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花帝师成长手册》
1. 重生
嘉平三年春,晴妃薨。
消息是夜里传出来的。掖庭的人第二日清早起来扫洒,宫道上的水渍还未干透,便有人立在廊下悄声说话。
新来的小宫女不懂得避讳,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点惊疑:“晴妃娘娘是丰州桑家的嫡女,桑家可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怎么……”
话没说完,一根手指抵上她的红唇。
她的姐妹四下一望,晨雾未散,宫巷深长,什么也看不真切。这才侧过身,将声音揉碎了,侧在她耳畔。
“晴妃娘娘和慧妃娘娘有过节。”她顿了顿,又道:“你细细想,便明白了。莫再说了。”
小宫女怔怔地点头,还没来得及把这话咽下去,脚步声便撞破了晨雾。
来人跑得急,帽檐歪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跟前。他张着嘴喘了半晌,才挤出那一嗓子来,尖细极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闲言碎语!凛端王……”
他见两人还愣在原地,声音便越发凄厉:“哎呀就是废太子萧观璟!逼宫谋反了!”
二名少女瞬间花容失色,异口同声道:“什么?!”
***
桑昭珠并不完全如宫女所言,死在政变宫斗之中。
她是死在慧妃娘娘嘲讽之中的。
一个馒头与一句话,把她噎死了。
彼时是桑昭珠从凤仪宫搬到了冷宫的第一个月。
冷宫有点阴森森的凉快,好在京城开春,算得上暖和,少女身穿软绸缎锦,住一个月也不难受。
冷宫里的桑昭珠正同冷宫里的一只耗子同吃同住,有事没事同耗子闲聊。
她蹲在地上咬一口冷馒头,耗子蹲在三步外盯着她。
她掰一小块扔地上,耗子就跑来。一来二去,一人一鼠就这么熟了。
只是熟归熟了,馒头她可没打算真分——耗子凑过来时她便迅速把馒头块丢进嘴里一嚼咽下。
桑昭珠和耗子四目相对,见那耗子对她似是不满的“吱”了一声,反倒说:“你也不信我?”
她虽与妾室……如今得宠的慧妃娘娘日日争风吃醋,却真没有害人的心思。
而当今陛下居然认为是她使慧妃娘娘小产。
她脑子转得不算快,犯难的心想:该怎么说好呢……
一句“臣妾冤枉”吗?
桑昭珠对着耗子冷哼一声,又气又委屈,“萧观琰肯定不信我,我连被奸人诬陷的证据都没有!”
耗子转身溜走了,和这冷宫娘娘玩了半天,桑昭珠手中的馒头半点没丢给它。
桑昭珠深吸一口气,丝毫不讲究地靠在墙边,悠哉悠哉的又咬了一口冷馒头。
她自我安慰道:不过住个冷宫罢了,这环境和她年幼时在乡下住的大差不差。
脚步声由远及近,桑昭珠还以为是送饭的小太监,眯着眼想招呼道:“今儿吃什么,劳烦您传句话给陛下……”
一声“姐姐。”声音娇弱,带着点晚时露水的柔,把她声音止住。
桑昭珠抬起头。
行至冷宫的慧妃娘娘面色苍白,唇上却特意点了胭脂,衬得病气成了风流,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像是来看她笑话。
慧妃娘娘轻声笑道:“姐姐知道吗,殿下……哦不对,陛下说您这姑娘又俗又没文化,连争风吃醋都跟村口泼妇似的。”
“你!”桑昭珠一听这话瞪大圆溜溜的杏眼。
她本想骂回去的,可嘴中一块馒头堵在喉咙里,她拼命想咽下去——
喉咙一动,馒头卡住了。
桑昭珠暗暗心惊,手指扣着喉咙喘不上气,狼狈的翻身倒在地上。血红从脖颈蔓延到素白的脸上。
桑昭珠眼前一点一点暗下去。
四周寂静无声。
可她似乎听到了一句话,那并非慧妃的再一声嘲讽。
有人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打落,她骨头都软了,颤栗不止。
低哑又滚烫,她像是烧着了一般。
她没听真切,想问:“什么?”
……
再一睁眼,桑昭珠不禁冷汗直冒。
馒头呢?她……被萧观琰救下了?
可是,怎这样难受,硌的她心慌?
她定眼一看,身下是硬木板子铺的床。原先那粉黄丝绸做的罗裙变成粗衣麻布,给她凝脂般的手臂上印出几十条密密麻麻的横杠。
不是冷宫,不像东宫。
这是哪儿,她……死了?
临死前种种犹如过往云烟,她起身看着这间屋子。
“……”
桑昭珠有一瞬怔愣。
她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她年幼时在江南水乡居住叔婶家的草房子!
怎么回事!
桑昭珠跑下床,抹下房中木桌上黄铜镜上一层灰。
铜镜磨损得厉害,但好歹可以模糊瞧见自己的模样。
她被馒头噎住的时候正值十八岁,姑娘家风华正茂的明媚,而今镜中女孩面目却颇为稚气,懵懂杏眼中满是孩子似的天真,看起来,十一二岁。
房中无旁人,于是前世桑家名门贵女,外人面前温柔得体的桑昭珠在接受重生事实后,做了一件她上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去你的二皇子!去你的慧妃!我呸!!”
她这一清脆骂声把隔壁的小丫头嚎了过来。
“怎么了姑娘?”
小丫头和她差不多大,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折腾来的一袋子胡萝卜,小心翼翼的露出半个头,懵懵的问她。
桑昭珠与小丫头大眼瞪小眼的杵在原地半晌,才意识到这是她从小到大和她最亲近的丫鬟小春,只是如今年纪小又是个皮包骨才没认出。
当慧妃小产之后陛下大发雷霆,小春被诬陷是给慧妃下毒之人,叫下人几十大板打死了。
她和她的小春……怎么可以,这么惨啊!
桑昭珠缓缓走到小春面前,连同着胡萝卜抱紧了小春,胸口堵着的委屈与愤怒喷涌而出,不顾颜面的嚎啕大哭。
“哎!姑娘,萝卜要掉了!”
小春一边拍着桑昭珠的背一边蹲在院落里的木桶边同桑昭珠一起洗胡萝卜。
“你说……小春,这男人是不是个畜生!简直……简直猪狗不如!”桑昭珠抽着泣在她身旁把前世的委屈当话本子给小春说。
小春无奈:“姑娘……你是看了什么话本子啊。”
她瞥眼看见桑昭珠眼眶红的像是可怜兔子,又软下语气,只得补充着安慰道:“是个畜生,姑娘你可别为这个男人掉眼泪了,实在不值。”
桑昭珠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我不会再为他掉眼泪了!”说话间,她前世将近十年的委屈终于慢慢缓下。
桑昭珠实话实说,前世她嫁与萧观琰其实对他没有情义,二人成婚只为巩固桑家与萧观琰的位置。
只是年少时她一腔热枕对谁都好,萧观琰也因此爱纵容她,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这世上真有人能疼她疼的毫无理由站在她身边。
不过两年光景,萧观琰对她的好全部给了另一人。
慧妃在她生前居然还说出一句“她又俗又没文化,连争风吃醋都跟村口泼妇似的。”
当真荒谬!
她少年进宫又无人教书,争风吃醋……
争风吃醋为的不是桑家门楣吗!
桑昭珠低头从木桶里捞起最后一根洗干净的橘红萝卜,挽着袖口和小春一前一后的抱着几十根萝卜走回草房里。
她尚未被带回桑家之时,每日吃食少且单一。这不,身旁钝刀切萝卜的小春问她:“今儿姑娘想吃红烧萝卜、萝卜丝煎饼、灯影萝卜还是清蒸萝卜块?”
桑昭珠黑眼珠转了一圈,“我们去吃,萝卜丝氽鲫鱼!”
小春怔愣:“姑娘,鲫鱼我们也没有啊……”
“没有就去抓呗!”桑昭珠看向小春排骨块似的身板,“你都这么瘦了,总要吃肉啊!”
是了,以前她年少时怎么没这个想法,去心疼小春或是同样骨瘦如柴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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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桑昭珠拉着去了草房半里开外的一条河流边。
此处是个芦苇水草都多但杳无人烟的好地方,桑昭珠记着,她年幼时曾来这里捉到过鱼。
溪水比记忆中浅了许多,大约是还没到雨季。桑昭珠把裙角利落地往腰里一塞,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小春在身后惊呼:“姑娘!”她却已经一脚踩进了水里。
春日溪水是凉的。
不过比冷宫好上太多太多。
冷宫的地砖是凉的,慧妃的笑是凉的,萧观琰背过身去的那道背影也是凉的。
可眼前这溪水的凉不一样——它带着活气儿,带着鱼尾巴扫过脚踝的痒,带着芦苇丛里野鸭子扑棱翅膀的动静。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十根脚趾头在清澈的水里微微发白,趾缝里挤出软滑的淤泥。阳光穿透树叶与芦苇草撒到水面,在她小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
桑昭珠又把另一脚踩下去,溪水漫过脚背时激得她一哆嗦,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最初!
头顶的太阳晒得她眯起眼,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手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捞起一把水草。
小春在岸边放声笑道:“哈哈……姑娘,你怎么还摸了一把水草!”
她往小春的方向望去,唇红齿白的露出璀璨的笑容,心想:“这一刻,小春还好好活着。”
活在这里真好。
小春急得跳脚,喊道:“姑娘,你看我做什么呀?你脚下!你脚下好像有一只大鱼!”
桑昭珠立刻屏息凝神,看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摆着尾巴从她脚边游过,优哉游哉滑出淡淡的水波纹。
哗啦。
一声水响,桑昭珠已把那条鱼死死扣在掌心。鱼尾用力拍打在她手腕上,甩了她一脸的水珠。
“姑娘!”小春在岸边又惊又喜地跳脚,“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桑昭珠把鱼往背后的篓子里一塞,抹了把脸上的水,冲小春笑得眼睛弯弯,得意道:“我可是桑昭珠,当然能抓到!”
阳光正好,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泛着金光,尽显意气风发。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桑昭珠背着装满鱼的篓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和小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草房子走。
远远地,她望见草房子门口站着一排人。
青衫布衣,个个站得笔直又整齐,像是从画里剪出来贴在这破落院子前的。最前头站着身姿挺拔的人,负手而立,衣袍暗纹绣金边,非富即贵的世家模样。
小春下意识往她身后躲,十岁出头的姑娘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颤声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官家老爷了?”
桑昭珠充耳不闻,却把小春往身后挡住,脸色却几变,方才还张扬得发亮的杏眼顿时愣住。好像有一瓢凉水从头浇到尾,身上烟火气都给浇去地悄无声息如同死水了。
她至死都认得那张脸。
前世,他把她从乡下接回京城,教她不到半年规矩便送她出嫁,而在她被废入冷宫后,却未曾递进来过一句话。
桑家现任家主……也是,她的生父。
桑昭珠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紧紧盯着他,忽然庆幸自己刚从溪里出来,脸上肯定又是泥又是水,恰好遮住所有不属于这个年纪里所有愤恨的眼神。
桑权似有所觉,转过身时目光从她水混着泥巴的裙角,移到她背后装满鱼的篓子,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鹰眸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儿。倒像是在估算一件刚寻到的物件还能值几个钱。
他眉峰微皱,似乎对她这一身狼狈的打扮不太满意。
桑昭珠垂眸,想来桑权辨得了她往前走时靠近的目光,于是把眼底情绪一并敛去。
她像是没看见桑权审视的目光,与桑权近在咫尺,仰起头,戏剧般的明媚一笑,声音清脆如同枝头黄鹂:“爹爹!”
一如前世。
2. 桑家
桑权见她上前,毫不迟疑的往后一退,皮笑肉不笑道:“昭珠,我来接你回桑府。”
桑昭珠面上诧异:“怎么这么快呀爹爹?”
