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姐姐互换身体后》
1. 恨海难填
沈渡舟是在那杯酒里看见她的。
准确地说,是那杯兑了绿茶的芝华士,十二年的,八百一壶,卡座最低消费。透明的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镭射灯扫过的瞬间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就坐在那片光的边缘,吧台的高脚凳上,背对着舞池里摇晃的人影。
她太干净了。
这是沈渡舟的第一反应。干净得像一截被误扔进泔水桶的白藕——不对,这个比喻太恶心,但他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总之,在这间烟雾缭绕、酒气熏天、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的酒吧里,她穿着一件领口发白的奶白色针织衫,扎着最普通的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活像一只误入丛林的羊。
“看什么呢?”旁边的人撞了撞他肩膀,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哟,学生妹?装纯的吧,这种地方哪来的——”
话没说完,沈渡舟已经站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那只手。
从吧台内侧伸出来的,男人的手,小臂上纹着看不清的图案,手指粗短,正贴着那女孩的大腿外侧往上蹭。女孩的脊背僵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那只手就跟过去,像鼻涕虫一样甩不掉。
沈渡舟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后来在派出所做笔录,警察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真没想别的,就像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摔了,顺手扶一把那种——虽然他没扶过,但应该是这种感觉。
“妹妹,一个人啊?请你喝一杯?”
纹身男凑得很近,说话时喷出的酒气几乎要贴到女孩脸上。女孩别过头,整个人往后缩,后腰抵上冰冷的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沈渡舟抬手,按住了那只正要往女孩腰上搂的胳膊。
纹身男一愣,扭头看他。
“她说不喝。”沈渡舟说。
他十七岁,一米七八,偏瘦,体脂率可观,穿的一件洗到发软的黑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左边耳骨上钉着一颗极小的银钉——那是去年自己用冰镇麻药和一根银针打的,化脓了半个月。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甚至因为瘦,显得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
纹身男上下打量他一遍,笑了。
“你谁啊?她男朋友?”
沈渡舟没理他,低头看那女孩:“走不走?”
女孩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像什么都装着。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从那角落钻了出来,躲到他身后。
沈渡舟转身,带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操。”
纹身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酒精发酵后的浑浊怒气。沈渡舟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凌乱、急促、不止一个人。他把女孩往旁边推了一把:“跑。”
然后他转过身,迎面撞上纹身男的拳头。
他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火辣辣的疼。但下一秒他的膝盖已经顶进对方腹部——打架这种事,他熟。从初一那年开始,他就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让对方疼。
但那是在学校,在巷子里,在势均力敌的男孩之间。
不是在酒吧,不是对成年人,不是对三个。
第二个人是从侧面冲过来的,抄起吧台上不知道谁的酒瓶,抡圆了砸下来。沈渡舟抬起胳膊去挡,玻璃瓶在他小臂上炸开,酒液混着血沫子溅了一脸。他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第三脚已经踹在他膝窝上。
他单膝跪地,膝盖磕在满地碎玻璃上,尖锐的刺痛从四面八方扎进来。
混乱中他听见尖叫声,女孩的,还有别的。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喊“报警了”,有人只是起哄地吹口哨。
音乐停了,镭射灯灭了,白炽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沈渡舟看见那女孩缩在墙角,双手捂着嘴,眼泪糊了满脸。
她没跑。
他想,傻逼。
然后一记闷拳落在他后脑勺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
派出所的椅子很硬,铁质的,漆面斑驳,坐上去冰凉。
沈渡舟坐在上面,半边脸肿着,嘴角凝着干涸的血痂,左手的虎口到手腕豁开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纱布缠得乱七八糟——急诊室值班的是个实习生,手法生疏,弄得超级疼,一边缝一边问他疼不疼,他懒得说话,只是一味摇头。
对面的审讯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察,圆脸,看着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正在翻笔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说你是去帮忙的?”
“嗯。”
警察肯定是表示质疑,哪个正经学生往酒吧跑,还跟人打架,这合理么。
“那女孩指认你骚扰她,跟那几个人是一伙的,争风吃醋打起来了。”
沈渡舟沉默了两秒,显然还没吃过这样的亏上这样的当。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笑还是挂在那里,挂在肿起来的半边脸上,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说,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他一字一字反问道。
年轻警察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沈渡舟垂下眼,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上洇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水和更淡的血迹,像一幅没画完的抽象画。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比如那几个人明显认识老板,比如她可能害怕报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
他太早学会这个道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另一个警察探进头来:“沈渡舟是吧?你家属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闪过一个身影。
然后门彻底打开,那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没有一点褶皱。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但皮肤白净,眉眼清冷,像刚从某个学术会议现场被拽出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昨天深夜接到电话,今天一早从邻市的高校交流会上赶回来,四个小时高铁,然后打车直奔派出所,路上还在回工作消息。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走到审讯桌前,看着她和警察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得不近人情,那半死不活的语调不冷不热,每一个字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是他姐姐。”
“身份证在这里。”
“情况我了解了,需要办什么手续?”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她办事利落直接,从不讲多余的废话。
办完手续,签完字,接受完所有该接受的训诫,她终于转过身来。
沈渡舟从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微微一趔趄。他稳住身形抬起头,对上她凌厉的视线。
那双眼睛他很熟悉,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黑,深,看不出情绪。只是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差异,一点点,像那墨汁滴进清水,洇开的第一个瞬间。
嫌恶。
是的,嫌恶。
不是失望,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嫌恶。像看一件穿脏了又洗不干净的衣服,像看一只在厨房角落发现的蟑螂,像看一个烂透了的东西。
沈渡舟不禁想问她,自己是什么臭鱼烂虾么,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
不过他没这个胆子问,假若真问出口了,还指不定怎么被奚落自讨没趣罢了。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早上有一个课题申报的截止日期?”
沈渡舟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改PPT改到三点?”
沈渡舟还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底的红血丝,“我从去年到现在,就休过三天假?那三天还是因为你打架被学校叫家长?”
沈渡舟想,原来她休过假,他真不知道。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她说,“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正常人。
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今天真的是去帮忙的,想说那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反咬一口,想说他膝盖上还有玻璃碴子没挑干净,想说他缝针的时候没打麻药也没哭。
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你问过我为什么打架吗?”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过我吗?”他重复,声音大了一点,“从初一开始,你被叫了那么多次家长,你问过一次吗?”
“我问了有用吗?你哪次不是——”
“初一那次,”他打断她,“李浩他们把我堵厕所里,扒了我裤子录像,我反抗了,打起来了,老师叫家长。你来了一句话都没问我,直接给那几个人鞠躬道歉。回去路上你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家里已经够乱了。”
她不说话了。
“初二,我在校门口被堵,他们让我跪下,我不跪,又打起来了。你来了一句:你怎么总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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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下学期我开始抽烟,逃课,和社会上的人混。你猜为什么?”
他的声音抖起来,眼眶发红,但没哭。他从初一之后就没再哭过。
“因为我发现,我不管干什么,在你眼里都是一样的。我好好学习,你看不见。我被欺负,你懒得管。我烂掉了,你终于能有个理由——哦,果然是个烂人。”
“那我为什么还要当好学生?”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钉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渡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我……”
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抬起手。
沈渡舟没躲。他看见那只手朝自己脸上过来,他想,也好,打吧,打完了就真的两清了。
那只手落在他脸上。
不是巴掌。
是掌心。
温热的,颤抖的,贴在他肿起来的半边脸上。那温度和他脸上的冰凉形成一种奇异反差,让他整个人一僵。
但下一秒,那只手收回去,握成拳,垂在身侧。
“走吧。”她说,声音涩得像砂纸,“有事回去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
沈渡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有点塌,背却挺得很直。西装的料子在后腰处压出一道浅浅的褶,那是长时间坐火车留下的痕迹。
他跟着她走出审讯室,穿过走廊,走到派出所门口。
走过回廊,还要下台阶,这会儿下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细细密密,路灯下像一蓬发亮的针。她站在台阶边缘,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
沈渡舟走到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动。
“沈知窈。”他叫她名字,而不是姐。
她侧过头。
“你刚才是不是想打我?”
沈知窈没回答。
“想打就打吧。”他说,“打完就不欠了。”
她看着他,那张和她相似的脸上,肿着,脏着,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叛逆,不是混不吝,是累了。是那种累了很多年,已经不指望被看见的累。
“谁欠谁?”她轻声说。
雨声淅沥,暴雨将至。
然后她伸出手,这次是真的。
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不重,但清脆。
沈渡舟没动,挨了这一下。
打完,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走进雨里。
他沉默着,灰溜溜地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走在深夜的雨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交叠,有时分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谁也没伸手拦。
沈渡舟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雨水渗进鞋里,纱布湿透了,伤口开始发痒。
他想,回去得换药。
然后他看见前面的人影在雨幕里晃了一下。
下一秒,他看见她倒在雨地里,黑色的路面泛着水光,她的灰色西装像一片洇开的墨。
他跑过去,蹲下,拍她的脸。
她的头发、脸庞都被雨水打湿了。
“沈知窈?”
他喊了一声,可她没反应。
“姐?”
他颤抖着声音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沈渡舟慌了,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急救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救命,我姐晕倒了,我们在……”
他低头看路牌,雨水疯狂落下,糊了眼睛,完全看不清。
然后他感觉到沈知窈的手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手腕,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被捏得生疼。
“……你……别走。”
沈渡舟赶紧低下头凑近她,可惜还是听不清楚他姐在咕哝啥。
最后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在马路上乘风破浪,红蓝的光在雨夜里一闪一闪。
沈渡舟跪在雨里,任她抓着自己的手腕,一动不动。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这个夜晚,都想不明白一件事:如果知道那级台阶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他会不会在她打那一巴掌之前,先告诉她,其实他不怪她。
但他不知道。
没人知道。
他们只是两个溺水的人,在同一个雨夜,被暴雨打得无处可逃,只能紧紧抓住彼此,然后一起沉下去。
2. 身份互换
沈知窈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唤醒的。
那尖锐摸痛从后脑勺的某个点炸开,顺着颈椎往下爬,爬到肩胛骨的时候她彻底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左上角蜿蜒到正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水里插着吸管,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再往旁边,是她的包,灰色的托特包,搭扣开着,露出一角笔记本电脑的银色边缘。
她松了口气。
看来没什么大事。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熬夜太多,可能是——她抬起手,想摸一摸后脑勺那个疼痛的源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只手停在她眼前,距离鼻尖不到二十厘米。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虎口处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微微泛黄,渗出一点淡褐色的药水。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灰。
那是一只少年的手。
一只她熟悉的手。
她盯着那只手,大脑一片空白。空白持续了三秒,然后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蓝色的病号服,宽宽大大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胸口是平的。腿变长了,脚变大了,整个人像被拉长了一截,又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她张开嘴,想喊。
发出的声音却是另一个人的——低了一点,哑了一点,带着十七岁男孩变声期结束后的毛糙感。
那声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啊”。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了。
“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脸发出那种声音?”
那声音是她的。
疲惫的、低沉的、带着常年说话太多留下的沙哑——那是她的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但说话的明显不是她。
她猛地扭头。
旁边的病床上躺着另一个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病号服,正用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那人的动作有点笨拙,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副身体,肩膀耸着,脖子梗着,坐起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那张脸是她的。
沈知窈看着“自己”坐在那里,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操。”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嘴动了动,吐出这么一个字。
是她弟的声音,但用的是她的嘴。
沈知窈下意识想说“别说脏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确定现在该用什么语气说话。用她自己的语气?但她现在顶着她弟的脸。用她弟的语气?她不会。
她弟——那个用着她的身体、坐在旁边病床上的人——又开口了:“你掐我一下。”
“什么?”沈知窈一脸问号。
“掐我一下,该死的,我看看是不是做梦。”沈渡舟视死如归,脸上一派死灰。
沈知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用的她弟的手,捏自己的胳膊。
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有弹性的,好诡异。
“疼吗?”她问。
“疼。”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掐红的手臂,沉默了两秒,“看来不是做梦。”
两个人望着彼此的脸,同时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护士站的铃声。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床之间的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
沈知窈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昨晚的事——派出所,雨夜,台阶,她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她往下倒,他接住她,然后——然后就没有了。
“我们是怎么来医院的?”她问。
“我打的120。”他说,用的是她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你在雨里倒下了,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咋的,救护车来了,再然后我们到医院了,再再然后我就醒了,再再再然后,我就听见你尖叫了。”他顿了顿,“最后就现在这样了。”
沈知窈看着笨拙比划的弟弟,用着自己的脸,极力扮演着“姐姐”角色,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我们得想办法换回来。”她说。
“怎么换?”沈渡舟快哭出来了。
“……不知道。”沈知窈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沈渡舟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
“先别让人发现。”她看着他,用她弟的脸,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从现在开始,你是沈知窈,我是沈渡舟。”
他盯着她,用她的脸,做出一个“你在逗我”的表情:“我?沈知窈?你确定?你就不怕,我搞砸了一切?”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沈知窈瞥了他一眼。
沈渡舟认真想了想,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记住,你现在是女的,快三十岁的人了,稳重些,作为一位高校老师,情绪稳定点,别太没素质,说话要慢一点,语气要稳一点,别动不动说脏话。”
“我平时不说脏话。”他反驳。
“你刚才说了。”沈知窈有点生气。
“那是特殊情况。”沈渡舟继续辩驳。
“那特殊情况也不能说。”沈知窈盯着他,“用我的嘴,别说脏话。”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那个“哦”是用她的声音说的,但语气完全是他的——敷衍的、不耐烦的、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倔强。沈知窈听着,觉得既陌生又熟悉,那别扭劲,就像在看一部配音对不上口型的电影。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知窈下意识想回答,但沈渡舟比她快一步:“还行。”
医生看向他——或者说,看向“沈知窈”——因为沈渡舟用的是沈知窈的身体,医生自然认为他才是那个需要询问的成年人。
“你是家属?”医生问沈知窈。
沈知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医生在问“沈渡舟”,她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你姐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糖,晕倒了。休息两天就行。”医生翻了翻病历,“倒是你,膝盖上那几道口子有点深,缝了几针,记得别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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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后天来换药。”
沈知窈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她弟的膝盖。透过病号服的裤腿,能看见膝盖处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水。
一身伤,这么疼,这小子居然能一声不吭。
她想起昨晚在派出所,她弟站在那里,膝盖上有伤,手上也有伤,脸上肿着,浑身上下都是打架留下的痕迹。她看见了,但没问。
她只记得自己累,记得自己烦,记得自己觉得他又给她惹麻烦了。
“还有,”医生继续说,“后脑勺那个包,观察两天,如果有头晕呕吐的症状,及时回来复查。”
后脑勺?
沈知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摸到一个鼓包,按下去有点疼。
她弟昨晚挨打了,打的是后脑勺。
她突然有点想骂人,骂那些打他的人,骂那个反咬一口的女孩,骂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欺负小孩。但她现在是“沈渡舟”,她弟不会说这种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渡舟从床上下来,动作有点别扭。他好像不太习惯用这具身体走路,迈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沈知窈眯起眼。
“几点了?”她问。
他看了眼手腕——空的。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身体,他的手腕上没有那块电子表。他在床头柜上找到沈知窈的手机,按亮屏幕。
“九点四十七。”他说。
九点四十七,周四。
沈知窈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上午十点半有组会,下午两点要交一个修改方案,晚上约了林嘉文——不对,那家伙已经是前男友了。况且这是沈知窈的日程,戳心的是,她现在不是沈知窈,而是沈渡舟。
沈渡舟有什么日程?
她不知道。
她对她弟的生活一无所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安排?”沈渡舟用她的脸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上课啊,还能有什么安排。”
“几点上课?”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一般看心情,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沈知窈沉默了两秒,压下那股想教育人的冲动。她现在不是他姐,她是他。她得用他的方式活着。
“那你今天心情怎么样?”她问。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还行吧。”
“那就去上课。”
他回过头,用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黑漆漆的,看不出情绪。但此刻里面有一点意外,一点好奇,一点“你居然让我去上课”的惊讶。
“行。”他说。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警察,年轻,圆脸,看着比沈渡舟也大不了几岁。沈知窈认出他来——昨晚在派出所见过的那个。
“醒了?”年轻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好,有几个问题想再了解一下。”
沈知窈的心提了起来。
3. 为自己发声
昨晚的事还没完。她弟还在局子里挂着“寻衅滋事”的名头,虽然保释出来了,但事情没解决。那个女孩反咬一口,说他们是一伙的,说他们争风吃醋打起来了,说她弟骚扰她。
现在警察来了。
而她弟——那个真正的当事人——正顶着她年近三十的皮囊,站在窗边,一脸状况外的表情。
她得想办法应付过去。
“您好。”她开口,用的是她弟的声音。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不卑不亢,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面对警察时该有的态度。
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沈知窈”,愣了一下:“您是……家属?”
“我是他姐。”沈渡舟突然开口。
沈知窈一愣,扭头看他。
他走过来,步子迈得稳了一点,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沈知窈的身体比他原来的矮,重心不一样,他好像还没完全适应。他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刻意放慢,坐定之后还伸手拢了拢病号服的领口。
那是沈知窈的习惯动作。
她每次坐下之前都会整理一下衣服,哪怕只是病号服,也要保证自己板正得体。
她意识到,弟弟在模仿她。
而且模仿得还挺像。
“昨晚的事,”沈渡舟开口,用的是她的声音,语速放慢了,语调压低了,听起来沉稳、克制、有分寸,“我想再说明一下情况。”
年轻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似乎在确认身份。沈知窈的身份证上照片是正经的证件照,五官清冷,表情疏离,和眼前这个坐在病床上的女人对得上。
“沈知窈女士?”警察问。
“是我。”沈渡舟的语气十分笃定。
“您是当事人的姐姐?”警察又问。
“是。”沈渡舟脸不红心不跳。
“昨晚您来派出所办保释的时候,我们简单聊过。当时您弟弟的状态……”警察看了沈知窈一眼,斟酌了一下用词,“情绪貌似不太稳定……现在可以再聊聊吗?”
