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眼前穿着普通军服的人竟是程致后,沈照华忙收了正准备出拳的手臂,但瞪着的眼睛还没收回来:“你不好好在营里呆着,来这儿做什么?!”
程致看着她的脸上写满了目瞪口呆四字,不禁被逗笑了:“来找你,不行吗?”
找她?沈照华脑袋一阵嗡嗡乱鸣:“这可是敌境!旁人避之不及,我也是把脑袋栓在了裤腰带上,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在军营里是个无用之人,就想着跟着沈兄过来,也好混个军功嘛。”程致的神色看起来明显要比沈照华轻松多了。
看着他这丝毫没有意识到战场凶险的模样,沈照华无言以对了:“……要军功不要命?就你打扮成这副模样混进来,我若没发现,就把你当大头兵使了!”
“那又何妨?”程致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沿着溪流先一步往前走去,“沈兄此次为国朝疆土兵行险招不计生死,能为沈兄做马前卒,我亦无怨。”
程致的话和那两下温柔的轻拍将沈照华被震惊得四散纷飞的思绪收拢了回来。
她也提步跟了上去,语气渐渐恢复平稳:“你一届文官,能带援军安全往还已是大功,实在不必跟我一样以身犯险。你可真想不开。”
“前番夺旗时,守军多日苦撑,援军劳累远涉,能得胜而还已是不易,追击时若遭伏击,凶多吉少。可惜朝廷不知战局不利,只一味催战,让沈将军陷入如此两难境地啊。”程致不疾不徐的说着,语气却满是叹惋。
沈照华见他如此体谅沈恪的难处,五内一时温热起来,可想到朝廷,却又不禁平添几分恼火,于是忍不住牢骚道:“是真不知还装不知?我家三代攘外安内为国尽忠,不想如今……”
沈照华忽地意识到不妥,于是不再说下去。虽不吐不快,但大逆之言若宣之于口,便是一辈子把柄。她不惯为官,一时忘了这人臣大忌。
她不由得转头看向一旁垂眸缓步的程致。
他感受到了她投过来的略带不安的目光。
他却将目光微微偏移,没有言语。
“程兄,方才的话,你……”沈照华看着心事难辨的程致,不由踌躇起来。
这次不待她说完,程致便接过话来:“与我说无妨。我既忘死前来照应,便不会做有害于沈兄之事,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也是,他曾于乱箭之中舍命相救,应该是值得信任的。
沈照华略松了口气,心头一股暖意蔓延开来。想当日她孤注一掷代兄为将,便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哪里奢望过能有人照应?
“对了,那天钦使来时,你为何忙着躲避?你也不像不敢面见上官之人啊。”她忽然想起此事。
程致似是没想过她会如此问,脚步略顿了顿,月光将他玉树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
“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上谕,难道沈兄乐意听吗?”
他又如此闪烁其词。但去宿城探查的人报过,称程参军确实年纪不大,且已随军入凤宁,想来身份并无异常。
只要他是友非敌,她也不想再做无益的深究,只是望着清朗夜色幽幽一叹。
程致此时将袖间字条拿出,递给沈照华:“强攻新岭果然艰难。北临占尽地利,咱们只能靠人和了。”
沈照华将字条举起,透过月光一看,是一张汇报前线军情不利的短笺。
“哎,看来我这支偏师,要扛起重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便又想起方才之事,“原来是你的人飞鸽送来的,我方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内奸传信呢!”
听见内奸二字,当日馆驿横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程致不禁含笑道:“若不是我反应快,怕是小命休矣。”
沈照华笑嗔了他一声,将手负到身后,又沿岸漫步起来。
星夜里,他二人并肩走在林下溪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看着潺潺流水在月光星辰的照耀下浮荡着粼粼波光,直到夜色深沉。
接下来几日虽说是赶路,其实他们走的根本称不上是路。
狭窄山缘,密林石丛,有时运气不好还会赶上荆棘险滩。幸而天公作美不曾下雨,不然可真的就是泥里打滚了。
不过沈照华并不惧怕路途之艰,因为她知道,到桑台之后才是真正的险关。
路近桑台,士兵们正埋锅造饭。沈照华登高向城前望去,城下风光尽收眼底。
如此北地旱城,城前竟有河流淌过,且由此山到彼,只有土山石阶且十分陡峭,单看这路,堪称绝地。
“吃点东西吧。”程致不知何时来到身后,递给她一张尚冒着热气儿的烧饼。
沈照华接过烧饼也顾不上吃,指着山下土石错杂、几为崖壁的路道说:“一会儿咱们须得顺着这山爬下去。到城下还要结筏,准备渡河。”
程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难掩愁态:“我也查探过了,只能让士兵们几十人结为一组,结绳缒索而下,只是实在惊险。”
一万大军缒绳下山,简直闻所未闻,沈照华想想那画面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不注意绳断手滑,焉能有命。