桑权面不改色,只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看着亲昵,衣袖却避得极好,没沾上她身上半点泥水。
“你不是一直想和父亲去京城吗,时机已到,父亲就来接你了。”
桑昭珠垂眸,没吭声。
胡说。
前世桑昭珠被接回桑家不过是要顶替桑家小妹,嫁与萧观琰,稳固桑家在朝廷的地位。
小妹心有所属,而桑昭珠是桑家嫡长女——这样的身份即使嫁过去也没人闲言碎语。
桑权前世要带她回京,桑昭珠听着很陌生,敏感地嗅到一丝前途未卜的味道。
她那时半夜想逃却被侍卫抓到,刚入桑府时桑权关了她半月祠堂罚跪,给她一个下马威。
桑权平平道:“怎么了昭珠,不愿意?”
可如今她懂了前因后果,又能怎样?
她转身瞥眼惴惴不安的小春,像只受惊的雀儿。
是了,当时小春为替她说话打了二十大板,落下病根,前世之死也与这病根有点缘由。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在桑家待过半年后数年在王府度过,对草房子的逃走路线都不太有印象了,何况桑权是个背后长眼睛的。
逃走于她难如登天。
桑昭珠应了声笑道:“当然愿意!我听人说京城可热闹了,夜里都有灯!”
桑权当即把她带上了返京的路,在桑昭珠的恳求下勉为其难的带上了小春……没带上桑昭珠千辛万苦抓来的鲫鱼。
桑昭珠一身麻布,格格不入地坐在金丝楠木,四角挂着鎏金的铜铃的奢华马车里,最后回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背后的草房子。
她自记事起就居住在这江南的草房之中,乡下叔婶不待见她,桑权只见过她两次,一次赈灾,一次巡防,都只是途径此地,与叔婶说几句话便走。
她悄悄站在篱笆外,踮着脚静静注视。
桑昭珠清贫如洗,与小春相依为命。
她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此后江南一切,她都再也见不到了。
“姑娘,你不开心吗?”身旁小春轻声问她。
桑昭珠收回了眼神,平平道:“或许吧。”
桑家人一路有如皇城军,官路颠簸三日把两个孩子折腾得难受。小春路上吐了两回,脸都白了。
来到桑府门前时,桑昭珠还有些恍然的昏昏沉沉。
门楣之上匾额高悬,是数十年前张阁老亲笔题写的“世泽绵长”,字迹填以金粉,笔力千钧。门前两侧蹲踞着一对丈余高头生独角、足踩绣球的狻猊,雕工粗犷,经年累月石表已泛出青黑包浆,无人不为之一震。
身旁小春忽的腿一软:“姑娘,我……我走不动路了。”
桑昭珠只抬头平静看了一眼——前世王府与她曾居住的凤仪宫比这里还要气派半分。
她扶住小春探头探脑的身子,有点忍俊不禁,“里头还有呢,你不走,要我背么?”
小春被门口石狮的肃杀气吓的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找回舌头,声音还发着抖道:“姑娘,你好像不怎么惊讶……”
桑昭珠一愣,这才意识到从今日起她要装出前世刚来桑府时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意味深长的一笑:“是啊。”
“什么是啊?”小春疑惑。
“没什么,”桑昭珠笑出一口白牙,颇像个乡野姑娘,“我前几日看的话本子里头说,不能这么大惊小怪的,会叫人瞧不起。”
她轻弹小春眉心,“你以后可不能这样。”
小春道:“姑娘的心真大啊。”
桑权叫婢女先给桑昭珠和小春换了身锦衣华服,叫人把桑昭珠的脸洗净了,便露出她瓷白的娃娃脸。
婢女道:“桑姑娘生的真是雪肌妙肤,与三小姐不相上下呢。”
桑昭珠没接这话,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前世她怎么没见过这婢女?
“奴婢名叫凝兰。”
凝兰?
……确实没印象。
凝兰又补充道:“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姑娘要是有什么不懂,问我便好。”
桑昭珠随即灿笑,乖巧点头道:“凝兰姐姐!”
凝兰被这小女孩毫不设防的甜蜜笑容晃得一怔,声音便不自觉的更轻柔,“姑娘,衣裳穿好了,您若瞧着喜欢,便随奴婢去前厅见老太太家主和几位少爷小姐罢。”
桑昭珠转了一圈,欣喜的不得了。
当真是好料子,藕荷色罗裙,裙门还绣缠枝宝相花。
她方才要点头,被凝兰指尖点了一点胭脂擦在唇上,怔怔的仰头听她道:“好了,这才像桑府的小姐。”
桑昭珠被引着来到前堂,正中的紫檀椅坐着老太太,身边官帽椅上是桑权,桑权下首三位少爷。
老太太的紫檀椅紧接着两位小姐和两个妾室,还有几个丫鬟站在周围。
凝兰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又轻拍示意她和小春都跪下,便温顺地走到老太太一旁。
桑昭珠规矩的跪下,听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就是昭珠?”
桑权:“是,母亲。”
老太太捻了捻佛珠道:“模样还挺像她母亲,算得上是端正。”她稍一顿,“昭珠,你少时在乡下,不识礼数,日后留在桑府,会有人教你。”
“是。”
“那便下去罢。”
桑昭珠抬头怔怔,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不知所措地看向桑权。
这就完了?
桑权见她抬头诧异不作反应,平平道:“昭月,我们谈谈你的事。”接着起身,把昭珠领到门外,交给候在那里的内侍,“你回内院去吧。”
桑昭珠忙拉住他袖子,“爹爹,那你们呢?”
桑权神色自若,揉揉眉心道:“处理你妹妹的事,和你没关系。”
他转身干脆利落地回了前堂。
桑昭珠站在原地,透过梨花木的门窗往里看。
桑昭珠没动,往梨花木门窗里望向她的三妹妹——桑昭月。
看不清表情,楚楚动人,像一只刚抽条的嫩柳,便是全家上下最受宠的三小姐。
是她。
桑昭月没吭声,默默跟着领路的内侍离开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世就是桑昭月不想嫁去王府,所以自己这个嫡长女便被从乡下拎回来,就如现在这样身不由己的替人嫁与了萧观琰,不容她反抗,甚至容不得她说一句话,却要求她为桑家争光。
凭什么?
长廊很长,两侧是花团锦簇的院落,少女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稳,这条路她走得终生难忘。
她想起慧妃的话,忽然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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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如若她不仅学礼数,还读书去,学通了君子之风……是否可以逆天改命?
小春忽然“呀”了一声,桑昭珠看见小春正盯着花丛里的蝴蝶,小春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
桑昭珠忽然想起前世小春死时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毫无生机,死不瞑目。
她轻轻握住小春的手。
这里阳光不如乡间,往后日子或许暗无天日,她该放手一搏。
桑昭珠自知生性愚笨,但凭此,她至少能躲过前世冷宫一劫,也能。
她柔和的目光看向身旁小春,小春正冲着她笑:“姑娘!这里蝴蝶真漂亮!”
也能,让小春不惨死于宫人之手。
艳阳高照几日,京城猝不及防地下了春日里最后一场大雨,忽而寒意接起。
发霉的桑昭珠蹲在桑府内院学礼数。她原本要见桑权学诗书,却不知京城出了何事,桑权几日未归。
桑昭珠道听途说才知,桑权被留宿在宫中处理事务。
桑府人更是不关心她,像从河里捡来一只王八在院落里养着,渴了喝水饿了给饭。
老太太不愿见桑昭珠,几个少爷小姐路上碰见了她也只是一点头,读书这事被耽搁了。
转眼初夏,京城蝉声吵闹,桑府院落的地上还炸出好几朵娇嫩的粉花儿。
直至这日傍晚,整肃的马蹄声从街口尽头响起,不多时,一辆马车停在了桑府门口。
桑权掀开绛紫色的织金纱帘,被童子扶着下车。
这日夜里,桑府一家人难得一块吃了晚饭,热热闹闹的满汉全席前,桑权喝了几杯酒,一扫倦容,精神道:“你们这群孩子,过几日同我一起去皇家赐宴。”
皇家赐宴,前世桑昭珠在当上二皇子萧观琰的正王妃后去过。
皇帝要率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宫给太后上寿,随后回殿举行盛大御宴,也是权贵之家为女儿挑选佳婿的场合。
桑昭珠还在吃一块入口即化的鸭肉片,听到此话鼓着腮帮子再没动嘴,竖起耳朵听着。
奇怪,她上一世这时怎得从未去过什么皇家赐宴?
桑昭月忽然道:“爹爹!”
桑昭珠不明所以地瞥向桑昭月,那女孩眼里顿时蓄满了叫人怜爱的泪水:“你说了我不用去的!”
什么不用去?
桑昭珠忽感有人看了她一眼,便听桑权声音沉稳威严:“昭月。”
那女孩蓦得噤声,委屈巴巴地垂眸不再吭声,被身边母亲轻轻拍了好几下背才平静下来。
“先好好吃饭,爹爹说的必会做到。”
桑昭珠咽下鸭肉片,她想起来了。
前世此时,似乎是有一场皇家赐宴,只是她当时恰巧还因逃离正于祠堂罚跪,便没有去。
桑权道:“昭珠,你也去。”
“啊?”桑昭珠指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道:“我吗?”
她不受宠,全府上下都清清楚楚,桑权干甚带她去这样大的宴会?
桑权道:“我听嬷嬷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家里学礼,很用功,你初到京城还没出桑府玩过,这次把你也带去,见见世面。”
桑昭珠一时瞪大杏眼,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弯着眼睛道:“好的父亲!”
前世她与萧观琰初面是在成婚当晚,今时若她去成皇家赐宴——
或许能够不与萧观琰成婚!
3. 太子
时值四月初八,气序清和,榴火将燃。
桑府叫人给桑昭珠换了身碧色纱质褙子月华裙。
小春给她穿上去时,不满地嘟囔道:“小姐,这料子挺好的,就是不算合身……也不知是谁穿过的旧衣服。”
桑昭珠低头看着自己白银丝线的袖口,那处已经毛了,再蹭就要破。
她混不在意地淡淡一笑,反过来安慰小春,“没关系,至少于我而言是有新衣服。”
“小姐啊。”小春轻声道:“听人说小姐是桑家的嫡长女,也不知桑老爷怎么这样……”
“那你说,咱们来了桑府,是不是不用天天吃胡萝卜了?”
“那倒也是。”
“所以,管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咱俩吃好穿暖,比以前过得好就行了,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嘛。”
小春一听这话,方才悟醒,瞬间喜笑颜开:“小姐说得对!”
是了,她与小姐自幼在乡下生活,半年一块肉都吃不上,桑府至少不至于她二人在饿死边缘。
桑昭珠独自坐在小轿子里,这轿子甚至不如她回京的马车,不过好在京城道路平稳,不一会儿就到了皇宫。
她牵着小春的手跳下马车,担忧问道脸色苍白的小春,“你行不行?”
小春缓了片刻,“没事小姐。”
桑昭珠紧紧盯了小春半晌,心说:“日后肯定要坐好轿子,别再叫她晕了。”
不过半晌,乡野丫头小春心里那反胃的酸便如云烟消散,跟在桑昭珠身后盯着朱红宫门后的满室辉煌。
陛下将宴席设在水阁凉殿,四面开阔,雕花槅扇尽数卸下,只余几根朱漆立柱,撑起一顶覆着琉璃瓦的飞檐。檐下悬着一排雕刻龙凤的绛纱花灯,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团模糊的红。
跟这样的奢靡比起来,即便是乡间除夕夜也荒凉寂寞。
桑昭珠坐在女眷的席位上,往殿内眯着眼不动声色的望去。
萧观琰呢?
前世此时,他虽不得圣恩,但也不至于不受人待见,皇家赐宴本应出席。
那现在得势之人……
桑昭珠费力想了片刻。
东宫太子萧观璟。
前世萧观琰夺权,登上帝王宝座,废太子萧观璟南下苏杭,死里逃生,她于冷宫也不知后事如何了。
只是今日——萧观璟也不在。
小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递给桑昭珠一块方形红戳的酥饼点心,“小姐你尝尝这个,咱们桌上就这么一个,我在桑府都没见过,太新奇了。”
桑昭珠点头道:“嗯,重阳花糕。”
身边有女眷似笑非笑道:“桑家小姐不是刚从乡下被接回来,怎得连御赐陈例的重阳花糕都知道?”
