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四月初八,气序清和,榴火将燃。
桑府叫人给桑昭珠换了身碧色纱质褙子月华裙。
小春给她穿上去时,不满地嘟囔道:“小姐,这料子挺好的,就是不算合身……也不知是谁穿过的旧衣服。”
桑昭珠低头看着自己白银丝线的袖口,那处已经毛了,再蹭就要破。
她混不在意地淡淡一笑,反过来安慰小春,“没关系,至少于我而言是有新衣服。”
“小姐啊。”小春轻声道:“听人说小姐是桑家的嫡长女,也不知桑老爷怎么这样……”
“那你说,咱们来了桑府,是不是不用天天吃胡萝卜了?”
“那倒也是。”
“所以,管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咱俩吃好穿暖,比以前过得好就行了,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嘛。”
小春一听这话,方才悟醒,瞬间喜笑颜开:“小姐说得对!”
是了,她与小姐自幼在乡下生活,半年一块肉都吃不上,桑府至少不至于她二人在饿死边缘。
桑昭珠独自坐在小轿子里,这轿子甚至不如她回京的马车,不过好在京城道路平稳,不一会儿就到了皇宫。
她牵着小春的手跳下马车,担忧问道脸色苍白的小春,“你行不行?”
小春缓了片刻,“没事小姐。”
桑昭珠紧紧盯了小春半晌,心说:“日后肯定要坐好轿子,别再叫她晕了。”
不过半晌,乡野丫头小春心里那反胃的酸便如云烟消散,跟在桑昭珠身后盯着朱红宫门后的满室辉煌。
陛下将宴席设在水阁凉殿,四面开阔,雕花槅扇尽数卸下,只余几根朱漆立柱,撑起一顶覆着琉璃瓦的飞檐。檐下悬着一排雕刻龙凤的绛纱花灯,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团模糊的红。
跟这样的奢靡比起来,即便是乡间除夕夜也荒凉寂寞。
桑昭珠坐在女眷的席位上,往殿内眯着眼不动声色的望去。
萧观琰呢?
前世此时,他虽不得圣恩,但也不至于不受人待见,皇家赐宴本应出席。
那现在得势之人……
桑昭珠费力想了片刻。
东宫太子萧观璟。
前世萧观琰夺权,登上帝王宝座,废太子萧观璟南下苏杭,死里逃生,她于冷宫也不知后事如何了。
只是今日——萧观璟也不在。
小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递给桑昭珠一块方形红戳的酥饼点心,“小姐你尝尝这个,咱们桌上就这么一个,我在桑府都没见过,太新奇了。”
桑昭珠点头道:“嗯,重阳花糕。”
身边有女眷似笑非笑道:“桑家小姐不是刚从乡下被接回来,怎得连御赐陈例的重阳花糕都知道?”
桑昭月拉住那女眷,轻声低语,“知微姐姐,你别乱说了。”
桑昭珠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前世她在王府能吃到仿制的重阳花糕,萧观琰登基后在九月初一后十来天常常能吃到,于是后来成为习惯甚至颇不在意。
此时初夏,重阳花糕更是隔年珍品。
周围目光如尖针刺向她,女孩站起身不慌不忙的脆生生道:“我从前重阳也吃到过呀,里头夹着红枣栗子,只是比这个大多了。这上面还印着‘重阳花糕’四个字呢,我是乡下来的不假,可也识得字呢。”
四周笑声刺耳响起,大抵是在笑她这幅张牙魔爪的俗气模样。
女眷讥讽道:“桑小姐说的可错啦,民间花糕哪能与宫廷御赐的花糕比呢?”
桑昭珠一脸佯装的不知所措,桑昭月凑在昭珠耳侧道:“是陛下圣典的,爹爹给了你,大家都没有。昭珠姐姐别见怪,知微从来是这个性子。”
桑昭珠略含局促的冲桑昭月一笑,宛如十几朵鲜花同时绽放,却又因其削瘦显出格外的不协调。
桑昭珠道:“那……妹妹你要不要吃?”
桑昭月乖顺摇头:“不必了姐姐。”
桑昭珠一点头,方要把重阳花糕吃进嘴中,忽又顿住。
桑权干甚要把这极其珍贵圣上赏赐的重阳花糕给她……倘若前世,不应该给桑昭月吗?
因为要把她代替昭月出嫁,心怀愧疚吗。
桑权哪有这种柔情。
桑昭珠把重阳花糕轻轻放回甜白釉盘里。
宴会过半,丝竹声渐弱,觥筹交错的喧哗也歇了下去。桑昭珠借着低头吃茶的功夫,又往殿内扫了一眼。
没人。
她垂下眼,攥紧手中青花缠枝杯。
身旁桑昭月随几个姊妹去了别处,只剩零星几位少女正轻声讨论着。
“我哥哥说今年洪水比去年还要吓人。”
“我兄长也传信来了,长江桃花水漫进了西水关,北门码头都给淹没了。”
“听我爹说,太子殿下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户部的桑尚书下月也要去江南治水。”
对了,桑权前世要将她嫁与萧观琰是因需稳固桑家在朝廷地位。
倘若她不嫁萧观琰,而是以前世所知之事——前世江南水灾,朝中有人贪墨治河银两,导致堤坝决口、死伤无数。
她记得那个名字,也记得那件事是怎么被压下去的。
只是在那之后,有人忿忿不平,言前朝诗:“勦民之命谁肯任,苍天苍天实照临。”*
若以此助太子解决水灾,桑家立功,朝堂稳固……
那他,或许愿意帮她摆脱那门婚事。
方才桑昭珠还在恼着如何去避开那段婚姻,如今有如云开雾散。
她给自己打最后的气:更何况不去的话,等那群女眷回来,她又在此处当靶子吗?
