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的早晨,曹大林一行人告别莫日根家人的热情款待,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临行前,莫日根的孙子阿雅拽着曹大林的衣角,眼巴巴地问:“曹叔叔,你还会来吗?”
曹大林摸摸孩子的头:“会。等你放假了,还可以去长白山玩。”
阿雅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曹大林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长白山产的松子,塞进孩子手里,“先尝尝长白山的好东西。”
路上,莫日根还在琢磨萨满说的那些话。老人边走边自言自语:“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那儿咱们不是去过了吗?就是参窝子那儿啊。”
“萨满爷爷说还有更大的,”曹大林接口,“会不会是指参窝子往东,还有别的?”
“有可能。”莫日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拓印的石片符号图,仔细端详,“这上面画着鹿角、树、水,还有…这个像不像石堆?”
李干事凑过来看。拓印上的符号虽然简单,但能看出基本的轮廓:鹿角代表猎物,树代表山林,三条波浪线代表水,还有几个小三角形,确实像人工堆砌的石堆。
“奥博,”莫日根指着那几个小三角形,“路标。有奥博的地方,就是猎人常走的道。”
“那咱们顺着奥博找?”曹大林问。
“对。”莫日根收起图纸,“老猎人都知道,跟着奥博走,能找到好猎场。”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留在营地的吴炮手、刘二愣子他们早等急了,见三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咋样?萨满说啥了?”刘二愣子迫不及待地问。
曹大林把祭山仪式、萨满的话简单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东方还有更大的”和“跟着奥博走”。
“那就去找啊!”刘二愣子来劲了,“反正咱们在这儿也是学习,多走走,多看看。”
莫日根却说:“不着急。今天晚了,明天一早去。还得准备准备。”
老人说的准备,是猎人进山的规矩:要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要检查武器弹药,要带上绳索、斧头、医药包。更重要的是,要选好日子——鄂伦春猎人进山打猎,要选单日,双日不出猎。
“为啥?”曲小梅一边记录一边问。
“老规矩,”莫日根解释,“单日阳,双日阴。打猎是阳事,要选阳日。”
九月十九号,农历八月十三,单日,宜出行。天蒙蒙亮,七个人就收拾停当出发了。这次带的东西更多:除了常规的狩猎装备,还特意带了测绘工具——曲小梅要记录路线,杨帆要绘制简易地图。
方向是参窝子以东。他们先来到那片滑坡区,从那里向东走。走了约莫二里地,莫日根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脊上发现了第一个奥博。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堆,堆砌得很规整,用的都是大小相近的扁平石块。石堆顶部插着几根已经腐朽的木棍,木棍上还残留着风化的兽皮条。
“看,”莫日根指着石堆的朝向,“木棍指的方向,就是下一个奥博的位置。”
果然,木棍倾斜着指向东北方向。他们顺着那个方向走,走了约莫一里地,在另一处山脊上找到了第二个奥博。这个奥博更大些,石堆底部还埋着些东西——莫日根小心地扒开表面的石块,露出下面的兽骨。
“是鹿骨,”老人拿起一根腿骨,已经风化发白,“埋在这儿,意思是:这儿有鹿。”
曹大林仔细看那根鹿骨。骨头很完整,没有砍砸的痕迹,像是自然死亡后埋在这儿的。骨头上刻着简单的符号,跟石片上的类似。
“这是…标记?”他问。
“对,”莫日根点头,“老猎人用这种方法告诉后来者:这儿有什么猎物,该怎么打。”
继续往东。奥博一个接一个,像路标一样指引着方向。有的奥博旁边还有小石圈,莫日根说那是“祭祀圈”,猎人打到猎物后,会在这儿举行简单的祭祀,感谢山神。
走了约莫十里地,眼前的景象变了。树林变得稀疏,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草甸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平坦,像个小盆地。
