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下雨之前,沈照华连忙策马巡了一遍城内各处关口和粮仓的守卫情况,又入军营问候了士兵们的伤情,这才回到行辕梳洗更衣,聊作休息。
窗外云聚雷动,风作沙扬。
书房内,热水盆里升腾起袅袅白气,沈照华把脸靠近水盆,任温热湿润的水汽渗入脸上的毛孔,放松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她的神思渐渐平静下来,也得以细细梳理这次西境与北临的战情。
北临本是大漠西北小国,举国方圆亦不足大祁四州之地,靠着马匹与铜铁矿生意发了家,近三十年又在连续两任有所作为的君主的治理下稳定了内政、发展了生产,这才养得兵强马壮,意图进取大祁西境之地以扩充国土、占据资源。
但毕竟是蕞尔蛮帮,文道荒疏,作战一事上多靠蛮力硬拼,虽知偶尔联合南楚掣肘南境兵力,但到底不足为惧。
这次能与阵法纯熟、深谙兵法的大祁王师僵持长达半年余之久,并且攻占了边城新岭,耗倦了凤宁守军,还提前给了桑台预警,全然不似北临作风。
承瑞二字又浮现在她眼前。
那人虽声称是贺兰冲的幕僚,但他定与大祁朝廷密不可分,不然不会对大祁知之甚深。
只是沈家手握兵权,本就引人侧目,若干预国政触动了哪方势力,恐怕不能独善其身。
而且军营中人知道是内奸作祟,才导致前线举步维艰,而千里之遥的事报上京师,没有如山铁证,又有几人能信?难保不会有人说这是沈恪为此次战事迁延不决找的借口。
人言不足畏,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单看这次战事朝廷拨粮前推后阻,最后干脆降了申饬上谕逼前线速决,若是由沈家出面把这事捅出去,弄不好还会落个伪造信件、搅乱朝纲的罪名。
不如暂且搁置,谋定而后动,先把眼前新岭收回来是要务。
想到此处,她擦了把脸,又回到书案旁,在纸上勾勒着从桑台进军新岭的路线。
她一日一夜不曾睡了,困意渐渐袭来。窗外酝酿了一日一夜的大雨,也将倾盆而至。
程致烧退醒转时,窗外暮色四合。
大雨如注,哗哗作响。桑台几年也难见如此滂沱雨景。
“近元…倒水……”
他喉咙干痒难耐,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句,却发现声音嘶哑,喉如刀割。
一旁坐地打盹的士兵听见了动静,欢喜之余连忙起身倒水,但水才入杯盏,便迟疑了:“殿下,这儿只有凉水,待臣去烧些热的吧。”
听见声音不对,程致这才睁开惺忪的眼睛,昏暗烛光下,模糊的人影和陌生的房间陈设晃在眼前。
这里不是东宫的书房。
“无妨……”
他有气无力地勉强说出两个字,在士兵的服侍下用凉水洇了洇喉咙。
“殿下,您如今伤这么重,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如何休养?待稍好些,臣等就护送您缓缓回京吧。”
“等崔知白来了信,就回去…”程致慢慢说着。他口中的崔知白,便是入城那日跟在身后的玄甲军士。
他此刻浑身僵得发麻,想略动一动身子,刺骨的疼便钻入肌肤的边边角角。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腰间,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尽数换掉,身上并无一物。
平明时分恶战初定的场景顿时涌入脑海。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如何被背回来,又如何在混沌之中治罢了伤。
“可见着我的荷包?”程致问着。
士兵立刻去椅子上翻倒他满是血迹的残衣。
不一会儿,他从里面翻出了个天青色的小巧荷包,其身绣玉兰,下坠青玉环与紫流苏,这样的绣工与配饰,一看便非凡品。只是被利刃划破,荷包的一面已露出破口,内里已空无一物。
他有些惶恐地将这残物递给程致,未敢发一言。
程致当即便要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来,可又被疼痛扎得只得侧身卧回去。此时窗外的雨越发密了,扑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发出连续的闷响。
他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用全力扯了嗓子说出声来:“快,快去找,玉印.....我的玉印!”
急促又低沉的声音沙哑粗粝,士兵从未见主子这般心急过。
士兵忙扶他躺好,又看着窗外把天都下昏了的雨,有了片刻的犹豫,但主子有命,死亦不敢迟疑,何况冒雨寻物?
正领了命便要去,却抬头撞见了揭帘而入的沈照华。她衣摆尚湿,一看便是撑了伞仍被飞雨淋到了。
她正端了热粥与汤药来,见士兵神色匆匆地要走,便道:“雨这么大,在堂中歇息,不许出去。”
她声音冷冽如冰,神色沉郁难明。士兵一旁犯了难色,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程致见是她来,向士兵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就是。
沈照华看着案上剩余的半杯凉水,向榻上瞥了一眼:“才醒来就喝凉水?以为自己还生龙活虎呢?”
