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这天的后来, 再次以帝王与蓟郕各自淡着张脸,谁也和谁谈不下去一句话而告终。其中,蓟郕的脸淡的尤其厉害。
帝王冷脸挥袖离去。
几乎是同时, 跪在地上的娥辛膝盖立刻离地,她微惊,且不过就是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她便已被蓟郕抱离地面。
只见他紧紧横抱着她,最后把她放于一张软凳上。随即,她的膝盖之上骤然被一只手遮盖,是他垂眸在用手帮她揉。
娥辛有种心颤的感觉,手指微抖。她没法告诉他的是,两年……蓟郕, 两人的两年要结束了。
男人这时忽而抬眸,眼眸很凉问的则是:“他罚了你多久?”
蓟郕心中对这个父亲已经没有一点期待了,这个男人一而再要对付娥辛!
娥辛轻轻摇头,没多久。
“没有多久,你别忧心我。”她轻轻抚了抚他的鬓边。
蓟郕怎么会信,皱眉无声绷紧了唇。
但的确没多久,娥辛也是知道蓟郕肯定不会信,所以,这事她其实是如实告诉了他的。
她真的没有跪太久,是听到他疾赶来的那刻, 她才跪下去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不让他看到他的父皇罚了她, 他肯定会发现异常。
毕竟他的父皇怎么可能突然对她态度好转。
娥辛手指轻颤, 为什么颤说不清, 只是忍不住手一伸便环了蓟郕肩膀。娥辛紧紧靠进蓟郕颈窝,久久不言不语。
蓟郕觉得她是受了委屈。
她这阵子, 一直一直在受委屈。
还是他无能……蓟郕手臂下意识压紧了娥辛的背,同时,嘶哑了声音说:“……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换个父皇不知道的地方。”
她暂且避一避,他若是非要她还待在他近在咫尺之处,他怕某一天仅仅是他回来晚上一刻半刻的功夫,父皇直接赐了她毒酒。
那是蓟郕绝对承受不住的后果。
他甚至可能会疯,不知道那时他会作出什么来。届时就算他再拼命的夺了皇位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了。
蓟郕不想到时候再来后悔。
父皇的再次强闯已经给够了他教训,面对一位帝王,纵使九王府的下人他已经千叮万嘱,绝不能让父皇再见到她!可现在他知道,在一位帝王面前,这些人也有逼不得已。
蓟郕嘱咐再多也没用,唯有让娥辛换个地方才行,换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下巴抵着娥辛,声音不知不觉听起来哑极,明明,他已有意克制,不想娥辛听出他此时的异样,“还回那个小院,明日我便叫心芹护送你过去。”
同时,守在那的人他会换成他的心腹,以后无论是谁,除了他,谁也不准再进那个小院!
包括他的父皇。
唯一的坏处是,那个小院离他这远了些,以后见她的次数,肯定会有所减少。但为了不再出现今日的情况,蓟郕不得不这样。
娥辛在蓟郕看不见之处,手掌轻轻揪紧了他的衣裳,几乎紧到手指要把蓟郕的衣裳都抓皱了……好半晌,她嗓音里的嘶哑一点不差于蓟郕,“好。”
蓟郕垂眸,重重吻了她。娥辛也抬了唇,紧紧贴上他的薄唇。
她的手臂主动将他的脖子越勾越紧。
蓟郕,她真的要走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弃父兄于不顾。
娥辛不由自主,紧紧抵了蓟郕的额头。
……
搬来蓟郕私宅的第二天,娥辛收到了蓟郕递来的父兄消息。
父亲和兄长明日能抵达京中。
他的父皇按约,没有再动她的家人。
娥辛把纸条烧了。
五月二十二,娥辛让心芹给蓟郕送一封信,告诉蓟郕她想回家看看。当夜,便见蓟郕来了这边。
他先抱了抱她,才摩挲着她的手问:“想回家看看罗大人?”
“嗯,快有许多年没见过父亲他们了。”
娥辛眼睛看着蓟郕,“……我回去几天,应该无碍?”
蓟郕其实不想她回去的,他想她一直待在这。可那样的话,这方小院于她而言与牢笼又有什么差别。
他并不是要困着她。
最终便说:“好,但能少出门便少出门,记得让心芹跟着。”
一句好后,果然,见她笑了。
她还主动亲亲他,笑语:“我知道的。”
蓟郕虽想叹一声,但面对她的笑,却是不由自主勾唇也笑了。他抱了她起来,往屋中走。
……
娥辛回到家中的第一天,卢桁便上门拜访。
这倒不是说好的,纯粹是凑巧。
凑巧到娥辛有那么一刻想,或许连上天也不想她与蓟郕再在一起,所以连她还在想法子要怎么见到卢桁问他可愿意时,卢桁已经主动来了罗家。
低着头,嘴边的弧度忽然苦涩极了。
娥辛无形深吸一口气,接着按预想中的去做。她趁着父兄不注意时,把写了的纸条交给卢桁。
上面几个字:我有事想与你说。
卢桁默默把纸条收尽袖中。
随后便按娥辛示意的,找了个借口与她一起去了个地方。
罗赤原本该拦着的,可女儿如今的情况……见此倒也乐见其成了。
管事的说卢家小子还未娶妻。
或许女儿这大半辈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和卢家小子在一起。
娥辛把一切交代了,等着卢桁的答复。
卢桁则总算知道上次是谁让她变成那副模样,原来,是那皇城里的帝王。
以及,那日她喊了几遍的名字原来是九殿下的名讳。
娥辛有点不敢看他,望着一边,“我不逼你,你若不愿意……我会再想其他法子。”
终究是她在卢桁没有任何准备时,便让那位帝王率先卷了卢桁进来。
一切都是因为她。
娥辛忽然也想,若是卢桁拒绝就好了,如此她或许能再拖延些时间,找他的父皇周旋。
但卢桁答应了。
“好。”
娥辛微哑。
“你……不怕?”
卢桁却笑,“我的寿数本来就不长了,没什么好怕的。”
娥辛:“他会派御医给你看病的,你的病能好。”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卢桁暗自摇头。
御医又如何呢,这世间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他身体上的耗损,时至今日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她不知道,这一个好字其实对他来说都是奢望,他从来没想过他还能娶她,两人还能如夫妻一般好好过了他剩下的日子。
从前这真的是一个奢望。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不让那位觉得不满?”卢桁真的想让娥辛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娥辛其实暂时也说不清具体该怎么做,卢桁答应的太快,她还没有想到那一步。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几天,你多登门几次吧。”他来的次数越多,她之后对蓟郕的疏离也就越顺其自然。
“好。”
……
三天过去,卢桁来了四次。
他一切都按照娥辛说得做。
娥辛有那么一回独处时都想,卢桁他值得更好的。
这么想不仅仅是因为他一直极力配合她,还有就是,卢桁真的连许多细节都注意到了,他不止配合她,还连她父兄那边也照顾到了。
父兄因此对卢桁极其满意,她也隐隐知道,父亲有再次撮合她和卢桁的想法。
这样方方面面都好的卢桁,现在却只能娶她这样的人……卢桁被她卷了进来。
无声又说一句对不起,娥辛只能把所有的愧疚,化作脸上越来越频繁的笑。
她必须笑,让心芹看出相比陌生人,她对卢桁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个昔日差点是她夫君的男人,就算如今两人的姻亲已经作罢,可两人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到,旁人若是再看一看卢桁望着她总是失神的态度,都让人打心里警惕,觉得这个男人余情未了,应该防着。
心芹也的确在卢桁的屡次上门拜访之后,对卢桁有了防备。
尤其,正是娥辛这日一句无声的以唇形告诉卢桁的对不起,卢桁默然一瞬后,向娥辛伸了手。
卢桁想说,她不必对他说对不起。这几日时时过来,是他自回京以来最轻松的几日,他甚至想,能明日成亲就好了。
可事情得按部就班,娥辛如此轻易就移情别恋,那位殿下是不会信的,宫中那位也绝对不会对此满意。
仅仅几日时间而已,一点也不逼真。
还需要花一些时间。
不过循序渐进也是可以的,就像卢桁此时,不知是真做戏还是假做戏,目中真情流露,忍不住伸手扶了扶娥辛鬓边簪子,“无事。”
喉头微滚,又发乎情止乎礼的收回手,“你的簪子歪了。”
歪了?娥辛下意识用手也摸一摸。
还真是。
便对着他笑了笑。
正是这不像刻意的相视一笑,心芹对卢桁的防备一瞬间极深。
犹豫了再犹豫,也忍不住执笔,落下一句卢桁又来,让人送回九王府给殿下。
在心芹看来,这已经是卢桁来的第四天了。且由于罗赤的有意撮合,夫人不得不见卢桁!心芹还看出来,这个男人是真对夫人有意。
只是这人又太会装,她都看出来的东西,夫人因为身处其中倒是还不如她看得清醒。
夫人对卢桁至今都不设防,还一心把他当做昔日好友。
这让这个男人越来越得寸进尺,今日竟然都敢帮夫人扶簪子了!
他不懂君子之礼?他不懂保持距离?
心芹觉得卢桁都懂,可卢桁还是做了。
更糟心的事,卢桁所做的所有,心芹不敢在娥辛跟前点破。
心芹怕点破了夫人也不以为意,更怕夫人反而恍然过来,这个已经过去十年的男人,竟然仍然对她有意。
十年的时间啊,哪个女人不会为此失神个一时半刻呢?尤其,在相比之下,夫人与自家殿下仅仅只相处了两年而已。
所以心芹永远不会向娥辛点破,只能把这事告知殿下,并有点不悦的看着卢桁。
他明日可别来了!
不然她都忍不住想对他动手。
但卢桁来不来由不得心芹,心芹只能先想别的办法,这夜心芹隐晦问娥辛,“夫人,咱们明日回了吧?”
也已经待了好几天了,应该待够了?回了殿下私宅,卢桁就再也没办法见到夫人了。
娥辛自然听心芹的,一切既要发生的不着痕迹,那她此时就不能有任何异样。
点头,“好,明日我去与父亲辞别,我们明日回。”
可罗赤到底是回来了,怎么可能让娥辛单独再出去住?
罗赤不同意,“去哪?这里是你家,哪有还出去住的道理!”
娥辛再商量,“父亲……”
“莫再说!此事为父不允!”
娥辛……娥辛哑口无言。
皱眉,只能回房叹气。
心芹目睹了这一出。
她忍不住也皱眉,罗赤不肯放人,现在怎么办?