沈照华又往下探头看了看这高陡崖壁,把打着鼓的心一横。事已至此,别无他路。
于是叫来副将,命他传令士兵备好铁钩绳索,结队为伴,预备饭后下山。
“一会儿咱们一同下去,也好有个照应。”程致说道,一面抹去额头上沁出的薄汗。
沈照华点头看向他,却见他如羊脂玉般清润白净的颈与脸上沾了一层灰尘,刚用手擦拭过的额头灰黄中露出几道白痕,发丝也凌乱飞扬。虽然不掩俊美皮相,但也让人难以想象他素日整洁到一丝不苟,连衣服都要熏香的讲究模样。
又想到可能连他本人也不曾见过这般狼狈的自己,沈照华要上扬的嘴角就有点压制不住。
她掏出怀中素帕,正要靠近去帮他擦拭,可手抬到一半,又被她生生按了回去。
“程兄,用这个擦汗吧。”她将帕子轻轻一递。
程致微微一怔,道了谢便接过帕子擦了几下脸。正要归还,拿着帕子的手悬在一半也滞住了,脸上现出尴尬的笑意:“汗泥脏污,待来日我还沈兄一个新的吧。”
“说什么还不还的,咱们还用计较这些。”
程致收了帕子,叠好掖入怀兜,笑道:“也是。这几日风餐露宿顾不上梳洗,沈兄可别笑话我灰头土脸啊。”
沈照华笑着摆了摆手:“彼此彼此,待拿下桑台,咱们入了城再梳洗不迟。”
待将那烧饼囫囵吃了,士兵们也休整已毕,浩浩荡荡一万大军沿土石山崖岸列队,依次固绳而下。士兵们借助着绳索与壁上零星可以落脚的残根石块缓缓缒降。
空荡山崖间,微风送来绳索与崖壁的摩擦之声,和士兵们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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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绳子相结处是否牢固,一定小心缓下!”沈照华在崖岸上扯了嗓子反复提醒,她看着士兵们一手一脚艰难地缒降,看着他们从即将坠落的边缘又迅速稳定身体,不禁汗湿脊背。
副将已提前下崖接应,程致在崖岸检查绳索的固定情况,时不时往下看看那狭窄的崖底,也是一阵眩晕。
沈恪当时担忧北临在桑台预备了后手,特意选了精壮士兵供她调遣,如今还未开战,万不能折损于行路之中啊!念及此处,沈照华有些麻木的手不由紧握,喉咙处似堵了东西般哽住难下,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夕阳西下,暮色初凝。
绳换三遭,崖底渐渐被士兵占满,这一万精兵终于陆续降下,虽然偶有臂力不济或腿脚滑蹭中途摔落的,但好在有伤无亡,大体平安。
晚风吹干了她鬓边颈间的虚汗,大山压肩之感渐渐散去,大石坠挂之感仍盘踞心头,迟迟不解。
“少将军,下来吧!小心些,我们在下面接应!”
副将命各队点兵列队后,向上面喊了一嗓子。
沈照华刚想抬步,却发现腿脚酸胀不已,根本不听使唤。
即使是戴着面甲,她眉宇间的阴霾也清晰可辨,程致于是上前宽解道:“士兵们大都平安降下,沈兄也可宽心了。只要咱们一会儿别出岔子,这关就算过了。”
“嗯,我就是有点缓不过来。”
沈照华深喘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脊背和指腕,振了精神,准备下缒。
程致看着神思甫定的她,隐隐有些担忧,待确认她的绳索固结无碍后,自己也忙攀了邻绳跟下。
经过了半晌的浑身紧绷,沈照华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多少力气,全靠臀腿间的力量在石头上将将撑住,把自己一点点往下放落。
当她继续试探着把脚踩在一块石头上时,忽地脚下一滑,那石块竟是松动的!
她双手猛地攥紧绳子,全身的重量一瞬间全挂在手臂之上,一阵撕筋扯肉的剧痛登时从右肩头向右手传来,疼得牙齿打颤,她根本来不及寻到靠脚之处,双手却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沈照华的感官全然失去了知觉。
接下来,她也听不到自己的一声喊叫震荡了整个山涧。
她的脑海中涌出了她这短暂的十八年人生中的许多碎片剪影,最终出现的一幕,是一片血海之中北临军踏破沈家军的红影,兄长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刺痛了她的神经......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不想死。
待惊魂归位之时,她已经被人整个环抱住了。
她艰难而战栗地睁开双眼,眼前看到的,正是那个蒙了薄灰的玉琢墨画般的脸。
此刻程致用右臂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一条左臂支撑着他们两个人的重量,他的面部都因极度用力而略显狰狞。
“抱紧我。”
他用仅存的多余气息,将这三个字吹向她的耳畔。
还来不及多想,她整个人立时从失魂边缘醒过来了,他们还挂在崖壁之上!
崖下副将和士兵们“小心”的惊唤声也传入了耳朵。
她迅速恢复警惕,一面抱紧程致,一面眼睛下意识地扫视绳子。
她的头皮还未来得及松泛就又皱住了。
——上方绳索咬住了树木残留尖根,在反复摩擦之下麻丝迸裂几欲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