让沈照华背回来的。
桑台行辕内。
解褪铠甲,只见鲜血浸透衣裳,洇成团团片片的深褐色。其中手臂和肩胛处的衣裳被利刃划破,裸露出边缘翻卷着的深长刀口,暗红的血液从伤口裂缝中缓缓渗出,令人目不忍视。
凡是铠甲未护之处,几乎没有完好处。也不知他是经历了怎样的恶战,才伤成这般模样。
程致此刻浑身渗着冷汗,面色苍白如纸,只有仅存的游丝般的气息,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因他前胸后背都有伤,沈照华不知道该让他趴着还是躺着,只是扶他斜靠着榻上坐了。
医官徐仲明往他身上搭了一眼,便打开药箱说道:“给他把衣裳脱了,肩胛处的伤口需要缝合。”
“缝?!”沈照华吓得额头一凉,一旁跟进来的两个士兵也大惊失色。
徐仲明此时已经把寸余长的粗针拿在手上了:“没见骨头都要露出来了?不缝愈合得了吗?”
徐氏世代悬壶,又与沈家是世交,这次是沈恪特意派人快马从宿城请了徐仲明前来看顾,他虽年轻,但素有妙手神医之名,他说的话焉能不听?
但是用针缝皮肉......沈照华看见针便已经手发抖了。
空气中漾起麻沸散的药气和烧酒的烈香。当她把残衣剥离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他后背的肌肉缩动了一下,她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终于看清了他右侧肩胛骨旁的伤,如玉光润的肌肤上,那深长的伤口就像血滩中匍匐了一条黑色幼蛇!
她立刻把眼睛闭上,偏过头去。那一瞬她的后背也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徐仲明干脆利落地把麻沸散给他灌了下去,又指了那两个士兵中的一个:“你,坐下抱住他上半身,我要缝针了。”
那个士兵眼睛瞪得溜圆,可就是不敢上前,那个人他碰都不敢碰,怎么敢抱?!
沈照华看不下去他这副磨叽模样,于是将坚硬的面甲一扯以免硌痛他,便不假思索地凑近他的身体,用自己的肩膀托住他的胸脯,又小心翼翼地将他胸口上的刀伤避开。
她知道,这不是考虑什么男女大防之时。她只想赶快治好他的伤。
徐仲明看着眼前男女相拥之景,却在后面愣了一瞬。
一瞬之后,刮骨刀剜出血块,烧酒淋上伤口,程致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打着颤的牙齿间挤出闷闷的哼吟,沈照华立刻将他抱得更紧。
想他这样玉润冰洁公子王孙一般的人物,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不是用了麻沸散吗?怎么还这么疼啊?”沈照华忍不住急问。
“他失血过多最怕昏迷,我只用了一分麻沸散,有些痛感正常。”徐仲明淡定回答。
当入针抽线的一霎,程致双手一把攥住沈照华上衫的衣角,抵在她肩上的尖利下巴几乎嵌入她的左肩。
“你要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沈照华努力撑住他随时可伏倒的身躯,在他耳边叮嘱着,不知怎么就带上了哭腔。
她的肩头渐渐湿润了,不知掉落的是他流下的汗液还是眼泪。粗重的呼吸声、后牙咬磨之声不时传入她的耳畔。
她知道他一定蚀骨钻心般的疼。
其实她又何尝不疼。
徐仲明将多余的线剪断,将针擦净浸火,归于针包。
沈照华连忙拿过水盆上的帕子给他擦净身上淋漓的汗,敷药包扎换好中衣后,又将榻上的靠枕堆起,让他歪在床角暂歇。
一场不亚于昨夜厮杀的苦战终于结束,沈照华深深缓了口气,便要出去安排城防事宜。
徐仲明此时拎了药箱走来,眼睛落在她的右臂上:“再不上药,你这胳膊上的腐肉也得剜出来了。”
她这才发觉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正丝丝拉拉地作痛。
她回头看了一眼虚弱得如同即将碎掉的玉像般的他,叮嘱了守在一旁的士兵几句,还是戴好面甲离开了房间。
“我说四娘,那小子是谁啊?你不会看上他了吧?”刚一出门,徐仲明便压了声问道。
沈照华迅速杀了个眼刀给他:“叫少将军。”
她在沈家同辈的子侄中行四,所以在家时亲友都称呼她为四娘,只是到了凤宁就鲜有人这么称呼了。
徐仲明撇了撇嘴,两家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从幼时就叫她四娘,能说改口就改口?
“你就别管叫什么了,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
“......”徐仲明被她噎住了,“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比你大几岁,就这么敷衍我?”
沈照华从鼻腔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看上他了!”
这个徐仲明怎么偏问这么刁钻的问题!
徐仲明差点被气笑了:“哟呵,还是你行啊,这都不知道,就敢把人往房里带,还这么殷勤。”
沈照华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就差往他脸上抡了。
徐仲明感受到了她的杀气,赶忙败下阵来,笑呵呵道:“愚兄失言,愚兄失言——快请进屋。”
二人说着进了行辕书房,徐仲明拿出止血金疮散和纱布,等着沈照华在屏风后整理好衣服。
“明二哥,上药吧。”
沈照华只将一条胳膊露出,徐仲明应声绕到屏风之后,先规规矩矩道了声“失礼”,才开始看伤、上药。
沈照华扑哧一笑:“你跟我怎么也用上假模假式这一套了?”