桑昭月拉住那女眷,轻声低语,“知微姐姐,你别乱说了。”
桑昭珠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前世她在王府能吃到仿制的重阳花糕,萧观琰登基后在九月初一后十来天常常能吃到,于是后来成为习惯甚至颇不在意。
此时初夏,重阳花糕更是隔年珍品。
周围目光如尖针刺向她,女孩站起身不慌不忙的脆生生道:“我从前重阳也吃到过呀,里头夹着红枣栗子,只是比这个大多了。这上面还印着‘重阳花糕’四个字呢,我是乡下来的不假,可也识得字呢。”
四周笑声刺耳响起,大抵是在笑她这幅张牙魔爪的俗气模样。
女眷讥讽道:“桑小姐说的可错啦,民间花糕哪能与宫廷御赐的花糕比呢?”
桑昭珠一脸佯装的不知所措,桑昭月凑在昭珠耳侧道:“是陛下圣典的,爹爹给了你,大家都没有。昭珠姐姐别见怪,知微从来是这个性子。”
桑昭珠略含局促的冲桑昭月一笑,宛如十几朵鲜花同时绽放,却又因其削瘦显出格外的不协调。
桑昭珠道:“那……妹妹你要不要吃?”
桑昭月乖顺摇头:“不必了姐姐。”
桑昭珠一点头,方要把重阳花糕吃进嘴中,忽又顿住。
桑权干甚要把这极其珍贵圣上赏赐的重阳花糕给她……倘若前世,不应该给桑昭月吗?
因为要把她代替昭月出嫁,心怀愧疚吗。
桑权哪有这种柔情。
桑昭珠把重阳花糕轻轻放回甜白釉盘里。
宴会过半,丝竹声渐弱,觥筹交错的喧哗也歇了下去。桑昭珠借着低头吃茶的功夫,又往殿内扫了一眼。
没人。
她垂下眼,攥紧手中青花缠枝杯。
身旁桑昭月随几个姊妹去了别处,只剩零星几位少女正轻声讨论着。
“我哥哥说今年洪水比去年还要吓人。”
“我兄长也传信来了,长江桃花水漫进了西水关,北门码头都给淹没了。”
“听我爹说,太子殿下被这事弄得焦头烂额,户部的桑尚书下月也要去江南治水。”
对了,桑权前世要将她嫁与萧观琰是因需稳固桑家在朝廷地位。
倘若她不嫁萧观琰,而是以前世所知之事——前世江南水灾,朝中有人贪墨治河银两,导致堤坝决口、死伤无数。
她记得那个名字,也记得那件事是怎么被压下去的。
只是在那之后,有人忿忿不平,言前朝诗:“勦民之命谁肯任,苍天苍天实照临。”*
若以此助太子解决水灾,桑家立功,朝堂稳固……
那他,或许愿意帮她摆脱那门婚事。
方才桑昭珠还在恼着如何去避开那段婚姻,如今有如云开雾散。
她给自己打最后的气:更何况不去的话,等那群女眷回来,她又在此处当靶子吗?
再说,太子前世管理朝政,倘若不是萧观琰谋逆,必是后朝明君。
她又不说假话,怕什么。
桑昭珠心一横,悄声对后方仆从说了自己先离开一会,摆手起身,不急不缓地独自绕过几桌席面,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
她站在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宴席上的名门贵女脂粉气被草木的清苦味取而代之。
总算出来了。
按照前世记忆,她偶然间听宫人说萧观璟心烦时喜欢来此处赏花喂鱼。
她放轻脚步,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走,绕过一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
有人。
桑昭珠悄无声息地躲在花丛之后,攥紧衣袖,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眼睛往前看。
矜贵少年身着紫色直襟朝服,腰间金丝纹带,上挂雕刻云龙纹的太子玉佩。
那人约莫十四五岁,面容如玉,端的是一副不容置喙的威仪。
天潢贵胄。
正是,萧观璟。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杭绸上品,玄青腰带的素净书童。
“谁。”萧观璟忽然出声,对着桑昭珠的方向平声道。
他身旁书童立即警觉,厉声道:“什么人在那里!”
这都能发现?
桑昭珠人傻了,站起身与萧观璟四目相对。
萧观璟凤眼深邃,锐利有如玄箭能穿透人心,打量起桑昭珠来。
点翠银钗,领口素净,清雅的碧色褙子如远山含黛,却是去年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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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没有世家玉佩亦没有禁步。
这张明媚的小脸,本该像他所见过的官家小姐一样在御花园扑蝴蝶玩闹,却因太过清癯颧骨显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病气。
哪家的小姐,既不受宠,还能入皇家宴。
桑昭珠行礼道:“我是桑权之女,桑昭珠,见过太子殿下。”
户部尚书的女儿?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半月前接回桑府,这是他第一次见。
他点头,眸光沉沉透出未来君王的冷静,警惕问道:“你认得孤?”
桑昭珠波澜不惊道:“云龙纹描金的玉佩,自然是太子殿下。”
此话滴水不漏,可萧观璟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没开口,就见那姑娘忽然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又娇又憨,像枝头朱红的石榴花。
女孩满腔意气像团烧不尽的野火,“殿下,我想为你解忧!”
话一出口,她的笑容就僵在脸上,桑昭珠把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火生生给自己浇干净了。
完了。
这话说出去像什么?像话本子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姑娘!
桑昭珠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她耳根子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像四月初夏里能掐出水的熟樱桃。
萧观璟心道:“莽撞。”
但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笑意未达眼底,“好,那桑小姐说说,怎么解忧?”
桑昭珠仰起头一顿,直直闯入少年极黑的凤眼里,张嘴却又卡住了。
怎么说?说“我知道有人贪墨治河银两”?说她是从前世听来的?说她记得周炳成这个名字,记得他是怎么把堤坝修成豆腐渣的?
好!尴!尬!
她说不出口。
萧观璟等了她片刻,那丝笑意便收了回去,一副“我就知道”的金贵模样,平平道:“令妹应和其他小姐一般在太后所居的花园玩耍,桑小姐若是迷路了,从这里往西走,过两道月洞门便是。这里是御花园。”
桑昭珠急了,“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萧观璟身后的书童微微色变,四下一望,确定无人,才稍稍退后几步,替他们把着风。
东宫太子向前距她半尺,眼眸敛尽世间光华,不重却又让人心生寒意。
“专门来找孤,所谓何事。”萧观璟一顿,补充道:“桑小姐,私下见面,是为失仪。”
桑昭珠深吸一口气,失仪就失仪吧。
她语速飞快道:“太子殿下,我听姊妹说今年江南水灾严重,我自幼在江南生活,自知民不聊生,太子殿下因此身心俱疲,我想……我想助殿下一臂之力。”
说话间,头越埋越低,颇如西域驼蹄鸟把脖子埋进地里的姿态。
未嫁女子可参政议政,但止于内宅,这是规矩。
桑家此女,不忌礼法,甚是无礼。
但这些话,萧观璟并没有说出口,他审视半晌才道:“你说。”
桑昭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周炳成。”
桑昭珠斟酌着开口,“江南治堤的总督。臣女……从前在江南见过他,他的府邸很是精致。殿下若是有心,大可去查一查。”
萧观璟眼里探究,慢慢道:“桑家小姐真是善思明辨。”
这话听着像夸,可语气不对。
桑昭珠猛的抬头看他,“太子殿下不信我?”
萧观璟没吭声。
“殿下,我……”
话未说完,原先书童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桑家小姐,有人来了。”
4. 醉仙
萧观璟听闻有人要来,不动声色的只将手中鱼食递到她面前。
桑昭珠下意识接过,余光中少年侧脸沉静如水,仿佛方才所言皆未入耳。
冰凉的瓷盏硌在桑昭珠掌心,她抓了一把鱼食往沁心池中一撒,方才回过神来,这人既无应承,也无否认。
桑昭珠方要再说,却被这位太子殿下打断了,他道:“那些话咽回肚子里。日后……”
他又一顿,目光落在池中搅碎一池成双地倒影的红金锦鲤上,“先喂鱼吧。私下见面,终究不合礼法。”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亮的女孩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子哥哥!你又在这儿喂鱼呢?”
那声音顿了顿,带了几分好奇:“咦——这位是?”
桑昭珠先是往后惊恐一望,这惊慌不全是装的,毕竟方才那些话若被人听去,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待看清来人,她心下稍定。她前世见过的荣安公主,陛下的掌上明珠,至少不是原先对她出言不逊的贵女们。
她当即矮身下拜,声音颤颤,“臣女不知是太子殿下,方才失了礼数,求太子殿下责罚。”
在桑昭珠目光未及之处,萧观璟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看她,唇角不可察觉的一动。
抖成这样,倒是个知道怕的。
公主把怀中猫接给身后宫女,走向前扶起桑昭珠,安慰道:“你别怕,太子哥哥与父皇一样宽和待人。”
女孩眨着一双明眸,目光在二人之间绕了一圈,笑意盈盈地问桑昭珠,“你是谁家的小姐,我怎么没见过你?”
桑昭珠垂眸,依旧怯生生:“臣女是户部尚书桑权之女,名昭珠。”
“桑昭珠?”公主粲然一笑:“是个好名字!”她走近半步,声音低到只有三人听见,语气里透着些促狭,“你方才与太子哥哥在此喂鱼?”
“是……也不是。”桑昭珠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把头垂得更低。
女孩会心一笑,“如今算是三人喂鱼了。”她抓起桑昭珠手中捧着剩下的鱼食往池中一撒,动作干脆利落,池中红金锦鲤相争溅起水花。
桑昭珠看见,那些鱼食撒出去的时候,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寻常女儿家见到锦鲤为她而来的趣味,而是一种……像是看见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时才有的亮。
下一刻女孩便笑了,又把长毛猫儿小心的抱回自己怀里,才问桑昭珠:“你不认得太子哥哥,那可知晓我是谁?”
桑昭珠:“臣女认得殿下,您是荣安公主。”
她紧接道:“殿下金枝玉叶,是陛下独女,自然公主殿下。”
荣安一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对萧观璟道:“太子哥哥,你和二王兄都不在,让我好找。”
二王兄——萧观琰?
桑昭珠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竖耳却听萧观璟平平道:“有何事。”
“教坊司的舞要开始了,这会儿满殿的人都在等太子哥哥呢。”荣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又躲这儿喂鱼要清静。”
“好。”萧观璟应下,荣安让宫女安排好桑昭珠便与萧观璟并肩离开。
桑昭珠站在原地,盯着身着奢丽紫衣的少年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刹那间腿一软,蹲了下去。
强撑的镇定被她抽去了筋骨,她像是整个人都散了架,两只腿像煮软的面条怎么也直不起来。
好在荣安公主原先的一个宫女还未离去,见此手疾眼快地扶住桑昭珠,“桑小姐可是中了暑气,可需传太医看看吗。”
桑昭珠摆头,示意倚靠一会就好。初夏时节本不燥热,桑昭珠缓了半晌,这时才发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记着,前世听闻荣安公主性子烈如野马,最重宫规。
萧观琰谋反之时,她提刀枪杀人,差半步便要了他的命。后来成王败寇,荣安公主不愿做阶下囚,一饮鸩酒而亡。
桑昭珠顶着冷汗与公主周旋,只是今日看来……似与传言不同。
不过她的腿还在打颤。
她温声向宫女道谢,方要跟着离开御花园。
桑昭珠脚步一顿:“等等……”
身旁宫女听闻此声转身看见她一张惨白惨白的小脸,担心问道:“小姐,您真不需要太医吗?”
桑昭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想什么呢?想再找太子?想再问一句“您到底信不信我”?