沈渡舟点了点头。
沈知窈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出汗。
她不知道她弟要说什么,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说错话,会不会露馅,会不会用她的嘴说出什么不符合她人设的话来。她想插嘴,但她现在是“沈渡舟”,是一个被保释出来的、情绪不稳定的高中生,轮不到她说话。
“昨晚的事,任凭谁来,都做不到情绪稳定。”沈渡舟开口,“我弟是去帮忙的——明明是在帮人,最后变成了帮凶,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年轻警察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那个女孩,我弟弟他不认识。他看见有人在骚扰女孩,出于见义勇为的心理,这才上去制止。后来打起来,是因为对方人多,他一个人打不过。”沈渡舟顿了顿,“至于那个女孩为什么反咬一口,我不知道。可能是害怕报复,可能是被人威胁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他看着年轻警察,用沈知窈的眼睛,沈知窈的语气,一字一句说:“我弟不是去打架的,他是去帮人的,如果对方还要继续抹黑,我觉得我有必要采取法律手段,务必还我弟弟一个清白。”
年轻警察低头看笔录,又抬头看他:“但那个女孩的口供不是这样的。她说你弟弟和那几个人是一伙的,说他们争风吃醋打起来了。”
“她撒谎。”沈渡舟一口咬定。
“你怎么知道?”警察微微一愣。
“因为我弟不是那种人。”沈渡舟挺胸抬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窗边的沈知窈愣了一下。
沈渡舟在为自己辩护,用沈知窈的身份、用她的嘴说她会说的话。但这句话的内容,是她从来没说过的。
她从来没说过“我弟不是那种人”。
她从来没替他辩护过。
每次出事,她第一反应都是:他又闯祸了,他又惹麻烦了,他又让她丢脸了。她从来没想过,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也许他有苦衷,也许他是受害者。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弟——用她的身体,坐在椅子上,表情认真,语气笃定——替她自己都不了解的“他”辩护,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酸涩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或许可以调一下监控?”年轻警察想要缓和一下紧张氛围。
沈渡舟沉默了两秒。
刹那间沈知窈的心悬了起来。
他们现在确实什么证据都没有,那个女孩反咬一口,那几个帮凶混混跑得没影,酒吧的监控就算有也不一定愿意给。
“酒吧门口有监控。”沈渡舟突然说。
年轻警察抬头看他。
“我弟进去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比他先进去,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他们根本不认识,不可能是一伙的。”沈渡舟顿了顿,“门口的监控应该能拍到。”
年轻警察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还有,”沈渡舟继续说,“我弟的手机里有定位记录。昨晚几点进酒吧,几点出来,都能查到。进去那个酒吧需要会员登录,也就是打开手机定位,这样一来可以比对一下,他们之前时间轨迹有没有重合。”
沈知窈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弟知道这些。
不,不对——她弟不知道这些。她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整天逃课打架,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定位记录、轨迹比对?
他是编的。
对,没错,他在现场编的。
而且编得像模像样,用的是她会用的逻辑和术语。
年轻警察又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沈渡舟:“您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
“谢谢。”
年轻警察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看了沈知窈一眼——或者说,看了“沈渡舟”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你最好老实点”的警告。
沈知窈乖乖垂下眼,没说话。
年轻警察走了。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窈站在床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舟先开口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刚才演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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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沈渡舟得意洋洋道。
沈知窈看着他,看着她自己的脸,用她自己的嘴问“演得像不像”,一时有点恍惚。
“……像。”她欣慰道,“太像了。”
沈渡舟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又有点别扭了——刚才警察在的时候,他坐着一动不动,走路的姿态控制得很好,现在一放松,又露馅了。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说错话。”
“你没说错。”沈知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些的?定位记录什么的?”
他耸了耸肩——用她的肩膀,动作有点大,看着不太协调:“当然是电视上看的。”
电视上看的。
沈知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每天埋头做题,哪有时间看电视。
她想起他这些年,没人管,没人问,一个人野草一样长大,从电视上学东西,从社会上学东西,从那些她看不起的“混混”身上学东西。
她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沈渡舟走到窗边,又回过头看她,“你今天真的让我去上课?”
沈知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刚才说“那就去上课”,用的是“沈渡舟”的身份说的,但他记住了。
“嗯。”她说。
“那你去哪?”
她想了想。她现在是沈渡舟,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是一个“想上课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叛逆少年。
沈知窈不知道他的学校在哪,不知道他的班级在哪,不知道他的老师和同学长什么样。
但她得去。
因为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真正的沈渡舟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去上课。”她说。
他看着她,用她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认识路吗?”他问。
沈知窈沉默了。
“你知道我几班吗?”
她继续沉默。
“你知道我班主任姓什么吗?”
“……”她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用的都是彼此的身体,像照镜子,又像镜子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错位影像。
“沈知窈,”他说,用她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你行吗?”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叛逆,不是冷漠,不是“关你屁事”。
是担心。
是“你行吗”这种带着点笨拙的、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关心。
她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陌生情绪。
“我行。”她说,“你也行。”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替我辩护的时候,”她继续说,“说得很好。比我自己说都好。”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但那别过脸去的动作是用她的身体做的,看起来有点别扭,又有点可爱。
“废话。”他说,声音闷闷的,“我是你弟。”
沈知窈看着他,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突然松开了一点。
4. 各回各家
沈渡舟站在医院门口,低头看着自己。
准确地说,是低头看着沈知窈的身体。
阳光直直地打下来,他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副他被迫接手的身躯。沈知窈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皮鞋——他从没见她穿过高跟鞋,原来她一直穿这种矮矮的、走路不会太累的款式。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手。
沈知窈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号,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背上能看见浅浅的青筋,皮肤有点干,指节处有细小的纹路,那是常年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放下来,试着走了两步。
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轻,但重心不一样,走路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肩膀太窄,步子迈不大,腰好像也比他的细,不过他没敢细看,只是凭感觉调整着走路的姿态。
最要命的是累。
才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不过几百米的距离,他就觉得有点喘。这具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轻是轻,但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倒。
他想起来,昨晚他姐晕倒在雨地里,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
过度疲劳。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说话。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家在哪?”
是沈知窈。
她正用他原来的声音,他原来的身体,站在他旁边,正皱着眉看他。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他每次闯祸之后,他姐看他就是这种表情。但现在那张脸是他的,那个表情就变得很诡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自己。
“你先说你的。”沈知窈挑了挑眉。
“我问你。”沈渡舟不肯退让。
“你先说。”沈知窈固执道。
沈渡舟盯着看了两秒,最后选择妥协了:“城中村,上沙村,你知道在哪吗?”
那是城市边缘的一片握手楼,房租便宜,住的都是外卖员、快递员、流水线工人,还有沈渡舟这种不想回家的人。
“知道。”他说,“你呢?”
“景田北,有个老小区,叫翠景阁。”沈知窈说。
沈渡舟对城市的认知仅限于学校、网吧、台球厅和他住的那一片。景田北这种地方,一听就是正经人住的地方,他从来没去过。
“行。”他说,“你先回我的家,我也回家,不过是回你的家,咱们晚上再联系。”
沈知窈点了点头,相互交换了钥匙,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用他的脸看着他。
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小心点,比如别露馅,比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他用她的嘴说这些话,感觉怪怪的。
最后他只是说:“你身上有钱吗?”
沈知窈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他——她现在的——衣服口袋。牛仔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六十块钱,一包已经瘪了的烟,一个打火机。
“就这些。”她说。
沈渡舟也低头翻沈知窈的包。灰色的托特包,里面有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三百多块现金,几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他抽出两张一百的递给她。
“拿着。”
沈知窈看着那两张钞票,没接。
“你干嘛?”
“打车。”他说,“别挤公交了,你那身体……我这身体,现在这样,挤不动。”
他本来想说“你这身体太虚了”,但话到嘴边改成了“挤不动”。沈知窈看了他一眼,接过钱,塞进口袋里。
“你呢?”她问。
“我跑步。”
“跑步?”
“嗯。我跑过半马。”他顿了顿,用她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这身体可能跑不了,但我觉得我可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是他的背影,他的步态,他的走路姿势——但现在装在里面的是他姐。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我跑过半马。”
那是真的,去年他报过名,自己一个人跑完了二十一点一公里,没人知道,没人加油,跑完之后在终点站了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然后坐公交回家了。
他不知道他姐跑过没有,他看猜没有。她太忙了,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时间跑步。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沈知窈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难控制,步子迈大了,重心不稳;迈小了,走得太慢。他试了几次,找到一个折中的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这具身体承受得住。
走了十分钟,他就开始喘了。
不是累的那种喘,是虚的那种喘。像有一只手攥着他的肺,让他怎么吸气都不够用。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呼吸。
旁边走过去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怎么这么虚”的意味。
他想骂人,但没力气骂。
歇了两分钟,他决定打车。不过点开app的看了眼价格后,沈渡舟觉得太不划算了,意志力战胜了干瘪的钱包。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终于到了那个叫翠景阁的小区。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他站在楼下,抬头数了数,五楼,东边那户。
他姐住五楼。
没电梯。
他看着那楼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爬到四楼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爬到五楼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喘得像个被废弃的破风箱,眼前一阵一阵地冒金星。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缓过劲来。
门是密码锁,他试了他自己的生日——居然开了,真是破天荒。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他走进去,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来过的空间。
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是格子图案的罩子,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个褶皱。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已经干裂了。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全是专业相关的,没有一本小说,没有一本杂志。
阳台上晾着衣服,全是素色的——白衬衫、灰裤子、米色的内衣。他红着脸迅速移开目光,走进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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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比客厅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浅灰色的,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瓶和一杯水。
他拿起药瓶,凑近看。
舍曲林,阿普唑仑。
他不认识这些名字,但他有手机。他掏出沈知窈的手机——密码还是他生日,解开了——打开浏览器,一个一个搜。
这人是变态么,怎么还用弟弟的生日当密码。
屏幕上滑出两行字。
舍曲林:抗抑郁药物,用于治疗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
阿普唑仑:抗焦虑药物,用于缓解焦虑、紧张、恐惧,也可用于失眠。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很久没动。
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又开始搜这个词,网页上跳出来一堆解释:由严重的创伤性事件引起的心理障碍,症状包括反复回忆创伤、回避相关刺激、过度警觉、睡眠障碍……
他往下翻,翻到病因那一栏:常见的创伤性事件包括战争、暴力袭击、性侵、严重车祸等。
性侵。
他想起昨晚在派出所,他姐看他的那个眼神。或许不是嫌恶,是弓弦绷紧到极致的累。
是那种累了很多年、累到忘了怎么不累的累。
他想起她每次回家,永远是一副“我很好”的样子,说话滴水不漏,表情管理完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想起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嗯,方案我改好了。”“没问题,我再调整一下。”“好的好的,我马上处理。”
原来她一直在吃药。
原来她一直在硬撑。
他大爷的,沈知窈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药瓶。瓶子不大,白色的,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把它们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感觉凉凉的,很轻。
他姐每天吃这些。
吃了四年。
他一点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备注是“周导”:“上午的组会你缺席了,下午两点之前把修改方案发我邮箱。”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个“周导”的名字,想起昨晚在医院他姐的手机上也出现过这个人。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那些“好的我马上改”,那些“抱歉我会调整”。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没回。
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周导:“沈知窈,你在吗?看到消息回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他姐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像医院。
他想起他姐刚才站在医院门口的样子,用他的身体,穿着他的衣服,表情有点茫然。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上沙村,不知道她会不会被人认出来,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那些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她到了没有,但又觉得那样太奇怪了——他用自己的手机给自己发消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姐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混着一点药味,淡淡的,苦的。
5. 错位人生
与此同时,上沙村。
沈知窈站在一栋握手楼下面,仰着头数楼层。
四楼……她弟住四楼,比自家楼层少两层。
楼梯是露天的,铁质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扶手锈迹斑斑,上面糊着厚厚一层灰。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低沉,混在一起听不清在骂什么。
四楼到了。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一扇扇防盗门,门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她弟的门在最里面,门上拴着一根红色的尼龙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门框上的一个铁钩上。
她解开绳子,推开门。
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烟味、汗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深蓝色的,皱成一团。一个衣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一张书桌,桌上堆着教辅资料、试卷、充电器、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地上也堆着东西,脏衣服、空瓶子、几双球鞋。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她走过去,凑近看。
是他们的合照。七年前的,她刚上大学那年拍的。照片里她穿着高中的校服——那时候自己还没毕业,校服还能穿,她弟穿着小学的校服,站在她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她记得那天。是暑假,她回家,妈说你们姐弟俩拍张照吧。她本来不想拍,嫌麻烦,但拗不过妈,就站在门口拍了一张。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在憧憬大学的军训,在想新同学,在想离开这个家之后的新生活。她没看她弟,没注意他笑得那么开心,没注意他的手偷偷拉着她的衣角。
七年了。
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被人用透明胶小心翼翼地粘好,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很小,很乱,很破,但这是她弟生活的地方。她弟每天在这里睡觉,在这里发呆,在这里抽烟。
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烟头。
一股无名火烧起来了,臭小子,居然还学会了抽烟。
她想起小时候,她弟总爱跟着她,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她干什么他就学着干什么。她嫌他烦,嫌他碍事,嫌他像个跟屁虫。后来她上大学了,离家远了,回来得少了,再后来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抽烟、打架、逃课、和社会上的人混。
沈知窈以为他变了,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
她一直以为他变成了她看不懂的那种人。
但她现在有机会走进他的生活,发现孩子们到了这个年龄段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堆着几本书,全是课本,但翻得不多,有几本甚至还是新的。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沈渡舟。字迹有点潦草,但还算工整。
她继续往下翻,在课本下面发现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第三页——
第三页上写着潦草的一行字:“如果我变成坏人,别怪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也没再找到任何一个字。只有这一行,孤零零的,像一声没有回音的喊。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她打开抽屉。
抽屉里很乱,有充电线、耳机、几个打火机、一盒没开封的烟。她拨开这些东西,在最底下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她拿出来,打开。
是一沓奖状。
“三好学生”——日期落款是六年前。
“优秀班干部”——日期依旧是六年前。
“数学竞赛二等奖”——日期还是六年前。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
“进步之星”——日期是五年前。那是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他从班级三十多名进步到二十多名。
奖状上盖着学校的章,写着他当时的班级、他的名字。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
她看着那张奖状,想起初一那年的冬天。
那年她大三,寒假回家,妈说弟弟最近成绩下滑了,老师打电话来说他上课走神,作业也不好好写。
她没当回事,觉得男孩子嘛,青春期,正常。后来开学了,她回学校,继续忙自己的事,再后来听说他打架了,被叫家长了,开始和社会上的人混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考过进步之星的小孩,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把奖状放回塑料袋里,放回抽屉最底下,把那些杂物理好,盖上抽屉。
然后她坐回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弟的手。
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虎口处缠着纱布。这只手打过架,抽过烟,也曾经在小学的课堂上举起来回答过问题,曾经在数学竞赛的试卷上写下过答案。
她把手握起来,握成拳。
手机震了。
是她弟的手机——她现在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备注是“黄毛”:“渡哥,你今天来不来?老地方。”
她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黄毛是谁?渡哥是她弟的绰号,她该用这个身份说什么?
她想了两秒,打了三个字:“今天不。”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她弟平时说话是这种语气吗?是不是太冷淡了?会不会被人怀疑?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又震了,还是黄毛:“咋了哥?生病了?”
她想了想,回:“嗯。”
黄毛:“操,你还能生病?行吧,好好歇着,改天找你。”
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冰箱旧空调旧洗衣机”。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脚边。
她坐在那里,第一次用她弟的眼睛,看向她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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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傍晚的时候,沈渡舟从那间整洁得不像话的公寓里出来,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他饿了。
沈知窈的冰箱里没什么吃的,除了几盒酸奶,一袋快要过期的吐司,两根蔫了的黄瓜,实在是拿不出手。他不想吃那些,他想吃热的东西。
便利店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他走进去,在快餐区站定,看着那些标着价格的盒饭。红烧肉、番茄炒蛋、土豆丝,一份十五块。
他掏出他姐的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买了份盒饭,又拿了瓶水。
收银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他没在意,端着盒饭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打开盖子,开始吃。
吃了一口,他发现不对劲。
那小姑娘一直在偷看他。不是那种花痴的偷看,是那种“这人怎么怪怪的”的偷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沈知窈的衣服,沈知窈的身体,沈知窈吃饭的姿势。他不知道他姐平时怎么吃饭,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嚼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
那小姑娘又在看他。
他停下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吃。
那小姑娘不再看他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吃饭,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姐平时吃饭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像鸟一样?他想起他姐回家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吃饭,都是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很快吃完,然后说“我还有点事”,就进屋了。
他从没注意过她怎么吃。
他从没注意过她任何事。
吃完饭,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路上的人变少了,他站在便利店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那个公寓?继续躺在那张整洁的床上,盯着那两个药瓶发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姐今天有约!她手机上有个日程提醒,晚上七点和“林老师”有约。
林老师,沈知窈谈了三年的男朋友,他见过,衣冠楚楚,是个知识分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
他苦苦哀求了许久,沈知窈想趁着最后一次见面,和他断个干净,结果就遇到这一档子事……
沈知窈告诉沈渡舟,说林嘉文这家伙死缠烂打不知羞耻,说什么直接拒绝或者不搭理就好。
他掏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找到那个叫“林”的人。
最后几条消息是昨天的——
林:窈窈,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沈知窈:没什么好聊的。
林:请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吧,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的心里只有你。
沈知窈:好,最后一次。
林:那老地方见?七点?
沈知窈:好的。
老地方,又是老地方。沈渡舟快要崩溃了,谈恋爱非得用暗号么?
他回了条消息:“今晚有事,下次再说吧。”
对方很快回了:“今晚不能见到你了么?”
沈渡舟深吸一口气:“是的,今晚你见不到我了,我很累需要休息。”
6. 始乱终弃
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手机震动差点让沈渡舟把手机抛了出去。
“窈窈,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沈渡舟咬了咬下唇,终于?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俩分手分得不利落?或者是有不为人知的八卦?
不行,姐姐说直接拒绝就好了,不要过多接触,毕竟是在一起过的,万一看出端倪了,他们姐弟俩岂不是要送进精神病院了。
“什么事,电话说吧。”沈渡舟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温柔。
是了,沈知窈平时说话也是这么一死出,淡淡的,说是有气无力也算是有气无力,说是人淡如菊那也算得上人淡如菊。
不过貌似这段时间,人淡如菊貌似成了贬义词。
“我就知道……你还在怪我,但你心里也还是有我的对吗,那天晚上就是误会,我喝多了,醒来就那样了。”
沈渡舟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出轨被抓了现行?他马上就精神了,他咽了口唾沫,急促道:“就哪样?”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以为对方在咄咄逼人,“窈窈……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是你当初先靠近我的,不是么。”
沈渡舟平复了一下心情,模仿沈知窈的口吻道:“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是你先变的。你是个坏男人,欺骗了我的感情。”
“欺骗?你之前都那样了,也就只有我能接受你,不介意你,难道你还要把那些丑闻搞得人尽皆知?”电话那头的男人嗤笑了一声,继而将轻浮的语调又转换成柔情蜜语,“别闹了窈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真的。”
沈渡舟后脊背发凉,丑闻?人尽皆知?这个男的到底在说什么?这算不算是威胁?
