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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装个大的

作者:江随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沙村,沈渡舟出租屋里。


    沈知窈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习题集。


    她已经做了两个小时了,胜负欲爆表的沈知窈绝不甘心吊车尾。


    不是帮她弟做,而是帮自己做。错的题她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正确的解题步骤。


    窗外的巷子很吵,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放音乐,有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但她都听不见,她只看得见眼前的题。


    手机震了。


    是她弟发来的消息,沈渡舟讲了很多和许则安有关的事。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追溯谁对谁错。


    沈知窈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涩。


    “不是我亲口说的,你不要信。”连沈渡舟这个孩子都明白的话,她偏偏说不出口。


    窗外摩托车的声音远了,只剩下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沈知窈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行字照得发白。


    她盯着这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像是做梦喊了几嗓子又睡过去。她弟这张床太硬,硌得后背发酸,但她这会儿顾不上那些。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则安这个人的身影,但不是现在的许则安,很多年前的那个许则安。


    她想起刚来学校那一年,第一次见他是在楼道里,他抱着一摞书从对面走过来,侧身让路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时候她刚入职,还刚从一场官司里出来,整个人像一张揉皱的纸,谁都不想理,谁都不想见,她记得他的脸,但不记得名字。


    后来慢慢知道,他叫许则安,比她早来几年,教的是城市文化研究方向,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斜对面,她偶尔抬头,会碰上他的目光。那种目光不烫人,也不躲闪,就是坦诚又温良,她向来是迟钝的,丝毫没往心里去。


    再后来,她收到那本书。


    那本关于老街巷的口述史,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知窈,愿你看见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十几个字。


    她认出了他的笔迹——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做笔记,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送这本书,但她也没多问。


    那本书被她放在书架最底层落了一层灰,偶尔翻出来看一眼,看见那些他写过的老街巷,东四胡同、老槐树、那口没人用的井,心里会动一下。


    没过多久,她身边出现了林嘉文。


    林嘉文是别人介绍的,说是校友,家里条件好,工作体面,人也靠谱。


    第一次见面吃饭,他点菜的时候问了她忌口,记得她不吃香菜。第二次见面看电影,他买了她喜欢的那种爆米花,甜的不加太多焦糖。第三次见面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她那时候太累了,累到有人对她好一点,就忍不住想抓住。林嘉文说话温柔,做事周到,看起来像一艘能靠岸的船,她妥协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艘船看着光鲜亮丽,实则里边都是破铜烂铁。


    记得有一次,系里聚餐,许则安也在。


    她坐在角落里,林嘉文过来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示威一般揽住她的肩,笑着说“我家知窈麻烦你们照顾了”。她看见许则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没再看她。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她抱着几本书往外走,迎面碰见许则安。对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从后面追上来的林嘉文打断,他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递给她的时候表现得格外亲昵,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许则安站在那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将时间留给她和林嘉文,侧身让她们过去。


    刚走出几步,她听见林嘉文问:“许则安经常找你吗?”


    她只是平淡回答:“只是同事。”


    林嘉文半开玩笑道:“我知道——不过窈窈,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再后来,她发现许则安不再定点刷新,工作也调换了岗位,她便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味。


    她问过林嘉文一次:“你是不是跟许则安说过什么?”


    林嘉文看着她,笑得很温柔:“我能跟他说什么?我跟他又不熟。顶多呀,跟他顺口说几句话,然后炫耀炫耀,我有一个这么棒的女朋友,可能是嫉妒我羡慕我吧,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女朋友。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将所有疑惑凝炼成两个字:“没事。”


    沈知窈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许则安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多久,不知道他后来多少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不知道林嘉文那些“顺口说的话”里夹着多少刺。


    直到今天,沈渡舟将这些事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只回了一句话:“再说吧。”


    沈渡舟那边很快回了:“你每次都再说吧。”


    沈渡舟说得对,她每次都再说吧,好像只要往后推,就不用面对、不用决定、不用冒险。


    她看着那些字,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画面,站在路灯下说“我等”的人,让她心里的磐石开始松动。


    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


    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沈知窈终于来上学了,前几天为了配合平头,只能装病逃学,一连几天都没去学校。