“就是这儿了。”莫日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曹大林也感觉到了不同。这里的植被很特别:草长得格外茂盛,有些草他甚至没见过;树木长得也怪,不是笔直向上,而是向四周伸展,像一把把大伞。
更特别的是地形。草甸子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小溪两岸是平坦的滩地,滩地上布满了各种动物的脚印:鹿的、狍子的、野猪的,还有…熊的,新鲜的。
“看那儿。”吴炮手指着草甸子边缘。
那里有一排人工堆砌的石墙,不高,只到膝盖,但很长,沿着草甸子边缘延伸出去,消失在树林里。石墙不是完整的墙,而是断断续续的,每隔一段有个缺口。
“围猎墙,”莫日根解释,“老猎人用来围猎的。把猎物往墙的方向赶,猎物过不了墙,只能从缺口走。猎人在缺口那儿埋伏。”
曹大林走近看。石墙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堆起来的,没用泥浆,但堆得很结实,经历了这么多年风雨,依然基本完好。墙的高度正好挡住鹿、狍子这种中型动物的去路,但对野猪、熊这种能撞能爬的,作用有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墙,有些年头了。”吴炮手摸着石墙上厚厚的苔藓,“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们在草甸子里继续探索。在溪边的一处高地上,发现了更多人工痕迹:几个用石块围成的火塘,火塘里还有炭灰——虽然年代久远,但形状还在;火塘周围散落着碎石片,有的石片上有加工过的痕迹,像工具。
莫日根捡起一块石片,边缘有打磨的痕迹,很锋利。“石刀,”他判断,“老猎人用的。”
又找到几根骨头磨成的针,针眼很小,但很规整。还有几片陶片,比在滑坡带发现的更粗糙,但更厚实。
“这儿有人住过,”曹大林说,“不是临时打猎,是长期住。”
“对,”莫日根点头,“是‘夏营地’。鄂伦春猎人夏天会找个水草丰美的地方扎营,一住就是一两个月。这儿有水,有草,有猎物,是理想的夏营地。”
他们在草甸子里仔细搜索。曲小梅负责记录发现的各种物品,杨帆负责测绘草甸子的地形,曹大林和莫日根则重点寻找更多关于狩猎的痕迹。
在一处火塘旁边,曹大林发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不是天然的石块,是人工雕刻的,形状像一只蹲伏的鹿,虽然粗糙,但神态生动。
“祭品,”莫日根看到后说,“猎人祭祀山神用的。把猎物刻成石像,献给山神,祈求下次还能打到。”
石鹿不大,巴掌大小,但很沉。曹大林小心地把它放回原处。这是先人的东西,不能动。
继续找。在草甸子最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他们有了重大发现——一片石刻画。不是刻在单独的石片上,是刻在一片裸露的岩石上。
岩石约莫一丈见方,表面平整。上面刻满了图画:有猎人拿着弓箭追逐鹿群的场景;有猎人围着火堆跳舞的场景;还有猎人向一个太阳形状的图案跪拜的场景。
“狩猎图,”莫日根激动地说,“完整的狩猎图!”
大家围过来看。岩画虽然简单,但内容丰富。最上面是太阳,下面是人、鹿、火堆,还有各种符号。画面上的人物都穿着兽皮,戴着兽角帽,手持弓箭。
“这是…祭祀太阳神?”曹大林猜测。
“对,”莫日根指着太阳图案下面跪拜的人,“鄂伦春人崇拜太阳,认为太阳是万物的父亲。打猎前要祭太阳,打到猎物后也要祭太阳。”
岩画的保存状态很好,刻痕很深,虽然经历了多年风雨,但依然清晰。曲小梅拿出纸笔,准备拓印。但岩画太大,一张纸拓不完。
“分块拓,”曹大林说,“拓完再拼起来。”
拓印工作开始了。先把纸浸湿,敷在岩画上,用软毛刷轻轻拍打,让纸贴合每一个刻痕。等纸半干,再用炭粉拍打。这是个费时的活儿,七个人轮流干,从上午干到下午,才拓完了一半。
中午休息时,大家在溪边生火做饭。溪水清冽,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莫日根说,这溪里有哲罗鱼,一种冷水鱼,肉嫩味鲜。
“咱们钓几条?”刘二愣子来劲了。
“行,”莫日根说,“下午还要拓印,吃顿好的。”
老人从背包里拿出鱼线——不是现代鱼线,是鹿筋搓成的,很有韧性。鱼钩是自己打的,用细铁丝弯成。鱼饵用蚯蚓,现挖的。
刘二愣子负责钓鱼,其他人继续拓印。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刘二愣子喊:“上钩了!”
跑过去一看,鱼竿弯成了弓形。刘二愣子使劲拉,一条大鱼被拉出水面——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拼命摆动。
“哲罗鱼!”莫日根高兴地说,“不小,得有三斤!”