沈知窈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等着,我过来,你当面跟我说。”沈渡舟克制着内心的躁动和不安,握手机的手都止不住发抖。
林嘉文以为对方被拿住了软肋,不由得心情大好,语气都是耀武扬威的:“老地方?”
沈渡舟不知道老地方在哪,情侣约会的“老地方”,一般是什么地方?咖啡馆?餐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还老地方,去你的老地方,说直接点,不然我不去了。”沈渡舟一肚子火。
林嘉文报了一个咖啡店的地址。
挂断电话后,他回想起为数不多的几面,那个男人说话语气温柔斯文,行为举止得体大方,彬彬有礼的。
起先他还在想,这么好的人,姐姐怎么会跟他分手了,有几个人能忍受姐姐的臭脾气,连这么温柔的男人都受不了。
沈渡舟那个时候还忍不住腹诽,沈知窈真是挑剔,没有男人要还要嫌这嫌那。
他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咖啡馆,铺面不大,灯光昏黄,门口摆着几盆绿植。
落地窗,白桌布,胡桃木桌,复古烛台。
他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戴眼镜,斯文,正低头看手机,正是他以前见过的林嘉文。
沈渡舟推门进去,那男人抬起头,看见他,唇边习惯性地带起了肌肉记忆的弧度:“窈窈,来了?”
窈窈。
沈渡舟听见这两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走过去,在那个男人对面坐下。
“想喝什么?我给你点了枫糖咖啡。”那男人把菜单递过来,“你上次说喜欢他们家的可颂,你还要不要加点别的。”
沈渡舟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又合上:“随便。”
林嘉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毫无波澜,既没有焦虑,也没有歇斯底里,然后他笑:“怎么,心情不好?”
沈渡舟没说话。
心知肚明,长了眼睛就能看到的事,问个屁问问问。
林嘉文看着他,眼神温柔,带着一点关切:“是不是最近又加班了?洪教授又为难你了?”
沈渡舟还是没说话。
那男人伸手,想握他的手,但他手疾眼快躲开了。
那男人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
“窈窈,”他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觉得你状态不对,所以没心思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渡舟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之前我们说好了,有问题及时解决,这还是你说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前发生这样的事,你也不是不知情,你从来不会因为这样的事难为我。”
沈舟渡迟疑地张了张嘴,凭借着一个高中生的脑回路,对这段感情进行局部总结:“你是说,你已经出轨了很多次了,但是这一次我容忍不了了,要分手了,你就接受不了了?是么?”
“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你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我为什么不可以?”林嘉文轻描淡写一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沈渡舟面前爆开了,“这是不能怪我,我也是想到了你之前……我不甘心啊。”
沈渡舟真的要崩溃了,他虽然是半个社会混子哥,但是相对来说比较纯情,从不乱搞男女关系,私生活相对而言也比较检点。
他们家一贯的家风就是如此啊,不是?这个林嘉文在说什么?这说的是中文吗?
意思是……是沈知窈先出轨了?
沈渡舟脑子卡白了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姐姐那张雨淡风轻,可活可不活的寡淡面容。
姐姐……姐姐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沈渡舟脑子有些乱,他连忙摆了摆手,正好服务生将咖啡端了上来,沈渡舟也顾不得烫不烫,接过来就猛灌了一口。
“我和谁?”沈渡舟嗓子发紧。
“洪教授啊。”
据沈渡舟所知,洪德清教授是一个年过半百、有家室的人。
NoNoNo
亲爱的姐姐——沈知窈——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的亲弟弟,这烂摊子,他管不了一点。
沈渡舟想回家。
那个老头不仅秃顶还大腹便便,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不至于吧,沈知窈真的会喜欢?
沈渡舟如坐针毡,林嘉文稳坐钓鱼台。
林嘉文以为沈知窈示弱了,害怕自己把事情抖出去,便温和了口吻:“窈窈,你别怕,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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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哪怕是错了,我也不会介意。”
“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建议,”林嘉文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辞职来我这边,虽然工资低点,但我可以照顾你,你也不用在洪教授手底下干活了,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继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份工作,但你看看你现在,每天加班,每天被骂被训话身体也垮了,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你搬过来,我们住在一起,稳定下来我们就结婚……”
林嘉文的手妄图再触及沈知窈的手背,却给沈渡舟掩耳不及盗铃之势躲开了。
讨厌,抗拒。
不知道为什么,沈渡舟好像意识到,沈知窈的身体对林嘉文的触碰非常反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
“结婚?结什么婚?”沈渡舟脑海里闪过那几瓶与精神相关的药品,语气不自觉强硬起来,他觉得不应该听这个男人的一面之词,“收起你那些龌龊的想法。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再接受你,林先生,我说了,我们不合适。”
“你……你愿意委身一个年纪比你爸还大的老东西,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沈知窈,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是这德行,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对别的男人水性杨花,对自己的男朋友性冷淡。”
沈渡舟第一次听闻如此颠倒黑白的□□羞辱,该死的,沈知窈是不是经常被这个衣冠楚楚的禽兽言语羞辱?
这不是精神压迫么?口口声声“我站在你这边”,狠辣劲儿都赶得上置人于死地的死对头了。
“林嘉文,老子跟谁睡,你都管不着,反正跟谁睡都不会跟你睡。”
被戳穿心思的林嘉文笑容僵了一瞬。
沈渡舟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里面装着剩一半的咖啡——然后手腕一翻,全泼在林嘉文的脸上。
那男人肉眼可见地傻了。
棕褐色的咖啡液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滴在衬衫上,滴在白桌布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好似从未预料到有这么一天。
“你这个脾气……”林嘉文忍住怒火,死死盯着沈知窈的那张脸。
从前的沈知窈言听计从,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这么对他。
她难道就不害怕自己把她差点被洪德清侵犯的事说出去。
事实证明,沈知窈或许会迟疑,但沈渡舟不会后退。
沈渡舟把咖啡杯放下,看着林嘉文。
“我脾气怎么了?”他说,用的是他姐的声音,他姐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自己心里掏出来的,“我脾气好得很。但你这种垃圾,不配。”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沈渡舟看着他的眼睛,“‘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这个脾气。’是不是你说的?”
“我不需要谁来受我的脾气,林嘉文,就算需要找人来忍受我的脾气,那个人也绝不可能是你。”
“沈知窈!”
沈渡舟没回头,沈知窈自然也不可能回头。
他替姐姐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路面上路灯骤然亮了,和星光并无二样,落到女人消瘦又修长的身形上。
7. 梦回高中
同一时刻,上沙村。
沈知窈坐在她弟的床上,对着那面小小的镜子,看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她弟的脸。
十七岁,线条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成年后的轮廓。
眉眼和她很像,但更浓一些,更野一些,像没驯服的动物。
嘴角有一点淤青,是昨晚打架留下的,额头上也有一道细小的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盯着那张脸,想起下午翻到的东西。
那沓奖状。
那本笔记本。
以及那句被笔尖深深凿进纸里的“如果我变成坏人,别怪我”。
她想起她弟小时候的样子,白白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喜欢跟在她后面跑,跑着跑着就摔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他喜欢打闹,但她喜欢安静。
她想起她最后一次牵起他的手,是哪一年?大概是他上小学三年级,她上高一。
过马路的时候她下意识牵了他一下,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握住。
绿灯亮了,她松开攥紧的手,他也没再伸过来。
从那以后,他们好像就没再有肢体接触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弟不再叫她“姐姐”了。一开始是“姐”,再后来是“喂”,最后是叫“你”,或者是什么都不叫。
沈知窈以为是青春期,是叛逆,是正常的疏远。
她不知道他被人堵在厕所里的时候,想叫的是谁。
反正肯定不会是她了,她是个没用的姐姐,当不了谁的救世主。
手机震了。
是那个备注叫“黄毛”的人:“渡哥,你还好吧?要不要兄弟们去看看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回:“不用。”
手机又震了:“那你好好歇着,有事喊我们。”
她看着那个“我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她以前看不上的“社会青年”,这些她弟的“狐朋狗友”,此刻正在关心他。
而她,他的亲姐姐,这些年做了什么?
她想打电话给她弟,问问他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露馅,有没有被人发现。但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现在是他。
她得学会用他的方式活着。
这何尝不是命运的惩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香味和一点凉意,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巷子传过来。
她站在窗前,用她弟的眼睛和视野,看沈渡舟每天看见的风景。
然后她掏出手机,迟疑之下还是给沈渡舟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了:“还行,你呢?”
她看着那两个字,“还行”,像极了她平时说话的语气。
她回:“还行。”
然后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很久没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像两个正常人一样,问对方“你怎么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沈渡舟:“我今晚看到林嘉文了。”
沈知窈不自觉抓紧了手机,手心都沁出了汗:“他没怎么样吧?没给他欺负吧?”
沈渡舟:“站在你前男友面前的可是我沈渡舟,怎么可能被人欺负。”
沈知窈稍稍松了口气:“说清楚了?”
沈渡舟:“泼了半杯咖啡,算是说明白了。”
沈知窈飞快打下一行字:“他还说了什么没?”
沈渡舟:“林嘉文?他身不正影子歪,能说什么好话,反正我告诉他,男女朋友的关系到此为止了,好聚好散。”
他最后还贴心地附上一张鄙视的表情包。
沈知窈松了口气,还好林嘉文没说什么。
“那个人说的,一句都不要信,离他远点。”
夜风继续吹着。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弟的窗户,看着她弟的夜。
沈知窈站在校门口,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上学”这件事的理解已经过时了。
她记忆中的高中是十一年前的事。那时候的校门口没有那么多奶茶店,没有那么多电动车,没有那么多人拿着手机边走边看。那时候的她也从来不会在校门口踌躇不前——她知道自己的班级在哪,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校门是那种现代化的电动伸缩门,旁边立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今日之星”和“文明班级”的评比结果。门口站着两个值日的学生,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本子,专抓迟到的人。
沈知窈看了眼手机。
七点五十三分。
她弟的学校六点半上早自习,七点四十上早读,她现在迟到了十三分钟。
沈知窈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该死,到底是谁在怀念高中生活?
“同学,等一下。”一个值日的女生拦住了她,“你迟到了,班级姓名?”
沈知窈张了张嘴,报出那个她还没完全适应的名字:“沈渡舟。”
女生低头在本子上写,写了一半,突然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沈渡舟?”女生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你是沈渡舟?”
沈知窈心里一紧。露馅了?她弟在学校很有名?还是她刚才的语气不对?
“怎么了?”她问,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淡一点。
女生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用一种“您请”的手势指了指校园深处。旁边那个男生也往旁边挪了挪,表情和女生如出一辙——震惊中带着点敬畏,敬畏中带着点好奇,好奇中还有点“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的困惑。
沈知窈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那条让出来的路走了进去。
走出十几步,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对话。
“那是沈渡舟?”
“对啊,就他,跟李恒那几个总掰扯在一起的那个。”
“他刚才跟我说‘怎么了’?他说‘怎么了’?那是人话?”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他今天怎么回事?没骂人?没瞪人?还这么客气?”
“不知道啊,我也吓死了。”
沈知窈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弟在学校的人设,可能和她想象的有点出入。
校园很大,和她上高中的时候还要大。几栋教学楼围成一个四合院的形状,中间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还有几个人围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转了两圈,没找到高二的楼在哪,最后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
“请问高二在哪栋楼?”
那学生本来低着头走路,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表情瞬间变得和门口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渡、渡哥?”那学生结结巴巴的,“你找我?”
沈知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人了。她不该随便拦人,她弟可能和这个人不熟,甚至可能有过节。
“不是找你,”她说,“我问路。”
“问路?”那学生的表情更诡异了,“你问我……问路?”
“不方便说吗?”
“方便方便!”那学生立刻指向左边那栋楼,“那那那那栋,三楼,高二七班,你你你你,您慢走!”
沈知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往那边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一阵压低的对话:“我靠,沈渡舟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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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他也跟我说了!早上在校门口!”
“他是不是被人打坏了脑子?”
“可能是吧,我听人说昨天他进局子了。”
“进局子能让人变礼貌吗?那我也想去。”
“去你丫的,局子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么。”
沈知窈脸红心跳,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高二七班在三楼最东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早读已经快结束了,语文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带着学生念课文。她喊了声“报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那场面让沈知窈想起她上大学时,有一次走错教室,推开门发现里面正在考试,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尴尬,社死,沈知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不如回去开组会,还不如给洪德清当牛做马。
不过沈知窈察觉到,这次那些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点点……期待?
好像在期待什么好戏。
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表情严肃。她上下打量了沈知窈一眼,推了推眼镜:“沈渡舟,你今天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不是“你怎么迟到了”,不是“进来坐下”,而是“你怎么来了”。
好像他来上课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来上课。”沈知窈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语文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
沈知窈走进教室,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些空着的座位,她不知道她弟坐哪。
“坐回去啊,站着干嘛?”语文老师说。
沈知窈没动。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小声说:“他是不是不知道座位在哪?”
又有人说:“废话,他一个学期能来几次,记得才怪。”
沈知窈听见了,但没理会。她继续扫视教室,试图从那些课桌上找到一点线索。然后她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语文书,书页翻开着,但旁边堆着几本皱巴巴的课本,看起来像是有人坐的样子。
她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个压低的男声:“渡哥,你今天真来啊?”
沈知窈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生正缩着脖子看她。那男生长得很普通,戴眼镜,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和你不熟但我想和你套近乎”的紧张。
“嗯。”她冷淡回答。
“那那那那个,”男生结结巴巴的,“你作业写了吗?语文作业,要交的。”
作业。
她弟还要写作业?
她弟那种人,居然还有人问他作业写没写?
“没写。”她大大咧咧一摊手。
男生“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眼神还在偷偷往她这边瞟。
早读在十分钟后结束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冲出教室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但沈知窈注意到,有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正以她为中心慢慢形成——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跟她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飘。
好像她是什么珍稀动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乐得清静,低下头,翻看她弟的课本。
语文书。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翻到第十几页,终于看见一行字——不是笔记,是涂鸦,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被人用剑刺穿了,旁边写着“去死吧”。
她翻到下一页,又一个涂鸦,这回是一个猪头,猪头下面写着三个名字,用红笔圈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艰难辨认出沈渡舟的狗爬鸡抓式字体。
她盯着那个名字,皱着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8. 阴阳怪气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的男老师,戴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也看了沈知窈一眼,那眼神和语文老师如出一辙。
惊讶,困惑,还有一点“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不可思议。
但他说的话是:“沈渡舟,你来了?把上节课的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沈知窈一愣。
作业。
又是作业,刚才还不知廉耻地摊了手说没写。
她低头翻她弟的桌洞,里面乱七八糟的,有揉成团的试卷,有吃了一半的饼干,有几个空瓶子,还有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她把练习册抽出来,翻开全是空白的。
“没写。”她视死如归叹了口气。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数学老师走过来,站在她桌边,拿起那本练习册翻了翻,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到还是忍不住叹气”的无奈。
“沈渡舟,”他说,“你这学期交过几次作业?”
沈知窈不知道,所以她没回答。
数学老师把练习册放回她桌上,拍了拍手:“行了,课后补上,现在上课。”
沈知窈又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数学老师开始讲题。讲的是昨天留的作业里的一道大题,三角函数,难度中等。他讲完解法之后,习惯性地问了一句:“都听懂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听懂了”。
然后数学老师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窈身上。
“沈渡舟,你来,把这道题再做一遍。”
沈知窈愣住了。
全班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写。
过程很流畅,她当年高考数学一百四十二分,这种难度的题对她来说就是肌肉记忆。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接触过高中知识,但是啃老本是没问题的。
她写完最后一步,把粉笔放下,转身看向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站在那里,嘴微微张着,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最后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我靠。”
这一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教室里瞬间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沈渡舟?”
“他写对了?”
“他写的比我写的还规范!”
“他是不是把答案背下来了?”
“背你个头,这道题是老师现编的,没有答案!”
数学老师终于回过神来,他扶了扶眼镜,走到黑板前,仔细看了看沈知窈写的步骤,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她。
“沈渡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道题,你之前做过?”
“没。”沈知窈说。
“那你怎么会?”
沈知窈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其实不是她弟,是她姐,三十岁,高校老师,做过几年科研,这点高中数学题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
她只能说:“就是会。”
数学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回你座位去吧。”
沈知窈回到座位上,发现旁边的瘦小男生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渡哥,”那男生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一直都会。”她说。
那男生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但沈知窈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开始失控了。
下课之后,她被人围住了。
不是那种找茬的围,是那种围观稀罕动物的围。好几个人站在她桌边,假装在聊天,实际上都在偷看她。还有人装作路过,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他今天真的写题了?”
“我听说了,黑板上那道题,他做出来了。”
“他不是从来不学习的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开窍了?”
“开什么窍,他那个脑子,开窍也开不出三角函数。”
“扮猪吃老虎吧。”
“那你说怎么回事?”
“可能……抄的?”
“老师看着呢,抄谁的?”
沈知窈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这些人。
她发现她弟在学校的处境比她想象的复杂。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敬畏或者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试探、隐隐约约的期待,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就好像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她不知道这个好戏是什么,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沈知窈正想去厕所——她弟的身体也需要上厕所,这个事实让她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诡异,但这次还没走出教室,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剃着平头,穿着校服但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表情和门口值日那俩人如出一辙。
挑衅中带着点兴奋,兴奋中带着点“今天终于逮到你了”的得意。
“哟,渡哥,”平头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的,“听说你今天出息了?数学题都会做了?”
沈知窈看着他,没说话。
她在回忆这个人是谁。然后她想起来了——早上在校门口,值日那俩人提到过“李浩他们”。前几天在审讯室吵架,沈渡舟说过初一时被李浩堵厕所里。
李浩。
这个名字和她刚才在语文书涂鸦上看见的三个名字之一对上了。
那个被红笔圈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的名字。
“跟你说话呢,聋了?”李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知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她现在的身份是她弟,一个在学校里“横着走”的人,一个和社会上的人混的人。她不能怂,怂了就露馅。但她也不能太横,太横了可能会被打——她现在用的是她弟的身体,但这具身体昨天刚挨过打,膝盖上还有伤,后脑勺还有个包,经不起再来一场。
她需要一个中间路线。
“听见了。”她说,语气尽量平淡。
李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按照他的预期,沈渡舟应该要么横眉冷对,要么直接动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地回一句“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说话?”李浩继续挑衅。
“说什么?”
“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李浩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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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一点,“听说你在黑板上做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昨天晚上进局子,把脑子进坏了?”
沈知窈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弟进局子,是因为打架。而打架的原因,是帮一个陌生女孩。
那个女孩反咬一口,说他们是一伙的。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和李浩有没有关系,但她知道,她弟被人欺负了很多年,从初一开始,一直被欺负到现在。
那些欺负他的人里,有一个叫李浩的。
“我进局子,”她一字一句说,“是因为帮人,不是为了打架。”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帮人?你?帮人?沈渡舟,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好事了?”
