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不过一个小小参军,入营以来日常无非做些传递文书的闲差,并无人管他的去留。以沈恪为首的将领们纷纷整衣列队,备迎上谕。
不多几时,腰系革带足蹬朝靴的钦使便在官军护送下威风而至,在帐前宣读圣上口谕:
“皇上口谕:沈大将军前番与敌军交战,既夺旗全胜,为何不乘胜追击?如此蓄意拖延、贻误军机,意欲何为?朕限你半月之内发兵北伐,夺回新岭,否则便从速回朝自陈内情!钦此!”
上谕宣毕,帐内将领无声地面面相觑。
这一仗明明大胜,在上谕中却为何成了罪祸之由?
沈照华的指甲颤抖着抠入地板的缝隙。
他沈家一门父子为国舍生忘死,倒被误解为蓄意拖延、贪恋权柄?他们想干什么?
前有内奸后有申斥,到底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钦使收了明黄圣谕,下阶来同沈恪揖拜,神色也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大将军,自新岭陷后,陛下对西境挂心多时,如今东北与湘南一带又天灾频发,陛下每日宵衣旰食,满朝文武也是睡不着觉。正值多事之秋,各方艰难,前线的难处,陛下虽心知,但也心急啊!”
沈恪听罢,忙向代表着上命的钦使抬臂深揖:“臣上不能解君父之忧,下不能护百姓之安,空担封疆重任,实有负陛下深恩,祈请陛下赐罪。”
钦使见状,连忙将沈恪双手扶起:“大将军乃国之干城,社稷朝廷无不仰赖,又何出此言。但如今国库都要见了底,陛下的意思是,前线的仗还是要尽早有个了结。难处纵有,还望将军务必与朝廷风雨同舟、共度时艰。”
沈恪本不舒展的眉头似又皱了些,叹息声似有千钧之重:“护卫国土、浴血奋战是臣等本分,何敢称难,恪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能一战而克。烦请钦使回朝禀报陛下,臣一定竭忠效死,尽快驱逐敌寇。”
钦使点头相应,道扰辞别。临行前,钦使沉思了片时,又旋身向沈恪沉声叮嘱道:
“大将军,如今内忧外患,举步维艰,还望善自珍重啊。”
送别钦使后,满帐鸦雀无声。
帐内谁人听不出上面的意思,先威压,再诉苦,摆明了是又不给钱粮,又要速胜,还不能给朝廷拖后腿,不然就回朝请罪吧。
大家眉来眼去心照不宣了一阵,在冰冷了半日的帐内,终于有个将领幽幽叹了口气:“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沈恪迈着沉重的步子坐回了书案旁,一时禁不住咳了起来。
沈恪素有咳喘旧症,节气不好或身疲体弱时便会勾将起来,发病时气喘不已起坐不宁。
沈照华连忙暂压了愤怒上前倒茶:“父亲,不论如何身体为重,他们借题发挥欺人太甚,但咱们问心无愧。”
一旁的将领们也都纷纷解劝,让沈恪保重身体,缓图计议。
但谁心里又没有一面明镜,上谕已下,不论如何计议,此事只有三个结果:速胜,获罪,战死。
沈恪饮了茶,勉强平了气息后,又看向案旁悬挂的西境地图,半晌低声而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速决。
边塞四月无春意,近几日又时而风沙大作,万里长空尽是灰黄之色。
午后,沈照华顶着大风把煎好的药端到沈恪帐中时,沈恪仍面朝地图靠在椅子上,眼神与神思却似飘向了万里之遥。
看着须发间白色渐浓的沈恪,沈照华一时惆怅起来。她将帐帘掩好轻步而进,不忍打扰了沈恪的思绪。
沈恪注意到了她的到来,便换了副稍轻松些的神态迎道:“照儿来了?狂风飞沙的时节,你伤又未好,怎么不在帐中歇息?”
沈照华将药碗端到他手边:“我得看着您把药喝了,不然怎么放心?”
沈恪露出的笑容难掩苦涩:“如今惦记我的,也就是我女儿了。只是——”沈恪说着情不自禁地又叹气起来,“这药喝与不喝,怕都是一样。”
沈恪向来与儿女有话直言,不似别家半吐半露的。十八年来,沈照华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这样的丧气话。
沈照华惊讶之余亦着急起来:“朝廷欺人太甚,您又何必英雄气短?那里从上到下,有哪一个值得您这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平白受了这窝囊气,就真要服软不成?”
