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四月末,紫禁城的春光已经浓得化不开,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可后宫里的风,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怡答应令氏入宫已有十日。
这十日里,她算是彻底尝遍了后宫的人情冷暖。顶着“太后亲赐”的名头,看似风光,实则步步维艰。皇后沈氏虽碍于太后的脸面,明面上挑不出错处,暗地里却处处刁难,本该按规制拨给她的宫女太监,硬是扣了一半,连份例的绸缎炭火,也只给了最低等的;宸贵妃安氏从骨子里瞧不上她伎人的出身,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咸福宫的宫人更是狗仗人势,几次在宫道上故意冲撞她,连句道歉都没有;恬贵人何氏嫉妒她的容貌,又想在皇后面前表忠心,三天两头找她的麻烦,不是说她的宫苑逾制,就是说她在御花园里喧哗,处处给她使绊子。
唯有懿妃白氏始终待她温和,见了面总会笑着点头说两句话,不曾有半分轻视;愉常在林清芷待她也算客气,上次她去请安,虽不亲近,却也礼数周全,不曾慢待半分。
可怡答应心里比谁都清楚,客气不等于可靠,温和不等于庇护。太后把她送进后宫,是让她做一双眼睛,盯着后宫的风吹草动,平衡各方势力,却没给她实打实的依仗。太后的脸面,只能保她一时不死,保不了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安身立命。皇后与宸贵妃斗得你死我活,她夹在中间,无依无靠,无党无派,就像狂风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巨浪打翻。
她必须找一个靠山。
皇后党容不下她,宸贵妃党瞧不上她,剩下的,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行事沉稳、心思缜密,在后宫里步步为营却始终站稳脚跟的愉常在林清芷;另一个是素来中立、心思深沉,手握三皇子却从不主动惹事的懿妃白氏。
而她心里,第一人选,始终是林清芷。
她入宫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了许久。林清芷看似不争不抢,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两次拆穿皇后的算计,在皇上和太后面前都留了好印象,连宸贵妃都对她信任有加;她位份不高,却在后宫里有着旁人没有的体面,慎答应对她死心塌地,恪贵人与她相交甚密,连高位份的贤嫔都对她敬重三分。更重要的是,她心思通透,行事稳妥,不冒进,不张扬,跟着这样的人,远比跟着锋芒毕露的宸贵妃、或是狠辣多疑的皇后要安稳得多。
更何况,她看得出来,林清芷和她是一类人——都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都不想做任人摆布的棋子,都想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这日午后,怡答应特意避开了旁人,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往承乾宫去了。
承乾宫东偏殿里,林清芷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慎答应练字。慎答应自得了皇上几次青眼,越发觉得自己学识浅薄,便天天来林清芷这里,跟着她读书写字,性子也沉稳了不少。
“姐姐,你看这个字,我写得对不对?”慎答应放下毛笔,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清芷,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林清芷低头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比昨日好多了,笔锋稳了不少,只是这一撇,还要再收一收,不要太急。”
正说着,殿外的小太监进来通报,说怡答应在外求见。
慎答应手里的毛笔一顿,脸上瞬间露出了警惕的神色,看向林清芷:“姐姐,她怎么来了?她是太后娘娘的人,咱们还是别见了吧?”