“一直都会。”沈知窈说。
这句话和她刚才回答数学老师的一模一样。
李浩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在拍了。沈知窈余光扫到那些镜头,心里一紧——她不能被拍下来发到网上,万一被她同事看见,万一被她学生看见,万一被她那个姓林的……不对,已经分了。
但她还是不能被拍。
她不知道她弟平时怎么处理这种事,但她知道,现在必须结束这场对峙。
“让一下,”她说,“我要去厕所。”
李浩没动。
沈知窈看着他,用她弟的眼睛,她弟的表情,她弟那种“你再不让开我就对你不客气”的眼神——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眼神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她尽力了。
李浩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知窈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教室,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沈渡舟,你他妈等着。”
她没回头。
厕所在这层楼的最西边。她走进去,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看自己——她弟的脸,她弟的表情,她弟的眼神。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她平时认识的那个弟弟不太一样。也许是光线问题,也许是她现在的视角问题,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那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那沓奖状,那个笔记本,那句“如果我变成坏人,别怪我”。
她低下头,洗手。
旁边有人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洗手。
沈知窈没在意,洗完之后准备走。
“渡哥。”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比她矮一点,瘦瘦的,皮肤有点黑,穿着校服,袖口磨破了。那男生看着她,表情有点紧张,有点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事?”沈知窈问。
那男生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那个……你今天,挺厉害的。”
沈知窈愣了一下:“什么厉害?”
“李浩啊,”那男生压低声音,“你刚才怼他,没动手,但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我看了三年,第一次见他被人怼成那样。”
沈知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哦。”
那男生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又压低声音说:“渡哥,其实……我们都知道,当年那事,是他们不对。你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他们。”
沈知窈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年那事”,什么当年那事?
9. 不卑不亢
她想起她弟的日记,想起那些揉皱的纸,想起那句话:“他们让我跪下,我没跪。李浩说,你姐不是大学生吗?让她来啊,看我们怎么对她。”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弟的事,有人知道。至少,这个男生知道一些。
“你知道什么?”她问。
那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厕所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
那男生立刻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句“渡哥快上课了,我先走了”,就跑了出去。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记住了那张脸。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知窈在校门口又遇到了黄毛。
黄毛是骑着一辆鬼火摩托来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他本人靠在车上抽烟,头发染成金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染红毛,一个染绿毛,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盒被打开的水彩笔。
沈知窈看见他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绕路走。但黄毛已经看见她了,正朝她招手。
“渡哥!这边!”
沈知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黄毛上下打量她一眼,皱了皱眉:“你咋了?脸色这么差?昨天真生病了?”
“好了。”
“好了就行。”黄毛把烟掐灭,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上网去。”
沈知窈愣了一下。她弟平时不上课的时候,就干这个?上网?
“今天不行。”她说。
黄毛的眉毛挑了起来:“为啥?”
“有事。”
“什么事?”
沈知窈想了想,编不出来,只能说:“私事。”
黄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渡哥,你今天怪怪的。行,私事就私事,改天再约。”
他拍了拍沈知窈的肩膀——拍得很重,沈知窈被她弟的身体带着晃了一下。
黄毛招了招手:“那我们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沈知窈点了点头。
黄毛跨上摩托,发动引擎,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路边的人纷纷侧目。他回头看了沈知窈一眼,突然又说:“渡哥。”
“嗯?”
“你那个……姐,”黄毛说,“昨晚没事吧?我听说你姐来派出所接你了?”
沈知窈愣了一下。她弟的兄弟,知道她?
“没事。”她说。
“那就好。”黄毛点了点头,“你姐说到底也是关心你的,以前对你挺好的,你别老跟她横。”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鬼火摩托载着三盒水彩笔消失在车流里。
“你姐以前对你挺好的。”
「以前」两个字深深刺伤了沈知窈的心脏。
她想起昨晚在派出所,她打她弟那一巴掌。想起这些年,她每次被叫家长,心里涌起的烦躁和嫌弃。想起她弟的日记里那句话:“姐说我烂透了。她说得对。”
她对她弟,挺好的?
是啊,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她不知道黄毛是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她突然想,也许在她弟的眼里,在她弟的朋友眼里,她这个姐姐,和真实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她弟在外面,从来不提她怎么对他的不好。
也许她弟在外面,只说她的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车来车往,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上沙村那间小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知窈打开门,开灯,在那张单人床上坐下。
手机震了。是她弟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数学题、李浩、厕所里的陌生男生、黄毛说的那句话。太多信息涌进脑子里,让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回:“还行。”
过了两秒,她又发了一条:“你呢?”
沈渡舟那边回:“我也还行。”
话到嘴边,沈渡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能问出口什么问题——姐,林嘉文说你出轨了,你真的出轨了吗。
姐,你为什么吃那些药,你身上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唯一的弟弟说呢。
或许是说了也没用吧,沈知窈知道,沈渡舟也知道。
沈渡舟只是不甘心,好好的姐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沈知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又松开了一点。
她回:“你是在学我说话吗。”
那边回:“废话,我马上要去上班了,肯定得学得像一点。”
她看着那个“废话”,又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楼下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利,男人的声音低沉,和早上来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她躺下来,躺在她弟的床上,闻着他枕头上的味道,玫瑰香氛味道的洗衣液,烟草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装下去。继续装那个她从来不了解的弟弟。继续面对那些她从来没接触过的人——李浩那些家伙,黄毛,厕所里那个奇怪的男生,还有那些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的同学。
但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她今天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她弟在学校,不是她想象的那种纯粹的混混。他被人欺负过,被人逼到绝路过,但他活下来了,还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
第二,她弟在外面,从来没说过她的坏话。在他的朋友眼里,她是个“对他挺好的”姐姐。
第三,她弟心态不错,好像对她的生活得心应手。
就冲这最后一点,她也得替他好好活下去。
手机又震了,她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还去上课?”
她回:“去。”
那边回:“行,我也去上班。”
她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弟用她的身体去上班,那个洪导会怎么对他?那些同事会怎么看他?他能应付得来吗?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告诉我。”
那边回:“你也是。”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动。
窗外,吵架的声音停了。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沈渡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高校的办公室里,听一群成年人开一个他完全听不懂的会。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往下灌,吹得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漂着一片泡烂的茶叶。
他在听。
准确地说,他在努力装作在听。
对面那个叫洪德清的人正在讲话,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洪导全名洪德清,四十五岁左右,头发稀疏,戴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拖长音,显得自己很有权威的样子。
“……这个项目的申报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沈老师的部分还没有交齐,这让我们整个团队都很被动啊。”
沈渡舟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
他用沈知窈的脸,做出一个“我在听”的表情,点了点头。
洪德清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沈老师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上次的组会也没参加,这次的申报材料又拖延,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嘛。”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不对。
沈渡舟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是基本功。他知道这个洪德清不是在关心他姐,是在给他姐上眼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姐平时怎么回这种话的?他想起他姐手机里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好的我马上改”“抱歉我会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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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让您费心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好的我尽快”。
但洪德清没给他机会。
“沈老师,”洪德清推了推眼镜,“你上次提交的那个初稿,我看了,问题很大。框架不清晰,逻辑混乱,文献综述部分几乎是拼凑的。这种质量,说句不好听的,还不如本科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舟感觉到自己的血往上涌。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想起他姐昨晚晕倒在雨地里,想起她床头柜上的药瓶,想起她那些凌晨三点还在修改的方案。
他想起他姐每次回家时那张疲惫的脸。
“洪老师,”他开口了,用的是他姐的声音,但语气是他自己的,“我能问一句吗?”
洪德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接话:“你说。”
“这个项目,”沈渡舟说,“从立项到现在,我姐——我,负责了多少部分?”
洪德清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沈渡舟看着他,“框架是谁搭的?初稿是谁写的?文献是谁查的?数据是谁整理的?我交上去之后,您看了多久?给了什么修改意见?那些意见有没有道理?有没有可能是我按照您的意见改了十七版,您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洪德清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盯着自己的茶杯。沈渡舟余光扫到,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用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眼神看着他。
洪德清的脸涨红了:“沈知窈,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这是请教的态度。”沈渡舟说,“您刚才说我问题很大,我想知道具体是哪些问题。您说我逻辑混乱,我想知道哪里混乱了。您说我不如本科生,我想知道您带的那几个本科生,有几个能独立写完三万字申报书还不被您骂哭的?”
洪德清站了起来。
沈渡舟没动。
他看着他,用他姐的眼睛,他姐的脸,但眼神是他自己的——那种十七岁少年特有的、不知道怕的、豁得出去的眼神。
“沈知窈,”洪德清咬着牙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沈渡舟也站了起来。
他比他姐高,但现在用的是他姐的身体,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洪德清矮了半头,但这不影响他把话说清楚。
“洪老师,”他说,“我从入职到现在四年,负责的项目七个,发表的论文九篇,带的学生十二个。您呢?”
洪德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这四年,项目挂名,论文二作,学生甩给别人带,开会的时候指点江山,改稿的时候挑三拣四。我熬了四年夜,您说我不如本科生。我写了十七版,您说质量太差。我——”他顿了顿,想起他姐床头柜上的药瓶,“我觉得您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洪德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
“沈知窈,你——”
“我怎么了?”沈渡舟往前走了半步,“我说错了吗?您要是有道理,您指出来。您要是没道理,您坐下。大家时间都很宝贵,别浪费。”
洪德清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没有人说话。
沈渡舟等了三秒,然后坐下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冷又哭苦。
洪德清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也坐下了。
会议继续。但后面讲了什么,沈渡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走过来,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他。
“知窈,”那个年轻女老师小声说,“你今天……太帅了。”
沈渡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女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酷?”
沈渡舟想了想,说:“可能因为,不想忍了。”
10. 死缠烂打
下午两点,沈渡舟回到他姐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厚厚几摞书,书页里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条。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每天提醒自己,活着就好。
他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帮他姐把那个被洪导骂的申报书改完。
刚打开文档,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林嘉文”三个字赫然在目。
林嘉文?
这男的怎么还死皮赖脸死缠烂打不知好歹的?
消息内容:“窈窈,昨天的事我想过了,是我不好,不该说那些话,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沈渡舟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回:“聊什么?该聊的都聊完了,我的话不够清楚?”
那边几乎是秒回:“聊聊我们之间的问题。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情绪不稳定,我不怪你。但我觉得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沈渡舟又沉默了两秒,心想这男人真是厚颜无耻。
“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昨晚那个姓林的说的那些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我是为你好”。
还有那句:“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这个脾气。”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窈窈,你在吗?我就在你们学校附近,能不能见一面?”
沈渡舟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他回:“行,你在哪?”
那边发来一个定位,是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咖啡馆。
他站起来,拿起他姐的包哐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每天提醒自己,活着就好。
他走过去,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咖啡馆不大,装修得很文艺,墙上挂着黑白照片,角落里摆着一架落灰的钢琴。
沈渡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嘉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微笑。
看见沈渡舟走进来,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一步:“窈窈。”
沈渡舟没理他,直接走到他对面坐下。
林嘉文也跟着坐下,招了招手,叫来服务员:“喝点什么?这次还是喝枫糖咖啡么?”
沈渡舟看着他:“怎么,还想被泼?”
林嘉文对服务员说:“那算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少糖——你喝美式我喝拿铁。”
服务员签好纸单离开了。
林嘉文转过来,看着沈渡舟,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窈窈,昨天的事,我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太累了,一时冲动。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了解你。”
沈渡舟毫不客气:“你是对自己下头的一面只字不提啊,合着分手全是我的错。”
林嘉文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握他的手。
沈渡舟冷脸把手缩回去,放到桌下。
想碰沈知窈的手,你臭小子配么。
林嘉文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窈窈,”他说,“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渡舟忍不住开口了:“我以前是哪样的?”
林嘉文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以前……温柔,懂事,善解人意。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沈渡舟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温柔,懂事,善解人意,所以你就可以随便说‘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
林嘉文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温柔,懂事,善解人意,”沈渡舟继续说,“所以你就可以说我‘又胖了’,说我‘肯定哪里没做好’,说我需要‘反思自己’?”
“窈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沈渡舟通过对PUA话术的学习,如今运用起来炉火纯青,走渣男的路让渣男无路可走。
林嘉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渡舟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人,这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说话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人,在沈知窈身边如同定时炸弹。
他是不是经常用那件事恐吓威胁姐姐,所以他们一直就这么纠缠着。
“我问你几个问题。”沈渡舟说。
林嘉文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第一,”沈渡舟竖起一根手指,“我跟你在一起这三年,你有没有真心为我做过一件事?你是因为爱我才跟我在一起的么?”
林嘉文不说话。
“第二,”沈渡舟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知道我在吃药,对不对?”
林嘉文的脸色开始变了。
“第三,”沈渡舟竖起第三根手指,“我为什么会吃药,我为什么会经历那样的事,你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
林嘉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渡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心底早已波涛汹涌。
看来思路没错,给他猜对了。
“你一个都答不上来?”沈渡舟嗤笑了一声,不回答何尝不是答案,“看来这三年来,你一直都这么自私,我不指望你能帮我,别拖我后腿就行,可惜就这么容易的事,你都办不好。”
林嘉文的脸色彻底白了。
“窈窈,你不能这样说我,我对你——”
“你对我怎么了?”沈渡舟打断他,“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为了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让你更心安理得去出轨!”
林嘉文的脸涨红了:“沈知窈,你疯了!我什么时候PUA你了?我那是关心你!”
很好,居然没否认出轨的事。
“关心我?”沈渡舟笑了,笑得有点冷,“关心我的人,不会在我最难过的时候说‘你那个样子就是勾引人犯罪,不干净了就是不干净了’。关心我的人,不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说‘你是不是能力不行’。关心我的人,不会在我想分手的时候说‘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他姐前男友那张斯文的脸。
“你知道吗,”他说,“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我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没劲,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后来我想起来了——就是从认识你开始的。”
林嘉文的嘴唇在发抖。
“你让我觉得我不够好,”沈渡舟说,“你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你让我觉得离开你我就活不下去。可是我今天突然发现,我离开你,活得挺好。”
沈渡舟站起来。
“所以,”他说,“你以后不用再找我了。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你,是因为我懒得原谅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刚走出了门,却被身后的人猝不及防拽住了。
林嘉文脸色惨白,表情扭曲又苦涩,像一尊被人打碎的雕像,“你先跟我走,你得冷静一下。”
“怎么,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沈渡舟气不打一处来,手腕抽不出来,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就想往林嘉文头上抡。
两人推搡了一阵,也没有人敢上去阻拦,只当是小情侣吵架了。
林嘉文从背后将他抱住了,沈渡舟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他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手脚并用,但林嘉文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在他腰间,纹丝不动。力量太悬殊了,他用的是他姐的身体,这具身体太轻太薄,根本挣不脱那股蛮劲。
“松开!”他吼,声音从他姐的嗓子里冲出来,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尖利。
林嘉文的脸贴在他耳边,呼吸喷在脖颈上,湿热黏腻,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窈窈,别闹了,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说你妈!”沈渡舟曲起胳膊肘往后撞,撞空了,又撞,第二下好像蹭到了什么,林嘉文闷哼一声,但手没松,反而勒得更紧。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树影子拖得老长,像趴在地上的怪物。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你放开!”沈渡舟又吼,嗓子都快劈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手机在包里,包掉在地上,够不着。喊救命?这巷子偏,这个点儿没人。他妈的,他沈渡舟这辈子还没这么窝囊过。
林嘉文在他耳边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窈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挣扎的样子,特别——”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
勒在腰间的手臂松了一瞬。
沈渡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冲过来,几步就到了跟前。那人一把攥住林嘉文的肩膀,把他往后猛地一扯。林嘉文踉跄着退开,手终于松了。
沈渡舟往前抢出两步,扶着墙大口喘气。他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路灯下,挡在他和林嘉文之间。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个子挺高,肩膀很宽,站在那儿像一堵墙。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和垂在身侧的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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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攥着拳,攥得很紧。
“许则安?”林嘉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意外,还有一点恼羞成怒,“你怎么在这儿?”
许则安。
沈渡舟抬头,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他不认识,但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本能告诉他,他和沈知窈应该是认识的。
“这人蛮横不讲理,救我!许则安!”
“林老师也太没有风度了,女士已经表示拒绝,你还死缠烂打,适可而止吧。”
林嘉文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听着格外刺耳。“适可而止?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不想跟你说话。”许则安说,“你看不出来吗?”
林嘉文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渡舟缓过劲来,从他姐身体里冲出来的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许则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林嘉文骂:“你他妈耳朵聋了?我说了多少遍让你滚,你听不见?”
林嘉文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窈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莫非你早就找好了下家,这才急着跟我分手?”
沈渡舟气得想笑。他正要开口骂回去,许则安往前迈了一步,彻底把他挡在身后。
“林老师。”许则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渡舟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像烧红的铁块闷在灰里,“你们已经分手了。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嘉文的脸色变了变。他看着许则安,又看看他身后的沈渡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许则安,你刚从研究院调回来吧?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升了副高?怎么,一回来就管起我的事来了?”
许则安没接他这个话茬,他只是站在那儿挡在沈渡舟的面前,稳如一座一动不动的山。
沈渡舟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冲林嘉文喊:“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报警了!你等着!”
他其实没来得及报警,手机还在包里,包还在地上,他够不着。但他就是要这么说,气死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林嘉文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他看着许则安,又看着沈渡舟,眼神变了几变。
“行。”他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投降”的姿势,“你们行,我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渡舟。
“窈窈,我等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
沈渡舟气得浑身发抖,从许则安身后冲出来就要追上去骂,被许则安一把拦住。
林嘉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响。
沈渡舟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刚才那股劲泄了,他姐这具身体的疲惫就涌上来,腿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许则安正低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半张脸。五官很端正,眉骨高,眼窝深,看起来不像三十多岁的人。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积了很多年没说的话。
“没事吧?”他问。
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摇了摇头。
许则安弯下腰,把他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递给他。
沈渡舟接过来,攥在手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沈渡舟说,用的是他姐的声音,但语气是他自己的。他这会儿顾不上装,刚才那一出把他吓得够呛,也气得够呛,什么伪装都忘了。
许则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困惑,但没问什么。
“我送你回去。”他说。
口袋里有东西硌了他一下,他掏出来,是那张便利贴。
每天提醒自己,活着就好。
沈渡舟把便利贴贴在沈知窈的手机背面,贴得端端正正的,歪套上手机壳。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出巷子,走上大路,路灯亮多了,街上还有人,有车,有烧烤摊飘来的香味。那些声音和味道涌过来,把刚才那点阴森冲淡了。
许则安一路上并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把沈渡舟送回住处。
“他对你不好,是吗。”
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嘉文。
“谢谢你送我回家。”沈渡舟避而不答,只是强壮镇定地道了谢。
“有事给我打电话。”许则安也没强求,“我号码一直没变。”
沈渡舟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飘来红薯烘烤的香气,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的,最后融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11. 各有心事
开门,进屋,沈渡舟把包扔在沙发上。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沈知窈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沈渡舟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回:“还行,替你把你那个前男友彻底处理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处理成什么样了?”