没法,提笔再次给蓟郕去报消息。
也是这日,卢桁又来了,都不带歇一天的。
他是下午来的,且不赶巧,娥辛不小心崴了下脚,这会儿正坐在她闺房外的小院里缓着最初的阵疼,走不了路,没法去见他。
但罗赤是真中意卢桁,她去不了那卢桁就过来,心芹不过一抬头,就见卢桁连娥辛的小院这会儿竟然都能畅通无阻的进来。
而且,这个男人见娥辛不良于行时,脚步一快,还想来扶娥辛……心芹对卢桁的不快到了极点,面无表情往前一步,阻了他要靠近娥辛的步子。
她挡,卢桁就换一个方向。卢桁知道她是蓟郕的人,那此时他这些日子做下的努力就更加不能前功尽弃。
卢桁便又走两步,改而去扶娥辛另一只手。
“崴着了?”
“我扶你回屋。”
但现在两人还不该到那等地步,娥辛没答应,只让心芹来扶她。
不过没让他扶后,娥辛似又觉不好,便下意识回头又看卢桁一眼。
也是这一眼,心芹忽然见夫人似乎心惊似的,有些愣神,随后……随后眼神变得微有复杂。
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夫人到底,还是发现了姓卢的对她残存的情愫。
即使她不挑破,夫人也还是敏感的发觉了。
而这个对夫人余情未了的男人,曾经是夫人的青梅竹马,曾经两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一对夫妻。
只是由于意外,如今才阴差阳错,倒是各不相干。
心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在罗府待了。
不能让卢桁继续见夫人。
本来最近殿下就不在夫人身边,夫人这阵子因陛下强烈反对,强大的压力下还咽了不少委屈……
且,就在前几日她还收到同伴递来的消息,原来夫人不是自己被放了后走回的罗家,夫人自齐大人那出来,状态几乎连清明也难维持时,更是几乎举步维艰之时,其实是这个男人救了夫人先回的卢家。
是卢桁带夫人走了后面的路。
没人知道夫人在那样伤重的情况下,醒来之后面对卢桁相救,是何种心绪。
但心芹现在知道,如此错综复杂下,夫人此时又发现这人的感情……只怕心里,其实要比此时表现出来的,以及她所看到的,还要复杂。
忍不住有了紧迫感,便低声:“夫人,您的脚要紧,奴婢先扶您回屋吧。”
别再看卢桁了。
即使夫人对他的感情早已是昔日往事,但这个男人,不要再看了。
娥辛不是不知分寸的性子,心芹一提,心里再复杂,此时也先收了眼神回屋。
只是回屋后,她又在心芹跟前出起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心芹从来不怀疑这位对殿下的感情,但娥辛出神的状态,无论娥辛此时在想什么,她上前只有一句催促,“夫人,您再和罗大人说说回庄子的事吧。”
必须离开这。
娥辛却冲她摇头。
为何摇头?难道她还想证实一下卢桁眼中的情愫是否是真?她真因为这个男人救了她一回,此时无法回报同样的感情而愧疚?
是因此才不想回?心芹不由得想了很多很多。
娥辛不能回的理由只有一个,“父亲不会同意我住到那么远的庄子里去的。”
心芹:“……”
随后大起大落,只听夫人又说:“不过我在城里还有一座小院,小是小了点,但比起庄子那边离得家里要更近,提那父亲或许能同意。”
心芹刻不容缓,“那您试试提那吧。”
“好。”
“晚膳时我去与父亲谈。”
但在问之前,娥辛却看到了蓟郕。
看到蓟郕的那刻,先是一愣,而后便已是一喜,忍不住朝他走去,“怎的来了。”
她忘了她现在走路不利索了,这一走,差点摔了。可也没摔着,蓟郕脚步一快,她正好进了他怀中。而他,紧紧拥了她。
拥得很牢很牢。
娥辛心里极其触动,所以也抱了他,并不由自主再次轻声问:“怎么过来了?可被人发现了?”
“没有。”
罗赤和罗项檐尚且还在上值,不在罗家,罗家的守卫也远说不上严密,他要找着不被人发现的死角悄无声息进来,不容易虽不容易,却也不是太难。
只是……蓟郕眯了眯眼,暗中把娥辛的手抓紧了。
他来时,看到了转身离开的卢桁。
这个已经几次三番到她这来的男人。
她这几日的所有,凡是涉及卢桁,心芹一直有来信和他说。
虽然心芹报来的事上她对于卢桁从来都有分寸,可卢桁来得太频繁了,偏偏,由于罗赤已经回来,他这段时间即使收到这些信也没法来找她。
刚刚还又看到卢桁。
卢桁的失落,卢桁对她眼神的温柔,这些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依旧喜欢她,依旧想要她。
蓟郕不喜。
他说过的,卢桁若再不来罗家,那他可以安安稳稳一辈子,可卢桁偏偏还是来了。还一见娥辛回来,几乎是日日来。
蓟郕怎么容忍的了。
蓟郕不想娥辛再继续在这待了,也尤其不想娥辛再见卢桁。
眼睛看着娥辛,看着看着,见她脸上是心喜,忍不住摸摸她脸。
他忍不住蜻蜓点水吻一吻她,捧着她脸,声音低哑,“回来了?你在家中已经待得够久。”
“你父亲在家中,我连想见你也难。”
娥辛点头。
对于回去,她的态度始终是点头,她不能摇头,不能让他觉出任何不对劲。
“好。”她回吻他。
蓟郕弯了唇,或许真是他多想了吧,她从来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她待他,不是一个卢桁能撼动的。
……
可一天后,娥辛还是没能离开罗家,蓟郕没等到娥辛回到他身边。
因为罗赤还是不允。
对于罗赤的不允,蓟郕也没什么好办法,对方到底是她的父亲。再有,自她回了罗家,父皇好像是对此乐见其成,倒是未再小题大做的刁难她。
两相权衡,蓟郕考虑之下便也未让娥辛和她的父亲起龃龉。
那她先待在罗家吧。
唯有一件……
蓟郕在次日收到一封信后,忽然冷了脸。
有非常想让卢桁死的冲动。
信上心芹说,娥辛去了卢家。
卢桁病了,罗赤知道了这事,让娥辛去走一趟。
她的父亲在撮合她和卢桁。
而这一切,也可以说是卢桁引起的,若卢桁未表现出对娥辛有情,罗赤怎会撮合卢桁和娥辛。
蓟郕把信纸抓皱了。
冷冷说,“叫心芹盯着,明日,罗赤可还会叫夫人去卢家。”
“是。”
心芹翌日来信说,罗赤又叫了,且是以夫人拒绝不了的理由。
说最近是卢母忌日,叫夫人过去探望探望。
所以夫人又去了。
又去,蓟郕皱眉。
呵了一声,怕不是娥辛真的再在罗家待上几日,罗赤都能单方面把罗卢两家的姻亲又重拾起来。
原本不想干涉娥辛的,可现在不行。
蓟郕给娥辛去一封信。
“你知道的,我不喜卢桁。”
“娥辛,拒了你父亲,不要再去卢家了。”
娥辛便没再去。
没想到,她才未去的次日,卢桁就病情加重。原因是不小心被人挤到了湖里,卢桁体质差,病情一下就加重了。
娥辛不知道是不是蓟郕让人做得,但现在的情况,她只能把事情强加在蓟郕头上。
她先是匆匆去看了卢桁,然后连夜就给蓟郕去信,信中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无奈,以及在劝蓟郕。
“是你是不是?”
“蓟郕,你别动卢桁,他是无辜的。”
“我们之间卢桁不是问题,我不在乎他,你知道的。”
不是蓟郕做得,蓟郕想卢桁死,也只是冲动而已。可娥辛竟然以为是他……蓟郕瞬间觉得心间一刺,握紧了拳。
心想,他可能没有猜错,他放心也放心的太早。是,她送完了信后再未去过卢家。可自那日她是被卢桁救回去后,她对卢桁好像总有一种责任感。
所以卢桁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她所说的不是问题,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卢桁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的问题。
她没发现,她因为这种责任感与卢桁见得已经太频繁太频繁。
她要怎么让他不去介意?
蓟郕压着想皱眉的心思,冷冷把这封信丢在了一边。
他不是怪她,他还是怪卢桁,这个男人不该回来的,不该!
“殿下,夫人又来了第二封信。”
这时,筹鹰快速又来。
蓟郕眯眸,这么快又有第二封?
拆开来看。
但拆开之后蓟郕宁愿他没收到过这封信,信上只有一句。
“蓟郕,我们已经如此受压力,我是真不想再牵连别人,也没精力再去兼顾别的,你别动卢桁好不好?”
她来得这第二封,不是为了让他开心些,而是为了加一重保证,甚至为了这重保证不惜以她现在所受的压力让他退步,她无比明白,唯有如此他才会真的不动卢桁。
真的会答应了她后,就不再暗地里又让手下还是动卢桁。
行,她成功了。
可她知不知道,这事不是他做得。
她为了这个男人此时让他心情有多差。
她以为卢桁弱势,所以她偏向弱势,那他呢,他蓟郕呢?
蓟郕背过身去,头一回体会到了心凉的滋味。
许久后,他冷冷叫人送去罗家一封信。
“不是我做的。”
只有这几个字。
娥辛对着烛火,一人拿着信在屋中枯坐。
她信,他说了她就信,那是他父皇做得吧?
娥辛垂眸,所以蓟郕,现在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娥辛不禁埋头于膝盖,手臂环紧了双腿。
娥辛没给蓟郕回信,她在次日低声对心芹说:“我想见他。”
于是夜里蓟郕来了。
娥辛见到他的那刻,飞奔向他,踮脚紧紧抱了他。蓟郕僵了一下,不过也不算慢,他渐渐也环了她腰。
“想见我?”
娥辛下巴忍不住轻轻垫到他肩上,“嗯。”
哑声又说:“你今夜可走?”
蓟郕想说过会儿就走。
但,来时的冷淡,在此刻见到她时就已不复存在,他抱紧了她,便道:“天亮前走,那时人最困顿,我走得容易些。”
“好。”
娥辛紧紧依偎到他怀中。
蓟郕吻吻她的发顶。
娥辛这时道一句,“你别生气。”
“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好。”
蓟郕淡淡嗯一声。
她也说到这就够了,其实接下来的蓟郕并不想听,可她还是说:“那说好了真的不动卢桁?我真的不在乎他的,不想因为他我和你又有误会。”
蓟郕松了环抱娥辛的手,他本不想提的,但这时不得不提醒娥辛一句。
“你没发现,最近,你句句不离卢桁?”
娥辛:“……”
脸色一僵,且骤然浑身僵硬。
不知是不是真的到现在才发觉,因而僵硬,还是因蓟郕这句话觉出两人好像有争吵的苗头,她不想两人陷入那种境地,这才僵硬。
蓟郕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他想说,“你提的越多,我反而越在乎。”
“你一直知道这点的。”
“可你最近还是一直提他。”
“娥辛,因为卢桁上回背了你回来,你对他已经关照太多。”
蓟郕抿唇。
这事不想提的,可现在这个他不愿意再去揭开的事似乎成了造成两人现在局面的根源,他只能从源头说。
“你要感谢卢桁,可以。但娥辛,这些可以让我来。”
“你不要再见他了。”
娥辛只说:“……那你不会对他动手了对吗?”
