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号清晨,莫日根天不亮就起来了。老人蹲在斜仁柱外,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那几块石片。晨光熹微中,石片上那些古老的符号像是活了过来,随着光线的变化若隐若现。
曹大林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看见老人专注的神情,没打扰。他把汤放在一旁,也跟着看那些石片。
“莫日根爷爷,”等老人擦完最后一块,曹大林才开口,“这些符号,族里还有人能全认出来吗?”
莫日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这一辈,没人能全认了。我爷爷那辈还能,我父亲就认不全了。”老人抚摸着石片上的刻痕,“鄂伦春没有文字,这些符号是老萨满们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传着传着,就丢了。”
“那咋办?”
莫日根抬起头,看向东边日出的方向:“得请萨满。只有萨满还能认全。”
“萨满在哪儿?”
“在屯子里。离这儿三十里地。”老人顿了顿,“是个老萨满,七十三了,叫额尼赫。他是我爷爷的师弟,也是现在鄂伦春族里最懂老规矩的人。”
曹大林心里一动。请萨满,这可不是小事。在鄂伦春的文化里,萨满是沟通人、神、自然的使者,地位崇高。
“能请到吗?”他问。
“试试。”莫日根说,“得带礼物,还得心诚。”
吃过早饭,莫日根开始准备去请萨满的东西:一块最好的鹿肉——是昨天挖参时顺带打的一头小鹿,肉嫩;一包上好的烟草——鄂伦春人自己种的,劲儿大味香;还有一块新剥的鹿皮,毛色油亮。
曹大林也准备了礼物:从长白山带来的蓝莓干、松子,还有合作社做的“山海酱”。
“萨满会喜欢这些吗?”他问。
“心意到了就行。”莫日根说,“萨满看的是心,不是东西。”
三十里山路,走得快也得大半天。莫日根年纪大,曹大林本想自己去,但老人坚持:“我去请,显得郑重。”
最后决定,曹大林、莫日根、李干事三人去,其他人留在营地。临走前,莫日根特意交代:“那些石片收好,别让外人看见。这是祖先的东西,不能轻慢。”
把石片用油布包好,藏在斜仁柱的梁上,三人才出发。
一路向东。这条路比前几天走的更难走,几乎没有成形的山路,全是在林子里穿行。莫日根走得很稳,但曹大林看得出来,老人心里装着事。
“莫日根爷爷,”走了一段,曹大林问,“萨满…啥样?”
莫日根想了想:“跟普通人一样,又不一样。额尼赫萨满穿萨满服的时候,能跟山神说话。平时,就是个老头,爱抽烟,爱喝酒。”
“那他会帮咱们看石片吗?”
“会,如果山神同意的话。”
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但水流湍急,上面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几根原木并排搭着,没有护栏。
莫日根先过。老人走得很稳,脚踩在湿滑的原木上,一步一步,不慌不忙。曹大林跟在后面,学老人的样子,眼睛只看脚下,不看翻滚的河水。
过了河,继续走。林子的树种变了,白桦树多了起来。鄂伦春人视白桦为圣树,树皮能做各种用品,树干能做滑雪板、撮罗子架子。
“快到屯子了。”莫日根说。
果然,又走了约莫二里地,看见了炊烟。几座木刻楞房子散落在林间空地上,房前屋后挂着兽皮,晒着肉干。几条狗在屯口汪汪叫,见是莫日根,又摇起尾巴。
屯子里的人看见莫日根回来,都出来打招呼。老人用鄂伦春语跟大家说着什么,不时指指曹大林和李干事。曹大林听不懂,但从人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是欢迎的。
莫日根的家在屯子最里面,也是一座木刻楞房子,但比曹大林在加格达奇见过的那个大。院子里晒着更多的兽皮,墙角堆着桦树皮、鹿角、各种草药。
莫日根的妻子——一个同样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迎出来,看见曹大林他们,笑着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坐,坐。”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老太太端上奶茶——用鹿奶和砖茶熬的,香浓。还有炸的“图胡烈”,一种面食,像油条但更细。
莫日根简单吃了点,就说要去找萨满。曹大林想跟着,老人摇头:“我先去说,成了你们再来。”
莫日根提着礼物走了。曹大林和李干事在屋里等着,老太太不会说汉语,只是笑着给他们添茶。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莫日根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成了。额尼赫萨满愿意见你们,但得等明天。今天他要准备。”
“准备啥?”