他回:“抨击渣男,人人有责,把他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
是他姐从来没用过的表情。
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
沈渡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什么时候会发表情包了,人设不太对吧。
手机又震了,还是他姐的消息:“牛啊。”
他回:“姐你眼光不行啊,就这么个男的,留着过了三次年?”
那边回:“他还说什么了没。”
沈渡舟输入语音:“他再说话,我就要抽他了,他不敢说一个字!丫的出轨还有理了,应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隔了一会儿,沈渡舟又输入一行字:“对了姐,我今天还碰到了一个人,叫许则安,你们……什么关系?”
沈知窈回消息:“以前的同学,本来是一起留校的,但后边调去外边儿的研究所。”
“是这样,林嘉文今天想对我动手动脚,恰好碰到许则安了……是他帮了你。”
沈渡舟想着刚才发生的事,一边斟酌着措辞。
沈知窈:“离林嘉文远点,一定要保持距离,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保护好自己。”
沈渡舟想着刚才许则安挡在他前面的那个背影,想着他说“她不想跟你说话”时那个语气,想着他问“没事吧”的时候,眼睛里那点担心的东西。
本来想替对方多说几句好话的,但想到自家老姐是头犟驴,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顺其自然好了。
沈渡舟话题一转:“行我知道了,不说了,你冰箱里都是我不爱吃的,楼下有卖烤红薯和煎饼果子的,我要去买一个吃——”
“啊喂,沈渡舟!不许过量的垃圾食品!”沈知窈气急败坏地发了条语音。
只可惜沈渡舟才不会听,风风火火下楼了。
他姐这具身体真不行,跑两步就喘,吓一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要是他自己的身体,早他大爷追上去给林嘉文两拳了。
煎饼摊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大姐正忙着,摊前站着两个人,沈渡舟走过去,排在后面。
闻着那股煎饼的香味,胃里更饿了。
“要什么?”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手上动作麻利,铁板上滋啦滋啦响。
沈渡舟想了想:“一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多放辣。”
“要不要香菜?”
“不要。”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吃香菜。”
沈渡舟愣了一下,转过头。
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那张脸——许则安。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半个煎饼果子,看样子已经吃了一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子立着,坐姿很放松,两条腿伸着,看着像是专门坐在这儿等人的。
沈渡舟心里一紧。
他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走了吗?还有,这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许则安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指了指手里的煎饼果子。
“刚好,我也住在附近,没吃晚饭,来这边买点吃的对付一口,正好看见你也在。”
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在巷子里那一出,他还没从那种情绪里完全出来,这会儿突然又碰见,有点措手不及。
摊主大姐看了看他们俩,又看了看沈渡舟,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认识啊?那你朋友挺了解你,不吃香菜都知道。”
沈渡舟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煎饼做好了,递过来。他接过,付了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许则安也没走,就那么坐在长椅上,慢慢嚼着手里的煎饼。
沈渡舟想了想,走过去,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煎饼摊的热气飘过来,混着烤红薯的甜香,闻着挺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沈渡舟开口,尽量让他姐的语气平稳一点。
许则安没急着回答,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喝了一口水:“你以前跟我讲过,有一回你改论文改到很晚,过了饭点才吃上饭,你跟那个老板说了三遍不要香菜。”
“但是很可惜,显然那个老板记性不太好,最后还是放了香菜,你就抱着面碗在角落里边挑香菜边哭,最后这顿面你还是没吃上。”
沈渡舟愣了一下。
他姐以前和许则安一起吃过饭?那他是姐姐的朋友吗?沈渡舟突然感到一阵失落,他跟沈知窈失联太久了。
沈知窈从不会在他面前聊起这些,这个许则安……他很了解沈知窈吗。
许则安继续说:“后来几次聚餐,我也会说我不吃香菜,免得你一个人不好意思。”
沈渡舟握着煎饼没说话。
这人观察力可以啊,他姐那性格,这样的事是干得出来的,看着不挑不拣,能吃饱就行,但不要香菜这事,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你调回来了?”他问,换了个话题。
许则安点头:“今天刚到。研究院那边项目结了,申请调回本校。”
“以后都在?”
“嗯,以后都在。”
沈渡舟咬了一口煎饼,香迷糊了。
“哪个部门?”
“还是老地方。在人文学院,不过换了个方向,做城市文化研究。”
沈渡舟想起他姐说过的那本书。那本关于老街巷的书,扉页上写着“给知窈”。就是许则安写的。
“那以后我们是同事?”他问。
许则安转过头,看着他。
“对,同事。”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办公室在三楼,东头最里面那间,你之前去过。”
沈渡舟不知道他姐以前去没去过,但他点了点头。
“行。”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各自吃着手里的煎饼。
远处有人在遛狗,一条小黄狗,跑几步回头看看主人,再跑几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烤红薯摊前排起了队,都是下晚班的人,穿着厚衣服,搓着手等着。
沈渡舟吃着煎饼,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许则安坐得很放松,一点没有那种“我刚救了你现在要趁机套近乎”的意思,他就是坐在那儿,吃他的煎饼,看街上的车和人,偶尔说句话,说完就继续沉默。
煎饼吃完了,沈渡舟站起来,把包装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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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去了,下回有机会再请你上去坐坐。”
许则安也站起来。
“行,这会儿也晚了,你早点休息。”
许则安转身要走。
沈渡舟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许老师。”
许则安回过头。
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今晚帮忙,想说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想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沈渡舟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明天见。”
许则安的身影被路灯拉长,落在地上的阴影短了又长,他背过身去,朝沈渡舟这边招了招手:“明天见。”
年近三十的高中生沈知窈对自己的以及弟弟的高中生活深恶痛绝。
六点不到就要上自习,拜托天都没亮——要知道她当讲师的时候,早八都够呛。
但现在没办法,四面楚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一个人被贴上“坏学生”的标签之后,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哪怕他只是好好听了一节课。
第三节课是物理,教物理的是一个叫秦建国的男老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大,讲课喜欢用方言。他一进教室就开始发上周的月考卷子,发到最后,手里还剩一张。
“沈渡舟。”他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注定的东西,“五十三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沈知窈站起来,走过去拿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五十三分,确实不高,但卷面上有好几道题她明明会做,却因为步骤不全被扣了分。
一顿操作猛如虎,归来仍是学渣。
沈知窈面无表情,实际内心狂喊:“你们以为五十分就很容易了么!”
她没说什么,拿着卷子往回走。
“站住。”秦建国叫住她。
沈知窈回过头。
秦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保温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很熟悉,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行”的眼神。
“沈渡舟,”他说,“你这个分数,离本科线恨不得差两百多分。你现在还不着急?还在那混日子?”
沈知窈没说话。
“我告诉你,”秦建国喝了口茶,“你这个态度,能考上大学我跟你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在干什么,和社会上那些人混,抽烟打架逃课,你以为这样很威风?等高考完你就知道了,考不上大学,你这辈子就完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知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卷子。
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想说她不是她弟沈渡舟,想说她其实已经博士毕业,想说他这样当着全班的面说一个学生“这辈子就完了”是不对的。
但她不能说。
她现在是沈渡舟,是一个“整天和社会上的人混”的差生,是一个被所有老师默认“没救了”的人。
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
“行了,”秦建国挥了挥手,“回去坐着吧。”
她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摊开。
旁边的一个瘦小男生偷偷凑过来,小声说:“渡哥,你别往心里去,秦老头就这样,他谁都骂。”
沈知窈不想说话。
瘦小男生继续说:“上次李浩考了十八分,他夸了半天。其实就是看人下菜碟,李浩家有关系,他不敢得罪。”
李浩。
又是这个名字。
12. 他的过去
沈知窈转过头,看了瘦小男生一眼,那男生被她看得一愣,缩了缩脖子:“怎、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知窈问。
那男生愣了足足三秒,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我?我叫……张帆啊,你、你不记得了?”
沈知窈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她弟的同班同学,她不应该问人家叫什么。
“记得,”她说,“被骂得晕头转向了,短暂失忆了。”
张帆“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困惑,但没再追问。
沈知窈把目光转向教室的另一边。
李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那种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会被老师骂、不会被点名、不会被当着全班说“你这辈子就完了”的笑。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自习。
沈知窈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是那天在厕所里跟她说话的那个男生,皮肤有点黑,瘦瘦的,袖口磨破了,站在走廊拐角处,看起来像是在等她。
“渡哥。”他小声叫了一声。
沈知窈停下来,看着他。
那男生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说。”
那男生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小武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他妈了……”
小武。
这个名字沈知窈从来没听过。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男生误会了她的沉默,以为她是不想提,他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算了,我不该提的。”
他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窈叫住他。
那男生回过头。
沈知窈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没有不想听,是我……快不记得了。”
那男生愣住,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有点抖,好似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小武,你最好的朋友,你不记得了?”
沈知窈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弟最好的朋友?她从来没听沈渡舟提起过。
“我脑子最近不太好,你知道的,打架了还住了院……”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提醒我一下。”
那男生盯着她的脑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行,”他说,“那我告诉你,小武,武岳,咱们三个初一的时候一个班。你、我、他,咱仨天天一块儿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后来李浩那帮人欺负他。他比你老实,不会反抗,也不敢跟家里说。李浩他们堵他,让他跪着,让他钻□□,让他拿钱。他没钱,他们就打他。”
沈知窈站在那里,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后来有一天,”那男生的声音更低了,“他从教学楼上跳下来了。”
沈知窈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楼,”那男生说,“人当场就没了。再后来他爸妈也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弟的脸。
“你那天不知道咋的也在那儿,你看见他跳下来的。后来你去找李浩,跟他们打了一架,打得很凶,被记了大过。从那以后,你就变了。你开始和社会上的人混,开始抽烟,开始逃课……你不跟我说这些事,但我都知道,你也有苦衷。”
沈知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弟最好的朋友,从三楼跳下来。因为她弟被欺负,他朋友也被欺负,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告诉你这些,”那男生说,“是因为你最近好像又变了一点。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沈知窈,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周磊,就剩你一个好兄弟了。”他说,“咱仨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就剩咱俩了。”
沈知窈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小的、皮肤有点黑的、袖口磨破了的男生。
她想起她弟的日记里那些话:“他们让我跪下,我没跪,但我最后还是跪了。”
真没用,没用的是她这个当姐姐的。
她想起她弟的笔记本上那三个被红笔圈起来、打着叉的名字。
她想起沈渡舟这些年一个人扛着的东西。
“周磊,”她开口,用的是她弟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她心里掏出来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周磊愣了一下。
“谢我?”他有点懵,“你谢我干什么?”
沈知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能说:“谢谢你记得他。”
周磊看着沈知窈,眼眶更红了,但他忍住了。
“我一直都记得,”他说,“你也要记得。”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她看见他哭。
沈知窈站在原地,走廊上的风还在吹,吹得她的眼睛有点涩。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李浩桌边,把一个装着保护费的信封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她说,声音很小,好像风一吹就散掉了。
李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故作吃惊道:“哟,陆泠音,什么好东西?”
那个叫陆泠音的女生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李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走啊,”他笑着说,“送完信就走,什么意思?怕我吃了你?”
陆泠音的脸涨得通红,用力挣了挣,没挣开。
教室里有人在看,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沈知窈站了起来。
张帆在旁边小声说:“渡哥,别——”
沈知窈没理他,走了过去。
“松手。”她说。
李浩抬起头,看见是她,笑得更开了:“哟,渡哥,今天这么爱管闲事?”
沈知窈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握着陆泠音的手腕,握得很紧,陆泠音的手腕已经红了。
“我再说一遍,松手。”
李浩的笑容顿了一瞬。他看着沈知窈,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
“沈渡舟,”他说,语气慢悠悠的,“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沈知窈没说话。
李浩站起来,比她高了小半个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你那个朋友,武岳,还记得吗?他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最后跳楼的。”
沈知窈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小王八蛋居然还有脸提这个名字。
李浩笑了,笑得很开心:“我说,他是因为多管闲事才跳楼的。他要是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待着,不就没事了?”
沈知窈看着那张脸,那张笑着的脸,那张脸有着超乎年龄的刻薄。
她想起周磊说的话:他比你还老实,不会反抗,也不敢跟家里说。李浩他们堵他,让他跪着,让他钻□□,让他拿钱。
她想起她弟的日记:他们让我跪下,我没跪。李浩说,你姐不是大学生吗?让她来啊,看我们怎么对她。我最后还是跪了。
她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从三楼跳下去,摔断了腿,摔伤了脊椎,最后抢救无效去世了。
她的手握成了拳。
但她没动。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现在是沈渡舟,她不能用沈渡舟的手去打人,打完人之后,进局子的还是沈渡舟。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陆泠音。
“快上课了,你走吧。”她说。
陆泠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用力挣开李浩的手,跑了出去。
李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沈知窈,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下来。
“沈渡舟,”他说,“你今天是不是找死?”
沈知窈看着他,没说话。
李浩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点被挑衅之后燃起来的东西。
“你以为你变了?”他说,“你以为你今天做了道题,你以为做了个题就厉害了?我告诉你,你还是那个怂包,你朋友跳楼的时候你拉不住他,现在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沈知窈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不配说小武的名字。”
李浩愣了一下。
“所以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回去写作业了。”她说,“没多久就高考了,我没时间陪你闹了,最后重申一遍,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
她坦然转身,踱步回自己的座位。
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沈渡舟,装你妈呢,你他妈给我等着。”
她没回头,也没抬头。
坐下来之后,她的手还在抖。
张帆在旁边小声说:“渡哥,你今天真的……太猛了。但是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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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有关系,你小心点。”
沈知窈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着漆黑的夜色里那几点零星的灯火。
天黑了太久了,让人想不起来天亮该是什么样子。
她学着沈渡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字:李浩,笔尖顿了顿,然后迅速划掉。
下晚自习的时候,沈知窈在校门口被拦住了。
不是李浩,是陆泠音。
那个圆脸女生站在路灯下,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沈知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还有点红的眼睛。
“他以后还会找你吗?”沈知窈问。
陆泠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会。他一直都在找我。我不理他,他就让人传话,写信,堵我。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他们也没办法。”
沈知窈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李浩家有关系吗?”她问。
陆泠音点头:“知道。他爸是教育局的,学校不敢惹他。”
“那你怎么还敢来谢我?”
陆泠音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弟的脸。
“因为你以前帮过我,”她说,“我记着。”
沈知窈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蓬松起来的棉花糖,一丝丝一缕缕,甜进了心里。
“以后他再找你,”沈知窈说,“你告诉我。”
陆泠音愣了一下:“告诉你?”
“嗯。”沈知窈拍了拍胸脯。
“可你……”陆泠音犹豫了一下,“你不是也打不过他吗?”
沈知窈想了想,说:“打不过,但可以想办法,这叫智取。”
陆泠音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沈渡舟,”她小声说,“你变了。”
沈知窈没说话。
陆泠音转身跑了,跑进夜色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手机震了。
是她弟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回:“还行。今天知道了一些事。”
那边回:“什么事?”
她回:“关于你朋友的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小武?”
她回:“嗯。”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弟发来一条消息,很长:“他叫武岳。我最好的朋友。初一那年他跳楼了,因为我没保护好他。后来我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我想,如果我也变成坏人,也许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也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我受伤。”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涩。
她回:“不是你的错。”
那边回:“我知道,但以前不知道。”
她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还有远处烧烤摊的香味。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灯下飞舞的小虫。
她弟的朋友。
她弟的过去。
她弟那个她从来不了解的世界。
现在,她一点一点看见了。
她低下头,又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那边回:“还行,你那个新同事人还不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回:“怎么个不错?”
那边回:“记得你不吃香菜,没有嘲笑你的苦难。”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又涩了。
她回:“谢谢你。”
那边回:“谢什么?”
她回:“谢谢你,在我的世界里,把我的生活处理得很好,你比我厉害。”
那边回:“废话,我是你弟。”
她看着那几个字,站在路灯下,很久没动。
“不对,姐,你受啥刺激了?”沈渡舟又发了条信息。
“没,有感而发,好好替我办好事吧,别露馅了。”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从身边掠过,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那个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那栋教学楼静静地立在夜色里,窗户黑着,只有几盏路灯照着它的轮廓。
高楼的某个窗户,曾经有一个男孩跳下来过。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会替沈渡舟记住。
13. 反骨上身
当你开始认真观察一个人的生活时,处处都是他留下来的痕迹,沈知窈对此深有感触。此时,她正蜷缩在沈渡舟那张贴满褪色海报的单人床上,忍受着由于长期熬夜而带来的太阳穴隐痛。
这具身体充满了躁动的生命力,却也像一间久未修葺的旧屋,内里满是裂痕。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看它从模糊变清晰,又从清晰变模糊。眼皮沉得厉害,脑子却清醒得要命,白天那些事一桩一桩往眼前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味道。不是脏,是他弟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难闻还是不难闻。这味道包围着她,提醒她这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房间,不是她的人生。
眼前不自觉冒出了林嘉文的身影,他温柔得几乎完美的语气,还有那天晚上袒露心扉的哭诉,他的眼泪滴到她的手背上了,沈知窈却依旧无动于衷。
当某些念头冒出来,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不是想吐的那种恶心,是更深的地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小时候晕车,又像考试前紧张,空落落的,揪着,往下坠。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她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凉飕飕的,脚底板贴上去,那股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亮。楼下的吵架声停了,那放音乐的人也关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像在做梦。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
“渡哥!渡哥!”
声音不大,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清楚。她愣了一下,探头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个瘦高的人,头发染成金黄色,在昏黄的光里像一团烧着的火,他仰着头,正往上看,看见窗户里探出脑袋,就使劲挥手。
“渡哥!下来!”
沈知窈定睛一看,原来是黄毛。
她犹豫了一下,冲下面喊:“干嘛?”
“找你有事儿!快下来!”
沈知窈想了想,套上她弟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趿拉着鞋下楼。
楼道里黑漆漆的,感应灯坏了好几盏,她摸黑往下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吓得一激灵,仔细一看是只睡着的野猫,那猫被她沙沙的脚步声踩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一溜烟钻进墙角不见了。
推开楼下铁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黄毛站在路灯底下,看见她出来,欢快地迎了上去,活像一只轻盈的金毛。
“你咋了?”
沈知窈心里一紧。
“什么咋了?”