林清芷放下手里的字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让她进来吧。”
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怡答应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依旧是素面朝天,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姿纤细,容貌出众,却没有半分恃美而骄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对着林清芷行了蹲礼:“嫔妾给愉常在姐姐请安,姐姐安。”
“怡答应妹妹快起来,不必多礼。”林清芷起身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快坐,上茶。”
怡答应谢了座,坐在下首,把手里的食盒递了上去,笑着道:“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昨日得了些江南新贡的碧螺春,想着姐姐素来爱喝茶,便给姐姐送一些过来。这茶是素茶,没有半分香气,也不违制,姐姐尝尝鲜。”
林清芷看了一眼食盒,没有接,只是淡淡笑道:“妹妹太客气了,这么好的茶,妹妹自己留着喝就好,我这里不缺茶的。无功不受禄,妹妹的心意我心领了,东西却是不能收的。”
她一句话,就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怡答应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看向站在一旁的慎答应,笑着道:“慎答应妹妹也在啊,倒是嫔妾来得不巧,打扰姐姐和妹妹练字了。”
慎答应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接话,明晃晃地写着不欢迎。她记着林清芷的叮嘱,对这位太后送来的怡答应,始终带着十二分的警惕。
怡答应也不尴尬,转过头看向林清芷,语气放得更低,带着几分恳切:“姐姐,嫔妾今日过来,除了给姐姐送茶,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姐姐说说。嫔妾初入后宫,无依无靠,什么都不懂,在这宫里,人人都瞧不上嫔妾的出身,处处刁难嫔妾,嫔妾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清芷,眼里满是真诚:“嫔妾入宫这些日子,冷眼旁观,知道姐姐是这后宫里最明事理、最沉稳可靠的人。嫔妾没有别的奢求,只想跟着姐姐,听姐姐的话,姐姐让嫔妾做什么,嫔妾就做什么,绝无二心。只求姐姐能给嫔妾指一条活路,让嫔妾在这宫里,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话,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投诚了。
慎答应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拉了拉林清芷的袖子,对着她拼命摇头,生怕她答应下来。
林清芷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怡答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妹妹言重了。这后宫里,大家都是伺候皇上、伺候太后娘娘的,谈不上谁跟着谁。我只是个小小的常在,位份低微,自己都尚且顾不过来,哪里有本事给妹妹指活路?更不敢让妹妹跟着我,免得耽误了妹妹的前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妹妹是太后娘娘亲自送到皇上身边的人,有太后娘娘给你撑腰,这后宫里,没人敢真的把你怎么样。妹妹只要安分守己,恪守宫规,自然能安安稳稳的,不必来求我。”
一句话,既婉拒了她的投诚,又点明了她最核心的身份——太后的人。
怡答应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怎么会听不出来,林清芷这是在忌惮她的身份,怕她是太后派来的眼线,不敢收她。她连忙起身,再次对着林清芷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姐姐,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可我虽是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却从来没想过要做谁的眼线,更没想过要害人。我只想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太后娘娘把我送进来,只是给了我一个名分,往后的路,还是要我自己走。我对姐姐绝无半分恶意,更不会连累姐姐,求姐姐给我一个机会。”
“妹妹不必再说了。”林清芷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妹妹这尊大佛。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时候不早了,妹妹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落人口实,说我们私下结党,反倒给妹妹惹来麻烦。”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怡答应看着林清芷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压下心头的失落,对着林清芷躬身行了一礼:“是嫔妾唐突了,打扰姐姐了,嫔妾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承乾宫,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手里的食盒还提着,那盒碧螺春,林清芷连碰都没碰一下。
贴身宫女小声道:“主子,这愉常在也太不给您脸面了,您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了,她竟然还拒绝。咱们有太后娘娘撑腰,何必来求她一个小小的常在?”
怡答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你不懂。这后宫里,太后的脸面是虚的,只有自己手里的依仗才是实的。愉常在看着位份低,实则比宸贵妃、皇后都要靠谱得多,她能在这后宫里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绝不是简单人物。只是她对我忌惮太深,不肯收我罢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没关系,一次拒绝不算什么。只要我心诚,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心意的。”
她不信,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诚心相投,换不来林清芷的半分接纳。
三日后,御花园的沁芳亭里,怡答应第二次找到了林清芷。
那日林清芷带着清禾在御花园里散步,恰好遇上了在亭子里抚琴的怡答应。琴音清雅,正是林清芷素来喜欢的《梅花三弄》,显然是怡答应特意在这里等她。
见林清芷过来,怡答应连忙停下抚琴,起身行礼,笑着道:“嫔妾见过姐姐,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上姐姐。”
林清芷淡淡一笑,没有拆穿她的刻意,只是道:“妹妹的琴弹得很好,指法娴熟,意境也到了。”
“姐姐过奖了。”怡答应笑着请她入亭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白水,屏退了左右的宫人,亭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看着林清芷,再次开口,语气比上次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姐姐,上次是我唐突了,今日我在这里等姐姐,还是想跟姐姐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姐姐忌惮我是太后宫里出来的,怕我是太后的眼线,会连累你。可我今天跟姐姐交个底,太后娘娘把我送进来,只是让我盯着后宫的动静,不要让皇后和宸贵妃闹得太过分,从来没让我去害谁,更没让我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我跟姐姐说实话,太后娘娘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人,我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枚用完就扔的棋子。皇后恨我分了皇上的注意力,宸贵妃瞧不上我的出身,后宫里人人都排挤我,我看似有太后撑腰,实则孤立无援,随时都可能被人当成弃子。”