蓟郕笑了一笑,心凉的笑。她始终只关注他对不对卢桁动手,反而此时两人的不对劲,她倒是觉得好像没危险到一定程度。
她觉得这事可以稍后再议。
而她对于这两件事情的先后顺序,已足够他没耐心再去谈动不动卢桁了。
蓟郕转身,冷淡说:“改日再提吧,我还有事,先回王府。”
娥辛压下鼻酸,赶紧追来拉了他。
“不是说天亮前再回?”
“你生气了?”
蓟郕没生气,只是不想今天一整晚都就着卢桁二字都没完没了。
回头看她一眼。
“没生气,别多想。”
蓟郕离开。
娥辛僵硬站在原地未再追,她知道他还是生气了。他表现的再平静,再不似发怒的状态,娥辛也知道因为她屡屡提卢桁,他生气了。
娥辛垂眸关上门,而后,久久抵靠着房门,微微仰头。
好半晌,她忽而低头掩了面。
她不想句句提卢桁的,她一直知道他多在意卢桁,她也知道她误会是他伤了卢桁他对此有多心冷,可事情已经进展到了如今地步,要让他一步步对她失望,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最好的开头。
她不做到万无一失,不做到对卢桁的一切都不露痕迹,他的父皇怎会以为她尽了全力,怎会最后肯对罗家收手。
忍不住缓慢蹲了下去。
……
不两日,娥辛想尽办法想见蓟郕,心芹也想尽办法帮她见蓟郕,也是这时,最关键的时刻,蓟郕的父皇出手了。
这些日子娥辛所做的一切这位帝王都关注着,他是不容她敷衍的。
他下令调蓟郕离开京城,去办一件事。
昨夜两人才几乎谈僵,蓟郕收到调令时,也只是沉默数息而已,便接了谕令,一早起程出发。
他需要花点时间让卢桁这个名字从他心里淡化,这才能好好和她谈。
所以娥辛连着半个月再怎么想方设法,也无论如何都见不到蓟郕。
而怎么见也见不到他,娥辛似乎渐渐也明白了蓟郕的态度。
娥辛对着蓟郕的管事失神退了两步,低语,“好,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回到家中,她把心芹打发出去,只一人待在屋中。
娥辛不知道是他的父皇又有了动作,还是蓟郕是真的忙才一去半个月都回不来。
但无所谓了,到了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娥辛知道两人已经快走到了终点……
失魂落魄,她这夜彻夜未睡。
而接下来,轮到卢桁有作为。
卢桁来罗家变得更频繁,而她,由最初的总是沉默,到最近卢桁再来,她已会不由自主被他逗的笑一笑。
六月底,这月罗卢两家定了婚书。
成亲之仪由于娥辛是再嫁,便两家打算好了,只简单办一办,别再大费周章。
婚期就定在七月初九。
42
心芹是直到婚书定下的这日才知道娥辛竟然要嫁卢桁。
那她家殿下呢?
她嫁了卢桁, 殿下怎么办?
几乎惊愕,“夫人您?!”
娥辛背对着她,“心芹, 你回他那去吧,不必在我这待了。”
心芹……心芹僵了神。
娥辛不是在问她的意见,“哪日我找个错处顺理成章把你打发了,你以后不必再伺候我了。”
回蓟郕那去吧,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心芹不适合再待在她这。
接下来她和卢桁的生活,也不能放心芹在身边继续盯着。
心芹当然是不能走的,殿下可还没回来!
殿下还不知道她竟然要嫁卢桁的事!
但这事由不得她,娥辛六月二十九, 便拿了个由头把她轰出了府。
这日,还连见心芹一面也不。
娥辛不给心芹任何还能留下的机会。
被轰的心芹:“……”
脸色微空的站在罗家大门前。
夫人,夫人真的铁了心要轰她走。也是铁了心,要嫁卢桁。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心芹没有任何办法,一旦娥辛不允许她再待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有办法继续光明正大待在罗家。
僵硬许久后,心芹只能先回九王府,
回到九王府的第一件事是想写信告诉殿下这件事!
但蓟郕在她把信写完前,正好回来了。
他被派出去一个月,终于回来了。
心芹当即选择扔了笔, 迅速跑到蓟郕跟前。
“殿下, 奴有事要禀!”
这是蓟郕刚踏进府里都没到一盏茶的时候。
蓟郕赶路回来正疲惫着, 瞥她一眼, 淡淡只说:“说。”
本以为心芹顶多是想和他说这一个月卢桁又去了罗家几次,更甚者, 娥辛是不是责任与愧疚仍然未放下,也去了卢家好几次。
可心芹说得都不是这些,说得是比这些更让他接受不了的事。
“殿下,罗家与卢家定下婚书,下月初九夫人要嫁卢桁。”
嫁……
还是嫁卢桁。
蓟郕的脸色骤然翻覆,很难看很难看。有那么片刻,蓟郕觉得这个丫鬟或许在和他说笑。
那一夜两人的确算不欢而散,在卢桁这事上两人也确实还没有达成一致,可他这趟不过出去忙了一个月而已,再回来,心芹却告诉他,娥辛要嫁卢桁。
因那夜他未能直接答应,一个月过去,她便到了想嫁卢桁的地步。
那他和她的过去算什么?
这两年的相处算什么?
她未拒绝这份婚书……
她甚至还把心芹遣了回来。
这是表明她要和他断了关系的意思。
蓟郕扯一下唇,脸色猛变,大步便欲往外走。不过,他忽然又冷静了点。
深吸一口气,冷冷望向心芹,“是我父皇做了什么是不是?”
不然他想不通为什么娥辛突然就愿意放弃了,甚至要嫁卢桁。
她几次说过卢桁不是问题,现在,却要嫁卢桁?
蓟郕宁可相信是因为外因,而不是娥辛真心想嫁。
但蓟郕失望了,他看到心芹给他的答案是摇头。
又说:“殿下,因您不在,这一个月……”
心芹说着默默低了头,讲述着她觉得娥辛可能心冷的原因,“这一个月夫人来找您也屡次碰壁。您知道陛下是最乐意看见这个的,夫人在您这碰了壁,陛下也就再未花心思找过夫人麻烦,而夫人……夫人前阵子的情绪很低落。”
卢桁枉为君子,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趁虚而入了。
“卢桁最近一个月去罗家去得非常频繁。”
“罗赤便对他越发满意了。”
“也可能是为此,后来……后来罗赤再度撮合时,夫人才未拒绝,答应了下来。”
心芹觉得还是夫人那阵子回回碰壁心冷的缘故。
再加上,陛下又摆明了不喜夫人,夫人如何还坚持的下去。
为此才选了卢桁吧,夫人可能已经觉得累了。
蓟郕不想听心芹猜测的原因,他要听娥辛自己说的。
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已有点白,颇为反常的一种白。
他何曾有过这等神情?从前从未有过。
蓟郕狠狠拧了眉,绷紧唇角。
他此时只知道一点,不可能。就算有了婚书又如何?她嫁不了的,她只能嫁给他!
她此生绝对嫁不了卢桁!
“筹鹰。”蓟郕面无表情。
“殿下,属下在。”
“去探探罗家的防卫可有变。”
今夜他要去罗家,他必须去罗家。
“是。”
罗家的防卫没变。
罗赤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在他家暗中来去,他怎么会特地去变。
蓟郕于是很轻易见到了娥辛。
说要问她,说要亲口听她说,蓟郕此时却没有喊醒娥辛,他只是抱了她,转身就走。
甚至怕把她吵醒了,连抱她的动作也放轻了。
罗赤不放人,那算了,蓟郕不需要罗赤再放,他会直接把她带走。
蓟郕小心用衣袍替娥辛挡了挡风,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回到九王府。而娥辛,因他刻意不吵醒她,也是从始至终不知道蓟郕来了,更是把她带出了罗家。还是醒来时骤然发现身边环境不对劲,才猛地掀了被下意识看是怎么回事。
也是她才下地,一个她没注意到的死角里,忽然伸出一条手臂。
这条手臂温度有点凉,抓住了她的手腕,而他的主人,淡淡说:“去哪。”
这道声音……娥辛辨认出来了。可她的脖子忽然像被人用东西架住了,根本扭不了头,更没那个勇气去看他。
一个月过去,他回来了。
而他回来了,她也要成亲了,嫁的人不是他。
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蓟郕才把她带来的吧?不然她此时怎么又回到了九王府,回到了这间小院。
来不及了,从她下了决定起就来不及了。就算他再早半个月回来也是没用的,甚至他就算没被调离京城也是没用的,她非嫁卢桁不可。
只是如今,因这一个月一切都变得最合理。
心中无声道了句对不起,娥辛眨了眨忽然酸极了的眼睛,强制把自己的手臂拿回来。可蓟郕一下抓紧了,至于她不看他,那蓟郕就看她。他走到娥辛面前,耸耸喉结,哑声,“去哪。”
娥辛要回家,必须回家。
这里已经不是她家了,更不是她能待的地方。
强颜欢笑,低语,“你肯定已经从心芹那知道了。”
“我和卢桁已经定下婚书。”两人结束了。
“所以送我回去吧,天亮若是家里人发现我不在,会着急的。”
“蓟郕,你松手。”
蓟郕没有松手。
至于她说得回去,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放她回去和卢桁成亲。
“你在和我赌气?”
“就因我那日走了,最近一个月你找不到我,你便要嫁卢桁?”
“你所说得卢桁不是问题呢?你之前向我保证的一切呢?”
“我才回来,你却要嫁卢桁。”
“难不成这些都是谎言?”
不是谎言,一直不是。
娥辛也对蓟郕说实话,“不是谎言,从来不是谎言。”
“可蓟郕……我太累了,和你在一起太复杂了。”
“你知道吗。”娥辛出神,神情中莫名有点蓟郕都看出来的苦涩,“那夜之后我其实来找过你的,可每一回,都是被告知你不在,你始终都不在。”
“我知道这些都是情有可原。你忽然受命离京,是因天子谕令不得不执行;我屡次见不到你,也只是因为你已经离京,这才见不到人。”
“可知道归知道,这些还是让我透不过来气。”
“我想要的,本来只是简简单单不受任何压力的平静日子,可如今……”
娥辛摇头,眼神望着蓟郕,甚至有些痛苦,“如今的一切,我承受不了,蓟郕,我真的承受不了。”
这层痛苦是要蓟郕看到,他父皇给的压力实在太重太重了,她说得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假。
娥辛用力掰开蓟郕的手,退了一步,“所以就到这吧,你好我也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蓟郕手一伸便把娥辛又拉了回来。
“我不想。”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就好。”
怎么会好。
她离开了他,他怎么可能还会好。
可能唯一好的就是她吧。
她说她想要平静的日子,她说她已经受不了父皇给的压力。是,离开了他这些确实都迎刃而解,可她的退缩让他怎么办?
