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号,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莫日根老人已经在擦拭他那杆别拉弹克枪了。老人擦得很仔细,枪管、枪托、击发装置,每一处都反复擦拭,直到整杆枪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今天打‘犴达罕’,”老人抬起头,眼中闪着久违的光彩,“你们汉人叫驼鹿,兴安岭最大的野物。”
曹大林心里一动。驼鹿他听说过,但长白山没有,那是兴安岭特有的大家伙。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驼鹿比马还大,鹿角像两把大扇子,力气能顶翻一棵树。
“莫日根爷爷,您打过驼鹿吗?”刘二愣子兴奋地问。
“打过,”老人把枪靠在墙上,开始往鹿皮袋里装火药,“三次。第一次是我二十二岁,跟父亲一起打的;第二次是我三十八岁,一个人打的;第三次是五年前,最后一次。”
“为啥最后一次?”曲小梅一边记录一边问。
莫日根沉默了一会儿:“老了。打驼鹿费力气,也危险。那东西看起来笨,真急了,能要人命。”
老人说起五年前那次:一头受伤的公驼鹿,被他打中后没立刻死,反而发起狂来,顶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追着他跑了半里地。最后他爬上一棵大树,驼鹿在树下守了一夜,天亮才走。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打过。”莫日根说,“但今天教你们,得示范。”
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除了枪支弹药,还带了特制的绳子——比平时用的粗一倍,能承受千斤拉力;带了斧头、锯子,用来处理猎物;带了盐和硝石,用来腌肉;还带了一个大号的桦皮盆,准备接血。
“驼鹿血是大补,”莫日根说,“不能浪费。”
出发前,老人还做了件特别的事:从怀里掏出个小皮袋,倒出些白色的粉末,抹在每个人的额头、手心、脚心。
“这是啥?”曹大林问。
“盐和桦木灰,”莫日根解释,“驼鹿鼻子灵,能闻出人味。抹上这个,能遮一遮。”
今天的目标地点是昨天发现古猎场时注意到的一处“盐道”。驼鹿和其他鹿类一样,需要定期补充盐分,会在固定的地方舔食含盐的泥土或岩石,形成一条明显的兽道。
“盐道一般在向阳的山坡,有裸露的岩石,”莫日根边走边教,“驼鹿体型大,走的道也宽。找到盐道,守在那儿,准能等到。”
七个人在密林中穿行。今天走的路比前几天都难走——根本没路,全靠莫日根在前面用猎刀劈开灌木藤蔓。但老人的方向感极好,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向阳的山坡。这里的植被和其他地方明显不同:树木稀疏,灌木矮小,地表裸露着大片的岩石。岩石表面泛着白色,像是盐霜。
“就是这儿。”莫日根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
曹大林也蹲下看。岩石上确实有舔食的痕迹——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有齿痕。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蹄印,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深陷进泥土里。
“看这个,”莫日根指着一处蹄印,“新鲜的,不超过一天。”
那蹄印确实新鲜,边缘清晰,底部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更让曹大林心惊的是蹄印的大小——比他见过的任何鹿蹄都大,印子深,说明这头驼鹿分量不轻。
“得有四五百斤吧?”刘二愣子比划着。
“不止,”莫日根摇头,“看蹄印的深度,还有步幅,至少六百斤。如果是公的,带角的,可能更重。”
确定了驼鹿的活动痕迹,接下来是选埋伏点。莫日根带着大家在山坡上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处岩石后面。这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盐道;岩石能遮挡身形;更重要的是,风向合适——风从他们身后吹向盐道,驼鹿闻不到人味。
“就在这儿等。”莫日根安排大家隐蔽。
等待是猎人必修的功课。七个人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下面的盐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偏西。
刘二愣子有点急了,小声道:“这得等到啥时候?”
“等到它来。”莫日根很平静,“打猎,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耐心。”
曹大林也教过长白山的年轻猎人这句话。山里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一场雪,等一头鹿,等一季参,都是一等就是几天几个月。
下午两点多,盐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远远传来树枝被撞断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什么大家伙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接着,地面传来震动,很轻微,但能感觉到。
“来了。”莫日根的声音压得很低。
曹大林屏住呼吸,从岩石缝隙往外看。先看见的是树丛在晃动,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真的是驼鹿。比曹大林想象得还要大——肩高得有一米七八,比普通马还高;身长将近三米,像一堵移动的墙。最震撼的是那对角,宽大如扇,分叉多而复杂,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泽。曹大林目测,那对角展开得有两米多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的,壮年。”莫日根小声判断。
驼鹿走得很慢,很从容。它似乎对这片盐道很熟悉,径直走到一块裸露的岩石前,低下头开始舔食。粗大的舌头在岩石上来回舔舐,发出“沙沙”的声音。
曹大林估算着距离——约莫一百五十米。这个距离,五六式步枪有把握命中,但驼鹿皮厚,子弹能不能打穿要害,他没把握。
“太远,”莫日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打不死,会跑。”
“那咋办?”