哲罗鱼确实不小,身长将近两尺,肉质肥厚。刘二愣子又钓了两条,都是两斤左右的。三条鱼,够七个人美餐一顿了。
鱼收拾干净,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烤。不用加调料,只撒点盐,鱼皮烤得焦黄,鱼肉滋滋冒油,香味飘出老远。
“香!”刘二愣子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曹大林也吃了一口。鱼肉细腻,几乎没有刺,带着溪水特有的清甜。比长白山的鱼味道更鲜。
“这鱼,长白山也有,”吴炮手说,“但没这儿的大,没这儿的肥。”
“水好,”莫日根说,“这溪水是从山上雪水化的,凉,干净。鱼长得慢,肉就紧实。”
吃完饭,继续拓印。到太阳偏西时,整个岩画终于拓印完了。一共用了十二张纸,拼起来是一幅完整的狩猎祭祀图。
拓印完,大家开始仔细研究草甸子里的其他痕迹。在石墙附近,他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坑——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挖的,直径约莫一米,深半米,坑底铺着石块。
“这是啥?”刘二愣子问。
莫日根看了半天,摇头:“没见过。不像是火塘,不像是储藏坑。”
曹大林仔细观察。坑的分布很有规律,沿着石墙每隔十几步一个。坑底的石块有火烧过的痕迹,但坑壁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不会是…陷阱?”他猜测。
“陷阱?”莫日根想了想,“有可能。挖个坑,底下插尖木桩,上面盖草。鹿掉进去,就被扎死。”
但坑底铺石块,不符合陷阱的特点。陷阱一般用尖木桩,不会铺石块。
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没得出结论。最后决定,先记录下来,以后慢慢研究。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准备返回。但莫日根却说:“今晚住这儿。”
“住这儿?”曹大林一愣,“没帐篷啊。”
“有火塘,有溪水,能住。”莫日根说,“老猎人夏天打猎,就住这样的地方。咱们也体验体验。”
想想也有道理。这里地势平坦,有水有柴,确实适合露营。而且,晚上在这儿,也许能感受到更多先人的气息。
大家分头准备:砍柴的砍柴,生火的生火,收拾营地的收拾营地。莫日根选了岩画旁边的一处高地作为宿营地,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草甸子。
火生起来了。三个火堆,成品字形,既能取暖,也能防野兽。大家围着火堆坐下,吃着剩下的烤鱼,喝着热茶。
夜幕降临,草甸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是溪水哗哗的声音。月亮升起来,照得草甸子一片银白。
“真美。”曲小梅轻声说。
曹大林也这么觉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方,让人心里特别宁静。
莫日根抽着烟袋,望着月光下的草甸子,缓缓开口:“我爷爷跟我说过,他小时候跟父辈来这样的夏营地住。一住就是一夏天,打猎、捕鱼、采野果。那时候,整个乌力楞的人都来,几十口人,热热闹闹的。”
“现在呢?”曹大林问。
“现在…”老人叹气,“没人来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去了林场。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日子,没人记得了。”
大家都沉默了。时代在变,生活方式在变。但有些东西,是不是不该丢?
“莫日根爷爷,”曹大林说,“等我们回去,把这儿的情况画成图,写成文字。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儿有过这样的猎人,这样的生活。”
老人眼睛亮了:“好。记下来,传下去。就算没人再过这样的日子,至少知道有过。”
夜深了,大家轮流守夜。曹大林守第一班。他抱着枪,坐在火堆旁,看着月光下的草甸子。
风吹过草地,草浪起伏。他仿佛看见,几百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鄂伦春猎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刚打的鹿肉,唱着古老的歌谣,讲着狩猎的故事。
那些猎人已经不在,但石墙还在,岩画还在,火塘的痕迹还在。他们的智慧,他们的生活方式,以这种方式留了下来。
曹大林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兴安岭,不只是来学习打猎技术,更是来寻找一种精神的传承。那种山里人共有的,对山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后人的负责。
这种精神,在长白山有,在兴安岭也有。山不同,人不同,但精神相通。
后半夜,吴炮手来换班。曹大林躺下,却睡不着。他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想着:等回到长白山,要把这些见闻,这些感悟,都告诉合作社的社员们。让大家知道,山里人的生活,不只是打猎采参,更是一种文化,一种智慧。
天快亮时,曹大林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看见那些岩画上的猎人活了过来,在草甸子上追逐鹿群,围着火堆跳舞…
第二天一早,大家收拾行装,准备返回。临走前,曹大林在那片岩画前站了很久,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们,”他心里默念,“你们的东西,我们看到了,记下了。我们会传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山里人有过怎样的智慧,怎样的生活。”
回营地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想着心事。但脚步是坚定的,眼神是明亮的。
他们找到了古猎场,找到了先人的足迹。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种连接——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长白山和兴安岭,连接所有山里人的精神。
回到营地,已是傍晚。黑龙摇着尾巴迎出来,围着每个人转圈。
曹大林放下背包,第一件事就是把拓印的岩画小心地收好。这些图纸,这些记录,比挖到的参更珍贵。
夜里,他坐在火堆旁,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笔记。他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记录古猎场的发现,记录鄂伦春先民的智慧,记录自己的感悟。
这些文字,这些图画,将跟着他回到长白山,成为合作社的宝贵财富,成为山里人精神传承的一部分。
窗外,月光如水。兴安岭的夜,深沉而宁静。
曹大林写着写着,嘴角浮起微笑。
这趟兴安岭之行,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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