她以后重归平淡,甚至嫁了卢桁,那他呢?她让他已经到了割舍不下的地步,现在却转身说要走。
还说这是对两人都好的事。
这算笑话吗?
所以不可能的,蓟郕抓紧了娥辛手臂,定定盯着她看。
而,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她才要嫁卢桁的话,那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只要她把这些话收回,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还如从前一样。
“仅仅是因为这些,才嫁卢桁的是不是?”蓟郕迫切的问。
娥辛心涩,他还抱着可能……他其实可以发怒的,甚至对她冷眼以对也行,如此,她就能再狠心一点。
再次摇头,咬牙说着更绝情的话。
“不是。”
“不怕你以为我薄情,可若非对方是卢桁的话,其实我不会答应再嫁的。”
“我与他到底青梅竹马,甚至,我曾经本来要嫁的也是他。”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这样两人后半辈子才能过得下去,而不是盲婚哑嫁。
这几句,每一句都无异于狠狠往蓟郕心里扎上一根刺,且她每说一句,便往他心里扎深一分。
蓟郕不由得讽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是啊,她就算迫于压力离开他,本来也不一定非要嫁人……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卢桁,她才会答应。
若非有卢桁,纵使她有压力,可能也不会忽然间选择的这样果决,觉得只要离开他,一切就都好了。
还是因为有卢桁,才有她今日的退缩。
否则两人不会忽然走到现在的局面。
蓟郕抬眸,忽而不知是真是假,冷冰冰说:“我真想把卢桁给杀了。”
若卢桁一直是个死人,那就没有今天这一切了。
娥辛知道他不会杀人的,他不会杀卢桁。这只是他的气话罢了……娥辛垂眸,“你杀了卢桁,我也活不了的。”
蓟郕气笑,“你还要给他殉情不成?”
娥辛:“我从没有给谁殉情的心思。”
“但……”娥辛望着蓟郕,“你真动了卢桁,卢桁若事后死了,那便是受我所累,我只能赔他这一条命。”
蓟郕脸色瞬间很差。
为了卢桁,她甚至决定好了给卢桁赔命。
娥辛抿了唇,再次掰开蓟郕的手,“该说的已经说了,我走了。”
蓟郕这回没再抓了她手,他只冷冷说,“没有我的命令,你以为你能走出这个林子?”
娥辛一僵。
是,她走不出。
他为何还是不让她走呢,他还没有死心吗?娥辛背对着蓟郕,差点泪流满面……他死心多好……她不想让他一步步更加失望的。她不由得闭了眼,憋住差点被听出不对劲的哭腔,“难道你还想困死我?”
“你知道我的性子,一旦下定了决心我是非做不可的,我不想我们走到……”差点说不出来,是过了几息,才似乎艰难一般,把这句话说完,“走到最后我也在你家放一把火的地步。”
曾经,她是这么对彭守肃的。
那是她和彭守肃决裂的开始。
她不想对蓟郕也这么做,即使是身不由己也不想。
蓟郕微微僵了,她说放火……他怎么还想不到彭守肃呢。他若是不答应她,竟然也到了有朝一日她会像厌恶彭守肃一样厌恶他吗?
两人真就非要分道扬镳不可吗?
蓟郕还是不想,很不想!
他不知是什么神情的盯着娥辛背影看,忽然,见他几大步,似乎想从背后搂了她。可娥辛察觉了,快速往前几步,未让他碰到她。
蓟郕脸色微变,伸出去的手掌僵了。连他碰她一下也不肯了?她可知,他这一下其实是卑微的都想示弱,她软硬不吃,他只能如此。可她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甚至此时,还要继续给他加一剂猛药,让他彻底死心,“就到这吧,我真的不想我们最后以仇视收场。今后……”
今后什么呢……娥辛望着门外熟悉的一切,低声说:“我于七月初九那日出嫁,望你念在过去两年的份上,那日别让人搅了我的婚事。”
“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
“今后这辈子。”娥辛终于把今后那句话说全,声音在说时听着无比的轻,可能是她觉得因为有他,这件事可能是奢望,“我真的只求能过得平平淡淡而已。”
“蓟郕,望你成全。”
她觉得是奢望,求他一个成全……
可成全了她,又有谁来成全他?
没有人会成全他。
他现在心爱之人,还一句比一句绝情的求他放手。
她是真的彻底想离开他了。
蓟郕忽然觉得过去两年他不该的,他为何要喜欢上一个女人呢?不然他现在岂会经历如刀割般的疼。
她和他在一起已经是痛苦了……蓟郕笑了笑,眼眶都红了。
他不想再听她说话了,原来她狠时,待人是这样的不留余地。
蓟郕也不再希冀能碰一碰她,他冷冷越了她,她求再多,他此时也只剩一句话,“休想。”
她要安安稳稳嫁了卢桁,休想!
蓟郕大步离去,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娥辛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还是不答应。
即使她已经说了这么多,他明明已被她一字一句伤得极深,却还是不答应。
他仍然以这样的方式给了她一丝余地。
可她不能去抓,就算在她眼前她也不能去抓,两人除了决裂没有任何其他可能。娥辛愣愣的一直看着蓟郕的背影,直至他的背影在院门那消失了,她才木偶似的转一下身,但,忽然见她跟没了精气神支撑一样,竟然身形一晃,没有力气的摔到了地上。
娥辛在地上坐了足足有数十息时间,才又重新起来。
重新起来的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被谁窥见了一张雪白的脸上,已经一下下似落了雨。
……
娥辛开始不吃不喝。
蓟郕不让她走,她不想真的放火烧了他这,就只能用不吃不喝的方式让他心软放她走。
她未用饭的第一顿,蓟郕就来了。
可她不开门也不和他说话,更是绝不食用任何东西。
随后就算他强行进来了,她也仍然闭眼不见他。
蓟郕现在也无所谓她睁不睁眼看他。
他只要她吃东西。
“吃了。”
娥辛不动一分。
蓟郕脸色一下变差。
她竟然以此逼他,她竟然不惜以身体为代价,也非要离开他。
难道她以为把自己饿死了,他就真的会让她回去嫁卢桁了?
蓟郕冷冷撂了狠话,“你就算晕了,我也不会让你如意嫁了卢桁。”
那两人就僵着吧,娥辛还是闭着眼。
蓟郕再次重复,“吃了。”
娥辛不会动的。
且,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觉得有点晕……一霎那连她自己也未反应过来时,娥辛向下倒去。
明明她只是一顿未吃而已,怎么就到了会晕倒的地步?娥辛下意识想抓什么,也真让她抓到了什么,是蓟郕的一片衣角。在她的身姿才歪的那刻,蓟郕神情一紧,便已迅速抱了她,她现在抓到的,正是蓟郕抱着她的一片衣角。
娥辛极尽全力,在此时彻底昏迷前,呢喃出几个字,“……回卢桁……”
抱着她的人瞬间有些僵硬。
娥辛感受到了,更听到了他最后心凉的一句话,“连昏倒前,你也只念着这事?”
是,娥辛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机会,包括此时。没了这次机会,下次又要是什么时候。
这一次的机会,她好像也利用对了,她再睁眼时,蓟郕眼神里平静到不对劲,这回,他答应她了。
只是,他变得甚至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还冷漠。
“行,我放你回去。”
“从此,你过你和卢桁的琴瑟和鸣,我过我九皇子,以后该走的路。”
蓟郕如她的愿,一切都如她的愿。他不会再纠缠不清,不会让她再以更极端的方式来逼他必须答应。
不必了,对于非要离开他的执念,她已经在乎到连昏倒前都在惦念,他还何必强求。
神情变得更加冷漠,蓟郕也解下了从娥辛送他那刻,他就一直戴着的一个薄石坠。
把这东西扔到了娥辛手腕边,蓟郕淡声,且决绝,“不妨碍你过以后的清净日子,所以这东西也还你。”
他不会留下她的任何物品,他蓟郕要决裂,会决裂得干干净净。
“我成全你。”
如此,便是恩断义绝。
他不会让她觉得他还拖泥带水。
“……好。”
一道几乎已经哑得变了声的好字,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太过虚弱的缘故。
娥辛知道不是虚弱,是心里的疼。但,她也需要虚弱来掩饰这一声的异样。
她垂了眸,吃力把还带着温度的薄石坠收进掌心。
蓟郕没有看到她这个动作。
从她说了那一个好字后,他便已背过身离去。
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背过身的那刻,脸上的灰败有多强烈。
说得再决绝又如何,心中的不愿,不肯,依然强烈到他不可忽视。
可再强烈,再无法忽视,她都已经做到要绝食相逼的地步,他又能继续做什么?
那他成全她就是了……蓟郕眼里的轻嘲无形中越来越薄,他的脚步这时虽不知不觉越走越慢,但他到底,也还是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房,这座小院,甚至是林子。
如他所说,连薄石坠都已还了,也亲口答应了她,他就再也不会拖泥带水。
……
娥辛在蓟郕走后不久,起来颤抖着把薄石坠埋了起来。
她不会带走它的,说了给他就是给他,他现在不要了,也还是给他。
属于他的那刻,这东西这一辈子,都只属于他。
埋完的那瞬,娥辛不由自主把眼皮压到了膝盖上的手背上,只有如此,才能强行压下自己的哽咽声。
真的要走了,要离开了。
这个薄石坠,希望他此生都不要发现吧。
当天下午,娥辛回到罗家。
罗赤这边,见她可算回来,松一口气,又忍不住说:“怎么就给茱眉留句话就一人去庄子?”
“结果我叫人去庄子找,竟然又说没找着你,到底哪去了?”
他找得都快心急了。
娥辛抿唇,“女儿……女儿是找了个地方走走散散心。是女儿不好,让父亲您担心了。”
罗赤是担心了,此时便说:“以后去哪可得留个信,不能再悄无声息就走了!”
“好。”娥辛也无地可去。
更没人会再让她去。
转眼,七月初一,这时距娥辛和卢桁成亲只剩八天。
茱眉悄悄抱了嫁衣进来,“夫人,嫁衣好了,您试试可还合身。”
而且这身嫁衣做得急,还得看看有没有不完善的地方。发现的话,这几天就得加急赶。
成亲的日子实在定得太仓促了。
43
娥辛看过来。
茱眉手上的嫁衣已经成型, 连绣样都已一针一线全绣好了。
这是家里人找得附近最好的绣娘做得。
因为时间紧,还给对方加了不少的银子。
沉默看了两眼,满眼都是这面红。娥辛不知为何, 仿佛看痴了,是过了许久才回神,对茱眉勉强笑笑点头,“好,我试试。”
还好,试过之后不需要大改,且几乎连小改也不需要,之后大婚之日,直接穿上这一身便可。
绣娘看得在一边夸, “夫人您貌美,穿上嫁衣格外漂亮。”
娥辛对她笑笑,便让茱眉送她出去。
茱眉送完绣娘回来时,发现夫人把嫁衣已经脱了,且不知为何撑着额头。
茱眉过来一步,“您是困了?”