“怎么叫假模假式?你如今大了,还能跟小时候那样一起胡闹吗?若不是沈世叔近年事忙未回临安,你的婚事也必早定下了,咱们想再这样说话怕都难了。”
“你也说起昏话来,成婚怎么了?成了婚就见不得人了?再说了,若是他们敢做我的主随便下了定,我才不成这个婚。”
徐仲明一面给她缠好纱布一面笑了:“哎,咱们两家的姑娘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人的主意大!只是世事无常,因缘际会,很多事也未必能如人所愿。”
说着又退出屏风,沈照华重将衣衫理好。
“我知道,只是不想认命做个深闺贵妇罢了。不然五年前他们要将我许给临清蒋家时,我怎会离家入边关?”
“当年你退婚这事儿真是骇人听闻了,蒋家那是百年的清望名门,公主郡主也尚得,偏娶不得你这个不听话的!”
说着二人都笑起来,徐仲明又问道:“——房里那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照华知他不是外人,也就一五一十招将出来:“他说他是宿城的参军,提前过来给援军探路,并替顾总兵递送粮马册子。但是他手下的侍卫,我看着绝非州府官军,而且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像一个七品参军那样简单,还有......”
正说着前因后果,便听门外响起周诚的声音:“少将军,桑台守将都洵审讯完了!”
都洵,便是破晓时分程致带领士兵绑住的那位北临将领。
徐仲明离开后,周诚进来禀报。
“本来我们已经瞒过都洵和他手下的将领,成功控制城门了,我发出信号时还并无异常,但是都洵中途忽然收兵入内城,并调兵北出,想来一招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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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有些气愤地回顾着昨夜的情况。
沈照华听罢疑窦丛生:“他们反应怎会如此迅速?定是早有计划。方才他都吐出些什么?”
周诚回道:“都洵倒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昨夜激战身负重伤,今日又被我们审讯,竟是一字不露。还是咱们的人从他房间的暗格中搜出了一封信。”
沈照华忙接过信笺展读。
“祁兵七万,据守凤宁,新岭城固,强攻难破,桑台恐有近忧,望提早部署,谨慎提防。若桑台无恙,功成之日,都将军当以大功议。贺兰都督帐下,承瑞谨上。”
信中的贺兰都督便是北临三军统帅,贺兰冲。
沈照华毛骨悚然。
北临竟对我军兵力、动向了如指掌!
她忽然想起死在他们暗箭之下的兄长,那军马中毒的惊惶之夜,死于砒霜的饲马卒子,也许还有宿城里行将就木的方都司......
这“承瑞”究竟是何人,他所说的“功成”是什么?
里通外国,泄露军机,他们到底在和北临谋划什么?!
沈照华全身的血液似都凝固了,手中的信似火一样滚烫。
“城外战场都清理干净了?”沈照华猛地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她只在背程致回来的路上草草交代副将要严密封锁消息、清点粮仓械库,并未来得及细致叮嘱。
周诚点头道:“怕咱们夺城的消息传出去,一早就收拾了。”
沈照华这才放下心:“好。叫咱们的人换上北临军服,照常巡逻警戒,不要露出异常。传书将军,就说桑台已经得手,只是兵士多负伤,需些时日休养,问何时发动攻势。”
沈照华一件件吩咐道,“再多找几个人问问,桑台与贺兰冲那边日常是否互通音信,如果有,照常进行。当然,要注意检查,不要让他们变着法儿走漏消息。”
“是!”周诚领命正要离去,沈照华忽地又将他叫住。
想昨夜桑台一战,她这支队伍堪称惨胜,本来兵力就少,又被迫分兵左支右绌。虽彻夜鏖战夺下了桑台,但一万精兵,死者十之一,重伤者五之一,轻伤者不计其数。
还有程致,他那一身深深浅浅的伤,都拜这招临时伏击所赐。
她的思绪翻江倒海了一阵,终于沉声决定道:“再派人去审问都洵,问承瑞到底是谁。若还不说,就大刑伺候,看看到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手段硬。记得留一口气。”
世上很多事,谁又分得清对与错呢。何为仁,何为不仁,立场不同,解释也完全不同。
虽是各为其主,但让我军损兵折将饱受伤痛折磨,那她这个少将军,也不必心慈手软了。
她将这封“承瑞”的来信妥帖收好,她虽不谙朝廷局势,但心中已有定论,这个人,必将继续兴风作浪,危害国朝稳定。
窗外阴云密布,云层又压得很低,多日平静的天似要掀起一场狂风暴雨,好涤净这刚刚浸染了鲜血的苍凉北地。
出神之际,送饭食的士兵叩门进来,热热的饭菜汤羹被放于桌上,盘中还有一块极为精致小巧的玉印。
“少将军,这是刘副将带人收检尸体时,在北门外捡到的,刘副将说军中没有这样物什,让我顺道送来给您看看。”
沈照华举起这方小玉印,只觉触手生温,在并不明朗的天光照耀之下,泛着温润匀净的光泽。
和田白玉,上雕双凤钮,底刻“明德私印”四字。
是皇室宗族内眷所用之物。
北门外......沈照华瞳孔一震。莫非,是程致贴身珍藏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