“准备跟山神说话的东西。”莫日根说,“萨满服、神鼓、神帽,都得拿出来晒晒,去去霉气。”
晚上,曹大林他们住在莫日根家。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烤鹿肉、炖蘑菇、炒野菜,还有自酿的野果酒。莫日根的儿子、儿媳、孙子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日根的孙子叫阿雅,十二岁,虎头虎脑的,对曹大林带来的长白山东西特别感兴趣。曹大林给他看蓝莓干,教他说汉语,孩子学得很快。
“曹叔叔,长白山有熊吗?”阿雅问。
“有,”曹大林说,“没你们这儿的大。”
“那有鹿吗?”
“有,也没这儿的大。”
阿雅眼睛亮了:“那我长大了,要去长白山看看!”
莫日根听了,摸摸孙子的头:“好好上学,学文化,以后哪儿都能去。”
夜里,曹大林躺在莫日根家的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明天的事。萨满,神鼓,跟山神说话…这些对从小在唯物主义教育下长大的他来说,有些陌生,也有些神秘。
但他愿意相信。不是相信真的有山神,而是相信山里人千百年来总结出的那种对自然的敬畏。那种敬畏,用萨满仪式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成了文化,成了传统。
第二天一早,莫日根就带着曹大林和李干事去萨满家。额尼赫萨满住在屯子最东头,单独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些奇怪的植物——都不是寻常的菜或花。
萨满出来了。一个瘦小的老人,头发全白,梳成一根辫子拖在脑后。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心。他穿一件普通的狍皮袍子,没穿萨满服。
“进来吧。”萨满用汉语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屋里很暗,窗户小,只有一扇。炕上铺着鹿皮,墙上挂着各种奇怪的东西:兽骨、羽毛、干草药,还有一面鼓——圆形的,鼓面蒙着兽皮,鼓身上画着神秘的图案。
莫日根把礼物献上,用鄂伦春语说了来意。萨满听着,不时点头。等莫日根说完,萨满看向曹大林:“石片呢?”
曹大林赶紧把油布包打开,三块石片摆在炕上。萨满拿起一块,凑到窗户透进的光线下,仔细看。
老人看了很久,手指在刻痕上慢慢抚摸,嘴里念念有词。曹大林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古老的符号在萨满这里,是有生命的。
看完三块,萨满放下石片,闭上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萨满睁开眼睛:“这是穆林(先人)留下的。一套七块,你们找到了三块。”
“七块?”曹大林一愣,“还有四块在哪儿?”
“不知道,”萨满摇头,“可能在土里,可能在别处。穆林的意思,要凑齐七块,才能明白全部。”
“那这三块上写的啥?”莫日根问。
萨满指着第一块:“这块说的是‘此山有宝,取之留三,代代不绝’。”
和第二块:“这块说的是‘三江汇流处,光明之地’。”
和第三块——那块刻着人和鹿的:“这块说的是‘猎人要像鹿一样,知道什么时候吃草,什么时候跑’。”
曹大林细细品味这些话。第一句是告诫,第二句是地点,第三句是道理。虽然还没凑齐,但已经能看出鄂伦春先民的智慧。
“萨满爷爷,”曹大林恭敬地问,“这些规矩,现在还管用吗?”
萨满看着他,眼睛很亮:“规矩是死的,山是活的。但死的规矩能让活的山活得久。”老人顿了顿,“你们汉人有句话: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山里也一样。”
这话说到了曹大林心里。是啊,长白山也有规矩,也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这些年有些规矩没人提了,山里的东西就少了。
“那…咱们该怎么对待这些石片?”曹大林问。
萨满想了想:“按穆林的意思来。该取的时候取,该留的时候留。还有——”老人指着石片,“这些符号,你们拓下来,带回去。但石片得留下,这是鄂伦春的东西,得留在鄂伦春的地方。”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曹大林当即答应:“行。我们只拓印,石片还留在这儿。”
“还有,”萨满又说,“你们找到了穆林的东西,是缘分。但缘分不能白得,得做点什么。”
“做啥?”