程致也不知她这是哪生来的闲气,也不反驳,只是虚虚应着:“没有热水。”
“不会叫人去烧一壶啊?你那些手眼通天的手下都哪儿去了?”她说着话,食盘被粗暴地撂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致缩了脖子躺回去。
沈照华添了两盏灯,端过粥碗坐到榻边,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房间亮了些,程致眼前的景象也清楚了。他抬眸看了眼面色仍沉的她,心下虽有些打鼓,但还是乖乖地把粥喝了进去。
“诶——”
侧卧着毕竟不便饮食,粥被咽了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一半,直滑到枕头上。程致马上便要找东西擦。
沈照华看着试图乱动的他,赶忙放下粥掏出帕子来收拾:“别动!扯了伤口,还得再缝一遍!”
听见“缝”字,程致立马老实了。清早缝的时候即使服了麻沸散,还是差点把他疼得昏过去,这辈子他是不想再尝试了。
沈照华并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差使,一边把粥喂得更小心,一边还说着:“我说不让你来,你偏要来,这下好了,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得半死不活地回去了。”
程致听她这婆婆妈妈的碎嘴模样,本来因疼痛而紧绷的脸忽地露出了点笑意:“沈兄,你冒雨前来,不会专程来挖苦我的吧?我到底是立了功的。”
不问还好,问话一出,沈照华也不再喂他了,碗勺一放,将脸色一沉。
程致被她周身的寒气逼得试图向后挪,但是无奈动弹不得。
半晌,沈照华从袖中拿出那方和田玉印,放到程致面前:“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它的。”
程致看见那失而复得的玉印,显然眼睛亮了一瞬,但马上便又垂眸不语了。沈照华也不再说下去。
整个屋子只有案上那碗药,还在灯烛之下泛着袅袅白烟,其余似都静止了。
“这是我母亲之物。我不姓程,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良久,程致幽幽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事来军中?”
她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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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谁。
“不是什么好事,但也算不上坏事。”
“…那你为什么让自己伤成这样?”
程致沉吟道:“为了……心。”
烛光照在他的眼睫上,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如此拙劣的话术。
沈照华斜着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语气淡漠:“你若不想说,便罢了。只是我不想和一个什么都瞒着我的人…”
“你会知道的。”
她话未说完,程致便接道,“只是现在,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沈照华垂下头。来之前她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她也有些话,根本无法对他说。
风过屋檐,传来沙沙的雨敲窗棂之声。外面的雨,似小了些。
“把药喂他吃了,别让他病死在这儿。”
她把一直守在堂中未敢擅动的那个士兵叫进来,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便出了房间。门帘卷着凉风从堂中钻入,房间内的灯烛晃了几下。
檐下廊前,她望着这下个不停的雨,思绪万千。
她也怨他不肯实言相告,但转念一想,她就对他毫无保留吗?
如此也算两不相欠了吧。
桑台的雨下了一整夜,淅淅沥沥地陪伴着行辕书房与卧房的幽暗烛火。
雨停之后,便是数日晴天。将士们的伤才稍得将养,攻城之日便近在眼前。
近日东北风盛,天时不可失。按照沈恪回信的指示,沈照华率领的偏师在攻克新岭时可引火助攻,弥补兵寡之忧。
这日沈照华在校场检视士兵操练才回,正在书房吩咐周诚预备好引火之物,无意间瞥见廊下影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在廊下缓踱着步,半晌不肯叩门入见。
周诚看沈照华总有意无意地看一眼窗子,于是也不禁回头一望。
不看则已,一看,周诚便立刻露出了一副心领神会的微笑:“我先去办,就不打扰少将军了啊。”
还不等沈照华再说话,他便一溜烟走了,只留下沈照华冲着他的背影扔了个白眼。
“沈兄,今日可忙完了?”
一人下台,一人上场,方才廊下之人此时入槛进门,言语温和,面上带笑。
因经伤病耗损,他的身子清瘦了些,但好在脸上已经看得出血色了,人也精神了不少,昨日徐仲明特意来告诉她,卧房那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沈照华当时问徐仲明,他就算这辈子瘫在榻上跟她有什么关系?
徐仲明笑而不答,只问她,既然一眼都不去看人家,为什么不把他挪到伤兵营去?当菩萨一样供在卧房干什么?
沈照华耸肩不语。这几天她是忍着没去看他,但他到底跟其他伤兵不一样啊。
若非说哪里不一样,就是其他伤兵的家世名字,她一问便知;而眼前这位,问无可问,查无从查。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他主动来了,沈照华也没有理由冷对,于是淡淡应着:“差不多了。这里的事你也帮不上忙,怎么不在房里好生歇着?”
程致听得出她的怨怼,也不辩解,只是说道:“我来感谢沈兄。若无沈兄提携,怕是我此生都无法亲历铁马关山的岁月,也无缘得遇桑台春日的暴雨。”
他的声音虽因伤病未愈而略显虚浮,但语气从容如常。
沈照华心里却蓦地一坠。好端端的,他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做什么?
“沈兄,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