可方才公主已经留了她的脸面,不该再去打扰,桑昭珠只得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她扯出一个笑,鬼使神差冒出一句:“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荣安公主的猫很漂亮!”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昭珠自己愣了。
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我方才都想摸来着,只是……忘了问。”
宫女微微点头,只答了前一句,“这猫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公主爱得像心头肉,走哪儿都抱着。”
桑昭珠心不在焉地点一点头,却像被公主的那西域猫挠了心窝般,心想:“完了,她好像把前世今生最大的秘密扔了出去,太子没给她答复,便是半个响声也听不见。”
至少萧观璟给她听个响啊!
倘若萧观璟只把她当成一个不足轻重的笑话……
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思胡乱的跟着宫女回到座位,宴会上寥寥几人,小春便凑了上来,脸红红的压在桑昭珠身上,怕是喝醉了忘记规矩。
女孩笑嘻嘻地说:“小姐……这重阳花糕真好吃!”
桑昭珠忙扶住她,心头一紧:“你吃了那块重阳花糕……”
小春扯着桑昭珠低头一看女孩的衣袖,眼泪便忽如珍珠掉下,抽着鼻子却不作回答,只委屈道,“小姐,你这衣裳原先只是毛了,如今都擦破了几道口子,桑府的人怎么……”
女孩还要再说,被桑昭珠急忙捂住了嘴:“小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垂眸一看:小春所言不假,袖口应在御花园被树枝花叶抽出银丝,比入席前更破了。
桑昭珠意识到不对,她稍一顿,却未闻到花果酒香,颦眉问道:“小春,你喝没喝酒?”
“没呀,小姐走后我吃了重阳花糕……嗯,还喝了几口水。”
桑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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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此言,心底发凉,那重阳花糕必是被人动了手脚,倘若她当时咽下去不知要如何荒唐。
她搀扶着小春,来到一旁对着仆从道:“叫太医来。”
仆从面有难色道:“桑小姐,这……怕是不合礼数,丢了桑府脸面。”
桑昭珠急切道:“什么时候了还讲礼数!”
桑昭珠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斯文温婉,那点这些天学来的贵女皮相被撕得干干净净,“你可记清楚了,我是桑家嫡女。她若有个好歹,我要你拿命来赔!”
女孩声音狠厉,甚至有几分野性,仆从被这灼灼目光刺得一哆嗦,不及多想,应了声“是!”便拔腿去找太医。
桑昭珠此生第一次拿嫡女身份压人,手还颤着,耗尽全力的面不改色稳稳扶着小春坐下,轻声道:“小春,你怎么样。”
“我……我渴,小姐。”小春擦了一把鼻涕眼泪,声音不再如常。
桑昭珠不知这是什么药,手足无措时好在太医赶来,她一颗心砰砰的跳,像要跳出心口,直到半日过后。
她见小春缓缓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连忙握着小春的手揉搓。
手是温热的。
不冷。
她心才缓下,却像有利刃割着心,后怕陡然升起。
不过此时她身旁站着好几个不相熟的人,便没把话说出口,沉默半晌把哭腔咽下,只柔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姐。”小春被桑昭珠扶起来坐在被衾里,不好意思地笑道,“让小姐担心了,我就吃了那么一小块重阳花糕,还没吃完呢……”
“你啊,还想着吃!”桑昭珠见她气息平稳,方才悲戚消散的无影无踪,忍不住气道。
***
太医开了方子,说是误食了“醉仙草”——一种会让神智昏聩、举止失态的草药,用量不重,歇一夜就好。
“这药多用于……嗯,风月场合。”太医垂眼,话说得含蓄,“好在令婢吃得不多,若是一整块下去……”
他话语已止,桑昭珠却听懂了。
果真如她所想,一整块下去,今日在宫宴上失态的就不是小春,而是她桑昭珠。
顶着桑家嫡女的名头,在皇家宴席上胡言乱语,成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笑话。
桑家会以她“不堪为配”为由,顺理成章地把桑昭月嫁进王府……不,不对。
桑昭珠脑子清明一瞬。
桑昭月不想嫁,桑权需要一个女儿嫁过去,不会是家中七岁的五妹妹,那便只能是她。
让她毫无退路地嫁。
而那碟重阳花糕,是从桑家的桌案上拿来的。
是谁?!
是桑权……不对,他行事只会更狠。
太医走后,小春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桑昭珠坐在榻边,盯着她略微瘦削的脸,一动不动。
想着想着,桑昭珠忽然苦笑一下。
前世她死在冷宫里,到死都不知是谁要害她。这辈子重来一回,她原以为只要躲开萧观琰与慧妃就够了。
而今天这块糕告诉她,京城之中,四面皆是高墙。
而此刻,门外传来了脚步。
5. 变数
桑昭珠敛了神色,起身往外走。门口站着的正是方才被她吼去找太医的那仆从。
“小姐……”他看见桑昭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宴席散了,老爷让小的来接您回府。”
桑昭珠没回话,只一双极黑的杏眼盯着他。
仆从被她看得发毛,又补了一句:“几位小姐少爷已经上马车了,就等您……”
“今日那碟重阳花糕,”桑昭珠打断道,“是谁拿上桌的?”
仆从一愣:“这……小的不知。”
“那你去打听打听。”桑昭珠的声音很冷,不像在吩咐,颇有一种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上位姿态,“打听清楚了,来告诉我。”
仆从对上桑昭珠那双眼眶稍红的杏眼,像是怕事的小姑娘刚才哭过,与她的语气格格不入。
“去吧。”桑昭珠扬了扬头,神色冷淡地转身往回走,“我把她安置好就出来。”
仆从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到底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马车里,桑昭月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看见桑昭珠上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清透又干净的脸庞露出笑容:“姐姐,你没事吧?”
桑昭珠看见她那双清泉般的眼睛,试图看出些蛛丝马迹,却是半点没有,便摇头平平道:“没事。”
桑权把小春中毒一事压下来,对外只说昭珠身体不适找来太医,家中人大多不知内情——倘若此事与桑昭月无关,她自然也不知真相。
桑昭珠等了三日没等来那仆从,第四日天色微明时桑昭月却找了过来。
“昭珠姐姐,”桑昭月行礼道,“昨儿见姐姐不适,今日得了空闲,便来瞧瞧。”
桑昭珠道了声谢,边打量她边把人请进屋中,自己则随意坐在凳子上。
桑昭月端庄得体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半盘重阳花糕,神色微凝道:“昨日这重阳花糕……姐姐只吃了一半?”
桑昭珠心头一动:“是,怎么了。”
桑昭月声音更柔,想怕被勾起什么不好的事,“是因为胃口不好么?”
桑昭珠没立刻回答,先是喝了口凉茶,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此时不好说出,才平色扯谎道:“算是吧,大概我从乡间过来半月,还有些水土不服,京城的樱桃吃不习惯。”
桑昭月被她逗笑,神色如海棠初绽的粉红,显得实在娇俏可人,“那就好。”
桑昭珠却瞧见那笑意倒像是桑昭月松了口气,手上一僵,“什么那就好?”
“昨日和姐姐冲撞的那位,是我自幼相熟的姐妹。”桑昭月抿唇,模样里带着愧疚,“她叫罗知微,出言无状,我代她向昭珠姐姐道歉。”
桑昭月见她颦眉,被她看的不自在,“我听姐姐身体不适,原以为是她做了什么恶作剧……”像是自己也觉得理由牵强,声音低下去道:“姐姐别见怪,知微从小就这样,她嘴里没个把门的,但心不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昭月点到为止,昭珠却由前世记忆穿出一条细线。
罗知微,似是罗家——户部侍郎的独女,前世与桑昭月交好。
会是她吗……
因自己接回京城是为妹替嫁,而亲王正妃位高,她替昭月打报不平,才如此行为。
可桑昭月……没有告诉自己的好姐妹罗知微自己心有所属吗?
她收回思绪,对着桑昭月笑道:“没见怪,京中贵女如此言行,我自要学着些。”
这话温软中带着绵绵细针,昭月欲言又止,神色冷下来,此后随意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桑昭珠捏起那块剩下的重阳花糕,漫无目的的忽然想到:“倘若自己有点能力就好了。”
她在此异想天开,小春便推门而入,神采飞扬真如太医所说“睡一觉便好”,拎着食盒往椅子上一坐。
青瓷碗里的粥熬的又软又烂,金灿灿的。桑昭珠便给两人各盛了半碗。
小春边递给桑昭珠一双筷子边问:“小姐,我昨日没乱说话吧。”
“不算大事,被我堵住了。”桑昭珠剥好鸡蛋递给她,“你多吃点,也不知道这醉仙草有没有后遗症。”
小春自然地接过去,眼睛弯弯,“谢谢小姐!”
“你要是休息好了,咱们今日去市集上逛一逛。”
“啊?”小春摸不着头脑。
桑昭珠认真的一字一顿道:“去买两件新衣裳,我别又把这玩意儿划破了。”
小春鼓着腮帮子还没把蛋咽下去,瞪着眼看她。
桑昭珠和她心有灵犀:“在京城里光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没用,还不如咱们在乡间唬人的那一套,这礼仪课不学也罢,学完还把人束缚了。”
她在桑府学了半月规矩,学走路,学说话,学笑不露齿,最初几日腿都是酸软的。桑昭珠把京城贵女形象学的不出破绽。而如今看来,于她有用的不过是她原先对仆从凶狠的一句话……那话还是用上辈子她成为正妃后学来吓人的。
她把思路扯断,又嘟囔道:“罗知微?”
小春终于把蛋咽下去,开始喝白粥,闻言疑惑:“罗知微是谁啊,小姐?”
“不熟。”
“那小姐你是要找她和你一同买衣服吗?”
桑昭珠杏眼圆睁:“怎么可能!当然只有咱们俩。”
小春舀起一勺粥,“我还说小姐在宴会上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姑娘,才那么晚回来。”
“没什么有意思的……不对,有两个。”
小春来了兴致,悄声好奇问道:“谁呀谁呀?”
桑昭珠沉默半晌,用勺子划起粥,想了想才说:“两个很凶的人。”
“那还叫有意思呢……”
桑昭珠瞥了一眼小春:“你还说碎话,不饿的话把粥给我,去吃你的馒头去!”
“别,别。”小春急忙护住温热的青瓷碗,“我喝粥,粥好喝……好喝!”
小春把粥一饮而尽,“小姐,你说那两个很凶的人,今后还会见着面吗?”
桑昭珠一愣。
会吗?
她会再遇见太子殿下与荣安公主吗?
桑昭珠没吭声,忽而想起罗知微。
在零星的前世记忆里,桑昭珠入宫之后曾遇见荣安公主与罗知微骑马射箭。
因她不会,萧观琰也不教,只让她在观德亭中歇下安静看着。
荣安公主的血性内敛,罗知微则是张扬外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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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知微窄袖束腰,身姿如松。一箭直直钉在靶心,少女小麦色的脸庞笑意不显,眉目间却显出将军铁血般的凌厉残忍。
“小春,”桑昭珠忽而又道:“我们买完衣裳便去找爹爹,我要去同爹爹讲我不仅要学礼数,六艺所有都要精通!”她一顿,正色道:“还要世事洞明。”
“啥?”小春差点把粥呛出来,垂头咳嗽,涨红的脸色被桑昭珠拍背好几下才好。
桑昭珠此话是从前世学来的咬文嚼字,她沉吟片刻道:“就是脑子灵光点,然后什么都会。”
***
这日春光极好,桑昭珠带着小春在京城逛了半日,把热闹繁华都看尽了才决定回府。
拐过街巷,还未到门前,前头传来二人言语。
少年迎面而来,夕阳浸染他俊美无涛的面容,给东宫太子衬出半点烟火气,倒不似前几日一般的帝王薄情相。
桑昭珠一愣,急忙俯身道:“见过太子殿下。”
萧观璟依旧没露出情绪,只道:“起来吧。”
桑昭珠定眼悄悄打量,这人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装扮,也未佩有云龙纹描金的玉佩,是微服私访。
他身旁依旧带着那名书童,书童行礼道:“桑小姐好。”
桑昭珠点头,抬眸不语只平静注视萧观璟。
二人隔着克制礼数的三步,不远不近的生疏站着,她却看见萧观璟笑了。
这笑意带了一点少年人的意气,是很好看的,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甚至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心有慰帖,和前些日子见到的疏离模样判若两人。
桑昭珠忽然走神想到。
萧观璟忽而道:“你鱼喂的不错,日后可以多与观瑶走动,陪她解闷。”
桑昭珠人怔愣住。
荣安公主,姓萧,名观瑶。
萧观璟没有多说,径直越过她,擦肩而过时,极轻的声音随风落入她耳中。
“孤查了。”
这三字像一记重锤打在桑昭珠心中,待她回过神时萧观璟的背影已然无踪。
小春在身旁小声问道:“小姐,那位是……太子殿下吗?”