沈恪鲜见地无力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君为臣纲,他毕竟做了三十年人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妄议君父是刻在骨血里的修养。
“我方才问过天文官,过几日大风便歇了,正宜开战。咱们早些打了,也早些回临安老家去,几年不见舒儿,都不知道她现在长多高了。”
沈恪口中的舒儿,便是沈照华继母所生的妹妹舒华。
“舒儿今年也有十三岁了,上次寄的家书便是她写的,我看字倒工整,只是章法还不大好。”沈照华顺着沈恪的话回答着,没有再劝他以前线战局为重而违抗君命,毕竟她了解沈恪的为人。
“那更要早些回去,教舒儿习字了。”
“舒儿肯定也很想父亲。”
沈照华听出沈恪想解甲归田的心志,虽替他不平,但也并未多言。
沈恪将药一饮而尽,又用水压了苦意后说道:“照儿,你让人把秦指挥请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秦指挥?沈照华心下暗转,秦指挥是前方指挥作战兼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若商议参谋军事,何不请参议官?
一番思量后,沈照华已有猜测。
“父亲,若是去夺桑台的话,还是我去吧。我也可以离众人远些,免得身份败露,让咱们家又多一条罪名。”
夺城如此大事,其山迢路远更兼攻打城池几多艰难,被人轻飘飘地就接了下来,沈恪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待醒过神,确认是他的女儿在抢这凶险之事后,他当即沉了脸色:“不用你去。”
其实在沈照华来送药之前,便做好了去攻城的打算,若要速战速决,她上午所提的声东击西再左右夹攻之策,虽险却值得一试。她早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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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会有这样的反应,就跟那日她初到军营时一样,所以也并不惊怪。
“父亲,我又不与他们硬碰硬,我早已计划定了,让周诚带人扮做北临溃兵先前往桑台军营投奔,待他们控制了城门,我便带人杀进城去,乘势便可夺取桑台。”
不待沈恪问,她又把其间各种细节托出,颇是周密计划过的模样。
对于此事,沈恪仍有诸多疑虑,但无奈沈照华心有成算又非去不可,他虽百般不放心,也只得答应派一个得力的副将护她前去,并叮嘱她若计不成,及时撤兵回援凤宁,不可冒险。
毕竟沈照华有一句话还是有道理的,即使她留在凤宁,也不可能龟缩帐中,这条命一样也是要豁出去,自打她入营那天起,便是这样了。
做定计议,沈恪便让士兵们挖地道、练阵法,高举收城大旗,对新岭城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正面攻击。
与此同时,沈照华点了精兵一万,走山林小路偷向桑台,并星夜兼程,不敢稍迟。
是夜,周诚已经按照计划,带了二十几个人穿着俘虏身上的北临军服前去桑台诈投。沈照华则率接应的军士在林间扎营休息,养精蓄锐。只待这两日周诚他们寻机起事,控制住桑台的守城士卒,他们好入城攻占。
兵士们连日跋涉,早已安歇,而沈照华却思绪万千,越想入睡,越辗转难眠。尤其是想到父亲一心王事却被皇帝逼迫至此,想到即使被刁难他们依然要舍身用命,心里更是冰凉一阵、火热一阵。
风过丛林,传来刷啦啦的响声,密林深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嗥叫,不知是野狼还是犲豹。
午夜的野地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帐篷里漆黑一片,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走出了帐篷来到稍微开阔之处,任缕缕月光、点点星辰照在自己身上,靠近这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多少日狂风大作,如今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明朗星夜。
她不禁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权当给星月一个拥抱。
忽然,一阵飞鸟振翅之声拎起了沈照华的精神。
她循声望去,却惊见不远处溪流边,有一人影伫立。方才那鸟,正是从他那处飞起!
难道是,内奸传信?!沈照华脖颈一凉。可恨出帐未带弓箭!
也罢!先逮人!
她随手抄起脚下石块,蹑手蹑脚往那人处挪去。离得近些后竟发现,那人在借着月光看字条!
好贼子!沈照华攥紧拳头,屏住呼吸步伐轻捷地朝他跑去,可她却忽略了,她的身影却在月光的照耀下一览无遗。
果然,还不及出手,那人便迅速察觉身后动静,猛然回身一掌。
沈照华一惊,迅速闪开,正要出拳反击,却听那人惊唤一声:“沈兄?!”
这清澈的嗓音,这熟悉的称呼......
她忙瞪大了眼睛看向刚刚就要与她大打出手的这个人,待他那模糊的面庞在月光的朗照下渐渐清晰起来,沈照华彻底愣在了原地——
“程兄!?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