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到应天,海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没洗澡。
一个月没换衣服。
一个月没打理过须发。
吴文华中间有一次实在撑不住了,趁杨载睡着的时候,偷偷找了块湿布擦了一把脸。
杨载醒了之后,什么都没说。
就看了他一眼。
吴文华老老实实地把脸上的灰给抹了回去。
两人回到福建上岸,在卫所报告身份的时候,差点被当成乞丐赶出去。
门口的兵丁横着刀挡路,鼻子皱成一团,嘴里骂骂咧咧:“哪儿来的疯子?滚——”
好在两人的身份文牒还贴身揣着,没丢。
卫所的百户拿着文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着灯凑近看了一遍火漆封印,脸色才变了。
“你们……当真是朝廷的使臣?”
杨载站在那里,浑身的臭味能把苍蝇熏跑,但腰板挺得比百户还直。
“派人护送我们回京。”
百户犹豫了一下:“两位大人,要不先洗漱一下再——”
“不用。”
杨载转身就往外走。
百户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
此刻,板车在应天府的大街上慢慢走着。
正午时分,街上人最多。
两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密,像河水分流一样往两边让开。
“这俩是犯人吧?”
“不像,犯人得戴枷锁。”
“那怎么邋遢成这样?”
“哎——你们看他身上穿的,是不是官服?”
有人认出了衣服的制式。
脏是脏得不成样子了,但领口的花纹和袖口的镶边,抹了几层灰也盖不住——确实是朝廷命官的服色。
“当官的?”
“当官的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出了什么事?”
议论声从两边涌上来,嗡嗡的,像赶集。
杨载坐在板车上。
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躲。
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吴文华坐在他后面,脑袋快埋进膝盖里了,只恨板车上没有条缝能让他钻进去。
“老杨,他们都在看咱们……”
“看就看。”
“我——”
“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人。”
杨载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吴文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院子。
五个同僚被按在地上的时候,院子里也有很多人在看。
那些日本武士站在回廊下,有的在笑。
跟今天街上这些围观的百姓比起来,那种“看”才是真正让人想死的。
他把头抬起来了一点点。
只一点点。
板车拐了个弯,经过城南宣武坊。
接种点门口排着长队,一直排到巷子口。排队的百姓扭头看了一眼板车上这两个脏兮兮的家伙,议论了几句,又扭回头继续排队。
天花的事比两个怪人重要得多。
杨载的目光扫过接种点上方挂着的牌子——“牛痘接种处”。
他皱了皱眉。
牛痘?
什么东西?
出使之前没听说过。
目光又落到街边柱子上贴着的一张纸。
抬头几个字——《大明生活日报》。
也没见过。
走了几个月,京城变了天了。
板车拐上通往皇城的御道,校尉打马提速,车轮碾过青石板,颠得人骨头散架。
吴文华攥着车板边沿,龇牙咧嘴地撑着,忽然开口。
“老杨。”
“嗯。”
“你说皇上看了咱们这副样子……会怎么样?”
杨载没有马上回答。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
他想起出发那天。
奉天殿的台阶上,朱元璋站在那里送他们。
日光照在皇帝脸上,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他当时没读懂那个眼神。
海上漂了一个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明白了。
“皇上要的不是咱们的脸。”杨载说。
“那是什么?”
杨载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墙。
红墙黄瓦,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一个理由。”
吴文华怔住了。
他想问什么理由。
但他看着杨载的背影,看着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官服上,胸前那块洗不掉的褐色痕迹——
他忽然不用问了。
板车停在了午门前。
午门的城楼高得望不见顶,阳光从城楼背后照过来,把人影拉得老长。
杨载跳下板车。
两个月没洗的靴子踩在地上,声响沉闷。
他站定。
抬头看了一眼午门。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官服。
皱的。烂的。脏的。
胸口那块褐色的痕迹,深深嵌在布纹里。
他用手指碰了碰那块痕迹。
那是赵秩的血。
砍头的时候溅上来的。
两个月了,早就干透了,颜色发黑,跟布长在了一起。
他把手放下来。
一褶都没动。
“走。”
他迈步往午门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文华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但没有再低头。
守午门的禁军看见这两个人的瞬间,脸色全变了,手齐齐按上了刀柄。
校尉快步上前,亮出腰牌。
“出使日本正使杨载、副使吴文华,奉旨回京复命。”
禁军看了看腰牌。
又看了看这两个人。
目光在杨载胸口那块褐色痕迹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午门缓缓打开。
杨载走了进去。
他身上两个月没洗的味道,一路飘过了金水桥,飘过了广场上的汉白玉石阶,飘进了大明皇宫的心脏。
……
奉天殿。
朱元璋刚结束早朝,正要起身去偏殿批折子。
殿外一个太监碎步跑进来,趴在地上。
“陛下,出使日本的正使杨载、副使吴文华,已至午门。”
朱元璋起身的动作停了。
他坐了回去。
“几个人?”
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陛下……两个。”
殿内还没走完的大臣们,脚步全停了。
出使日本的事不算秘密,朝中不少人知道——出去的时候,使团一共七个人。
回来两个。
朱元璋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他们进来。”
太监犹豫了一下:“陛下,杨载和吴文华二人形容不整,是否先让他们沐浴更——”
“让他们进来。”
同样的话,说了第二遍。
太监不敢再接,爬起来跑了。
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想走走不了,想留又不知道该站哪儿。
朱元璋没看他们。
他坐在龙椅上,两手搭着扶手,一动不动。
等着。
殿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风。
然后是味道。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顺着穿堂风灌进了大殿,直往人鼻子里钻。
离殿门最近的一个御史,眉头猛地皱紧,手下意识往上抬,要去捂鼻子——
抬到一半,僵住了。
他看见了进来的人。
杨载走在前面。
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那双靴子两个月没脱过,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糊在头皮上,像枯草扎成的扫帚。
官服皱成一团。
袖口磨出了毛边。
前襟上那块褐色的污渍,在大殿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但腰板挺得笔直。
吴文华跟在后面。
脚步碎,头微微低着。
但没有再埋下去。
两人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杨载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开来,比任何鼓声都重。
“臣,出使日本正使杨载——”
吴文华跟着跪下,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臣,副使吴文华——”
“回京复命。”
朱元璋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他没有先问使命如何。
没问日本国王什么态度。
没问国书递上去没有。
他问的第一句话——
“另外五个人呢?”
杨载的身体晃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然后稳住了。
“回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
“侍从官赵秩。侍从官张敬。书记官陈文海。随行武官马义。译官李仲。”
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
每个名字之间隔了一息。
像在点名。
像那五个人还站在他身后。
“五人皆被日本国王怀良所杀。”
停了一下。
“当场斩首。”
又停了一下。
“尸首未归。”
殿内十几个大臣,没有一个人出声。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朱元璋没有动。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
“当着你们的面杀的?”
“是。”
“你们看见了?”
“臣看见了。”
杨载的嗓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轻的,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五人跪在院中。刀手从后面动的手。”
他顿了一下。
“赵秩死前回头看了臣一眼。”
殿内没有任何声音了。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杨载没再说下去。
他不需要描述那个眼神。
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想象到——一个即将被砍头的大明使臣,在最后一刻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同僚。
那一眼里是什么?
是托付?是不甘?是恐惧?
还是在问——我的命,大明会不会要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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