桑昭珠点头,便听小春感叹:“太子居然会出宫啊。”
桑昭珠:“皇宫那么没活气,太子当然要出来透气。”
她四下望了望,压低声对小春说:“今日之事,必要保密,你不可说出口,知道没有?”
小春赶忙如蒜头一般点头,“小春不会说。”
桑昭珠片刻没动,心里只想:他查了。
他查了!
女孩蓦地在这京城里第一次真正透出在江南的明媚张扬,她笑的花枝乱颤,手也发抖,发间珠钗叮当作响,扶着小春才没有摇摆身子。
“小姐,你笑什么呀?”小春被她吓着不知所措。桑昭珠深吸一口气,眼神如同乡间狡兔般灵动。
“因为我发现……一个很凶的人,是我在京城的变数。”
小春没听懂,方要再问,被桑昭珠拉着跑回府。
暖黄的阳光落在女孩脸上,把因清瘦而流露的病气全部遮掩。
桑昭珠明眉皓齿道:“走,去找爹爹,我要逆天改命!”
6. 读书
要成为和以前的桑昭珠不一样的人。
女孩带着这样的期待跑进门时才脚步慢下,夕阳把女孩的影子拉长,像一株微微冒出头的树苗。
桑昭珠鬓边碎发散落,她将其掖回耳后,又对着身旁喘气的小春道:“你等会儿在外等我就好。”
小春应了声,同她穿过后院行至桑权所在的书房。
她扣门道:“爹爹,是我,昭珠。”
“进来。”
桑权在屋中书案后提笔,见她进来也没抬头,桑昭珠踱步两下,索性站在原地道:“爹爹,我想读书。”
笔下一顿,桑权抬眼与她平平注视:“读什么书。”
“什么都想读。”桑昭珠往前一步,“京中贵女所学六艺,我都想读。”
桑权神色没变,审视她道:“嬷嬷教的规矩,你都学通了?”
“自然!”
“女红呢?”
“还……还未学。”桑昭珠老实回答,她想起前世自己曾在宫中给萧观琰绣过荷包做过盘扣,不比宫女差,又道:“但我……我在乡下学过一些,我会绣荷包!”
桑权:“昭珠,你不用学其他的。”
桑昭珠一愣,急声道:“为什么?”
“你既是桑家嫡女,身份尊贵,原先父亲亏待了你,而今把你接回府中,只想让你好好生活,其余都不用管。”
“可……”
桑权打断她的话:“没有什么可是。”
桑昭珠心里冷了下来。
这话说的——让她无端想起前世所有人与她所言:“你只需好好侍奉王爷就好。”
是纵容,更是……瞧不起。
她总是贵人们眼里最无所谓的那个。
话语卡在喉咙里,桑昭珠攥紧衣袖,听桑权下了逐客令:“退下吧,日后无事别往书房跑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桑昭珠垂眸,声音很轻:“是,女儿告退。”
桑权想起什么,又补充说:“昭珠,你往后出门逛集市带着你那个从乡下来的婢女就好,便如今日这样,日后若要进宫赴宴,便再多带些人。”
桑昭珠一点头,这才出门,便看见小春正在门口等她。
小春迎上来,琥珀眼睛满是期待:“小姐,老爷答应了吗?”
桑昭珠摇头,沉静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又不说话了,牵起小春的手往自己院子走。
暮色四合,昭珠抬头看了一眼灰蓝的天,四方开阔,她却觉得喘不过气。
小春安慰她:“小姐,你别伤心,日后肯定有机会的。”
桑昭珠无言走过她初来桑府时的那条长廊,步履依旧稳,却像未听人言,回到自己房中,才回答道:“我会读的。”
这话是给自己打气。
桑昭珠想明白了,她对小春微笑,声音压得只有小春能听见:“爹爹不让我读,我就偷偷学。”
小春:“那怎么学呢?”
桑昭珠气若游丝一般:“……不知道。”
***
四月底,桑府热闹起来。
一大早,门房就来通报:罗家小姐到了,王家小姐到了,最后来的那辆车由四匹朱红马牵引,竟是荣安公主的仪驾。
桑昭月携五妹妹在大门迎接,将人往里请。桑昭珠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看着那群无瑕美玉一般的少女们穿过长廊,往水榭走去。
她一惊,眼见着罗知微走在最前头夺人目光,不同于其他小姐一样施粉黛,蜜色肌肤莹润,生有罗氏一族向来的英气。
而荣安公主抱着那只长毛猫,落后半步,神情却又倨傲。
桑昭珠收回目光。
水榭四面开敞,轻纱帷幔被风掀起又落下。几位贵女散坐在其间,茶香袅袅,不见燥热。
荣安公主抱着猫,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忽然道:“昭月,我听说桑府来了一位江南的姑娘,叫桑昭珠是么,怎么不请来一同坐坐?”
桑昭月:“殿下居然也知道。那是我姐姐,前些日子才从乡间接回来。她性子腼腆,怕是在房中躲清静呢。”
“腼腆?”荣安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里能与皇兄一同喂鱼的姑娘,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可不一定。去请来,我正好想见见她。”
桑昭月旋即点头,吩咐丫鬟去请。
不多时,桑昭珠的身影出现在水榭门口。
桑昭珠没有打扮,她恼着如何读书,却被莫名请了过来,带着小春打起精神:“见过公主殿下,见过各位小姐。”
荣安:“桑小姐来,坐我这里。”
桑昭珠道谢,刚坐定便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荣安,是坐在对面的那位眉眼凌厉的少女。
她认得,是罗知微。
桑昭珠品了一口桌上荣安移给她的杨梅汁,冰过的杨梅汁把暑气冲走大半,便只剩下凉气,桑昭珠瞬间清醒了。
她看向荣安怀里通身没有杂毛的长毛猫,“公主这猫真漂亮。”
“你还真是喜欢,我殿中宫女同我说了,上次见面我走之后便说觉得这猫漂亮。”荣安把猫递给她,“今儿给你抱着。”
桑昭珠受宠若惊,转而便笑了,“谢谢殿下。”
她正低头逗弄着,有人委委屈屈地出声了:“殿下!不是说了今日让我抱这猫吗?”
荣安对着她笑:“昨日让你去宫中时你可一直抱着,最后抱累了又让我抱,还说这话呢。”
那少女又被周围的一阵笑逗红了脸,便作为气氛闹了起来,见昭珠坐在荣安身边,借机关心道:“桑小姐前些日子宫宴之上身体不适,是为何啊?”
见此,荣安转头正要疑惑问她,桑昭月抢先道:“姐姐吃不惯京城的樱桃,想来江南的樱桃比这里的要新鲜。”
桑昭珠抬眸看了一眼她,却没接话,余光瞥见面对着坐的罗知微,她此刻转向别处,也没再注视着桑昭珠。
“是呢,”桑昭珠道:“只是知微姐姐当时在宴会上说的那块珍贵的重阳花糕只吃了一半,实在可惜。”
她见罗知微神色一变,却忍住没有作答,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了。
是她,果然是她。
荣安:“你那日不舒服了?怪不得我在观舞时没瞧见你,原本还想同你说几句话。没什么事吧?”
桑昭珠道:“找太医看过了,没事,多谢公主关心。”
桑昭珠安静又温顺的摸着猫,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放到最低,姑娘们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桑昭月说她“腼腆”此言不假,便不再因她引出话。
谁知过了片刻,罗知微突然打断了这群小姐的谈话,咳嗽不止。
桑昭月道:“知微姐姐,你怎么了?”
罗知微咽下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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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酒,这才平缓,她咬牙道:“没什么,被一块糕点呛到了。”
桑昭珠抬眸没再摸猫,却见她拧眉凶狠地瞪着自己。
罗知微脸色涨红,酒水从衣襟上滴落,完全丢了脸面。
桑昭珠没在意她那恨不得叫自己碎尸万段一般的目光,只觉滑稽,死死抿唇,这才没跟着姑娘们一起取笑。
她在此不愿引人注目,垂眸又饮下半杯杨梅汁。等到姑娘们芍药颤动一般的笑颜散了,桑昭珠抬眼却见荣安不知注视了她多久,一时慌神,不知所措。
猫儿不满地叫了一声,见桑昭珠不理,溜回了荣安怀里。
“您……怎么了?”
“你与皇兄,是怎么同他一起喂鱼的?”
桑昭珠往四周一看,才发现自己因这长毛猫的蓬松软毛不管其他,姑娘们都没了踪影,便连小春也不见了。
桑昭珠放下心却想马虎过去:“就……我在江南常喂鱼,碰巧就遇见太子殿下了。”
荣安手里抱着猫,一副“就知道你会装憨”的模样:“你不说,皇兄也不说,是真有意思。”
“你放心好了,我不多言,那日之事这群姑娘们都不知晓呢。”
桑昭珠:“方才臣女和猫玩着,却没发现小姐们都走了,公主殿下却没走,是因为这事吗?”
“是。”荣安倒是坦诚,又一顿,“你这倒提醒起我了。”
她利落起身,“我听人说了,你不走动,想来连桑府都不如我走得清楚,我知晓一条近路,走罢。”
“去哪?”
“找昭月玩啊,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臣女自是愿意的。”
荣安神采奕奕,笑着领路让桑昭珠跟在后头,穿过锦簇花团,找了条桑昭珠没走过的路。
桑昭珠方要跟着进去,荣安却停下脚步,她踮脚才从纸糊的窗户外看见桑昭月房内坐着两个人,心跳忽然快了。
罗知微道:“怕什么,她桑昭珠又不会有别的事,之后不也找着太医了。”
桑昭月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确,“可你也不该这样,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我那是替你出气,”罗知微打断她,“何况我买通的就是你家的丫鬟,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不会有旁人知晓了!”
桑昭珠杵在原地,木鸡一般,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桑昭月还要再说,荣安却已走进去冷声道:“原是这样。”
“罗知微,你素来不喜墨守成规,却不想如此没轻没重,你可知桑昭珠是桑府嫡女,她丢了脸面该有多麻烦,遭多少人笑话!”
罗知微神色一变,撞过来扯住公主衣袖,桑昭珠便闻到一股浓郁甜腻的青梅酒香。
“不是……不是这样的,荣安……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了。”
荣安避开罗知微,脚步极快地拉着桑昭珠离开,接而离开水榭,忽而转身看她,“昭珠。”
“啊。”
荣安往昭月的院子远远望了一眼,平静看向桑昭珠:“日后你常来我宫中吧,我今日听昭月说你只学了女红之类,六艺皆为学。”
她语气不容置疑,近乎严肃,“来我宫中,做我的伴读。”
桑昭珠惊喜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明日之后便来。”
桑昭珠眼眶忽而有些热。
7. 璞玉
桑昭珠送走荣安之后,回水榭未寻到小春,却在回房途中见到了她。
小春见她便笑:“小姐!今儿我厉不厉害!”
桑昭珠没懂,小春道:“我往罗知微糕点里头加了芥末!”
桑昭珠知她机灵又有胆,完全从了自己那副性子,想来是猜到了是罗知微下毒害她,趁乱替她出了口气,才闹得罗知微当众出丑。
桑昭珠没责怪,由衷赞赏笑道:“小春真厉害!”
她后知后觉而生出的火气消了大半,桑昭珠想了想又道:“等我去做公主伴读,便是真正的好了,谅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小姐要去做伴读?”