“姐姐,我是真心想跟着你。我知道姐姐心思通透,有勇有谋,跟着你,我才有活路。我发誓,往后我绝对听姐姐的话,姐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半分二心。若是我有半分对不起姐姐的地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连毒誓都发了出来,足以见得她的诚心。
可林清芷看着她,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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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淡淡道:“妹妹何必发这样的重誓。后宫之中,最不可信的就是誓言,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个小小的常在,护不住你,也不敢收你。”
她抬眼看向怡答应,眼神里带着一丝清醒的冷意,一字一句道:“妹妹,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位份,是太后娘娘。你是太后娘娘的人,这一点,永远都改变不了。我若是收了你,就等于和太后娘娘绑在了一起,往后皇后和宸贵妃的矛头,都会对准我,太后娘娘的任何决定,都会牵连到我。我只想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想卷入太后与前朝后宫的纷争里,更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
“你跟着我,不仅我会被你连累,你也会被我束缚。太后娘娘不会允许你投靠我,皇后和宸贵妃也不会放过我们两个,到时候,我们只会互相拖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透彻,把所有的利弊、所有的顾虑,都摊开在了明面上。
怡答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终于明白,林清芷不是对她有偏见,是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身份带来的利弊,从根上就断了接纳她的可能。
她看着林清芷平静的眉眼,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慢慢凉了下去。
“我明白了。”良久,怡答应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是我考虑不周,给姐姐添麻烦了。往后,我不会再打扰姐姐了。”
她说着,起身对着林清芷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沁芳亭,背影里满是落寞。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清禾忍不住道:“主子,她都这么诚心了,您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她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人,若是收了她,咱们也能知道太后娘娘的心思,多一个助力啊。”
林清芷收回目光,淡淡道:“助力?那也是一把双刃剑。她是太后的人,今天能投靠我,明天就能为了太后,反手给我一刀。太后的心思深不可测,我不想沾,也沾不起。与其为了一点不确定的助力,引火烧身,不如安安稳稳地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站队,不掺和,才是最稳妥的路。”
她太清楚了,在这后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怡答应背后站着太后,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雷区。她绝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助力,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又过了五日,怡答应第三次找到了林清芷。
这次是在宫道上,她被恬贵人拦住刁难,恬贵人故意撞翻了她手里的食盒,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伎人出身,上不得台面”,身边的宫人也跟着起哄,围在一旁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恰好林清芷带着慎答应路过,怡答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林清芷,眼里满是哀求。
慎答应拉了拉林清芷的袖子,小声道:“姐姐,咱们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
林清芷看着被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怡答应,终究还是没忍心视而不见,快步走了过去,淡淡开口道:“恬贵人娘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在宫道上闹起来了?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怕是又要说咱们不懂规矩了。”
恬贵人见林清芷过来,脸色微微一僵,她现在对林清芷又恨又怕,不敢轻易和她起冲突,只能冷哼一声道:“愉常在,这是我和这个贱婢之间的事,你少多管闲事。她一个伎人出身的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摆架子,本宫教训教训她,怎么了?”
“恬贵人娘娘说笑了。”林清芷淡淡道,“怡答应再怎么说,也是皇上亲封的答应,是后宫的主位,娘娘这么骂她,不仅是打她的脸,也是打皇上的脸,打太后娘娘的脸。再说了,国丧期还没过,娘娘在宫道上喧哗吵闹,若是传出去,落得个对先帝大不敬的罪名,怕是不好收场吧?”
一句话,既抬出了皇上和太后,又扣上了大不敬的帽子,恬贵人瞬间没了气焰,狠狠瞪了怡答应一眼,带着宫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都散了。
宫道上只剩下她们几个人,怡答应看着林清芷,眼眶微微发红,对着她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姐姐出手相救,嫔妾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而已,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林清芷淡淡道,“往后再遇上这种事,避着点就好,不要和恬贵人正面起冲突。”
怡答应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再次燃起了一丝希望,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恳求:“姐姐,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姐姐能让我跟着你,哪怕只是做个不起眼的小卒,我也心甘情愿。我绝不会连累姐姐,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扯到姐姐半分。求姐姐,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是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放下所有的身段和骄傲,恳求林清芷接纳她。
林清芷看着她眼里的恳求,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却依旧坚定:“妹妹,对不起。我还是那句话,我帮不了你,也不能帮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走得太近,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拉着身边的慎答应,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