再说,太子前世管理朝政,倘若不是萧观琰谋逆,必是后朝明君。
她又不说假话,怕什么。
桑昭珠心一横,悄声对后方仆从说了自己先离开一会,摆手起身,不急不缓地独自绕过几桌席面,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
她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宴席上的名门贵女脂粉气被草木的清苦味取而代之。
总算出来了。
按照前世记忆,她偶然间听宫人说萧观璟心烦时喜欢来此处赏花喂鱼。
她放轻脚步,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走,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
有人。
桑昭珠悄无声息地躲在花丛之后,攥紧衣袖,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眼睛往前看。
矜贵少年身着紫色直襟朝服,腰间金丝纹带,上挂雕刻云龙纹的太子玉佩。
那人约莫十四五岁,面容如玉,端的是一副不容置喙的威仪。
天潢贵胄。
正是,萧观璟。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杭绸上品,玄青腰带的素净书童。
“谁。”萧观璟忽然出声,对着桑昭珠的方向平声道。
他身旁书童立即警觉,厉声道:“什么人在那里!”
这都能发现?
桑昭珠人傻了,站起身与萧观璟四目相对。
萧观璟凤眼深邃,锐利有如玄箭能穿透人心,打量起桑昭珠来。
点翠银钗,领口素净,清雅的碧色褙子如远山含黛,却是去年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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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没有世家玉佩亦没有禁步。
这张明媚的小脸,本该像他所见过的官家小姐一样在御花园扑蝴蝶玩闹,却因太过清癯颧骨显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病气。
哪家的小姐,既不受宠,还能入皇家宴。
桑昭珠行礼道:“我是桑权之女,桑昭珠,见过太子殿下。”
户部尚书的女儿?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半月前接回桑府,这是他第一次见。
他点头,眸光沉沉透出未来君王的冷静,警惕问道:“你认得孤?”
桑昭珠波澜不惊道:“云龙纹描金的玉佩,自然是太子殿下。”
此话滴水不漏,可萧观璟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没开口,就见那姑娘忽然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又娇又憨,像枝头朱红的石榴花。
女孩满腔意气像团烧不尽的野火,“殿下,我想为你解忧!”
话一出口,她的笑容就僵在脸上,桑昭珠把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火生生给自己浇干净了。
完了。
这话说出去像什么?像话本子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姑娘!
桑昭珠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她耳根子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像四月初夏里能掐出水的熟樱桃。
萧观璟心道:“莽撞。”
但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笑意未达眼底,“好,那桑小姐说说,怎么解忧?”
桑昭珠仰起头一顿,直直闯入少年极黑的凤眼里,张嘴却又卡住了。
怎么说?说“我知道有人贪墨治河银两”?说她是从前世听来的?说她记得周炳成这个名字,记得他是怎么把堤坝修成豆腐渣的?
好!尴!尬!
她说不出口。
萧观璟等了她片刻,那丝笑意便收了回去,一副“我就知道”的金贵模样,平平道:“令妹应和其他小姐一般在太后所居的花园玩耍,桑小姐若是迷路了,从这里往西走,过两道月洞门便是。这里是御花园。”
桑昭珠急了,“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萧观璟身后的书童微微色变,四下一望,确定无人,才稍稍退后几步,替他们把着风。
东宫太子向前距她半尺,眼眸敛尽世间光华,不重却又让人心生寒意。
“专门来找孤,所谓何事。”萧观璟一顿,补充道:“桑小姐,私下见面,是为失仪。”
桑昭珠深吸一口气,失仪就失仪吧。
她语速飞快道:“太子殿下,我听姊妹说今年江南水灾严重,我自幼在江南生活,自知民不聊生,太子殿下因此身心俱疲,我想……我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说话间,头越埋越低,颇如西域驼蹄鸟把脖子埋进地里的姿态。
未嫁女子可参政议政,但止于内宅,这是规矩。
桑家此女,不忌礼法,甚是无礼。
但这些话,萧观璟并没有说出口,他审视半晌才道:“你说。”
桑昭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周炳成。”
桑昭珠斟酌着开口,“江南治堤的总督。臣女……从前在江南见过他,他的府邸很是精致。殿下若是有心,大可去查一查。”
萧观璟眼里探究,慢慢道:“桑家小姐真是善思明辨。”
这话听着像夸,可语气不对。
桑昭珠猛的抬头看他,“太子殿下不信我?”
萧观璟没吭声。
“殿下,我……”
话未说完,原先书童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桑家小姐,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