    她在家里也没闲着,拿着沈渡舟买的猫粮四处投喂小猫,顺便还去了几回沈渡舟初中的学校。


    这一天,她破天荒地将自己收拾整齐了,坐在了教室里。


    沈知窈对这节课原本没抱什么期待,她弟的历史课本她翻过,页脚卷着,空白处画了几个小人,正文干干净净像是没翻开过。


    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何,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板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


    讲的是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制度。


    何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世系图,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一条条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底下趴倒一片,有人睡觉,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把头埋在书堆后面看小说。


    沈知窈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坐直了。


    何老师讲到“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底下鸦雀无声。


    沈知窈咬着笔尖,下意识接了一句:“说的是东晋开国的时候,琅琊王氏的势力大到可以和司马氏皇权平起平坐。王导是开国元勋,王敦掌兵权,整个朝廷里一半以上的职位都是琅琊王氏的人。那句‘共天下’不是夸张,是当时的政治现实。”


    沈知窈纯粹是犯了职业毛病。


    何老师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一排排趴着的脑袋,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渡舟?”


    沈知窈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自己现在是谁了。她弟那个从来不听课的人,突然接老师的话,这不是找死吗?


    何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推了推老花镜。


    “你接着说。”


    沈知窈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门阀制度的形成其实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东汉时期就开始有累世公卿的家族,比如弘农杨氏、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那种。到了魏晋,九品中正制把这个制度固定下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阶层固化得很厉害。西晋灭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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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士族和北方士族之间还有矛盾,陆机的《辩亡论》里就写过这个。后来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北方士族跑到南方,跟当地士族抢地盘,又形成新的格局。”


    何老师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沈知窈没注意到,她越说越顺。


    “其实门阀制度的衰落从东晋后期就开始了。孙恩卢循之乱、桓玄之乱,把很多旧族打散了。刘裕出身寒门,当了皇帝之后,虽然表面上还尊重士族,但实际权力已经慢慢收归皇权。到了侯景之乱,梁武帝没能控制住局面,江南士族被屠杀殆尽,门阀制度就彻底完了。陈朝的时候虽然还有余烬,但已经不成气候。北方的情况不太一样,北魏孝文帝改革,把鲜卑贵族也纳入门阀体系,但后来六镇起义,武川集团崛起,关陇贵族取代了旧的门阀,到了隋唐,科举制度慢慢成熟,门阀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她说完之后,才发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她。那些趴着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全抬起来了,那些玩手机的把手机攥在手里忘了放下,那些看小说的书掉在桌上也没人捡。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哑巴,又像看一只本该在动物园里却跑到大街上的动物。


    “不会是照着书本念的吧……”


    “书上没写,你看书了没……”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何老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戴上不舒服又摘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从哪儿看的?”


    沈知窈张了张嘴。想说是课本,但她弟的课本她根本没翻过。想说是课外书,但她弟那个书架上除了几本漫画什么都没有。


    “以前……看过一些。”


    何老师问道:“哪些书?”


    沈知窈脑子飞快地转——《晋书》她读过一部分,做研究的时候查过资料;《宋书》《南齐书》翻过;《颜氏家训》里关于士族的记载她记得一些;田余庆的《东晋门阀政治》她研究生的时候当教材读过,唐长孺的几本书也是必读的……但这些能说吗?她弟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读这些?


    她挑了一个最保险的。


    “《世说新语》,有一个动漫就是讲的这个,我很喜欢。”


    何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怀疑。


    “还有呢?”


    沈知窈硬着头皮继续编。


    “《颜氏家训》,还有一些……网上找的文章。”


    何老师笑了:“沈渡舟同学很厉害啊,触类旁通,非常有想法。”


    她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全班人也都那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落在讲台上那盒粉笔上。


    那盒粉笔用得只剩几根,白的一堆,彩色的三两根,横七竖八躺着。


    何老师把老花镜戴回去推了推。


    “《世说新语》里,关于谢安那条‘东山再起’的典故,出自哪一篇?”


    沈知窈想了想,想着这几天本来就窝囊,已经箭到弦上不得不发,索性装个大的。


    “《排调》篇。原文是‘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饯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在讲台上轻轻滚动的声响。那根白色的粉笔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咕噜噜滚到桌边停住了。


    何老师转过身,继续讲课。


    但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最后一排。下课的时候,她收拾好教案,走到沈知窈桌边。


    “沈渡舟,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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