萨满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面神鼓:“今晚,我做一场祭山仪式。你们得参加,得心诚。”
“祭山?”曹大林看向莫日根。
莫日根解释:“就是感谢山神,告诉山神咱们找到了穆林的东西,承诺会按规矩办事。”
曹大林明白了。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承诺。他郑重地点头:“我们参加。”
萨满开始准备。他从柜子里拿出萨满服——一件缀满金属片、兽骨、贝壳的长袍,重得很。又拿出一顶神帽,帽顶插着鹿角,角上挂着彩色布条。
“你们先回去,”萨满说,“晚上月亮出来时再来。祭山要在月光下做。”
回到莫日根家,曹大林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想到,几块石片会引出这么多事。但仔细想想,这不正是山里生活的真实吗——山不只是山,还是历史,是文化,是一代代人留下的足迹。
下午,曹大林向莫日根借了纸和笔,开始拓印石片上的符号。拓印是个细活:先把纸浸湿,轻轻敷在石片上,用软毛刷轻轻拍打,让纸贴合每一个刻痕。等纸半干时,用布包着炭粉,在纸上轻轻拍打,刻痕的地方就会留下印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拓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莫日根,一份准备带回长白山。
傍晚,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莫日根说,鄂伦春祭山,要选月圆之夜,月光能照亮人和山神的对话。
三人再次来到萨满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萨满已经穿好了萨满服,戴上了神帽,站在火堆旁。他手里拿着神鼓,鼓槌是鹿角做的。
除了他们,屯子里还来了十几个人——都是老人,年轻人不多。莫日根说,现在年轻人对这些不感兴趣了,觉得是迷信。
祭山仪式开始了。
萨满敲响了神鼓。“咚——咚——咚——”鼓声低沉,穿透夜空。老人开始唱歌,用鄂伦春语,调子古老而悠长。他边唱边跳,脚步踩着鼓点,萨满服上的金属片哗啦作响。
唱的是《山神颂》。莫日根小声翻译给曹大林听:“山神啊,你的儿子们来了。他们带来了远方的客人,带来了穆林的消息。山神啊,请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孩子,给他们指引…”
萨满跳了三圈,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烟草,撒进火堆。烟草燃烧,散发出特殊的香气。
“现在,”萨满转向曹大林,“你来说,为什么来兴安岭,找到了什么,准备怎么做。”
曹大林走到火堆前。火光映着他的脸,热乎乎的。他看着周围那些苍老的面孔,看着萨满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长白山,说草北屯,说合作社。说为什么要来兴安岭学习,说怎么找到了石片,挖到了参。说那些规矩——“取之留三,代代不绝”,说自己的理解,说准备怎么做。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词藻,就像平时跟社员们说话一样。但越朴实,越真诚。
萨满听着,不时点头。等曹大林说完,老人又敲响了神鼓。
这次唱的是不同的调子,更欢快一些。莫日根翻译:“山神听到了,山神高兴。远方的孩子懂得规矩,懂得尊敬。山神会保佑他们,保佑他们的山…”
唱完,萨满从火堆里取出一根燃烧的松枝,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然后指向东方:“那儿,还有更大的。”
大家都看向东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参窝子所在的方向。
“萨满爷爷,”曹大林问,“您是说,那边还有更多的…宝贝?”
萨满没直接回答,而是说:“穆林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希望所在。”
仪式结束了。萨满脱下萨满服,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瘦小老人。他走到曹大林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是个小皮袋,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粉末。
“这是‘山神土’,”萨满说,“从圣山上取的。你们挖参的时候,撒一点在土里,算是对穆林的感谢。”
曹大林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
屯子里的人陆续散去。莫日根和曹大林他们留下来,陪萨满说话。
“额尼赫,”莫日根用鄂伦春语问,“那些符号,你真能全认出来?”
萨满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这一辈,我能认的最多。但也就认个七八成。我师父那辈能认九成,他师父能全认。”老人叹气,“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咋办?”莫日根问。
“教,”萨满说,“趁我还活着,多教几个年轻人。但年轻人不愿意学,觉得没用。”他看着曹大林,“你们汉人,现在还学这些老东西吗?”
曹大林想了想:“有的学,有的不学。我们那儿也有老规矩,也在慢慢丢。”
“都一样,”萨满说,“山不会变,变的是人。”
夜深了,该回去了。临走前,萨满叫住曹大林:“孩子,你是个实在人。山里人喜欢实在人。记住今天说的话,按规矩办事,山不会亏待你。”
“记住了。”曹大林深深鞠了一躬。
回莫日根家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山路像铺了一层霜。曹大林想着萨满的话,想着那些古老的符号,想着“取之留三”的规矩。
他想,这次来兴安岭,真是来对了。不光学到了打猎挖参的技术,更看到了山里人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对山的敬畏,对规矩的遵守,对后人的负责。
这些东西,得带回去,得传下去。
夜里,曹大林躺在炕上,睡不着。他拿出拓印的石片符号,借着月光看。那些简单的线条,此刻在他眼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不是符号,是智慧,是历史,是山里人千百年来跟山相处的经验总结。
窗外,风吹过白桦林,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诉说古老的秘密。
曹大林闭上眼睛,心里踏实。
明天,要回营地了。但这段经历,这些学到的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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