黄毛走过来,凑近看她的脸。那股混着廉价烟味和洗发水味道的气息就飘过来。
“你脸色不对啊。”他说,眉头皱着,“是不是病了?”
沈知窈往后退了一步。
“没病。就是没睡好。”黄毛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跟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不一样,有点认真。
“渡哥,”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知窈没说话。
黄毛继续说:“这段时间你就不对劲,以前找你,你几乎是一呼百应的,现在找你,你总说有事……上回在校门口碰见你,你那眼神我都不认识了。”
他顿了顿,道:“我以为你病了,来看看你。”
“我没病,上次我姐她回来教训我了,让我好好学习。”沈知窈能听出来,确实是在关心她,与其说是关心她,不如说是在关心沈渡舟,“没办法的事。”
“噢……没事就好,你姐也是为了你好。”
“这是欠你的钱,我……我攒了一点,想着咱们都是学生,你肯定也缺钱用……你别担心,后边我赚到钱,肯定会都还你的!”黄毛有点难为情,他从卫衣兜里掏出一个黄色的纸信封。
沈知窈不知道她弟弟跟他这个朋友有什么过往交情,只能下意识推阻,将信封塞了回去:“别了,你现在要急着用钱的话,不用这么快还,你先照顾好你自己手头上的事。”
“渡哥,你是个好人……”黄毛兴许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煽情起来,一边哽咽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知窈。
沈知窈有些尴尬,她强撑着流露出一个温和又别扭的笑脸:“有难处跟我说,你别哭了,哭又不能……”
解决问题这四个字,沈知窈硬生生咽了回去。
黄毛猝不及防扑了上来,真的是如同那金毛,把沈知窈的晚饭都要撞出来了,被黄毛抱了个满怀,沈知窈脑子昏昏沉沉的,一向对肢体接触深恶痛绝的她竟一时没反抗。
“你好好学习,我不耽误你了,你要争气啊,离开这里就好了的。”黄毛嘀咕着不明所以的话。
起初,沈知窈并不能意识到“离开这里”是什么概念,至少在她的认知里,外面的世界也如同刀山火海。
由于晚上没睡好,早自习、早读,沈知窈基本是睡沉,直到张帆用胳膊肘捅了她几下,沈知窈这才摁住起床气爬了起来。
班主任杨进才走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往讲台上一站,开始点名,点到沈渡舟的时候,他抬起头,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什么——不是之前的轻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沈知窈没在意,低头继续翻书。课间的时候,张帆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渡哥,”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李浩那边在传你坏话。”
沈知窈头也不抬:“传什么?”
“说你是……”张帆犹豫了一下,“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初中的时候因为死了人,为了让你不要乱讲,这才把你扩招进来的。”
沈知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张帆被她看得一缩,但继续说:“还有人说,你最近这么反常,是因为被你姐附体了——我操,这谁编的,太扯了。”
沈知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附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也不算错。
“还有吗?”她问。
“还有……”张帆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李浩其实是喜欢陆泠音的,你几次三番从中作梗,这次他一不做二不休,找了几个人,准备放学堵你。”
沈知窈沉默了两秒:“喜欢人家姑娘,就伸手找人家要钱,这不是不要脸么?”
“哥,你小点声儿!日子还过不过了?”
“知道了。”她说。
张帆愣了一下:“知道了?就这?你不跑?”
“往哪跑?”
“往……”张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地方跑,“那你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
“渡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行,”她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谢谢你。”
张帆“哦”了一声,缩回自己的座位,但眼睛还时不时往这边瞟。
沈知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沈渡舟是一个没有人疼爱的孩子,他退无可退,只能靠着自己笨拙的方式去反抗。他并非一无是处——沈渡舟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没人疼的孩子。
如此处境,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窈去食堂。
食堂人很多,排着长队,她端着盘子站在队伍里,盘子里打了两个菜,一份米饭,看起来和周围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渡舟,你还好吗?我想和你一起……”少女的声音如山涧清泉。
沈知窈认出眼前的人是陆泠音,放缓了语调:“没事。”
陆泠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在期待什么。
“你最近,”她小声说,“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知窈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风平浪静:“是吗?是变帅了?”
这比较符合沈渡舟臭屁的性格。
“嗯,”陆泠音点头,“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走路低着头,也不跟人打招呼。现在……”她想了想,“现在你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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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看人了,你昂首挺胸的样子确实挺帅。”
沈知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泠音继续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沈知窈问。。
陆泠音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是……好人啊。”
好人?
这个评价从她弟的同学嘴里说出来,和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沈知窈问。
陆泠音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小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浩总针对你,但是好歹你是那个不妥协的,要不是有你在分散火力,大家可能都没办法好好念书了……”
沈知窈:“……”这和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陆泠音继续说:“其实也不是啦,上学期周磊被堵的时候,你明明打不过他们,但你站过去了。周磊后来跟我说,要不是你,他那天肯定挨打。”
沈知窈从来没想过,她弟的生活里有这些——她从来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弟是这样一个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陆泠音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困惑:“谢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沈知窈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陆泠音看着那个笑,脸又红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陆泠音往教学楼方向走,沈知窈往操场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渡哥!”
是张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怎么了?”沈知窈问。
“李浩!”张帆指着教学楼方向,“他带人去堵陆泠音了!”
沈知窈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陆泠音被几个男生堵在墙角,李浩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笑容。
“陆泠音,”李浩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刚才看见你跟我们渡哥一起吃饭?怎么,换目标了?”
陆泠音缩在墙角,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让开。”一个声音响起。
李浩回过头,看见沈知窈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冷得能结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知窈走进去,走到陆泠音面前,把她挡在身后。
“李浩,”她说,“你有事冲我来。”
李浩笑了,笑得很开心:“哟,渡哥,今天这么英雄救美?我还以为你只敢躲在角落偷偷哭呢。”
李浩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你那点破事,我都知道,你是怎么来这个重点高中的,你难道心里没数么——沈渡舟,你他妈就是个没人要的废物怂货,还装什么?”
沈知窈的手握成了拳。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现在动手,正好落进李浩的圈套,他就是要激她动手,然后顺理成章地让学校处理她。
“说完了?”她问。
李浩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滚。”沈知窈说,“别挡路。”
她拉起陆泠音的手,往人群外面走。
李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舟,你给我记住。这个学校,是我说了算。你护着的人,我一个一个收拾。”
“靠着家里人横行霸道的废物,你才是怂包。”沈知窈没回头,压根都没理会对方的无为狂怒,她拉着陆泠音一直走到教学楼外面,走到阳光底下,才松开手。
陆泠音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找你吃饭,不然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沈知窈打断她,“他就想找我麻烦,你只是借口。”
陆泠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沈渡舟,”她小声说,“你为什么一直都当一块硬骨头?”
“当然是为了分散火力,让我身边的同学能好好学习。”
“况且,李浩他不就是想看着我烂掉嘛,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八匹大马都赶不上我。”
14. 逃过一劫
沈知窈安然渡过午休时间,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沈知窈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还在想中午吃饭时候的事——李浩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沈渡舟,莫非以前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结。
她想起周磊对她说的话:“李浩家有关系,他爸是教育局的,在学校里,基本上没人敢惹他。”
有关系的人想要欺负一个透明又普通学生,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李浩身上。他正趴在桌上睡觉,旁边两个跟班也在玩手机。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但沈知窈知道,这三个人身上背着超乎同龄人的东西,比看起来老成的多。
小武,她弟,陆泠音……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沈知窈听着,突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她弟。
渺小,微不足道,天地间缥缈如一缕烟尘,如一只可怜的虫,他俩都一样,是烟,是虫。
沈知窈想当第一个看到的,她不能对弟弟视而不见。她要用这具身体,替她弟活一段时间,替她弟挡着那些破事,替她弟做那些他以前不敢做的事。
下课铃响了。
沈知窈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隔壁班的周磊。
他站在走廊上,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事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沈知窈问。
周磊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又跟李浩干起来了?渡哥。”
沈知窈看着他,字字真心:“我就搁那儿吃饭,他自己往我这边撞,天地良心,我什么也没做。”
周磊手脚并用比划道:“李浩非常生气,哎呦,上回在酒吧里边就跟你说过了,别特么出头别特么出头,咱们老实点过日子不行么,他什么人你什么人,咱们身处劣势啊。”
沈知窈靠着墙,脚尖在地上捻出沙沙声:“别管了,我有打算。”
“跟以前一样,他找了几个校外的,”周磊说,“明天放学,在校门口堵你。你要是出去,就打你一顿。你要是不出去,他就诬赖你名声,让你在学校混不下去。”
沈知窈沉默了两秒,慢悠悠道:“无所谓,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在乎。”
沈知窈不是沈渡舟,没有意气风发热舞沸腾,面子比天还大,为了面子打一架,那不可能的。
“唉,老师也不管,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你要不然去找找你姐姐,让她找老师,你不要总一个人硬扛着。”
沈知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周磊本来是热锅上的蚂蚁,本意是担心沈渡舟,结果话说出来难免太沉重。见对方不说话,周磊以为是自己话说得太重,给沈渡舟心理上又上了压力,心疼对方本来就日子不好过,他再咋咋唬唬讲话,那岂不是雪上加霜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的愁容:“算了,都是病急乱投医,你肯定也不爱听这些。没办法,学习不好,连家里人都不想管……但咱们说好了,以后是要考大学的,只是现在比较难过,往后走都会变好的。”
原来她一直是旁观者,沈渡舟从未提过,她也当是全然不知。
沈知窈看着他,这个瘦小的、皮肤有点黑的男生,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担忧。
“沈知窈会管我的,以前是她错了。”她回答道。
周磊看见他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说:“小武不在了,你不能再出事,很多事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就算告诉父母和老师,也不一定有用,不行的话就躲,躲得远远的。”
沈知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武。
那个从三楼跳下来的男孩。
她弟最好的朋友。
可如果这个悲剧直接发生到沈渡舟身上呢?沈知窈是不是要抱着沈渡舟的日记找真相,还是说,会冷漠地接受弟弟不争气的事实——心理脆弱罢了,哪里会去想有难言之隐,更不会想是不是因为被欺负了才酿成悲剧。
沈知窈身后有些发凉,手心也生出了冷,黏黏腻腻的,像是抓了一把烧化了的颜料在手心里。
周磊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变了,但变了好。你以前……你以前都不怎么说话,也不理人,现在你好歹会跟我说谢谢了。”
沈知窈想起那天在厕所门口,周磊跟她说的那些话,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小武这个人。
“周磊,”她郑重说道,“谢谢你。”
周磊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你先想想怎么对付李浩吧。要不你别走正门,从侧门溜?”
沈知窈想了想,摇头:“没用。他们要是真想堵我,侧门也会有人。”
“那怎么办?”
沈知窈没说话,她在想别的事。
李浩找校外的,说明他不想在学校里动手,怕留证据。他想要的是“意外”,是“放学后的事”,是那种就算打伤了也追究不了责任的事。
这是霸凌者的惯用伎俩。
但沈知窈不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她是三十岁的高校老师,见过更复杂的职场斗争,见过更隐蔽的恶意。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好好上课。”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着她弟那本物理习题集。窗外太阳西斜,把半边天染成昏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书页上很晃眼睛。
放学的时候,沈知窈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去,光明正大地翘了晚自习。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不紧不慢走在人群里。
校门口没什么异常,卖烤红薯烤肠的大爷还在老地方,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学生在文具店书店面前打打闹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一只手拎着校服外套,脚步轻盈地往前走,走进那条通往城中村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三个,都穿着黑色衣服,一个叼着烟,两个手里拿着棍子。
她停下来。
那三个人也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为首的是一个平头,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二十出头。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冲她笑了笑。
“沈渡舟。”为首的男人喊道。
“是我。”沈知窈嗯了一声。
“咋了,还装不认识呢,有人花钱让我们来跟你聊聊。”平头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自己过来,还是我们过去?”
沈知窈又不是傻子,肯定是不会动的,她看着那三个人,突然说:“你们知道我是谁?我们认识?”
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摔坏了脑子吗,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几天没挨打,都不晓得孝敬哥几个了?”
沈知窈没接他的话,继续问:“你们是李浩叫来的吗?”
“他爸是教育局的,”沈知窈嗤笑了一声,“你们帮他打我,出了事,他爸能保他,能保你们吗?”
平头的笑容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沈知窈一只手停在口袋里,不动声色地偏过身体。
“我猜,你在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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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上班,现在有一份报酬稳定的工作,你服务的对象并不是李浩,而是李浩的母亲,是不是。”
沈知窈曾了解过这个李浩的底细,其母亲早期发家之路不太光彩,如今手下还把持着一家颇有规模的丽花皇宫,藏污纳垢鱼龙混杂。
“是又怎么样,但是我打你是因为私人恩怨,和李浩没关系!”平头不耐烦地摆手,示意两位小弟跟上。
沈知窈也不着急,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一边想着对策。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没有岔路可跑,那两个人手里有棍子,硬拼肯定不行,她这具身体是她弟的,十七岁,看着挺瘦,真打起来扛不住几下。
但她不能跑。
跑了,李浩明天就敢在学校里把她堵厕所里,这事她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年她弟被人堵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没处跑,没人帮,只能硬扛?
“私人恩怨?”她开口,声音稳稳的,“我跟你有仇?”
平头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这小子如此冷静的样子。以前的沈渡舟如疯狗,而如今的沈渡舟看他们的眼神如同看狗。
沈知窈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们没见过面,没说过话,没得罪过你。你跟我哪来的私人恩怨?”
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装作不认识他。
旁边那两个小弟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棍子放低了一点。
沈知窈往前走了一步:“李浩他爸是教育局的,他妈开夜总会的。你帮他打我,要是出了事,他爸一句话能保他。你呢?你一个丽花皇宫看场子的,给少爷惹了事,谁会保你?”
对,出了事他只能是顶锅的。
平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沈知窈继续道:“你不知道吗,李浩他妈那些场子,消防、税务、工商,随便哪家去查,都够喝一壶的。”
“如果咱们都不小心进局子了,我的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想说什么全看我心情了,而且我姐姐和纪委办公室的人认识,事情闹大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知窈见平头还在迟疑,便软硬兼施道:“这样,我出双倍的价钱,就当是完成任务,已经教训了我,我这几天不去学校,你直接回去复命,说我进医院了。”
平头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沈渡舟究竟要干什么,他身后那两个小弟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仔细思考着对方的话,沈渡舟今天不知道吃错啥药了,不仅装作不认识他,说话还这么有气势。
沈知窈已经不耐烦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拨号界面,三个数字——110。
“谈不妥就只能报警了,我数三下。”她说,“一。”
平头盯着她,脸上表情僵硬得可怕,他皮糙肉厚脸晒得黑,严肃起来一脸横肉,颇为可怕。
“二。”
沈渡舟舌尖顶着腮帮子,神态稳如泰山。
“三。”
她把手指按下去。
“等等!”平头终于落败下来。
沈知窈停住手里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平头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行,钱我也不要了。”他说,“你有种,这几天别让我再见到你。”
平头转身就走,旁边那两个跟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也拎着铁棍跟上去:“钢哥等等我俩!”
沈知窈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看来这几天没办法去学校了。
她等了几秒,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才慢慢把手机收起来。
15. 心直口快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周磊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沈知窈回:“没事了,这几天不去学校了,免得撞上李浩。”
沈知窈又三言两语描述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周磊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陆泠音发的:“沈渡舟,你到家了吗?”
她回:“刚到。”
陆泠音:“那就好,今晚是个平安夜,回家了好好休息。”
她看着那几个字,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突然笑了一下。
沈知窈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打开门锁,轻松地勾起唇,迎面的窗外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传过来。
她掏出手机,给她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差点被打了,弟。”
那边很快回了:“我靠,不是说让你低调点吗,没把你怎么样吧?究竟是谁?特么的,等我换回来了要打得他亲爸妈都不认识!”
沈渡舟还没考虑过这一方面的问题,在他的印象里,沈知窈是一个安静内向且忍耐性极高的人。
呵,没谁比他姐更有素质了。
沈渡舟甚至会想,如果李浩找上门来,沈知窈八成也不会搭理,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李浩自然不会刻意针对,沈知窈从而逃过一劫……
看来事实和预想出入很大,如今形势变得非常严峻了。
沈知窈回:“好像是李浩找的人。”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他们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找你麻烦?”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把前因后果也讲了一遍,最后她回:“反正这几天,先避避风头,正好不上课可以去找你。”
沈渡舟有些头疼:“别,你别来给我添乱。”
沈知窈:“?”
沈知窈不可置信地敲击键盘:“你要毁了姐姐的工作吗?”
