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目光从杨载脸上移开。
落在了他胸前那块褐色污渍上。
那不是泥,不是汗碱,不是路上蹭的灰。
是血。
人的血溅在布上,干透了,就是这个颜色。
朱元璋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
殿里没人敢催他。
这个结果,他不意外。
七个人的使团,他派出去的时候就没指望都能活着回来。
甚至做好了一个都回不来的准备。
自从李先生告诉他,日本有金山银山后,他就一直在惦记这件事。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朴素——打过去,抢了。
他朱重八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靠的从来不是讲道理。
你家里有金山银山,我大明缺钱,那就去拿。
天经地义。
更何况大明有了仙船,有了火囊云霄辇,有了千里窥天镜,有了燧发火铳和迫击炮——大明水师要是渡海攻日本,碾过去就是了。
朱元璋对此很有把握。
但把握归把握,他还是压住了。
原因很简单,远渡重洋打仗,变数太多。
船是好船,炮是好炮,人也是精兵——可海上的事儿,谁也说不死。
风浪、暗礁、水土不服、补给线拉长……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都可能把好牌打烂。
他朱元璋赌过很多次命,但每一次赌,都是被逼到了墙角。
现在没人逼他。金山银山又不会长腿跑掉,急什么?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
先派使团过去。
那封国书是他亲自过目的,措辞极其强硬——称臣、纳贡、解决倭患,不从则渡海征讨,缚其国王于阙下。
那封国书不是用来谈判的。
是用来逼对方摊牌的。
对方服了,那就一批接一批往日本派人,名义上邦交往来,实际上摸地形、渗透布局,找到那座银山和金山的确切位置,先控制住那两片区域,想办法将这两处地方划为大明国土,不用大动干戈,花最小的本钱,办最大的事。
对方不服——那也行。
那他也就有了征伐日本的借口。
特别是杀使臣这种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宣战的意思。
他发兵,师出有名。
所以此刻看见杨载胸口这块血,朱元璋心里没有意外。
有的只是确认。
“日本有没有回信?”
杨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贴身藏了一个月,被体温和汗水沤得边角发黄发软,但封口完好。
他一直把这封信贴着胸口放着。
就放在那块血迹的里面。
太监上前接过信,双手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拆开,展开信纸,开始看。
殿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信不长。
朱元璋很快看完之后,然后笑了。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但眼睛里充满寒光。
离龙椅最近的两个大臣,后背同时紧了一下。
“念。”
朱元璋把信递给旁边的太监。
“给他们念念。”
太监接过信,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他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
“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
开头还算客气,引经据典,文绉绉地铺了几句。
殿内的大臣们松了半口气。
太监接着念。
“……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
听着还行。
“……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
大臣们的脸色变了。
不足之心?灭绝之意?
这是在指着大明天子的鼻子骂贪得无厌。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
你要打,我接着。
“……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投降了也未必能活,反抗了也未必会死。
这是在说——大明的威胁,不好使。
太监咽了一口唾沫,念出最后一句。
“……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有何惧哉。”
来啊。
打啊。
怕你不成?
念完了。
太监把信纸合上,手在抖,不知道该递给谁,就那么捧着。
殿里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变轻了。
五个使臣被当面砍头,尸首不还。回信里不但没有半个字的歉意,还指着大明皇帝的脸骂“贪心不足”。
末了撂一句——有种你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拇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
他在想一张地图。
那张李先生送给他的日本地图,他看过很多遍。
日本的海岸线,港口分布,山脉走向,上面用朱笔圈了两个位置——石见,佐渡。
一座银山,一座金山。
他还记得李先生跟他说过的另一件事——元朝两次渡海攻日本,全军覆没,日本人吹成“神风”。
实际上不是什么神风,是七八月份渡海撞上了台风季,铁打的船也扛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避开那几个月,选对时间出发,根本没那回事。
朱元璋的拇指停了。
他看着杨载。
“杨载。”
“臣在。”
“你在日本待了些日子。那个怀良,是什么样的人?”
杨载跪在地上,想了想。
“回陛下,不是个怂人。他身边有兵,有将,有城池。他写这封信……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朱元璋没接话,看向大殿。
殿里几十个官员站着,有的脸红脖子粗,有的面色铁青,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听见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
没人接话。
他也不需要人接话,直接站了起来,走下御阶。
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窸窣作响。
最后走到杨载面前,蹲了下来。
大明天子,蹲在一个脏得不成样子的臣子面前。
那股沤了两个月的酸腐味直冲鼻子。
朱元璋的表情没任何变化。
他伸手,拍了拍杨载的肩膀。
那件官服上的灰,扑了朱元璋一手。
朱元璋毫不在意,淡淡地说道:
“辛苦了。”
三个字。
杨载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而跪在后面的吴文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忍了一路——从日本忍到海上,从海上忍到福建,从福建忍到应天府,从午门忍到奉天殿。
两个月,什么都忍住了。
就没忍住这三个字。
朱元璋站起身。
转身走回龙椅。
他没回头看杨载和吴文华。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几十张脸,扫过窗外的天色,扫过金水桥的方向。
声音传遍整个奉天殿。
“传旨。”
“赐杨载、吴文华沐浴更衣,赏白银各一百两,官升二级,休沐十日。”
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杨载和吴文华身上收回来,落在两人身后空荡荡的地面上。
那块地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看五个人。
五个再也站不到这里的人。
“赵秩。”
朱元璋念出第一个名字。
“追赠中议大夫,赐其家白银二百两,良田五十亩。其父母在者,由当地官府赡养至终,不得怠慢。其子女未成年者,官府抚育,入学免资。”
一位太监在旁边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张敬……”
朱元璋的语速不快。每念一个名字,中间都隔了几息。
“陈文海……”
“马义……”
“李仲……”
五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完。每个人的追赠、赏赐,朱元璋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明白。银子多少,田多少亩,父母怎么养,孩子怎么办——全都说了。
杨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他听见赵秩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那天在院子里,赵秩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替赵秩带回来了。
今天,皇帝替赵秩接住了。
朱元璋把五个人的身后事安排完,没有停。
“五人尸首未归。”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殿内的空气变了。
方才说赏赐的时候,大臣们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皇帝厚待功臣遗属,这是好事。
但朱元璋把“尸首未归”四个字重新提出来,所有人的脊背又紧了。
“礼部。”
正好没走的礼部尚书钱用壬站出来,腿有点软。“臣在。”
“在应天城南择地建衣冠冢,五人合葬。墓碑上刻全名,刻官职,刻出使日期,以及出使经历。”
“遵旨。”
朱元璋又加了一句。
“碑文最后,加一行字。”
“为国赴难,殁于东瀛,尸骨未还。”
十二个字。
礼部尚书的手抖了一下。这碑文刻出来,竖在应天城里,天下人路过都看得见。
谁杀的?日本人杀的。
尸骨还了没有?没有。
这座碑不是给死人修的。
是给活人看的。
每一个经过这座坟的人——当官的,读书的,做生意的,卖菜的,推车的——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碑文上那十二个字。
然后他们会问同一个问题。
这笔账,算了没有?
“另外——”
“传徐达、李善长、六部尚书。”
“明日辰时,武英殿议事。”
大殿安静了一息。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武英殿议事,不议政务。
议的是军务。
朱元璋坐回龙椅,目光落在殿门外投进来的那道光上。
——相逢贺兰山前?
不必。
大明的船会直接开到你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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