不是困,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觉得有点虚。
这会儿肚子还隐隐有点疼。
低声,“去叫个大夫来,给我看看。”
身体才是本钱,娥辛并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糟糕。
大夫看过后倒没说娥辛有什么问题, 只让娥辛好好歇着好好养着就是。
没问题就行, 娥辛这才放心。
卢桁过了两日过来, 也给娥辛把了次脉, 同样的,他也说没问题。
“你就是劳神的厉害, 别多思多虑就行。”
是这样吗?竟是多思多虑……
本想对卢桁笑笑的,但笑不出来,便最终只是点点头说好。
卢桁知她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这点他不强求,卢桁无比清楚他是为什么能娶娥辛,他哪还敢奢望她把心里的人换成他。
此时,只求成亲那日能顺顺利利就好。卢桁也怕,那位九殿下会在那日从中作梗。
若蓟郕从中作梗的话,怕是娥辛的处境要更难。
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而后,见外面的时间已经不早,他起身,“我该回去了,明日我再过来。”
娥辛颔首,“我送送你。”
……
卢桁回去的路上遇见了蓟郕。
按理,如果他从罗家出来后就直接回家,是怎么也碰不上蓟郕的,但中途他觉得成亲那日一切要尽善尽美才好,忽然觉得家中备的红烛还是小了,为此特地拐来京中最大一间卖成亲用具的铺子重新买,这才巧合的和蓟郕碰了个面。
彼时,他正好拿着一对大红蜡烛从铺子里出来。
而这个男人,在他出来的那刻,似乎是在他发现他前,已经先看了他一会儿。
卢桁只能装作不认识他,毕竟他没有机会识得这位殿下。
蓟郕直到卢桁走远了,也还在马上淡淡看着。
他的确从卢桁进了这间铺子起就在看他是要干什么了。
此时,望着那铺子的铺面,眼神凉了凉。蓟郕知道,这是卖成亲用具的铺子,刚刚卢桁,双手拿着的则是一对成亲喜烛。呵,这个男人在为他与罗娥辛的亲事做准备。
两人还真是好事将近,只他,以后会是个孤家寡人。
他与罗娥辛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蓟郕淡了脸,下意识想把腕上的一个东西扯下扔了。
扔得远远的。
但扯过去时,扯了个空。倒是忘了,那薄石坠早已还了她,两人在那日也本已断得干干净净,又何须他现在才记起来,要把这东西给扔了。
冷了下脸,一言不发拽紧了缰绳,冷冷离去。
……
娥辛随后几天一直嗜睡。
她把这归咎于她特意调养的结果。
能睡是好事,说明她的身体在恢复对吧?
所以娥辛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劲,罗家人呢,也没觉得不对劲。
他们是觉得,家里的姑娘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挺安静,最近只不过是依然出门出的少罢了,和从前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不对劲?
罗家上下现在都只专心一件事,那就是即将到来的婚期,罗家的姑娘再次出阁。
七月初八,娥辛最后一回试嫁衣。
上回都没出什么问题,这回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试过,这件嫁衣便被精心拂了尘,就挂在娥辛屋里。
七月初九,娥辛梳妆换衣,一座软轿,被罗项檐背出门,低调的进了卢家。
但再低调,该有的吹锣打鼓也是要有的。她的父兄到底也是官身,她身为官家女,婚仪再怎么精简,也不能只一座红轿子就把她送去卢家。
不然别人还要以为这桩亲事其实见不得人,罗家这才遮遮掩掩,都不敢大办。
唯一想什么都省了的,恐怕只有娥辛。
但父兄不会听她的,娥辛此时只能坐在轿中,遮着红盖头,听着在一阵吹锣打鼓的声音之外,还偶尔能传到她耳朵里的说话声。
有路边之人询问是哪家嫁女的声音,也有小儿看场面热闹,纯粹欢呼嬉笑的声音。
而明明,这些人议论的中心都是关于她,娥辛却有种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喜庆都和她无关的感觉。
她没有任何今天是她嫁人的实感,她此时坐在这轿中,只是为了走完该有的流程。
她的脸上,此时一块红布的遮掩下,也瞧不出任何喜色。
娥辛闭眼,盼着这一段路走的快些才好。快些到卢家吧,快些结束了这阵热闹。至少到了卢家,卢桁是知情人,她不必再偏偏去听这不是她期冀的热闹。
但外面送嫁之人并不知道她的心思,他们依照规矩走足了时间,这才抵达卢家门。
卢桁上前踢轿,用红绸布牵了娥辛出来。
娥辛随着他,走进卢家门。
一人也跟着进了卢家门。
今日卢家办喜事,大门敞开,广邀近邻。这个既不属于卢家,也不属于罗家亲朋之人,便混在其中,就这么畅通无阻的进了卢家大门。
他随后还凑近了卢家大堂,去看新人行三拜之礼,又看新妇被卢家卢桁牵着,带着她进入洞房。
他始终跟在两人身后,直至卢桁挑起了娥辛头上的红布,不动声色静静看了好几眼娥辛的样貌,他这才在众人高高兴兴的吃喜宴时,又悄无声息离去。
他是一名画师,受命而来。他在今晚深夜之前,必须赶出一幅画。
娥辛不知道有一名画师刚刚在人群中待着,就为了特地看看她的相貌。
她此时在人群终于散去后,由茱眉陪着,一人静坐。
茱眉觉得夫人好像并没有嫁人的喜悦,除了在人前是笑着的,人后,夫人总是有点出神。
她暗自叹气,命运弄人啊。
上前去,“您饿不饿?”
“不饿。”
“那您喝点水吧。”
娥辛也摇头。
茱眉无法,能做得便只是静静陪着自家夫人。
只有她对夫人昔日那段是知情的,那现在她最该做得,也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夫人,别说话,别出声,陪着就好。
……
宾客散去,卢桁回到屋中。
这时,屋中也只剩下他与娥辛两人。
卢桁轻笑,“夫人。”
娥辛本该也唤他一声夫君的,可张了张口,却是许久都喊不出这一声。
她对着他只是徒然张了张嘴,卢桁对此不算失望,这些他都能料到。
娥辛自觉哑然,“……抱歉。”
她喊不出来,始终喊不出来,对不起。
卢桁摇头,“无事。”
他换了另一个话题,“你饿了吧?我让管事的去把热菜端来。”
娥辛还是不觉得饿,最近嗜睡归嗜睡,但对吃东西倒一直不怎么渴望。
但此时除了吃东西还能做什么呢,她只能点头,“好。”
这顿,放下筷子时,可以说是娥辛这些天吃得最多的一回。而用完了饭,那便有一件当前必须解决的事。
她和卢桁已经成了亲,接下来就差最后一件事,入洞房。
她和卢桁当然不会真的做什么,可娥辛和他,必须弄出那样的动静。
不然谁家新婚夫妇,成亲当日是什么也不做的呢。
太没有说服力了。
为了让蓟郕彻底死心,这夜也必须弄出些动静。
娥辛看向卢桁,哑了声,“我。”
卢桁明白她要说得是什么。
他直接牵了她手,走向榻上。
不一会儿,他把床前的喜帐也落下来。
再看之时,只见喜帐影影绰绰间,男人扶着娥辛的肩躺下了。
……
深夜,九王府。
画师赶在最后一刻钟前,把惟妙惟肖的一幅画送至蓟郕书房。
“殿下,属下画好了。”
蓟郕现在并不看,只嗯一声,便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在画师退下后不久,又一人进来。
“殿下,卢桁与……与罗家女的夫妻关系已经坐实。”
他悄悄候在卢家,就为了等那一刻。
这个女人,是真的成为卢家妇了。
她嫁卢桁,并不是只是形式上而已。
她和卢桁行了周公之礼。
蓟郕听到这,反应倒和之前画师来时如出一辙。待跟前的人说完,蓟郕也只是冷冷清清的一声出去而已。
不过,所有人都出去后,他脸上的神色便再没法维持一分。
她是真嫁了卢桁了,连卢桁近她的身,她也肯了。
今夜这洞房花烛之夜,她与那个男人在同卧一榻。
蓟郕到此还不死心的话,还能怎么办。他难道要一个人留着她可能还回来的奢望,苦苦等着,求着?
蓟郕怎会。
忽而,连旁边的画也不想看了,狠狠一抓,便欲扔进火盆之中烧了。
娥辛求他在今日别从中作梗。
行,他不搅和了她的好事。
他甚至连去看一看她,也不会去!
她顺顺利利嫁了卢桁,满意了?蓟郕冷冷勾了唇。
手上的画卷不小心,则已被他抓破了一个洞。
手指僵了僵,蓟郕这才垂眸看手上的东西。
他的确没去。
可他还是让手下一个画师去了,一个连娥辛也未见过的画师。
他可不可笑?她已如此绝情,他却还想看一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这身嫁衣甚至是她为另一个男人披上的。
蓟郕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没再看这副画,淡漠向火盆投掷而去,只看着它被火舌吞噬。
但由于力道的原因,这幅画在落到火盆之中时,不小心展开了一半。展开的一半正好落在火盆之外,上面,也正好是画卷之人的模样。
女人坐在喜榻之上,一身嫁衣,双手交搭腹部在轻轻笑着。
她的笑由于画师的出神入化,甚至像是柔柔的对此时画外看她之人在笑。但蓟郕不至于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所以即使就这么片刻而已,火舌已经从画的中部蔓延到了画中人的下巴,他也没有去救这幅画的意思。
他只是漠漠看着,直至这幅画被烧的最后什么也不剩。
没有以后了,再也没有。
蓟郕背过身,仰头闭眼。
这夜,九王府一间书房里,烛火久久未熄。
……
七月二十九,这时,娥辛嫁卢桁已经有二十天。
她的生活已经融进卢家的一点一滴。
也是这天,她中午吃饭时忽觉腥气难耐,忍不住想呕。
卢桁:“不合胃口?”
也不是,就是闻着就不想吃,娥辛摇头,“没有。”
“可能是还饱着,这才不大吃得下去。”不是这些菜色有别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原因。
这样,卢桁点头。
但随后才进入屋中,只剩两人之时,卢桁却对娥辛低声说:“我给你把把脉吧?”
微愣,为何?
卢桁是觉得她生病了?
娥辛知道,恐怕还是因为中午她没怎么吃饭的事,卢桁才提要把脉,不由得说:“你别多想,中午真的只是还觉得饱,这才无食欲。”
卢桁见此也直来直往,不和她打哑迷,“我是觉得你可能怀上了,这才想给你诊脉。”
他说什么?