然后沈渡舟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我在恶补,你们怎么动不动开会啊,还有你们那个院长,屁事儿真多,吃饱了撑的……”
沈渡舟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动——“你要毁了姐姐的工作吗”
沈知窈居然会和他说这样口吻的话。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你来也行,给我补一下你那些项目的知识呗。”
接通电话后,电话这头的沈知窈听见那头,属于自己声带发出的独特声音,是沈渡舟在说话。
沈知窈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沈渡舟发现,他姐的职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到什么程度呢?复杂到他每天早上走进那栋办公楼,都要先做五分钟心理建设。
比如今天。
今天又有个学术交流会,据说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活动,全院的人都得参加,沈渡舟提前做了功课——他翻了他姐的电脑,找到去年的会议记录,发现这种活动其实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听几个人念论文,然后互相吹捧或者互相挑刺。
起先他不以为意,但是翻着记录,看着看着就不对劲了。
他姐去年的记录里写着一行字:被陈芳当众质疑数据真实性,无语。数据是周导给的。
陈芳?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早上八点五十,沈渡舟走进会场,会议室不大,摆着十几排椅子,最前面是一个讲台,讲台上放着麦克风和投影仪。
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旁边就来了一个人。
“知窈!”那人的声音有点尖,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沈渡舟抬起头,看见一张化了浓妆的脸,三十岁左右,卷发,红唇,穿着一条很显身材的连衣裙,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陈芳。
他认出来了。
沈渡舟是一个极其记仇的人,看了会议笔记后连夜查了院里面的所有教职工信息。
“被陈芳当众质疑数据真实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熨在沈渡舟的胸口。
“还行。”沈渡舟说。
陈芳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听说你们组最近出了点事?有人匿名举报洪教授,搞得洪教授都停工了,等着上边儿来检查呢。”
沈渡舟看了她一眼,这个陈芳在打听消息,还用一种“我关心你”的姿态。
“不知道。”他冷淡回答。
陈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冷漠,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继续笑着说:“知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那个项目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洪老师那人就那样,对谁都苛刻。”
沈渡舟没想搭理对方。
陈芳继续喋喋不休:“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那么拼命,不过有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太要强了容易得罪人。”
沈渡舟终于转过头,看着陈芳。
“得罪谁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脸上带着笑意,实则眼底冰碴似的,活像讨命的恶鬼。
陈芳的笑容僵了一瞬。
“比如……”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比如上次那个数据的事,我不是故意针对你,是真的觉得有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洪老师给的,你也是没办法……但当时你那个态度,让我很下不来台。”
沈渡舟想起他姐电脑里那份记录,被陈芳当众质疑数据真实性,这数据还是洪德清给的。
啧,该死的制衡之术,怎么领导们都喜欢这一套。
“我什么态度?”沈渡舟问。
陈芳的表情变得有点委屈:“你什么都不说啊,你越不说话,别人越觉得我心眼小,欺负老实人。”
沈渡舟看着她,突然笑了。
陈芳被他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渡舟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陈芳没听懂这话是夸她还是骂她,但她没机会问了,因为会议开始了。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老教授,头发花白,戴老花镜,讲的是他研究了二十年的课题,沈渡舟听不太懂,但他努力装作在听,咬着笔头,在笔记本上一顿写。
第二个上台的是许则安,今天还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讲的是关于民国文学的东西。
沈渡舟更听不懂了,但他注意到,许则安讲完之后,旁边几个年轻女同事都在小声夸赞“讲得真好”“许老师越来越厉害了”。
第三个上台的是个中年女老师,讲的是女性文学。她讲了大概十分钟,最后收尾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这方面其实沈知窈老师最近也有研究,不如让沈老师上来分享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渡舟。
沈渡舟愣住了。
他什么都没准备,他根本不知道沈知窈最近在研究什么。
陈芳在旁边小声催促说:“哎呀,知窈,快上去啊,别让人等着。”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鼓励,但沈渡舟听出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沈渡舟站起来,越过两排座位,走上讲台,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麦克风就在手边,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台下有一个人正冲他微微点头——方才路过许则安身边的时候,他貌似把平板塞给他姐了。
沈渡舟打开屏幕,看了一眼里面冗长复杂的专业内容,如果沈知窈在这儿的话,肯定是能看明白的吧。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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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知窈现在不在,他现在是沈渡舟,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抱歉,”他先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板,“我今天没准备这方面的内容,不是我准备的,怕讲出来有了谬误,反倒误人子弟。更何况,今天的交流主角是精心准备的各位老师,我做好听众该做的就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刺耳倒也不至于,但是密密麻麻一片,好似蚁虫啃食。
那个中年女老师也笑了:“没关系,沈老师就随便讲讲,就当交流喽。”
沈渡舟看着她,话锋一转,问道:“您刚才说我最近在研究这个,您是从哪知道的?”
中年女老师愣了一下,抬了抬手:“我听说的啊,大家都这么说。”
“听谁说的?”沈渡舟咄咄逼问,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中年女老师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这个……我也记不清了。”
他看着台下的人,一字一句说:“我确实没准备,但有一件事我想说。”
台下安静下来。
“我最近确实在研究一些东西,但没到能拿出来讲的程度。如果有人对我研究什么内容感兴趣,可以直接问我,不用通过道听途说。”
沈渡舟毫不客气地看向那个中年女老师。
“下次如果还想让我分享,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准备。”
说完,他抱着平板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算是告一段落。
陈芳在旁边小声说:“知窈,你今天怎么回事?那么冲?”
他看见许则安正在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干得漂亮”的笑。
会议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有人围着老教授请教问题,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还有的端着茶杯在走廊上散步。
沈渡舟想出去透口气,刚走到门口,被人叫住了。
“沈老师。”
他回头,是许则安。
许则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那个……你讲得挺好的。”
沈渡舟看着他,道:“我什么都没讲。”
近距离看,这人长得确实挺顺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着眼镜,笑起来还腼腆,像是那种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高材生。
“没讲什么也比被当众架起来强。”许则安说,“王老师那个人就这样,喜欢给人挖坑,你别往心里去。”
沈渡舟愣了一下:“王老师?”
“刚才叫你上去那个,”许则安压低声音,“王秀英,专爱给人下不来台,新人老师来都得经历一番洗礼,习惯了就好了。”
沈渡舟心想,就像是服从性测试。
沈渡舟不认识王秀英,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王秀英。
“谢谢你帮我。”沈渡舟说。
许则安摆了摆手:“别客气,我也是顺手准备的,那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沈渡舟心里一紧,只装作云淡风轻:“什么变化?”
许则安想了想,说:“就是……以前你不太说话,开会都坐角落,能躲就躲。今天你居然当众怼王老师,大家都吓了一跳。”
许则安继续说:“不过我觉得挺好的。你以前太能忍了,看着都累。”
他看着沈渡舟,眼神非常认真:“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帮忙。”
沈渡舟看着他,突然问:“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则安俊逸的脸突然浮起朝霞一般的红。
“我……”他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我习惯了,能有机会站在你身后我就心满意足了。”
16. 重拳出击
下午三点,沈渡舟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陈芳,那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沈渡舟见怪不怪——眼睛弯着,嘴角翘着,但笑意到不了眼底,浮在脸上像一层油。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响,走到他桌边,把文件放下。
“知窈,”她说,声音文绉绉的,“这个项目申报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
沈渡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项目名称,下面有一行小字:负责人,陈芳,他姐的申报书他见过,封面不是这样印的。他姐的永远是规规矩矩的宋体字,大小适中,位置居中,这份封面的字偏右,像是排版的时候没对齐。
他想起他姐电脑里那些文档,每一份都调整过无数遍,页边距、行间距、字体大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突然意识到,他姐不是强迫症,她只是怕被人挑出错。
“你自己写的?”他问。
陈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是啊,我写的。就是想让你帮忙把把关。”
沈渡舟翻开那份申报书,随便看了几页。
第三页,这个文献综述他见过,在他姐去年那份没通过的项目申报书里,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他姐那份他看过很多遍——那段日子他刚用他姐的身体没多久,研究什么看不明白,要什么什么都不懂,只能一遍一遍翻她电脑里的文件,试图记住那些看不懂的术语。
那段文献综述他看了至少五遍,因为里面有个词他不认识,查了好几次字典。
第五页,研究方法。
他没见过,但他见过另一份东西——许则安的论文,那天他翻他姐书架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许则安的名字印在封面上,那篇论文他翻了几页,看不懂,但记住了里面几个关键词。
第七页,理论框架。是王秀英老师去年的项目申报书,在系里的公共邮箱里发过,让大家参考学习,他姐当时看了一眼就关了,没说什么。
他把申报书合上,抬起头:“这真的是你写的?”
陈芳的表情变了,那层笑还挂在脸上,但底下的涟漪已经开始晃:“什么意思?”
沈渡舟把申报书推回去。
“第三页的文献综述,和我姐——和我去年申报书里的一模一样。”他说,“第五页的研究方法,和许则安前年的论文里的一模一样。第七页的理论框架,是抄的王秀英老师去年的项目。”
他看着陈芳,一字一句说:“东拼西凑的东西,这是让我把关,还是让我帮你圆谎?”
陈芳的脸涨红了,那层笑彻底挂不住,从脸上滑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有点扭曲的脸。她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衬衣的领口也跟着一起一伏。
“沈知窈,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就在这儿。”沈渡舟指着那份申报书,“需要我帮你标出来吗?需要我把你抄的那些段落,一句一句念给你听吗?”
陈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渡舟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受摧残的累,是另一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酸的,沉沉的,让人想往什么地方倒下去,令人绝望。
他想起了他姐。
他姐以前面对这些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累?
被人抄了东西,不能骂不能吵只能忍,被人当众质疑,不能解释不能反驳,只能低着头。
被人背后说坏话,不能追究不能对质,只能装作听不见。
她是怎么忍这么多年的?
沈渡舟想起他姐床头柜上那两个药瓶。舍曲林,阿普唑仑——抗抑郁,抗焦虑,治创伤后应激障碍。
好好的人,干嘛要吃那些药。
他陡然站了起来,陈芳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沈渡舟看着她。
“咱们同事这么多年,”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当众质疑我数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同事?你到处说我研究女性文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同事?你今天在会场上看我出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是同事?”
陈芳的脸色白了,那层红褪下去,剩下一种灰扑扑的白,像抹布洗褪色的那种灰蒙。
沈渡舟往前走了一步,气势凌人,脸上的不满不容旁人忽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他说,“你从洪德清那儿打听消息,转头就到处说,你在王秀英面前装好人,背地里说她坏话。你抄别人的东西,还装成是自己写的——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陈芳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攥着那份申报书,指节发白。
沈渡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精心化过妆的脸,看着她那副从来不肯吃亏的做派。
他又想起他姐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
那些“好的我马上改”,那些“抱歉我会调整”,那些“对不起让您费心了”。
他姐打了那些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沈渡舟满腔怒火,沈知窈能忍不代表他能忍。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你把这份申报书拿走,自己重写,以后别找我帮忙,我也不会找你帮忙,咱们就当不认识。”
陈芳站在那里,脸色好几回。那张脸像调色盘,红了又白,这会儿又有点发青。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那份申报书,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渡舟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那摞厚厚的文件上,落在他姐那张写着“每天提醒自己,活着就好”的便利贴上。那张便利贴被他贴回原位了,边角有点卷,但字还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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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窈每天看着这行字,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改方案改到凌晨,窗外天都黑了,只有这盏台灯亮着。她抬起头,看见这行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改。
他想起她被洪德清在会上骂得体无完肤,回到办公室,一个人坐着,看着这行字,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工作。
成年人的世界,沈渡舟不明白。
他想起她和林嘉文在一起那些年,被人PUA,被人贬低,被人说得一无是处,回到这间办公室,看着这行字,告诉自己,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他姐的要求,就这么低。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用他姐的身体,看着他姐每天看的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滋味。像吃了什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替他姐怼了陈芳,怼了周导,泼了林嘉文。他以为这是在帮她。
但现在他坐在这儿,看着她那行字,突然意识到——他帮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些他看不见的日子里,那些他不在的时候,他姐一个人面对了多少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委屈?
手机震了,打开一看,是许则安。
“没事吧?我刚才看见陈芳从你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对。”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没事,她来找我帮忙,我没帮。”
那边很快回了:“那就好,你小心点她,她这人记仇。”
沈渡舟又回:“知道了,谢谢。”
许则安回了一个笑脸。
那笑脸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圆的黄色小脸,眼睛弯成两条线,嘴角往上翘。但沈渡舟看着那个笑脸,脑子里浮现出许则安本人的样子——站在路灯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许则安笑起来确实很好看,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他姐,沈知窈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他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阳光。
阳光很亮,照得玻璃反光,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只能看见一片白,晃眼睛。
他又想起他姐那行字,活着就好。
沈渡舟将那张便利贴扯了下来,揉成一团,三分球抛物线飞进了垃圾桶。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许则安那个笑脸,手无力垂下,身体靠进椅背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一动,阳光在桌上缓慢蠕动,从左边移到中间,从那摞文件上移过,从那行字上移过,移到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
他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晒着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渡舟恍然睁开眼,拿起来查看。
还是许则安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狡诈的微笑。。
他回了一个字。
“行。”
17. 十五年夏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街边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里头几张木桌子,油渍渍的菜单压在玻璃板底下。
许则安点菜的时候没问她想吃什么,直接报了几个名字——干煸豆角,糖醋里脊,鱼香肉丝,西红柿鸡蛋汤。
沈渡舟听见那几样菜名不由得愣了一下,确实都是他姐平时在家爱吃的。
等菜的工夫,许则安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末子泡出来的,颜色黄褐褐的,浮着几片碎叶。
沈渡舟端着那杯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貌似喜欢他姐,但他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用沈知窈的身体跟他吃饭,总有一种偷穿了别人衣服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许则安倒是挺自然的,他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问了几句身体怎么样,像普通同事那样寒暄。
沈渡舟一一答了,用的都是他姐平时说话那种语气,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菜上来之后,许则安把糖醋里脊和鱼香肉丝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沈渡舟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以前也爱吃这个,可许则安说,“你以前”。
许则安口中的“你”,是沈知窈。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口,外酥里嫩,确实好吃。沈渡舟突然想起,他以前总爱跟沈知窈抢菜,多一筷子少一筷子他都要计较。
许则安自己也吃,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偶尔看他一眼。那种看不是盯着看,是看一眼,然后移开,过一会儿确认对方不反感,再试探性地将目光落到其身上。
沈渡舟见过这种眼神,在他那些兄弟看自己喜欢的姑娘的时候,差不多也这样。但许则安的眼神不一样,没那么热,没那么急,是温吞地沉在眼底,像炉子里快熄灭的炭火,不烧起来,但在灰烬里藏匿着,需要伸手去拨开。
“许老师,”沈渡舟开口,“你认识我多久了?”
许则安抬起头,温和道:“十五年了。”
“这么久?”沈渡舟暗暗吃惊。
“嗯。”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时候你才十五岁,在东四胡同画槐树。”
沈渡舟在心里算了算,十五年前,他姐也十五岁,刚上高中。那时候她还会画画?会一个人跑去胡同里画树?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许则安笑了笑。
“你穿着校服,那学校的校服我认识,我妹妹也念那所。”
沈渡舟没说话。他等着他往下说。
许则安想了想,像是在回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路过那条胡同,看见你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画什么。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枝叶茂密得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他顿了顿,好似回忆起一件趣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
“我当时说,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沈渡舟眼神有点复杂,没敢告诉他,以他对沈知窈性格的了解,她那个时候多半是想说“什么人这么装”。
“什么眼神?”
许则安低下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难形容,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你在看一样快要消失的东西,想把它记住。”
沈渡舟突然说不出话了。
他在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沈知窈,蹲在胡同里画一棵即将被砍掉的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了路过的年轻人一眼,那个人记住了那个眼神,记住了十五年。
罗曼蒂克式的相遇。
“后来呢?”
“后来你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走了。我问你是哪个学校的,你说,我是陌生人,不给我说,就走了。”
“就这样?”
许则安笑了。
“就这样,那时候你甚至都不愿意多跟我说一句话,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沈渡舟夹了一筷子干煸豆角,心酸地咀嚼着,豆角煸得挺干,有点焦香,但他不爱吃。
“那后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后来你来了我们学校,入职汇报那天,你站在台上,我坐在下面,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渡舟愣了一下。
“那么多年,你怎么认出来的?”
许则安想了想,认真道:“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个眼神。”
沈渡舟握着筷子的手有点无措。
他姐的眼睛?他姐的那个眼神?被一个人记住了这么多年?
好感性的男人……
“那时候你已经不画画了。”许则安说,声音很轻,“你在台上讲你的研究,讲得很认真,看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精心准备的,但感觉,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
沈渡舟没说话,许则安也没再往下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窗外是天色渐暗的街,路灯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有几个放学的中学生骑车经过,叽叽喳喳地笑闹着,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沈渡舟看着许则安的侧脸,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
“许老师。”沈渡舟开口。
许则安转过头。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快乐?”
许则安沉默了几秒。
“说不清楚,可能是少了点什么,就像是……那种想记住什么的劲儿。”
想记住什么的劲儿,他姐以前有的。
沈知窈十五岁的时候,会一个人跑去胡同里画快要被砍掉的树。后来做了老师,做研究,写论文,但那种劲儿类似于一股灵气,随着年龄增长,好像确实快消磨殆尽了。
“你知道东四胡同后来怎么样了吗?”许则安问。
“拆了?”沈渡舟试探性回答。
许则安点点头。
“拆了,老槐树也砍了,那口井也填了,什么都没剩下。”
许则安顿了顿:“但是你画的那张画,我一直留着。”
“你那天画完,把本子合上就走了。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你本子里掉出来的一页纸吹到我脚边。”
沈渡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可能是你夹在本子里的,也可能是你没注意掉出来的。那一页上画的就是那棵槐树,画得挺细,连树皮上的裂纹都画了。”
他低下头,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我本来想追上你还给你,但你已经走远了,后来我就自己留下了。”
沈渡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很后悔今天和许则安出来吃饭。
他害怕今天许则安情不自禁表了白——这太不公平了,这是沈知窈的身体,沈知窈的身体,他没有权力答应也没有权力拒绝。
那张画,他姐十五岁画的槐树,许则安留了十五年。
“那张画还在啊?”沈渡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许则安点头,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在,我书房里,裱起来了。”
沈渡舟看着他,看着这个说话温温的、动作慢慢的、把一张画留了十五年的男人。他想起他姐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的事,想起他姐床头柜上的药瓶,想起他姐那张“活着就好”的便利贴。他想起他姐脸上那种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涩口。
“许老师。”他放下杯子。
许则安看着他。
“你这些年,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许则安沉默了几秒。
“说不出口。”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你那时候太累了。我看着你,觉得你身上压了好多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你顾不上这些。”
沈渡舟没说话。
许则安继续说:“后来你有了男朋友,我更没理由说了。你看起来好像需要他,虽然我不觉得他……”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不觉得他什么?”
许则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觉得他对你真的好。”
沈渡舟攥着茶杯,心中微微一哂。
“我找过你,但你没来,是林嘉文赴的约,他说,你不想再见到我,让我们别再见面了。”
他想起林嘉文的德行,想起他人模狗样的打扮,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话。原来许则安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沈渡舟说:“不是我亲口说的,你不要信。”
“我知道了,任何事,我等你亲口告诉我。”
沈渡舟坐在那儿,看着对面这个人。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普普通通一个读书人。但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让沈渡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沈知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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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一个人走的路,他不知道那些路上有没有人看见她。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一个人,一直在看她。
不近不远,不打扰,等着她需要的时候,叫一声就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成一片,街上的车流穿梭,霓虹灯闪烁无常,小馆子里热气腾腾,隔壁桌有人在大声说话,笑得开怀。
许则安叫服务员加了壶热水,给他续上。
“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累了。”他说。
沈渡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他龇牙咧嘴,“是吗?”
许则安点点头。
“说话不一样了,看人也不一样了。”
沈渡舟心里一紧,“怎么不一样?”
许则安想了想。
“以前你说话,总是往回收的。每句话都说一半,剩下的一半吞回去。现在你说话……好像往外拿了,不内耗了,是好事儿。”
后来他们出了馆子,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点秋天晚上的意思。街上人少了,偶尔有车过,灯光扫过来,又扫过去。
“我送你回去。”许则安说。
沈渡舟摇头,“不用,我认识路。”
许则安没坚持,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
“那你自己小心。”
沈渡舟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沈老师。”
他停下来,回过头。
许则安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沈渡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会一直等你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等。”
沈渡舟脚步一停,差点栽地上。
许则安没等他反应,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没入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的,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凉凉的。沈渡舟站在原地,想着刚才那句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很久没睡着。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依旧是睡不着,于是他拿起手机给沈知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跟你那个同事一起吃饭了,就那个叫许则安的家伙。”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怎么了?”