“等它走近。”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驼鹿舔够了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盐道上来回踱步,像是在散步。它不时抬起头,警觉地看看四周,但显然没有发现岩石后的人。
终于,它开始往他们埋伏的方向走来。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准备。”莫日根端起了别拉弹克枪。
曹大林也端起了五六式,但他没打算开枪——莫日根说过,今天由他示范鄂伦春的打法。
三十米。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驼鹿的每一个细节:粗壮的脖子,厚实的肩胛,还有那双警惕的眼睛。
莫日根没有马上开枪。他在等,等一个最佳时机。
驼鹿走到二十米处,停下,侧对着他们,开始舔舐另一块岩石。这个角度,子弹能穿过肋骨间隙,直击心脏。
就是现在。
“轰!”
别拉弹克枪喷出一团白烟,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驼鹿像被重锤击中,整个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
“打中了!”刘二愣子激动地想站起来。
“别动!”莫日根按住他。
老人迅速给枪重新装弹——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黑火药、铅弹、点火药,一气呵成。装好弹,他端着枪,慢慢向倒地的驼鹿靠近。
曹大林也跟上去,手里端着五六式,以防万一。
驼鹿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个碗口大的洞,血汩汩往外涌。它还活着,眼睛睁着,喘着粗气,四蹄无力地蹬动。
莫日根走到十步外停下,再次举枪,瞄准驼鹿的头。
“轰!”
第二枪。驼鹿的头猛地一颤,不动了。
老人这才放下枪,从怀里掏出烟草袋,抓了一把撒在驼鹿身上。他用鄂伦春语低声念诵,曹大林听懂了几个词:“山神…感谢…不痛苦…”
等老人做完仪式,大家才围过来。近距离看,这头驼鹿更是巨大。刘二愣子试着抬了抬一条前腿,脸憋得通红:“我的天,这腿比我的腰还粗!”
曹大林蹲下身检查伤口。第一枪打得很准,从侧面打进,穿过肺部,从另一侧穿出。第二枪打中头部,是补枪,让猎物少受痛苦。
“好枪法。”吴炮手由衷赞叹。
莫日根却很平静:“打驼鹿,就得这样。一枪打不死,它发起狂来,能顶死人。”
开始处理猎物。这么大的家伙,处理起来是个大工程。
莫日根先放血——在脖子处割开动脉,用桦皮盆接住。血很快接满一盆,还有多的流到地上。老人说,驼鹿血比鹿血更补,但腥味重,得特殊处理。
然后开膛。这把刀比平时用的猎刀大一号,刀刃有半尺长。莫日根从下巴开始,沿着肚皮中线一直划到尾巴根。驼鹿的皮比想象得厚,刀刃划过时发出“嗤嗤”的声音,像在割厚牛皮。
腹腔打开,热气蒸腾。内脏完整取出:心脏有小孩脑袋大,还在微微跳动;肝脏像块磨盘;胃更是大得惊人,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苔藓和嫩枝。
“看这个,”莫日根指着胃,“驼鹿主要吃水边的植物,嫩枝、苔藓、水草。所以肉带点水腥味,但嫩。”
曹大林让曲小梅都记下来:驼鹿的食性、内脏特点、处理技巧。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接下来剥皮。这更是个技术活。驼鹿皮厚,毛密,皮下脂肪多,剥起来费劲。莫日根和曹大林一起动手,先用刀在四肢、脖子处环切,然后从腹部中线向两侧剥离。
皮和肉之间有一层白色的筋膜,要用刀尖小心地分开,不能伤皮,也不能留太多肉在皮上。两人干了半个时辰,才剥下一半。
“歇会儿,”莫日根直起腰,擦擦汗,“这活儿急不得。”
大家轮流干。吴炮手、杨帆也上来帮忙,刘二愣子腿没好利索,负责打下手。到太阳偏西时,整张皮终于完整剥下,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地毯。
皮子很重,湿的得有百十斤。莫日根说,熟好了能做两三件袍子,穿二十年不坏。
皮剥完,开始分肉。驼鹿肉多得惊人,初步估计,净肉得有四五百斤。莫日根按鄂伦春规矩分配:打中的人得大头,帮忙的都有份,还要留一部分带回屯子分给族人。
曹大林分到了一条后腿,约莫五十斤;吴炮手分到一条前腿;刘二愣子、曲小梅、杨帆、李干事各分到十斤肉;莫日根自己留了最好的里脊和心脏;剩下的二百多斤肉,用绳子捆好,准备拖回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怎么拖啊?”刘二愣子看着那堆肉发愁。
莫日根早有准备。他让大家砍了两根结实的树干,做成简易的拖架,把肉捆在拖架上,用绳子拉着走。这样虽然慢,但省力。
分完肉,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鹿角。那对巨大的角还连在头骨上,莫日根用斧头小心地砍下来。每只角都有三四十斤重,角上的分叉多达十几个。
“这角能卖钱吗?”杨帆问。
“能,”莫日根说,“做工艺品,或者磨粉入药。但不如鹿茸值钱。”
除了肉和角,还有一些特殊部位:鹿鞭(生殖器),是壮阳药材;鹿筋,能做弓弦,也能入药;鹿尾,据说能治风湿;还有一样最珍贵的——驼鹿鼻。