桑昭珠便把今日所闻全部告知。
小春下了定论:“所以,小姐,咱们这是……遇见贵人了?!”
“是!”
桑昭珠等了两日,公主果真叫人来接她了,桑权不好拒绝,她便带着小春住去皇宫。
荣安在桑昭珠眼里比过前世萧观琰忙碌,倘若大逆不道,便可称为荣安过着鸡狗不如的日子。
桑昭珠本想跟着荣安公主学六艺,读了几日书才发现她的想法实在有点不切实际。她会识字,但若让她写一手好字,荣安只得用最委婉的话讲:“是……脱缰之马,不拘一格。”
桑昭珠把俩人的字放在一起,一手托着下巴仔细对比,被身边小春嘟囔着评价了一句:“小姐,您别瞧了,公主是蛟龙,您是地蛇。”
桑昭珠瞪她,忍不住道:“我会学嘛。”
她说做就做,从此每日五更天还未亮,就连荣安公主也还没起身,桑昭珠就点着烛火用公主的字描摹。
这样一晃,转眼过了溽暑,秋日几场绵绵雨将蝉声噤了。
而荣安见她刻苦上进,比宫中原先的伴读与宫女机敏三分,免不了多看她几眼,二人终熟识。桑昭珠算是奉旨伴读,想到桑权也只好把与亲王议亲替嫁之事往后移了,便也专心下来。
这日桑昭珠在练荣安给她布置的经书,已然倒背如流,听见荣安的明朗声音从殿外传来,原想掀帘相迎,荣安已走了进来,身后是身形修长的东宫太子。
荣安一见她便招呼道:“昭珠,给太子哥哥看看你练的字,我倒要给看看我教的到底好不好。”
想来兄妹二人是争辩一路了。桑昭珠跟着荣安每日给皇后请安,起初还会手心冒汗,去的次数多了,居然还能泰然自若。而今虽是自她入宫后第一次再见萧观璟,却没乱阵脚。
桑昭珠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荣安把桑昭珠所抄经书递给萧观璟,扬起头道:“怎么样,我厉害吗?”
萧观璟先是仔细观赏一番,没回荣安的话,正色看向桑昭珠。
这女孩在荣安宫中过得不错,原先弱柳扶风的模样到如今算是匀称,脸颊呈现健康的粉红,还蹿高了。
前些日子,似乎还不到他肩膀。
萧观璟:“是不错。”
荣安刚想得意的邀功,萧观璟道:“并非你的功劳,是她有这个天赋,倒与你写的不分上下。”
荣安:“……”
萧观璟转而看向桑昭珠:“孤听荣安说,你日日用功,此笔道偏于清劲,干净利落,荣安笔法奔放,不是你的路子,别再效仿了。”
桑昭珠没听明白,这话到底说她写的好还是不好?
萧观璟见她不语,“你日后临帖九衡大师的字。”
荣安急了:“皇兄从前临的是九衡大师的字帖,如今还让昭珠去临,我可不容易教好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抢我功劳?”
桑昭珠急忙解围:“太子殿下,荣安之字是我向往,我跟着荣安学就好了。”
萧观璟意外的看她一眼,“那便临孤的帖。”
什么?
桑昭珠与荣安目光一起惊呆了似的看向他。
萧观璟字字清晰,落入昭珠耳中:“你如今还是初期,未成风骨,不可邯郸学步,大师说孤‘遒劲郁勃’,正是你所想要。”
桑昭珠一时无言,不知说什么好。
她想了挺久,只想知道“遒劲郁勃”是什么意思。
总归听起来不像嘲讽她。
萧观璟便当她是答应了,他想起什么,又对荣安说:“孤今日来,是皇后让孤给你一份香粉。你自己去挑么?”
“西域又进贡香粉了?”荣安一听此话就露出难得的女儿家神态,刚要跑开又被萧观璟叫住:“顺带着去取孤的字帖给桑小姐。”
荣安小跑着离开了。
萧观璟与昭珠同坐,饮下一杯茶道:“桑小姐不用跟着去。”
桑昭珠不知他要作甚,只好与太子平视。
“桑小姐,盛夏之时孤曾与你说,查到了周炳成之事,你可记得。”
桑昭珠点头:“记得。”
萧观璟递给她一杯茶,“孤想知道,桑小姐真去过总督府中吗?”
桑昭珠手上先是一顿,才面不改色的接了过去。
“桑小姐不说,我就当是去过了。”萧观璟没说破。
桑昭珠一双眸抬起。
萧观璟居然……不追查她吗?
萧观璟问:“周炳成是户部的罗侍郎远房堂弟,这你可知晓。”
“臣女不知。”
“户部侍郎与你的父亲,户部尚书同气连枝,你可知晓。”
“臣女……也不知。”
萧观璟点头:“桑小姐字如其人,那么,想要什么赏赐呢?”
桑昭珠一下子没把关系理清楚,只隐约觉得自己给桑权闯了祸。可她的本意是不被替嫁。如今倒好,父亲怕是更要急着把她嫁出去了。
她忽然想起荣安说过的话——陛下把桑权治水一事,移给了太子。
桑昭珠答道:“我想为太子殿下解决水患。”
萧观璟眼中闪过讶异,沉吟片刻:“你是这样想的?”
“是。”
桑昭珠不知东宫太子究竟如何想法,只知最后俊美少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对她道:“桑小姐,你既是荣安伴读,日后见面,不用再自称臣女了。”
桑昭珠张了张嘴,心里隐约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萧观璟算算时间,前去凤仪宫见到荣安正揣着香粉盒子往外走,与公主去了东宫。
萧观璟:“你如何看桑姑娘。”
荣安:“太子哥哥,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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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和我争昭珠啊。”
萧观璟瞥了少女一眼,“……并非人人都是你。”
荣安:“……”
她低下头撇了撇嘴,“哦。”
荣安沉吟片刻,认真回答:“桑昭珠不是受人欺负的软性子,倘若打磨,假以时日,必是一块璞玉。”
是这样。
但不止于此。
萧观璟出神的想起那女孩的眼睛。
是形如杏核的眸,圆润饱满,不显凌厉。
人人都说江南女子的眼总会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看什么都是软的,水光将溢未溢,被长睫毛拦住。
桑昭珠没有,她的眼白是浅色月白,瞳仁亮的像洗刷干净的黑曜石,黑白之间的清晰界限像是被画笔勾勒而成,那眼里总像点着了似的。
桑昭珠眼里,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让他想起京城去年隆冬的一场雪。
是他萧观璟平生见到最大的雪。
九衡大师在他年幼时说:“这世上有人,眼睛是干净的。”
九衡说:“殿下不是,臣也不是。”
而今他大约看见了这样的眼。
他想:桑昭珠此人,若只此生身于闺阁,实在可惜。
荣安站起身,皇室兄妹四目相对。
她见萧观璟许久未言,忽而行礼下跪说:“兄长既是太子,已有明君之影,我愿昭珠始终明媚,莫要陷入纷争之中了。”
此话另有所指,兄妹二人虽在旁人眼中算得上亲切,私下见面却依旧是云里雾里一般不真切的对话。
他明白了荣安的意思——桑氏女,难得所见。世家之中无处不是冷冽刀光,而昭珠是这寒凛里的暖阳。
她希望暖阳,不被刀光吞没。
荣安补充道:“我听说大理寺卿与刑部彻查江南水患,抓出地方贪官,兄长以此接连牵出户部侍郎,而桑昭珠是户部尚书之女,虽牵连不深,但……”
他看向荣安跪地之姿。
不似兄妹,而是君臣。
萧观璟听后一阵无言,用一种“孤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混账”的眼神盯着妹妹。
荣安见他神色近乎无语,这般神色极少能见,才知是自己多虑,因此便放松下来,她停下自己原先的话,朗声笑道:“是我猜错了。”
***
在此之后,太子虽依旧没明里回复桑昭珠所说“解决江南水患”一事,却常常叫人给桑昭珠带来自己所写的字帖。
桑昭珠正着急怎么把自己给桑权捅出的这窟窿给补上,直至这日荣安给皇后请完安悄悄拉着桑昭珠到一边:“昭珠,太子哥哥这次给你的字帖好不一样。”
“他写了什么?”
“明日,演武场。”
荣安忽而想到又说:“对了,你这几月都在我宫中,除了太子哥哥,你没和其余皇子见面吧。”
桑昭珠点头。
荣安拍了拍她的肩:“你明日应该还要见一个人。”
“谁?”
“我二王兄,萧观琰。”
桑昭珠呆若木鸡,停在原地,脑中一阵轰鸣。
周围声音好似离她百尺远,只剩下那三字。
萧观琰。
8. 射箭
初四这日的辰时,桑昭珠作为荣安公主的伴读进入皇家演武场。
各个世家少年均袭一身窄袖长袍,桑昭珠跟着荣安去了萧观璟那处。
此人腰间束上一条镶玉金带,难得扎了高马尾,玄色暗纹发带随风扬起,露出凌厉的侧脸。
利箭有如闪电飞出,“嗖——”的一声,箭尾白羽剧颤,箭头深深没入草靶中心。
荣安公主道:“太子哥哥,昭珠来了。”
萧观璟侧眼看她,微微点头,“方才我怎么做的,看清楚了么?”
桑昭珠不知他要作甚,只好顺着道:“看清楚了。”
他把弓递给桑昭珠:“那你来试试。”
这人实在简单粗暴,连三言两语都未解释,便让她实践。
桑昭珠心里骂爹,就抱着一把沉重的弓,仔细回想着萧观璟的动作拉弓。
荣安闭上眼,简直是差之千里的拉弓姿势。
桑昭珠余光见太子只平静注视,只好狠狠咬牙,用力射了出去。
白毛箭离靶子八丈远,差点扎中身旁侍卫的鞋。
侍卫面无表情往左侧移了三步。
桑昭珠咬紧后牙:“……”
萧观璟:“对事还算敏锐。”
桑昭珠没吭声答谢他的“解围”。
荣安没忍住,出声说:“太子哥哥,你光说,好歹教教。”
萧观璟应了声,便站在她身后,不由分说地托住她持弓的手,一手按住她的肩膀。
萧观璟终于开了金尊玉贵的口,指点道:“虎口对准弓把,手腕高了,放低些。”
萧观璟鬼使神差的想:“这动作好像不太对。”
桑昭珠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不是世家贵女常用的香粉。
秋风不合时宜的吹来,桑昭珠的发丝有些飘过东宫太子的脸上。
十五六岁的少年忽而觉得手心有点烫,身体僵住,随即他松开了桑昭珠,往后退了两步,仿佛方才将她几乎揽住的人不是他。
桑昭珠疑惑间回头与他对视一瞬。
萧观璟语气颇有些生硬:“看箭,别看我。”
桑昭珠:“……”
她觉得莫名其妙,心说:“要不是你突然顿住,我也不会看你。”
这次方向对了,但未到靶心,箭已落在了地上。
萧观璟道:“眼要从这里笔直地向前看,不看箭头,而看靶心,你再试一次。”
少年按住她的肩胛骨,往前一推:“两块骨头往中间收。”
桑昭珠再一次搭箭,这会儿箭也是落在了地上,离草靶一尺之距。
萧观璟摇头,他紧紧握住女该的手,拉箭。
桑昭珠来不及错愕,弓已有余震,她几乎被此逼的往后一步,贴在萧观璟胸口,二人只隔着几层布料。
闷响之后,桑昭珠才睁开眼,那箭钉在靶心,来既有惊喜,更多感受到的是手心第一次拉弓时被弦扯到的痛。
荣安注意到桑昭珠掌心的红印子,不忍道:“太子哥哥,昭珠体弱,怕是三年才能学透。”
萧观璟看了一眼低下头的桑昭珠:“孤知晓。”
他对桑昭珠说:“孤听荣安说,六艺之中,唯有射御未教与你。”
荣安曾言,因其瘦弱手上乏力,便说再过几年教她此二。
桑昭珠答言:“是。”
“箭术可以晚些再练,但既要下江南,需学防身之术,孤不会一直照应着你,你可知晓。”
桑昭珠点头。
下一刻她反过神来,听太子这话,是同意带着她去江南了?!