沈渡舟酝酿了半晌,回:“他好像喜欢你。”
沈知窈回:“我知道。”
沈渡舟愣了一下:“你知道?”
那边回:“嗯,但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更何况那个时候有林嘉文在,不合适。”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堵。
“你知道那个时候他找你了吗,是林嘉文替你去的。”
沈知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过我?和林在一起之后,他就再也没搭理我了。”
沈渡舟回:“林嘉文说你讨厌他,叫他不要来打扰你了。”
那边沉默了。
沈渡舟:“你们有误会,是不是?”
那边依旧没回消息。
很久之后,那边回了一句话:“不知道,再说吧。”
沈渡舟看着“再说吧”这三个字,心里更堵了。
他姐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后推,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什么人都先放一边……
亲爱的姐姐,你去测一下流行的MBTI,你肯定是个P人……
沈渡舟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姐姐的态度——冷漠、抗拒、话里带刺。他一度以为沈知窈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知道沈知窈的别扭,两个人的别扭铸就一把伤人的利器,在日渐相处的模式中,把彼此割得血肉淋漓。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那个许则安,说要等你。”
那边回:“嗯。”
他回:“我还跟他说,‘不是我亲口说的你不要信’,是不是很像你的风格?”
那边回:“嗯。”
他回:“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边回:“沈渡舟,你别替我上班了,赶紧找个说媒的地方吧,你天赋异禀。”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他回:“胡说八道,你是我姐,别人的事我才不会管呢。”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翻白眼的小人。
他看着那个翻白眼的小人,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涩。
18. 装个大的
上沙村,沈渡舟出租屋里。
沈知窈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习题集。
她已经做了两个小时了,胜负欲爆表的沈知窈绝不甘心吊车尾。
不是帮她弟做,而是帮自己做。错的题她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正确的解题步骤。
窗外的巷子很吵,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放音乐,有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但她都听不见,她只看得见眼前的题。
手机震了。
是她弟发来的消息,沈渡舟讲了很多和许则安有关的事。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追溯谁对谁错。
沈知窈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涩。
“不是我亲口说的,你不要信。”连沈渡舟这个孩子都明白的话,她偏偏说不出口。
窗外摩托车的声音远了,只剩下风吹过巷子的声音。
沈知窈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行字照得发白。
她盯着这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像是做梦喊了几嗓子又睡过去。她弟这张床太硬,硌得后背发酸,但她这会儿顾不上那些。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则安这个人的身影,但不是现在的许则安,很多年前的那个许则安。
她想起刚来学校那一年,第一次见他是在楼道里,他抱着一摞书从对面走过来,侧身让路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时候她刚入职,还刚从一场官司里出来,整个人像一张揉皱的纸,谁都不想理,谁都不想见,她记得他的脸,但不记得名字。
后来慢慢知道,他叫许则安,比她早来几年,教的是城市文化研究方向,开会的时候他坐在斜对面,她偶尔抬头,会碰上他的目光。那种目光不烫人,也不躲闪,就是坦诚又温良,她向来是迟钝的,丝毫没往心里去。
再后来,她收到那本书。
那本关于老街巷的口述史,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知窈,愿你看见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十几个字。
她认出了他的笔迹——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做笔记,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送这本书,但她也没多问。
那本书被她放在书架最底层落了一层灰,偶尔翻出来看一眼,看见那些他写过的老街巷,东四胡同、老槐树、那口没人用的井,心里会动一下。
没过多久,她身边出现了林嘉文。
林嘉文是别人介绍的,说是校友,家里条件好,工作体面,人也靠谱。
第一次见面吃饭,他点菜的时候问了她忌口,记得她不吃香菜。第二次见面看电影,他买了她喜欢的那种爆米花,甜的不加太多焦糖。第三次见面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她那时候太累了,累到有人对她好一点,就忍不住想抓住。林嘉文说话温柔,做事周到,看起来像一艘能靠岸的船,她妥协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艘船看着光鲜亮丽,实则里边都是破铜烂铁。
记得有一次,系里聚餐,许则安也在。
她坐在角落里,林嘉文过来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示威一般揽住她的肩,笑着说“我家知窈麻烦你们照顾了”。她看见许则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没再看她。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门口,她抱着几本书往外走,迎面碰见许则安。对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从后面追上来的林嘉文打断,他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递给她的时候表现得格外亲昵,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许则安站在那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将时间留给她和林嘉文,侧身让她们过去。
刚走出几步,她听见林嘉文问:“许则安经常找你吗?”
她只是平淡回答:“只是同事。”
林嘉文半开玩笑道:“我知道——不过窈窈,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再后来,她发现许则安不再定点刷新,工作也调换了岗位,她便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味。
她问过林嘉文一次:“你是不是跟许则安说过什么?”
林嘉文看着她,笑得很温柔:“我能跟他说什么?我跟他又不熟。顶多呀,跟他顺口说几句话,然后炫耀炫耀,我有一个这么棒的女朋友,可能是嫉妒我羡慕我吧,有这么善解人意的女朋友。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将所有疑惑凝炼成两个字:“没事。”
沈知窈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许则安那天晚上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多久,不知道他后来多少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不知道林嘉文那些“顺口说的话”里夹着多少刺。
直到今天,沈渡舟将这些事提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只回了一句话:“再说吧。”
沈渡舟那边很快回了:“你每次都再说吧。”
沈渡舟说得对,她每次都再说吧,好像只要往后推,就不用面对、不用决定、不用冒险。
她看着那些字,脑海中浮现出具体画面,站在路灯下说“我等”的人,让她心里的磐石开始松动。
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
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沈知窈终于来上学了,前几天为了配合平头,只能装病逃学,一连几天都没去学校。
她在家里也没闲着,拿着沈渡舟买的猫粮四处投喂小猫,顺便还去了几回沈渡舟初中的学校。
这一天,她破天荒地将自己收拾整齐了,坐在了教室里。
沈知窈对这节课原本没抱什么期待,她弟的历史课本她翻过,页脚卷着,空白处画了几个小人,正文干干净净像是没翻开过。
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何,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板书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
讲的是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制度。
何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世系图,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一条条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底下趴倒一片,有人睡觉,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把头埋在书堆后面看小说。
沈知窈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坐直了。
何老师讲到“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底下鸦雀无声。
沈知窈咬着笔尖,下意识接了一句:“说的是东晋开国的时候,琅琊王氏的势力大到可以和司马氏皇权平起平坐。王导是开国元勋,王敦掌兵权,整个朝廷里一半以上的职位都是琅琊王氏的人。那句‘共天下’不是夸张,是当时的政治现实。”
沈知窈纯粹是犯了职业毛病。
何老师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一排排趴着的脑袋,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渡舟?”
沈知窈心里咯噔一下,她忘了自己现在是谁了。她弟那个从来不听课的人,突然接老师的话,这不是找死吗?
何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推了推老花镜。
“你接着说。”
沈知窈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门阀制度的形成其实有一个漫长的过程。东汉时期就开始有累世公卿的家族,比如弘农杨氏、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那种。到了魏晋,九品中正制把这个制度固定下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阶层固化得很厉害。西晋灭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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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士族和北方士族之间还有矛盾,陆机的《辩亡论》里就写过这个。后来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北方士族跑到南方,跟当地士族抢地盘,又形成新的格局。”
何老师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
沈知窈没注意到,她越说越顺。
“其实门阀制度的衰落从东晋后期就开始了。孙恩卢循之乱、桓玄之乱,把很多旧族打散了。刘裕出身寒门,当了皇帝之后,虽然表面上还尊重士族,但实际权力已经慢慢收归皇权。到了侯景之乱,梁武帝没能控制住局面,江南士族被屠杀殆尽,门阀制度就彻底完了。陈朝的时候虽然还有余烬,但已经不成气候。北方的情况不太一样,北魏孝文帝改革,把鲜卑贵族也纳入门阀体系,但后来六镇起义,武川集团崛起,关陇贵族取代了旧的门阀,到了隋唐,科举制度慢慢成熟,门阀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她说完之后,才发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所有人都扭过头看着她。那些趴着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全抬起来了,那些玩手机的把手机攥在手里忘了放下,那些看小说的书掉在桌上也没人捡。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哑巴,又像看一只本该在动物园里却跑到大街上的动物。
“不会是照着书本念的吧……”
“书上没写,你看书了没……”
底下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何老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戴上不舒服又摘下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从哪儿看的?”
沈知窈张了张嘴。想说是课本,但她弟的课本她根本没翻过。想说是课外书,但她弟那个书架上除了几本漫画什么都没有。
“以前……看过一些。”
何老师问道:“哪些书?”
沈知窈脑子飞快地转——《晋书》她读过一部分,做研究的时候查过资料;《宋书》《南齐书》翻过;《颜氏家训》里关于士族的记载她记得一些;田余庆的《东晋门阀政治》她研究生的时候当教材读过,唐长孺的几本书也是必读的……但这些能说吗?她弟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读这些?
她挑了一个最保险的。
“《世说新语》,有一个动漫就是讲的这个,我很喜欢。”
何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怀疑。
“还有呢?”
沈知窈硬着头皮继续编。
“《颜氏家训》,还有一些……网上找的文章。”
何老师笑了:“沈渡舟同学很厉害啊,触类旁通,非常有想法。”
她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全班人也都那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落在讲台上那盒粉笔上。
那盒粉笔用得只剩几根,白的一堆,彩色的三两根,横七竖八躺着。
何老师把老花镜戴回去推了推。
“《世说新语》里,关于谢安那条‘东山再起’的典故,出自哪一篇?”
沈知窈想了想,想着这几天本来就窝囊,已经箭到弦上不得不发,索性装个大的。
“《排调》篇。原文是‘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饯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在讲台上轻轻滚动的声响。那根白色的粉笔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咕噜噜滚到桌边停住了。
何老师转过身,继续讲课。
但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最后一排。下课的时候,她收拾好教案,走到沈知窈桌边。
“沈渡舟,你出来一下。”
19. 不速之客
课下,沈知窈跟着她走到走廊上。
何老师背对着阳光站在窗边看着她,“你刚才说那些,不是高中生该知道的。”
沈知窈客气地嘿嘿笑了两声,有点尴尬。
何老师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谜:“你最近变化挺大。”
沈知窈心想,那确实大,此沈渡舟非沈渡舟。
“下周学校有个历史知识竞赛,每个班要推一个人,你来。”
沈知窈抬头,愣了一下:“我?”
何老师点了点头:“不光这个,一个月后区里有辩论赛,题目是‘门阀制度对古代中国的影响是正面大于负面还是负面大于正面’,我想让你去。”
沈知窈张了张嘴,有点震惊。
何老师看着她,慈祥的眼神里闪着一点光:“你刚才说的那些,够用了。你有这个底子,回头我给你几本书,你再看一遍,肯定能拿个好成绩。”
交代完,何老师就离开了。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着何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一片照得发白,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小灰尘,慢悠悠地飘着,纷纷扰扰的,像一些无处可去的念头。
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给沈知窈的感觉是,像走了很远的路,在天快黑的时候又累又乏,却突然看见荒凉的尽头有一盏灯。
沈知窈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曾无数次设想,自己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梦回初高中,她会做什么。
她只是幻想,却从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天。
何老师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身体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何老师只是看见一个突然开了窍的学生,看见那些本不该从这个年纪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然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来。
她没说“你怎么知道的”,没说“你是不是作弊”,没觉得这个学生不正常,也没有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何老师只说,你来——这种信任,沈知窈很久没尝过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读研究生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老师。那时候她做什么都有人点头,说什么都有人听,她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走下去。
后来出了那件事,那些点头的人把头扭开了,那些听的人耳朵也聋了。她一个人在泥潭里爬了很久,爬出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劲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她没想到,会在沈渡舟的学校里,用沈渡舟的身体,重新尝到这种滋味。
年轻真好啊!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沈渡舟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虎口处还有一道淡淡的疤。
这双手打过架,抽过烟,也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夜里,祭奠过死去的好朋友。
她把那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走廊上有学生跑过,书包拍打着后背,脚步声噼里啪啦响。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人非常羡慕。
放学的时候,沈知窈在校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女生,沈知窈不认识。瘦瘦的,短发,眉眼长得挺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沈知窈出来,快步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沈知窈停下来看着她,那女生也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早上的霜,但那冷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太满了,压不住,从边边角角渗出来。
“沈渡舟?”
“是我。”
但那女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沈知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刀子,一下一下刮过来,却不急着落下来。
这个女生胸前挂着走读生的学生证,名字是赵雨桐。
沈知窈没听过这个名字。
“有事?”沈知窈狐疑开口问道。
赵雨桐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比眼泪更坚硬、能称之为恨的东西。
她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往前一递:“这个,你拿着。”
沈知窈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一个粉色的保温盒,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什么东西?”沈渡舟不确定弟弟和这个女生是什么关系。
不像是情侣,也不像仇家。
赵雨桐没解释,只是把袋子塞进她手里。
“他以前爱吃我妈包的饺子,今天是他的日子,我包了一些,不知道该送哪儿。”
沈知窈伸出的手停了一瞬。
他的日子?小武的日子。
一开始沈知窈没反应过来,突然才悟了这女孩眼里复杂的情感。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瘦瘦的,短发,眉眼清秀,袖口磨破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节上有几个细小的茧子,像是握笔握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雨桐别过脸去,看着那棵老槐树。
“你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我一直都看着你呢。”
沈知窈接过饺子,忐忑地抓紧口袋。
赵雨桐又转过身来:“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就是同学,小学一个班,初中还是一个班。他家住我楼上,他家阳台和我家阳台对着,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拉开窗帘能看见对方的台灯。”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上高中。
她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到已经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能慢慢想,慢慢往外掏。
“他出事那天早上,我们还一起吃的早饭,他家的油条,我家的豆浆,两家人在楼下碰见了,就拼了一张桌子。他咬了一口油条,说今天的有点硬,我说那你蘸豆浆吃。他就傻兮兮地蘸了,吃得挺香。”
沈知窈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怪别扭的,冷冷地有点发毛。
赵雨桐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越是这样,那些话越往心里扎。
“吃完了他先走,说要早点去学校,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我说放学等我一起走,他说行。”
“但他没等到放学。”
沈知窈听得喉咙有些发紧。
赵雨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落的黄色槐树叶,那落在地上的叶子干枯得像薯片,踩上去咔嚓响。
“那天的事,你知道吗?”
沈知窈想说知道,也想说不知道,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雨桐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东西终于兜不住了,汹涌地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出声,就是流着泪,一下一下用手背擦掉。
“他被人骗上天台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你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知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声音有些发涩:“我……”
赵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压着,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沈知窈不是沈渡舟,她是沈知窈。她不知道那天她弟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弟当时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弟这些年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
但她弟日记里写过,周磊也说过,那时候沈渡舟也在教学楼里,在楼下,在任何一个赶不及的地方——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天台的楼梯间。”赵雨桐哽咽着说,“我亲眼看到了——我弄出动静了,但是他们没发现我。”
赵雨桐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她弟的脸,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沈知窈愣住了,难道这就是李浩一直针对沈渡舟的症结所在!
沈渡舟也在现场,但不是目击证人,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小武是不是被推下来的。
李浩他们察觉到现场有其他人在,撤离时只碰到了沈渡舟,因而理所应当认为,是沈渡舟在现场。
赵雨桐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在天台上,我躲在楼梯口那个拐角后面,不敢出来。”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压不住了。
“我看见他们把他堵在那儿……看见他往后退,退到栏杆边上。看见他回头看,下面那么高……我还看见李浩走过去了。”
她停住了。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们脚边,又打着旋儿飘走了。
“他掉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赵雨桐说,声音轻得像梦话,“他看见我了。他嘴动了动,像是在喊我名字,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沈知窈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收紧。
这些话,她弟也说过,小武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人。只是她弟看见的是一双眼睛,不知道那眼睛在看谁。
沈知窈只当是沈渡舟精神出毛病了,并没有深究。
现在她知道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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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来?”沈知窈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赵雨桐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我怕。”她说,“连警察和学校都不管……我怕他们,他们那么多人,我出来能干什么?陪着一起死吗?”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等他们都跑了,我才下去。他已经躺在地上了,你也赶过去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我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从人缝里看见他的手。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想抓住什么。”
“我这些年,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他。”赵雨桐说,“他站在天台上,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然后他往下倒,一直倒,一直倒……就是落不到地上。我一直伸手想去够他,够不着,总是差一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闲工夫搭理,就那么佝偻着背站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学校待着吗?我早就不想待了。但我走不了。每次走到那栋楼底下,我就走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让我看着那儿,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地方。”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她说,“我知道是李浩害的他,但是……我知道你也被欺负,我都知道。”
赵雨桐顿了顿。
“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那天你在,会不会不一样?要是你上去帮他,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沈知窈站在那里,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想过,用她弟的眼睛想过无数遍。
但那种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
赵雨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袖口的手。
“我今天来,其实没别的意思。”她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今天是他生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窈。
“你知道他出事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什么吗?”
沈知窈摇头。
赵雨桐说:“他说,他有点害怕。说李浩他们最近盯他盯得紧。我说那你别一个人走,跟我一起。他说好。然后他笑了笑,说没事,有你在,我不怕。”
沈知窈想起沈渡舟日记里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怪我。后半句她一直都不明白,什么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活。”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她弟画的那些画,一遍一遍画着小武,藏在桌洞最底下。
原来不是一个人,原来有人和他一样,也在等,也在怕,也在梦里一遍一遍看见那个画面。
原来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不是只有她弟一个人扛着。
赵雨桐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单薄的红。
“我走了,下个月我就要搬走了。”她说,“这个留给你,你保管好,不用还给我了。”
沈知窈抱着保温盒站在原地。
走了几步赵雨桐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饺子,你吃了吧,得趁热。”她说,“他以前总说想吃我妈包的饺子,后来再也没吃上。”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手里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坠得手指发酸。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道裂开的缝。
她想起刚才赵雨桐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像什么东西碎过又重新拼起来。拼是拼起来了,但那些裂缝还在。
那些细节,没人知道,日记里也不会写,另外,哪个正经人会写日记呢,对吧?
凉飕飕的风又吹过来,她把那个塑料袋抱紧在怀里。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刻满了时间。
赵雨桐说的话还在耳边停留,一字一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像一块巨石。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来,让她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小武。会吃油条,会害怕,会笑着说“有你在,我不怕”。
她想起她弟,想起他这些年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梦里的小武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瞬间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落不到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保温盒,突然看到保温盒下边儿貌似还有别的东西。
沈知窈狐疑地伸手捞出来,竟然是一个U盘。
阳光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那红色铺天盖地,像血,又像火,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顶上,落在那些三三两两往家走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