娥辛听完差点像失了魂。
卢桁竟然说,他觉得她可能是怀上了。
娥辛觉得这句话像天外之音,让她极其不真实,她甚至忽然觉得脚上都像踩着棉花一样,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许久之后,娥辛握紧了双手,摇头不信,“你说什么啊?这种事别和我开玩笑。”
卢桁是认真的,非常认真,“我是觉得很有可能,才敢和你说的。”
“你没有发现?其实你这阵子还很嗜睡。今日,你又突然不想吃饭,闻到味道就想呕。两项都中了,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
这样的几句话,让娥辛差点站不稳。
竟然真的可能怀了……她以为她被彭守肃害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孩子。她以为司得罔说得给她调养,也仅仅只是个心理安慰而已,可现在卢桁说她可能怀上了。
若她真的是怀上了,那这个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那日她和卢桁压根未行周公之礼,只是两人配合让人以为二人把一切都坐实了而已,她和卢桁从成亲以来,始终只是单纯的在一张床上歇息罢了。
竟是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有其他反应,娥辛到现在都有种一切都不真实的感觉,“你说得是真的?”
卢桁不敢妄下定论,“还不确定,还得等我给你把过脉,才知具体结果。”
那好,娥辛点头。
卢桁把脉时,娥辛便不由自主一直盯着看。而待卢桁收了手后,直接就对她点头……娥辛失神的看向自己的小腹。
真的怀了,她怀了一个孩子。
手指莫名有点僵,缓慢的,掌心靠向自己的腹部,似乎想摸摸肚子。
即使卢桁已经确定她怀上了,还是觉得不真实。
此时,卢桁又说:“估计是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那就是在罗家的那段日子,又或者还要往前,在她在蓟郕私宅的那几日。
但无论具体是哪一日,这个孩子都是她和蓟郕的。
娥辛的掌心已经贴到了腹部。
这个孩子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来了,在她离开蓟郕之后来了。
掌心渐渐收紧了,娥辛感受肚子上的温度感受了许久,好半晌,想起一事,忽然小心问卢桁,“孩子的状态可还好?”
她怕曾经彭守肃给她喝的药至今还没清干净,会伤了腹中胎儿。
这个孩子既有缘来了,那她就一定会好好养着,她会照顾好这个孩子。
卢桁:“脉象虽不算强,但好在也不是太弱。”
这便好,这便好,娥辛下意识松了松手,只要孩子没问题就好。
就是……对不起卢桁。
复杂的看向卢桁,“卢桁,我……”
卢桁知她什么意思,“你不必觉得对不起。”
答应了她时就很清楚两人以后会过什么日子,她嫁了他就够了,这阵子他很开心。
和她在一起生活,他很开心。且,倒是他应该内疚,她因为嫁了他,以后可能得担个寡妇之名,他并不能陪她一辈子。
所以她不用说对不起,从来不用。
甚至她腹中这个孩子,他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他虽有心照顾,可奈何有心无力,最近他越发感觉身体孱弱,恐怕都看不到孩子长成的时候。
“你也不必多想。”
“其余的更不需要操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怀疑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在所有人眼里,只会是卢家血脉。”
包括那位陛下。
他不会让那位帝王给她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抢走她的孩子。
卢桁深知,这个孩子既有皇家血脉,若是被知道了就一切都由不得娥辛了。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现在就已经两个月,我会帮你躲过那些御医的诊脉。”
“你只要记得把身体养好就好。”
卢桁也说到做到,十月初,卢桁在其他人怀疑之前,第一步做得就是带娥辛回罗家报喜。
这个时候必须要报了,娥辛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三岁小孩都已经看的出她肚子不对劲。
他主动去罗家报喜的话,别人对娥辛的怀疑就会减一分。毕竟只有娥辛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才应该如此积极。
也好在,娥辛肚中的孩子长得不是太着急,即使现在可能已经有五个月了,看着却也只是才四个月模样,对外说只三个月并没人怀疑。
罗赤听到消息自然只有狂喜,连道了几声好!他的女儿终于有后了。
卢桁在罗家,面上表现的也全是马上要当父亲的喜悦,甚至从罗家出来回家途中,他也仍然欣喜异常,不由得都一直牵着娥辛,似生怕她摔了碰了。
且他和娥辛时不时还在卖小儿玩意的铺子驻足,挑选襁褓孩儿需要的东西。
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其中,有九王府的人。
蓟郕早已不再叫人盯着卢桁,对于他来说这些已经无意义,从断了念头的那刻,他就再也不想继续盯着这边。今天会看到娥辛,也纯粹是蓟郕心腹办事之时,凑巧碰见而已。
他看出了娥辛隆起的肚子。
若是别的事,他都不会再往蓟郕跟前报,殿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可唯独怀孕的事,马虎不得。
谁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呢。
蓟郕听他报娥辛竟然怀孕了,原本以为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此生都不会再让他起一点波澜,这时心里还是骤然觉得很疼。
她竟然怀了。
谁的孩子?
卢桁的,还是他的?
蓟郕竟然希望是他的。
明明已经死心了的,却还希望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他不愿看到她和别人一家三口的模样!
“司得罔。”
“你去看看。”
蓟郕要知道是谁的孩子。
手心的东西,不知不觉几乎快捏碎了。
……
娥辛看到司得罔时,眼里有那么片刻是谁也不清楚的复杂。她以为会是宫里先派人来给她诊脉,没想到,是司得罔先来。
蓟郕让司得罔来了,她才回罗家报了喜就来了。
娥辛垂眸伸出手。
扯了扯唇,态度佯装出坦荡。
“你要把脉,那把吧。”她不会让蓟郕看出异样的。
司得罔足足把了五回。
这五回,无论是哪一回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
这个孩子只有三个月而已。
只有三个月的话,那就不可能是殿下的孩子。
殿下六月已经出京了,回来更是和娥辛几乎是决裂,这个孩子怎么也不可能是殿下的。
司得罔没忍住,当着娥辛的面就叹了气,娥辛只望向卢桁,“夫君,送送客人罢。”
卢桁上前一步,“大夫,请。”
司得罔也没非要留在这,这个孩子是卢桁的,他留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司得罔才走的第二天,宫中也来了御医。蓟郕的父皇又岂会不知娥辛怀上了孩子,虽然他也希望娥辛怀得是卢桁的最好,要是现在她怀的是蓟郕的,那此时本来他已经极其满意的局面,就又要有变数。但事情不是他希望就行的,所以他必须得派御医来看看,确定这个孩子是谁的。
如果真是皇家血脉的话,那就不能让孩子流落民间。
但御医得出的结果和司得罔是一样的,这个孩子的确是卢桁的。
卢桁把御医也送走了后,紧闭大门。
他说过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娥辛的孩子是蓟郕的。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学过一个偏门,这个偏门正是针对有了滑脉的女人。
只要服了药,再拿准了几个穴道辅以针灸,孩子的月份就能被混淆。这些人再怎么诊,也只能诊出娥辛腹中的孩子只有三个月大。
宫里那位是夺不走她的孩子的。
44
腊月底, 冬去春来,娥辛和卢桁过了第一个岁除。
两人的岁除简简单单,贴春联, 祭祖先,吃团圆饭,一晃一天便过去了。
夜里,卢桁掏出两个喜庆的元宝,交给娥辛。
“给你。”
“怎么两个?”娥辛的肚子已经挺大,小腹圆滚滚。
但她的肚子相比别人的,还是显小,看起来倒不大像已经七个多月的样子。
“你一个,孩子一个。”
娥辛不禁笑了, 摸摸肚子,“孩子还未出生呢。”
怎么这就给了?
“也快了,你先替孩子收着。”
娥辛便道好。
只是,她脸上忽然闪过一片忧色。
“卢桁,为何我的肚子比别人的小?”娥辛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卢桁身边一直跟着的稳婆告诉她,她得多吃点饭。稳婆觉得她的肚子有点小了,她多吃点孩子才好长。
娥辛却怕不是吃食的原因肚子才随着月份越大,倒是隆的不算厉害,她还是怕是从前喝得那些药,导致孩子长得如其他人。
“我有点怕。”
“我同你说过的, 从前彭守肃为了不让我怀上, 给我吃了不少药。”
卢桁拍拍她, “莫担心, 真的没事。”
“你的脉象一切平稳。”
真不用担心?
好吧,娥辛也只能听着他这句话让自己少担心些。
毕竟她不会医, 会的是卢桁,不听他的劝,难道还非要固执己见不成。
松了松面色,摸着肚子点头。
但心里的忧虑到底还在不在,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月十五。
卢桁看出她还是有点担心的,这日便说:“难得今日热闹,我们出去走走吧。”
让她换换心情,不然她总是多想的话,等到了临盆之时,别出什么事。
“听说今年灯会的规模是过去几年里最大的,我们一起去看看?”
娥辛也没到连出门一步都不愿意的地步,既然卢桁想去看看,那就一起走走吧。
“好。”
于是两人都穿得严严实实,便出门去。
娥辛是怀上了突然很怕冷,而卢桁,是不知不觉体质越来越弱,时常夏天都是手脚冰凉的,这时要出门,自然都穿得严严实实。
卢桁知道热闹也就意外着人多,所以出门后眼睛一直注意着娥辛,生怕两人走散了。
茱眉也是紧紧跟着娥辛,娥辛如今月份大了,被人流冲散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就算茱眉和卢桁都注意着,娥辛一个不小心,还是被人流弄得和两人走散了。
好在人流只是不小心把三人弄得晕头转向了一点,倒是谁也没怎么样,就是后来各自想再找人时,找得都满头大汗。
娥辛找了一会儿,两人的人影一个都没看见,便先往角落走,找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后来,又见两人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依然找不到的,便打算独自先归家。
也是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一抓,娥辛绷了唇,下意识扭头就看。
看过去后,脸微微僵了。而被她看见的人,一言不发扫扫她护着肚子的手,只是拉着她扭了头,直接朝一个方向走。
娥辛愣了。
蓟郕要带她去哪?
他抓着她的手到底要干嘛。
下意识倒是想后退,蓟郕对此只说:“想找卢桁,就跟我来。”
娥辛:“……”
不得不跟着他走了。
后来才知道,蓟郕哪里是带她去找卢桁,这仅仅是蓟郕当时骗了她不要再后退的借口,他的目的只是让她心甘情愿跟着他走。
娥辛在眼前的门骤然关了时,明白过来,“……你骗我是不是?”
这间房里哪里有卢桁呢,只有现在的她和他。
蓟郕是骗了她,蓟郕对此也没有掩饰,冷淡的点了头。
娥辛默了一会儿,转身便开门离去。可蓟郕在她身后说:“想我等会儿大庭广众把你再拉回来,那你就走吧。”
娥辛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么一句,谁还走得了?