桑昭珠不禁喜笑颜开,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昭珠谢过殿下!”
萧观璟凤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却是转瞬即逝。
荣安一听这话,急忙拉住桑昭珠,担心道:“你要下江南?”
萧观璟:“怎么,荣安不舍得?”
荣安拧眉,意味深长道:“皇兄你可答应过我了。”
你答应过我了,不让桑昭珠陷入权力漩涡之中。
萧观璟:“如琢如磨,如切如磋,方才成玉。”
荣安败下阵来,艰难的承认了:“……是。”
不过桑昭珠云里雾里,不知这皇家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谜。
她懵懵懂懂的眨着杏眼,听萧观璟又说:“在去江南之前,让荣安派人教你短刀术。”
桑昭珠与荣安一起应下来,书童拿走弓箭,萧观璟已然走远。
这一刻,桑昭珠遥遥相望着萧观璟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影,像是水墨画里勾出的松枝。
女孩蓦地感到与东宫太子之间隔着的天与壤。
她忽而觉着,方才那片刻的近,是东宫太子俯身下来的近。
荣安微笑:“太子哥哥方才是试你的底子,看来他是满意了。”她一顿又说:“你和他何时说好要去江南的,他可是逼你了?”
“没。”
荣安见她神色平缓,放心一口气,转而又说:“那弓是太子哥哥的,我拿起来都费力,也不知怎么就让你试了。”
荣安道:“他这是让你歇下一会儿,我瞧你这手定是酸楚,陪我去射亭。”
桑昭珠点头。
***
射亭下,荣安不知从哪找出一把圆扇,悠闲地扇着风,又从宫女处拿来了西域香粉,擦在腕子上闻。
“你要不要?这西域香粉可比京中姑娘们平时用的要好一些。”
桑昭珠正揉搓着手上的红印子,看着好不容易消了,手也不再发酸,道:“是好闻。苏合香,杂着柑橘,松针。”
“你还知道这个?”荣安意外地看向她,“在江南学的?”
桑昭珠只说:“学了皮毛。”
她自然不是在水乡学的,前世在萧观琰府中他常常送来珠宝香膏,久而久之自觉对香料异常敏感,便自学成才。
荣安像是遇到了知音,高兴的牵着桑昭珠的腕子道:“喏,给你擦一点。”
荣安同她说起了香料治法,又问她喜欢哪种香。
公主殿下难得来了兴致,似有滔滔不绝之意,说完最后一句,暖阳都已高照。
荣安拍手道:“你可不止学了皮毛,我看是颇有经验,日后你要学的不止六艺,本宫再叫人教你些香料有关。”
桑昭珠抬眸,心里不禁疑惑。
她脑海里想起前世荣安曾去战场,原本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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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应是日日习武练功,沙场秋点兵一般的铁血气,这下看来却大相径庭。
荣安公主,喜香料,喜乐数。
桑昭珠问:“殿下,你不喜欢射箭么,怎得今日没去射箭?”
荣安收了笑容,深深注视她片刻,平静道:“喜欢。”
“不过父皇说,既是女子,更要学琴棋书画,而不是这些。”
她狡黠笑了一下,目光炯炯:“所以……我在偷偷学。”
“当然,我也喜欢香料,这两者是能共存的。”
桑昭珠:“臣女明白。”
荣安不满:“哎!你和太子哥哥自称昭珠,到我这里怎得就成了臣女,我比他要生疏吗?”
桑昭珠忙摇头:“没有没有。”
荣安又压低声说:“我偷学箭术,没几个人知晓,你不要往外说。”
桑昭珠便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道不清的滋味。
荣安公主身份如此尊贵,也是身不由己吗……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公主殿下。”
亭下的风忽而停了,桑昭珠心中一根好不容易串起的珠线断了,心里像是听到落在玉盘中的嘈杂珠玉声,叫她心慌。
荣安意外的站起身:“二王兄,你怎么来这里了?”
桑昭珠神色一僵,缓缓侧过身行礼:“见过二皇子殿下。”
她鼓足勇气,隔着七年的生与死,憎与怨,目光在萧观琰身上停留。
萧观琰眉眼一如前世她所记忆,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与他对望时那般冰冷。
不过此刻他两颊微微凹下去,像是蒙上一层灰,在秋色里毫不起眼。
萧观琰目光无情无绪,让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秋风四起,竟让她感到与前世冷宫一般的凉。
真是……荒唐又可笑。
桑昭珠自己也想不明白,她上辈子怎得就为了他,为了桑家,与慧妃争宠?
一点也不值得。
萧观琰没看她,只对荣安说:“虽说皇兄身体不算好,但你也不必这么意外,
荣安挑起眉,把桑昭珠往身后扯了扯:“皇兄如有要事,何不在公主府里说。”
她慢慢把刺挑开,道:“真是难得,皇兄秋日总感风寒,今日却来了。”
萧观琰不动声色道:“今儿秋高气爽,我来此处吹吹风。”
他像是终于注意到桑昭珠,悠悠问道:“这位是?”
荣安介绍说:“这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桑昭珠。”
萧观琰:“我听说了,桑权的女儿,这几月被你带来皇宫做伴读。”
他从上打量起桑昭珠,点头时泰然自若道:“桑氏一族,自是清正家风,公主选的好。”
荣安没回话。
桑昭珠垂着头,手指不知不觉时掐进掌心。
她近日学来一个词,联想起前世,便认为桑权与萧观琰称之为结党营私也不为过。
桑权作为萧观琰的心腹,朝堂之上排除异己,已致最后满朝文武,廉洁贤才被逼走大半,太子亦被废。
萧观琰没恼,风吹来时咳好一阵,又道:“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是去外头再照照日光罢。”
荣安道:“好。”
9. 争执
红衣华服的少女看着萧观琰走远,才对桑昭珠说:“你日后避着些二王兄。”
“他是个清闲的,却总让我有些琢磨不透,前年他被父皇赐为亲王,今年本要与太子哥哥平起平坐了,今日大抵是……”
后头的话荣安没说,眉间微颦的看向桑昭珠,好半晌她又耸肩一笑:“算了,他说的我自也管不上,让哥哥们争去。”
荣安牵起桑昭珠的手,观摩片刻问:“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
荣安利落的跳下射亭,“那便去射箭吧,我在你旁边看着。”
荣安说自己“偷学箭术”,桑昭珠在她指导时知晓不是假话。
荣安的话比起太子要多上很多,也不笑话她。
只是她刚刚见了萧观琰,一时不在状态,偏离靶心射出好几根。
荣安说:“射箭的时候,只要想着箭就好了,你别心慌。”
桑昭珠心里一动。
她平静片刻,把弓拉到自己所能及的最大。
没听见落在草靶子上的闷响。
桑昭珠便闭着眼不敢看结果,荣安搂住她的肩膀赞赏道:“比原先好很多啊,居然还能这样。”
桑昭珠不解,被她拉着上前,发现支撑草靶子的木棍最底下有一点裂痕,是方才那一箭的印记。
桑昭珠:“……”
她忍俊不禁。
公主宽慰她:“没事呢,这箭术讲究可多了,你多吃些,从明儿起早上便也不用练字了,晨跑去,自然会有力气了。”
桑昭珠对旁者都不会知难而退,唯有这体力活怕的要命。
她连忙道:“算了公主,您还是找人教我练短刀吧。”
荣安哈哈大笑。
***
这日夜里,桑昭珠回到宫中。
烛火映衬女孩稚嫩的脸颊,鼓起一点脸颊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春走上前来:“小姐,你真要去江南吗?”
桑昭珠点头:“是。”
“留在公主府里不好么,这儿有这么多好吃的,宫里嬷嬷说小春手上都能掐出肉了。”
桑昭珠:“小春。”
“怎么了小姐?”
“公主是贵人,不是靠山。”桑昭珠看着烛火外融化的蜡液,轻声道:“不能长久的。”
小春歪着头问:“是这样吗?”
桑昭珠走下罗汉床,捧着小春的脸,轻轻摸了一把。
确实如她说,不是皮包骨头。
可昭珠今日听太子那句“孤不会一直照应着你。”,又见到萧观琰,才茅塞顿开的联想起一连串的事。
她感到自己前世今生算来的近十年沉浸在美梦里太久,久到自己长成了一株春日里漂亮娇艳的玫瑰花。
不挡风,也易被雨折。
桑昭珠道:“旁人是靠不住的,得靠自己。”
小春没听明白,转而想了想说:“不过小姐,这真是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原先咱们在江南,没吃上肉,回了桑府之后,和老爷一起吃饭就能吃上,在宫中能天天吃上。”
桑昭珠一怔,“是不一样了。”
她灿然一笑,那笑意比烛光明亮千万倍,叫小春觉得屋子里被这双明眸给照亮了。
***
自从演武场回来,荣安便又给桑昭珠安排了配香修制的课。
短刀术自是也要练的,不过桑昭珠力小,好些天没学出个模样来。
荣安自知太子说一不二,便没有再提,过了好几日把桑昭珠叫到跟前。
“今日你回桑府去罢。”
桑昭珠身子一抖,便跪了下来:“殿下,臣女……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她问的小心翼翼,公主却奇了,“让你回府和家里人告别呢!说的什么傻话。”
“江南水灾过后,虽说是修好了大坝,灾民无家可归,甚至惹上瘟疫。皇兄要你跟着去,是栽培你。不过日子是久了点,十天半月肯定回不来,明不明白?”
桑昭珠拍了拍胸口:“殿下,你吓死我了。”
“你是本宫的伴读,回京之后如若没有大事,自然是要回来公主府的。怕什么?”
桑昭珠没回话,只淡淡一笑,“那我今日去桑府,与爹爹和家里人告别。”
承平三年,七月十九,桑昭珠回府。
荣安公主垂恩,大抵全府上下都来迎接桑昭珠了。
有丫鬟同桑昭珠欠身道:“大姑娘,前些日子给您下药的丫鬟抓住了。”
“谁抓的?”
“老太太房里的凝兰姑娘。”
“那丫鬟人呢?”
“发卖去乡下了。凝兰姑娘说,这样的人留不得。”
桑昭珠抿着唇,不禁疑惑。
凝兰与她素不相识,为何帮她?
她压下心里的万千思绪——有更重要的事需她去做,只问:“爹爹呢?”
“老爷在前厅等您。”
桑昭珠加快脚步,去前厅见桑权坐在那里,想来是在等她,便直言:“昭珠有事要与爹爹说。”
桑权看了她片刻,今日他一听说桑昭珠回府便容易想起前些日子。
那日他刚从皇宫议事回来时脸色阴沉极了,连最疼爱又最娇气的桑昭月见到都比平日乖巧十分。
下朝之时,他问罗侍郎:“你那远房弟弟到底出了什么事,太子居然能一下子揪出他。”
罗侍郎也奇:“不过贪了些银两,往年不都瞒住了吗,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不过放心好了桑兄,这不过一次,日后定有机会补回来。”
桑权揉了揉青筋跳起的太阳穴,疲惫道:“最好是这样。”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太子虽贵为储君却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他们这一党到底是老狐狸,瞒报之事信手拈来,做过的更是数不胜数。
是谁把周炳成一事败露使太子知晓他这会还没能查出来。
可桑权想起自己那乡下接来的女儿桑昭珠日日在与太子亲近的荣安公主府邸,不免更烦躁。
桑权:“说。”
“昭珠要随太子殿下去江南。”
桑权眉心一跳:“你在宫里好好做你的伴读,既学了六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下江南做什么。”
桑昭珠以为桑权没听明白,解释道:“太子殿下要查江南水患,女儿随行学习。”
“昭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桑昭珠一愣,回答:“我……知道啊。”
“你知道?”桑权走近她,居高临下道,“你是未嫁之身,是桑家嫡女,你跟着太子下江南,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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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像什么话?”