“犴鼻是山珍,”莫日根小心地割下驼鹿的鼻子,“熊掌、犴鼻、鹿尾、飞龙,是‘兴安四珍’。这个拿回去,炖汤,鲜得很。”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大家拖着沉重的收获,开始往回走。路更难走了,拖着几百斤肉,每一步都吃力。
走了不到一里地,天就黑了。莫日根决定就地露营——拖着这么多肉,走夜路太危险,而且肉味会引来野兽。
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生起三堆大火。火光能驱赶野兽,也能给肉加温——莫日根割了几块肉,架在火上烤,算是晚饭。
烤驼鹿肉很特别。肉色深红,纤维粗,但烤熟后很嫩,带着特殊的香气。曹大林吃了一口,觉得和鹿肉、野猪肉都不一样——更粗犷,更有嚼劲。
“像牛肉,但比牛肉香。”刘二愣子评价。
“驼鹿常年在冷水里活动,肉紧实。”莫日根解释,“炖着吃最好,烤着吃也行,就是费牙。”
正吃着,远处传来狼嚎。声音很近,不止一只。
莫日根立刻让大家把肉堆在火堆中间,人围着火堆坐成圈,枪放在手边。
“狼闻见血味了,”老人说,“今晚得守夜,不能睡。”
果然,没过多久,黑暗中出现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是狼,大约四五只,在火光边缘徘徊,不敢靠近,但也不肯离开。
“要不要开枪?”曹大林问。
“别,”莫日根摇头,“开枪会引来更多。有火,它们不敢过来。”
这一夜,大家都没睡。轮流守夜,添柴,保持火堆旺盛。狼群在周围转悠了一夜,天亮时才离开。
第二天继续赶路。拖着沉重的收获,走得慢,到下午才回到营地。黑龙远远就闻见味,兴奋得直叫。
回到营地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些肉。新鲜的肉不能久放,得赶紧处理。
莫日根教大家几种处理方法:一部分切成条,用盐和硝石腌上,准备晒肉干;一部分切成块,用松枝烟熏,做成熏肉;最好的里脊和后腿肉,留着鲜吃,但也得抹上盐,挂在阴凉处。
那对巨大的鹿角被清洗干净,放在斜仁柱里阴干。莫日根说,干了之后会轻一些,但也得二三十斤。
驼鹿皮的处理更复杂。先要刮掉皮上的脂肪和残肉,然后绷在木架上,用鹿脑和面粉调成的糊状物涂抹,反复揉搓,直到变软。这个过程得持续好几天。
曹大林学得很认真。这些技术,长白山也用得上。虽然长白山没有驼鹿,但有马鹿、梅花鹿,处理方法是相通的。
晚上,大家终于吃上了一顿像样的驼鹿肉大餐。莫日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鄂伦春特色菜:驼鹿肉炖蘑菇、烤驼鹿排、驼鹿血肠,还有最珍贵的——清炖犴鼻。
犴鼻的做法很讲究:先用火燎掉表面的毛,刮洗干净,然后整只放入锅中,加清水、野葱、山花椒,慢火炖两个时辰。炖好的犴鼻呈半透明状,筷子一夹就烂,入口即化。
曹大林尝了一口,确实鲜美,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肉质滑嫩,胶质丰富,汤汁浓稠,带着山野的清香。
“好吃!”刘二愣子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莫日根笑了:“这是山神给的顶级美味,一辈子吃不了几次。”
饭后,围着火堆,老人讲起了驼鹿的故事。鄂伦春人把驼鹿叫“犴达罕”,视为山神的坐骑,一般不轻易打。打到了,要举行隆重的祭祀。
“我爷爷那辈,打到犴达罕是全乌力楞的大事,”莫日根回忆,“要请萨满,要跳舞唱歌,要分给所有人。一张驼鹿皮,能做十件袍子,够一个家族穿好多年。”
“现在呢?”曲小梅问。
“现在…”老人叹气,“没人打了。年轻人都不知道犴达罕长啥样了。”
大家沉默了。时代的变迁,让很多传统的东西在消失。但今天,他们找回了部分传统——虽然不是完整的祭祀,但至少,他们用传统的方法打到了一头犴达罕,用传统的方法处理、享用。
曹大林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们这趟来的意义之一:不只是学习技术,更是体验和传承一种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
夜里,曹大林躺在兽皮上,听着外面风吹过林子的声音,想着今天的经历。那头巨大的驼鹿,那惊心动魄的射击,那繁重的处理工作,那美味的犴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鄂伦春人把打到犴达罕视为大事。因为那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狩猎,更是一次对勇气、技术、耐心的全面考验,是一次与山神、与自然的深度对话。
这种体验,在长白山也有,只是对象不同。但那种精神,是相通的。
他想,等回到长白山,要把这些经历,这些感悟,都讲给合作社的年轻人们听。让他们知道,打猎不只是一项谋生技能,更是一种文化,一种精神。
窗外,月光如水。兴安岭的夜,深沉而宁静。
曹大林闭上眼睛,心里满是收获的喜悦。
明天,还有新的学习,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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