娥辛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一下,也只是让她面上的失神好一些,至于心里的波动,尤其,被他一路拉来时的波动,娥辛知道此时根本就平复下去。
眼前至今好像还有他拉着她穿越人群的场面,当时,他甚至还知道帮她挡着人,护着她的肚子。
即使这个孩子他知道不是他的,他也没想她在这人多的地方出什么意外。
娥辛忽觉眼睛里有点异样,她眨了眨眼睛,不禁低头,“蓟郕,都过去了。”
他不该再把她带来的,不该刚刚还特意说那一句,就为了不让她走的。
是啊,都过去了,早已经过去了。蓟郕也不知道他为何在看到她落单的那刻,还是向她走去了,更是拉了她离开,甚至刚刚,在她要走时还不肯她走。
两人已经到如今地步,还有何可留恋,他为何却连让她走也不愿意呢。
此时她又说,已经过去了。
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两人早已不相干了,他的任何举动,对她都是困扰。
蓟郕嘲弄极了,冷了心,“我并没说未过去。”
他的声音里,这时甚至连起伏也跟着平淡,“还是你觉得过不去,才连坐下喝杯茶的功夫也没有?”
娥辛闭眼。
有,自然是有的。
袖中手心紧了又紧,最终朝他走来,并在他不远处坐下。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低头。
“嗯,有的。”
他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她就再留一会儿吧,她也许久……许久未见他了。
一直都不敢见他。
离了他后就不敢让任何人再看出她心中的真实感觉。
今天,是那日从他的九王府出来后,她第一次见他。仅仅几个月,他的轮廓硬朗了许多,看上去更锋芒毕露了。
尤其,对她。
这些锋芒变成了是对着她。
娥辛笑笑,苦笑。
且这些,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她只是望着桌上的茶杯,声音越说越轻了,“只是我怀着孩子,最近不爱喝茶。”
“我看你喝吧。”
这句说完,心底似乎终于能稍稍平静,娥辛这才敢抬眸望蓟郕。
蓟郕也扫她一眼。
只有这一眼,随后看她很少。
蓟郕不知道她口中的不爱喝茶了是真是假,但真假也无所谓,他视线所落之处,是她的肚子。
她似乎很宝贝这个孩子。
嫁了卢桁不久,她马上怀上了这个孩子。
说这个孩子是卢桁的,蓟郕一开始是不信的,叫司得罔过去的那刻,心中已觉有九成可能,这个孩子是他的。
他在想他得把她接回来。
可司得罔回来后说不是。
因为孩子而可能有的机会,由于这一句话,瞬间告诉他一切都是妄想。
他根本没法以这个孩子是他的为借口,让她回来。
蓟郕那天问了司得罔三遍。
可无论哪一遍,司得罔都点头说,孩子确实是卢桁的。
那个孩子当时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的。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成为蓟郕的心结。
呵呵两声,忽然想,也是,两人好像就没那个缘分有孩子,她跟他在一起时,始终没有怀上孩子,可她离去后,却马上有了,还是别人的。
他再怎么奢望是他的,这个孩子也不是。
两人的缘分就是这么薄。
蓟郕不愿意再看了,看这些每多看一眼,都只是让他更深刻的知道娥辛绝对不会再回到他身边的事实。
他刚刚把她拉过来,一切都毫无意义。
凉了表情,淡漠瞥开了眼,“你走吧。”
他放她走了,他不再以言语逼迫她留下来。
娥辛眼睫微颤。
良久,她哑声自然只有一句好。
因为这一声差点露了异样,随后是连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娥辛起身快速离了凳。
但其实,心里此时的情绪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远远不止是不敢看他而已。便看此时,她不过才走出门,且离得门就那么几步而已,倒是觉得肚子一紧,好像孩子动了动。
似乎连孩子也感受到了娥辛的情绪波动。
可娥辛一步也未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不是她忽略了肚子里的动静,而是她多停留一步也不敢。
刚刚他看着她肚子的目光,她始终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能说这个孩子是他的,这个孩子明面上只能是卢桁的。
娥辛不知不觉再次加快脚步。
她不知的是,一边是往外走的她,一边是仍然坐在屋中的蓟郕,两人的背影中,此时都有一种无形的孤零零,而两人,谁都没有那个心思去察觉。
……
这天之后,娥辛再也不去人多的地方。卢桁也再不提哪里热闹,带她去换换心情。
上回把他吓了一跳,与她走散时他吓得脸都白了,好在有惊无险,她最后是平平安安回来。
卢桁哪里还敢提要出去。
她现在这个月份,还是养胎要紧。
且到了二月之后,他也基本是哪里都不去了。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了,这时就是临盆在即的时候,他怕娥辛哪一天突然就生了,哪里还会出去。
自二月起,他也基本天天都在琢磨药材,都是宫里那位给他看病的御医送来的。
这些药他都吃过,但效果甚微。
卢桁现在是想把这些药尽量配成娥辛能用的。
他很悲观。
他没告诉娥辛的是,她月份越大,孩子的脉息反而变得弱了。他怕到时娥辛临盆之时,孩子一出生就有什么事。卢桁现在能做得就是,尽量多备些药,以解决到时的突发状况。
这些他是一句也不敢跟她说得,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卢桁知道。
到了三月后,卢桁每天还带茱眉去他的药房走一趟。
是为了让茱眉清楚记得什么药是放在哪。
他怕娥辛临盆那天若是他被什么事缠住了,娥辛真出了事,到时茱眉见情况不对能立刻来拿药,且一定要拿对。
“都记住了?”
“记住了。”
如此就好。
除此之外,卢桁还时常嘱咐他身边的稳婆。
若娥辛真到了要面临生死关头的地步,一定保娥辛。
这个稳婆是他游历途中认识的,稳婆早年丧子。
她的孩子会死,是因为她那个丈夫。稳婆的丈夫好酒,酒后还时常脾气暴躁,她的孩子就是因为酒后被打了,这才离世。
在孩子离世之前,那个男人跌入湖中也溺死了,当时卢桁恰好游历到这,被稳婆求着救救她的孩子。卢桁看她可怜,帮了忙,可孩子的伤不是他能起死回生的,稳婆的丈夫是真狠,亲骨肉也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卢桁几乎是一连给稳婆的孩子看了半个月,才没让他一命呜呼。
可用药吊着终究是没吊住,稳婆年过三十才有的这个孩子,还是去了。
稳婆葬下孩子的当日,把她的丈夫挖出来弃尸荒野,任由山野之中虎狼争食。
后来的事卢桁没知道更多,是时隔一年后倒是又遇到稳婆,知她自他走后也离了家,此时居无定所,觉她是个苦命人,才让她随他一起。
稳婆是被迫离家的,她丈夫那边宗族势力很强,她在她男人死后干了曝尸荒野犯族亲众怒的事,被赶了出来。
稳婆反正也没有留恋了,她娘家那边更没想留她,她就四海为家,靠给人接生攒银子,为以后做考虑。
卢桁把一切想起来后,也没让稳婆走。卢家不差她一口饭吃,便带着稳婆一起归了卢家老宅。
如今倒是正好,稳婆接生过许多孩子,现在正好能帮娥辛。
“一定要保娥辛。”
稳婆知道,“您放心,我已经记牢了的。”
她铭记于心就好,卢桁是不想娥辛出意外的。
……
三月中旬,娥辛于夜里临盆。
娥辛的情况确实有点差,她生的不算顺利,从夜里到天明,依旧未见孩子顺利生下来。
但这时,娥辛却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得差不多,她快没有力气了。
稳婆对于娥辛的情况还算镇定,她替许多人接过生,这种情况也遇见过好几次。
“夫人,您再用些力,孩子就快露头了。”这是不让临盆之人泄了力的刺激话,通常听到这句,当母亲的都能又重新有了力气。
娥辛便咬咬牙,再次用力。
又一个时辰过去。
此时孩子依然未能出来。
茱眉见状已经有点慌了,飞快跑向药房,去找些补药啊止血药啊什么的,她怕夫人最后直到力气用尽了孩子也出不来,更怕夫人出现大出血的情况。
茱眉再回来时,娥辛双眼已经有些失焦。
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可她耳边依旧有稳婆的声音,是叫她继续用力。
娥辛只能一切全凭本能。
不知不觉,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去,终于,娥辛觉得肚子一轻。
正要松口气,更是几乎想直接就睡过去,可娥辛忽然想到,孩子生出来了,但为何没有啼哭之声呢?
于是竭力伸了伸手,向着正抱起孩子的稳婆,“我看看孩子。”
娥辛此时的脸色苍白的都已经有点冷,可她现在只关心孩子。
“抱过来,我看看。”
稳婆却僵了僵。
稳婆从这个孩子生出来的那刻就发现孩子有点不对劲,一出来就不哭不说,她都掐他一下了,他竟然也没任何反应。甚至这会儿她再探探他的鼻息……忍不住直接白了脸。
连呼吸也没有,是个死胎。
下意识看向卢桁。
卢桁是茱眉去拿药时和茱眉一起进来的,他怕娥辛出事。
见到稳婆的反应,卢桁的脸也变了变。
他上前来探探鼻息,但,真是死胎。
竟然是这个结果吗?
她的脉象后期越来越弱,最终竟是这么个结果吗?
卢桁的手指僵硬在那,都忘了收回来。
娥辛不知具体情况,她一心只有一件事,“卢桁,我看看孩子。”
娥辛的声音已经非常非常弱。
卢桁不想娥辛受打击,此时便想掩饰过去,押后再告诉娥辛,但没想到稳婆嘴快,已经说:“夫人,是个死胎。”
什么?
娥辛眼前骤然一片白。
她说什么?她生了个死胎?
心情激动,挣扎着要卢桁把孩子抱过来,她不信!
“卢桁!”
卢桁叹气。
知她不看是不甘的,便把孩子抱过去。
娥辛手心颤抖的去碰自己的孩子。
小小的婴儿竟没什么温度,而且,当她的手碰到他鼻下时,那里悄无声息,没有一点热气。
娥辛还想再碰,可眼前一黑,已了无意识。卢桁下意识手心一紧,也不知这一下是勒到了哪,竟觉怀里的幼儿小手似乎动了动。
卢桁再次僵硬。
难以置信看着怀中。
不过,倒没有时间继续惊讶,见娥辛受不了打击昏死过去,赶紧对茱眉说;“红色那颗小药丸,快喂了夫人吃!”
娥辛不能有事!
茱眉哪敢慢,憋着泪水几乎打转的眼睛,先喂娥辛一颗药。
夫人如此期待的孩子,竟然是死胎。
茱眉想着,才喂完娥辛,忍不住扭头擦起了泪。
泪水模糊一会儿,小心翼翼也摸了摸这个婴孩。似乎凉凉的,也没有任何动静,真是个死胎。
茱眉的手指不由得也微微颤抖。
卢桁没一点心情注意茱眉的颤抖,他无声仍在按压孩子心房那块。忽然,他抱着孩子大步往外走。
茱眉擦擦泪,“您去哪?”