桑昭珠迎着他的目光,这会儿居然没抖了,冷静道,“女儿是公主伴读,随太子殿下查案,是奉旨行事。”
“奉旨?”桑权冷笑一声,“太子让你去的?他一个东宫储君,带一个闺阁女子下江南,你想过别人会怎么说吗?”
桑昭珠想对桑权说她不止为自己,更是为桑家,忍住只道:“昭珠姓桑,却也是天子脚下的臣。”
她把话隐到自认为的极致,桑权却不领情。
“你当你是谁?攀附东宫,行为不齿!”
桑昭珠脸色一变,她万万没想到桑权要给她盖了一个天大的锅子,转而怒气中生:“我何时攀附东宫了!”
桑权冷笑:“你在东宫面前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周炳成的事,太子怎么知道的?”
桑昭珠刚想如何辩解,可桑权却不愿再听,沉默片刻,盯着她的神色仿佛在看死人,语气平静却又森森然:“来人,给我把桑昭珠带下去,打二十大板——往死里打。”
桑昭珠没明白自己怎么惹怒桑权,她前世即使身处深宫,就连萧观琰都没赏过她板子。
身边小春脸色一白:“使不得呀,老爷!”
她跪下来时桑昭珠甚至能听到小春膝盖与木板撞击“砰”的一声,小春道:“老爷,小姐这么打会出事的!”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会变成废人的,老爷!”小春重重磕头,“要打便打我吧。奴婢小春,愿代小姐受过!”
桑昭珠气急,对小春说:“不用你。”
她目光如炬看向小春:“小春,这和你没关系,下去。”
“小姐!”
桑昭珠严肃狠声道:“下去!”
桑权没管这二人主仆情谊,叫来行杖人,把桑昭珠绑在春凳上。
第一板落下的时候,桑昭珠浑身一抖,硬是没出声。
这一板像一记闷雷从背后炸开,又从闷化成了疼,火辣辣的疼往外头烧,比暑日的毒阳还要烧。
第二板下去,她闻到口腔里的血腥味。
眼前金星的桑昭珠闭上眼,咬着牙想,打就打吧,不过二十板子。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一声大喊:“住手!”
有一清俊书生挡在她面前。
“张起言?”桑权顿住,“你来做什么。桑府是你不通报便能随意进入的地方?”
桑昭珠抬眸,这才发现此人正是萧观璟的书童。
张起言……
她默默记下名字,本想问:“你怎么来了?”却发不出声,只好有气无力的看二人对峙。
“起言是不能,但孤呢?”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桑尚书,你想抗旨不成?”
桑昭珠一听这话,忍着痛楚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无声道:“萧观璟。”
萧观璟没有看她,沉着脸叫小春把她扶起来。
桑权平静道:“臣教女无方,不知何错之有。”
桑昭珠一瘸一拐的把整个身体压在小春身上,小春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让桑昭珠难受。
桑昭珠眯着眼,看向萧观璟,迷迷糊糊的想:“他来干什么。”
小春小声道:“小姐,太子殿下来救你了。”
桑昭珠点头,眼前阵阵发黑,女孩腿脚一软,晕了过去。
10. 匕首
萧观璟坐在马车前头,听着车厢里细碎的动静,紧绷的脊背这才缓缓松下。
他没想到竟会如此恰巧。
他想起初见时那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为他解忧——原以为是妄言,查后才知所言非虚。
此后萧观璟便稍加留意,打听到她在桑府不受待见。
户部尚书与弟弟结党营私,他并非不知。只是顾念旧情,萧观璟睁只眼闭只眼多年。
今日荣安说她要回府道别,他心里忽然一紧。
桑权此人……
好在赶上了。
他听见马车里头的动静,桑昭珠的丫鬟小春见桑昭珠醒了,说:“小姐,咱们出府了。”
桑昭珠靠在小春肩膀上,好半晌没动,慢吞吞地问,“我背后怎么凉的要命,出血了?”
“哎,小姐你别碰。”小春道:“我给你涂了太子殿下给的药膏。”
小春轻声道:“小姐您背后原本就因为前几日练短刀术摔青过,也不知那行杖的怎么就挨着青印子打了,这才受不住。”
桑昭珠无精打采地闭上眼睛,听小春嘟囔。
萧观璟手掀珠帘,走进马车里。
萧观璟问:“好些了没?”
小春:“小姐刚才醒了,今儿应是有点累,不能动。”
桑昭珠扭过头,隔着清澈杏眼里的水汽与萧观璟四目相对。
女孩又垂下头没再看他。
萧观璟一时无言,只道:“后日启程江南。”
他一顿,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想来想去,还是今日赠予你最好。”
桑昭珠擤了擤鼻子,看着萧观璟把木匣子打开,见到那物的真面容。
是一把匕首。
刀鞘倒没像匕首原身一般不起眼,镶嵌一颗红宝石,在马车里刺得亮眼,很有世家里穷奢欲极的意味。
而刀身由玄铁打造,锋利无比,刀柄采用黑曜石,大抵有人认为黑曜石会划伤她的手,在外侧再裹了一层皮革。
她忽而如鲠在喉。
桑昭珠把匕首捧在手中,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谢殿下。”
这话说完,萧观璟看见女孩眼角泌出一颗又一颗绿豆大小的眼泪。
年轻的储君叹了一声。
不过那声叹息很轻,落在马车里,被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盖住了,谁也没听见。
***
桑昭珠被小春牵起一角衣袖,才回过神来。
“小姐……你怎么了?”小春担忧问道。
桑昭珠缓了半拍,压着小春的下巴,喃喃道:“没什么。”
她居然做梦了……
自重生之后第一次做了与前世相关的梦。
梦见的不是旁人,是她前世年少时第一次遇见萧观璟。
那时她将在一月后嫁给萧观琰,自己却全然不知。
—那是承平三年的初冬。
桑昭珠裹着一件半旧夹袄,立在廊下看雪。
廊外几株红梅开了,花瓣上托着雪,红的更红,白的更白,这梅花在江南是难以瞧见的。她指尖冻得有些僵了,也舍不得回屋。
她侧了身,远远地望见有人同桑权在书房谈话。
隔着半池冬水、几丛梅花,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隐约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与父亲相对而坐。
她那时被接回桑府许久,对府中往来的人不算陌生,只有这位少年,她没见过。
那道身影从书房出来,穿过长廊,朝她这处走来。
走近了,她才看清——是个少年,比她大三四岁的模样。
月白长衫,玄色大氅,腰间系玉,周身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少年的靴子踩在薄雪上,她听见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近了,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看见那人领口露出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脸极俊,垂着凤眼。
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桑昭珠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府里头的人与她对视时,多为打量与审视,而这少年就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的颇有些不自在,抿着唇不知找什么话,便静静立在那处。
少年问:“你是桑大姑娘?”
声音是冷淡的,像雪。
她“昂”了一声,因不认得这人是谁,只好没话找话:“你是谁家的公子?我怎么没见过你同昭月妹妹一起?”
她声音带着怯与柔,少年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动。
他又问:“为何要同桑二姑娘一起?”
桑昭珠那时是个实诚孩子,理所应当地回答:“大家都喜欢昭月妹妹啊。你不喜欢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不对——这话问得太冒失了。
但那少年没有恼。
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池水里忽然跃起一尾鱼,又很快沉下去。
“桑大姑娘说笑了。”他说,“五陵年少争娶令妹,不在少数。但孤——”
“孤并非如此。”
萧观璟说完这话,又看她一眼。
而后少年哂笑。
那笑意极浅,只是唇角微微一弯。
萧观璟紧接道:“桑大姑娘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桑昭珠正要开口问,却见他神色微微一变,那笑意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苦涩的神情。
他转过身,走出几步,忽又停下。
萧观璟鼻梁高挺,微微侧了侧脸,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轮廓。
“桑姑娘。”他说。
声音比方才更轻,像呵出的白气,一散就没了。
“往后日子,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便走了。
桑昭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水榭,消失在门后。
唯有雪落下了,是承平三年的第一场雪。
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人是谁?
他说“孤”,那是什么?
这皇城里,有人名字叫“孤”吗?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见肩上落下薄雪,回进屋里,后淡忘。
***
三日后船离京,天气晴朗的要把前几日的阴霾给扫开。
桑昭珠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喜欢晴日,脸色好了太多,少有苍白之色。
她蹦跳着上了船,雀跃地扶着船舷同小春一起看水景。
桑昭珠前世嫁与萧观琰便再也没有去过江南,今生是第一次。
她注视两岸的景致缓缓后退,迎面而来的是一江阔朗朗的水。那水碧绿的像块巨大无比的翡翠玉髓,水到中流泛着粼粼的光,像有无数碎银子在水面跳。
小春虽也觉得新奇,却忍不住担心道:“小姐,进舱里歇着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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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风大,你这背后的伤都还没彻底好呢。”
桑昭珠眼睛都直了,哪里管她。
第二日船过石桥时,桑昭珠仰起头,看着桥洞从头顶缓缓滑过。桥墩上厚厚的青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清香,湿漉漉的。
有几根藤蔓垂下来,差点擦着她的头发。她往后一缩,又忍不住伸手去够,指尖沾上一点凉丝丝的水。
桑昭珠杏眼忽而睁大,对着那头正襟危坐的东宫太子道:“鸟!京城都没见过的鸟!”
听闻江南瘟疫严重,安全起见,陛下派萧观璟扮作富家公子,是微服私访。
萧观璟点了点头,有那么一刻觉得不该把这人带上——怕是一路都要这么疯着去了。
桑昭珠几乎是飘着跑过来,轻盈得比过秋风:“殿下……哦不,公子,您怎么都不瞧一瞧,那鸟好有意思,您久在京城,没见过都不觉得稀奇?”
萧观璟注视着扎了两个双丫髻的桑昭珠,顺着她说,“是稀奇。”
这女孩头上插了两朵绒花,一身藕荷色的布衣,很有书里江南的味道。
萧观璟问:“你怎么显得比我还高兴,不是曾在江南住过?”
桑昭珠:“那不一样!”
她一顿,“原先在江南都想着夏天怎么凉快,冬天怎么让屋子里暖和,今儿算是有钱了,有钱了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原先都不觉得……这水路居然这么好看!”
萧观璟笑看着桑昭珠又裙角飞扬着跑了。
他素来喜静,这姑娘吵闹,他居然也不恼。
也不知是不是他萧观璟在京城呆的久了,这一路不必独自面对尔虞我诈,心情也跟着好了。
身旁张起言依旧是书童扮相,他从张家拿来一把折扇,摇扇故作高深道:“公子,这桑姑娘和京城贵女都不一样。”
张起言说:“你瞧她比荣安公主还要有意思。”
萧观璟瞥一眼他:“怎么?”
“张家久而无女,殿下,回京城后我决定认这小姑娘为妹妹。”
萧观璟:“……你吹秋风吹傻了?”
张起言很是认真:“殿下,我说的是真话!”
“桑尚书不喜欢这个女儿,没事,我父亲肯定喜欢。您关照她这么久了,必定也看出这是个好苗子,要是桑权日后不要,就给我张家。”
“停。”萧观璟摆手,“张起言你还是当你的文弱书生好,别天天想着给你母亲找义女。”
张起言嘟囔道:“荣安公主身份尊贵,你不让就算了。我张家门第清正家风严谨,桑昭珠与我门当户对,日后出什么事,您还能把她摘出来……”
萧观璟拧眉:“怎么就门当户对了?张起言,回京我要告诉你父亲去。你被他送东宫来伴读是要好好读书的,几年了连个词都用不好。”
“哎我错了。”张起言忙俯身认错,行了个礼,“你可千万别跟他老人家说。”
张起言一溜烟跑了,对着桑昭珠摇手道:“桑妹妹,你可知道江南有什么好吃的?”
萧观璟:“……”
他明白张起言的意思,张家与桑家的门府确实不相上下,可桑昭珠……
他目光沉沉的看向桑昭珠。
桑氏女,若是愿与他同行,张起言说的不无是个好法子。
倘若她不愿呢……
萧观璟把思绪打断,心想:“算了,先看此行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