卢桁:“为避免娥辛再受打击,我想让孩子尽早安息。我先去给他洗一洗。”
“你留着照看娥辛。”
茱眉没有说不好。
确实,还得留人时刻注意着夫人的状况。
她忍下鼻头酸涩更加想哭的感觉,“您……让他干净些。”
他既走了,就让这小小的孩子体面离去吧。
“嗯。”
卢桁快步而出。
他出来后,当然不是去给孩子洗澡,而是去了药房。
这次,在又按压了六十余息后,见孩子竟然有了微弱的气息!
原是之前憋着气了,才毫无动静!
卢桁大喜过望!
还好,还好,孩子活着。
轻轻摇了摇,欲又屋去,告诉已经昏迷的娥辛这个喜讯,她听到消息肯定能更早的醒来。但就是这时,一人强行进了院子,且在问了管事一声什么后,就直冲他这来。
卢桁看到对方时,下意识把孩子一紧。齐信锋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他怀中孩子看。
接着便说:“给我。”
卢桁退后数步,皱眉,“齐大人什么意思?”
“这是卢某与夫人的孩子!”
齐信锋:“是不是你的,以后自有论断,现在,孩子给我。”
陛下还是怀疑这一胎其实是九殿下的。
待孩子大些了能滴血认亲发现不是,自然还他!
现在,由他抱回齐府去养着。
卢桁怎么肯。
但他心知齐信锋肯定势在必得,他背后那位陛下也必然非得让他交出孩子,他不想交也无法。
万分气馁,忽然似失了心气,“行,你拿去吧,不过一死胎,也省的我们夫妇二人看着再伤心。”
死胎?这倒是齐信锋从来没想过的。
下意识以为卢桁是在骗他。
不过随后,一看孩子青紫甚至是乌青的脸,又摸了三回呼吸,三次都是死寂,齐信锋忽而也僵了僵。
竟真是个死胎。
而且这个孩子还浑身冰凉。
那就算了,既是死胎,那他还是不是九殿下的血脉就无需计较。
齐信锋转身离去,并把来通知他娥辛生了的人也一起带走了。
孩子是死的,以后就再也不用关注卢家了。
卢桁在齐信锋离去后,直至院门也关了,才敢松一口气,这时他悄悄又摸一摸孩子的呼吸。
仔细摸两下,还是有的。
这个孩子似乎也知道刚刚情况危急,没露了他的生机。
摸摸他小脸。
而后抿唇,叫来稳婆帮孩子一起清洗。
稳婆一碰就不对劲,猛地抬头,“少爷?”
卢桁示意她别说话。
他递给她一张纸,以及一沓厚厚的银票。
“你找机会带着孩子走。”
“这个孩子交给你,只要能让他活,剩余的银票都是你的。还有,十年之内,别回京。”
稳婆吃惊。
“知道了?”
卢桁又递过去一样东西。
“十年后你再回来,凭这样玉佩可找管事要任何一样回报,届时就算我已死了,也必留信让他守诺。”
稳婆哑口无言。
她看看怀中幼儿,少爷是把孩子托付给了她。
想起少爷从答应肯救她的孩子后待她的种种,她最终点头,“好。”
卢桁是信她的。
也知她一向觉得孤独,喜爱孩子,这个孩子她应该会好好养大。
他还特地看了看小小的人耳骨上分别长着的两颗痣。
“走吧,剩下的由我来善后,记住,无论是罗家人还是卢家人,以后谁找到你都别说孩子身份,就当他是你一个小孙子。”
“好。”
卢桁又交给稳婆一本东西。
她会认字是他闲时教的,所以稳婆肯定看得懂上面的字。这是他这些年游历过的地方,本来是留着想给自己陪葬的,现在卢桁给了她。其中有几处非常偏远的地方,她可以去那。
至于到底去哪,由她决断。
……
卢桁只埋了一个空荡荡的襁褓,趁茱眉还在照顾娥辛之时。
是两日之后多方寻摸,找到个死婴代替,才又埋在了屋后。
不敢埋远了,远了来来去去,到时就算齐信锋和蓟郕压根已经不再留人注意他,也怕被人察觉不对。
这时,娥辛依旧未醒。
已经三日了,她没有大出血,也没有其他问题,可就是一直不醒。
茱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
她真怕夫人再也不想醒了。
眼泪一不注意,又流了出来。
茱眉连擦也没心情擦,抓紧了娥辛的手,泪流满面,“您醒醒,小少爷头七都要过了,他一定想他的阿娘送送他。”
但娥辛没有任何动静,即使提了这个孩子,她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茱眉忍不住伏在床头哭。
卢桁知道症结恐怕也在孩子,可孩子不能抱回来。
抱回来她也得不到这个孩子。
届时,她恐怕还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事。
而且,现在他也压根不知道稳婆去哪了,从她走起,他就让她断了一切联系。
包括他在内,谁都不要再联络。
沉默再次去厨房熬了药,一会儿,回来让茱眉喂娥辛喝。
茱眉喂完,抬起快肿成核桃的眼睛面对卢桁,“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夫人醒过来?夫人不能再睡下去了。”
才生完孩子,正是要补的时候,一直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卢桁能用的方法已经都用过了,若是能,他也非常想让娥辛马上就醒过来。
剧烈咳嗽数声,这几天他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我再试试。”他也只能尽力而已。
“嗯!”茱眉点头。
但又两天,娥辛的脸色都变差了一分,却仍然没有醒。
茱眉好怕夫人真就消沉的一睡不起了,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罗赤和罗项檐早听到消息,这五天几乎也是日日下值就过来。
今天一来,见娥辛不仅没醒,还脸色明显差了,罗赤忽而一悲。本以为女儿苦尽甘来,可先是诞下死胎,紧接着女儿又昏迷不醒……他对不起夫人,说了会好好照顾孩子们,可小女儿这辈子却过得这样坎坷。
眼睛发红,他偏头落下了泪。
罗项檐也没好到哪去,他曾经最好的妹妹,自嫁了人起却过得一回比一回折腾。
仰头望望天,忽而对着罗赤说,“父亲,可能求求陛下,请位御医?”
罗赤怎么不想,但他位卑言轻,哪里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又怎么请得来御医?
但!咬咬牙,猛地扭头,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我进宫一趟!”
罗项檐紧跟着也追去。
就算他进不了宫,他也要在宫门外等消息。
但帝王怎么可能派人来看娥辛,罗赤甚至连这位天子的面也没见着,就被内侍给打发了。
罗赤老泪纵横。
无奈,出了宫门,欲回卢家。
宫门另一侧,侍卫静静候在九殿下身边,忽而,听九殿下言:“打听打听,罗赤父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辰他们不该出现在宫门处。
45
护卫打听完消息, 回来时已经深夜,这时蓟郕仍然未睡。
不知是在特地等还是纯粹只是忙的晚而已。
“殿下,打听清楚了。”
蓟郕不看他, 仍是面对窗户似乎在看无垠的夜空,“为的什么事。”
“罗赤已经入夜了还想进宫见陛下,为的是请陛下能派一名御医。”
至于为何派御医……护卫无端低了声,“他想请御医医治他的女儿。”
“罗家女娥辛,自临盆之日以来已昏迷数日,长眠不醒,罗卢两家束手无策。”
能被派出去打听消息,那他是知道罗氏和自家殿下的纠葛的,如今这个女人长卧不起……莫名的, 他觉得殿下会做出什么。
他没有料错,一点没料错,蓟郕听到这已经狠狠皱了下眉。
罗赤竟然是想为罗娥辛请御医。
她已昏迷数日。
娥辛昏迷了……无形中眼神露出了他完全未察觉的紧缩,瞥向护卫,眼神厉了,“为何会昏迷。”
护卫:“听说是当日罗家女生产之时生得有点久,且,诞下的是死胎,当时那位夫人摸了摸孩子就晕了过去,至今都再未醒。”
死胎。
蓟郕皱了眉, 那她是受打击了?
她和卢桁的这个孩子, 竟然一生下来就是死胎?
她当初如此护着肚子, 而今, 孩子却一出生就离了人世。
蓟郕虽然很不想看见娥辛和卢桁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模样,但也不想她在临盆之时, 遭此打击。
她现在因此一直醒不过来。
那她要这样睡多久,睡到她的身体再也消耗不住,也去陪了那个孩子不成?
不可能,即使对她已经冷了心,蓟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娥辛死。
她离开他也好,她绝情也好,她不能死。
蓟郕沉着脸,问更细节的事情,“连一日也未醒过?”
“未有。”
“而且,今日脸色还突然差了,罗大人因此才慌不择路想向陛下请御医。”
但结果是连陛下的面也未能见着。
脸色变差……不是好预兆。
蓟郕发话,“去叫司得罔来。”
“是。”
但蓟郕又没让他去了。
蓟郕直接自己大步朝司得罔住着的屋子走。
仅仅让司得罔去不够,蓟郕必须也看娥辛一面。
她决绝的非要离开他,对他一次比一次疏离,他确实死心到都有点恨她了。本来,也是不该再管她的,她已是卢桁之妻,与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为何还要管这个人?
罗娥辛是生是死,他何须再在乎?
但娥辛怎么样都行,她就是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她把事情做得再狠,也不能死。
不然,他现在拼了命夺权干嘛?
他对于她离去的执念与介意,如果她死了,又要怎么才能有个结果?
所以不行,就算娥辛已经踏入鬼门关一步,他也非要把她扯回来!
蓟郕越走越快,走到最后,甚至连风声都猎猎作响了。
才至司得罔门前,一声暴喝,“开门!”
司得罔已经睡了,被这一声几乎是吓醒。
他先是懵了会儿。
蓟郕又一声,“司得罔,开门!”
是殿下!
司得罔迅速下地,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便来卸了门栓。
门豁一下打开,一照面,司得罔正想喊一声殿下,可莫名脸沉的殿下是连这点时间也不给他,一把抓了他,便转身说:“走。”
走去哪?
司得罔云里雾里。
且,是被拽着都走出好几步了,才回神过来自己形容不佳,便边仍然是被拽着走,边忍不住急了一般,说:“殿下,殿下容我穿好衣裳……”
“马车上有,快些。”
司得罔只能继续被拽着走。
司得罔随后是坐上了马车,且殿下直接从马车里找了一身自己的常服扔给他,才知道殿下为何连让他穿好衣裳的功夫也没有。
“她那边出了问题。”
“司得罔,我只要一个结果,她不能死。”
司得罔微愣。
许久后,差点失声,“……殿下何出此言?”
罗娥辛那边出了问题?甚至,已经是涉及到生死的问题?殿下竟然说她不能死。
蓟郕:“她早产,诞下的是死胎,昏厥之后已经五日未醒。”
蓟郕深深看向司得罔。
“我要她活着,无论如何要她活着。”
司得罔知道了。
脸上也已经变得无比正色。
既然殿下已经如此嘱咐,他一定尽全力。
“是,殿下。”
……
马车到达卢家门前时,即使已经深夜,卢家却还亮着灯。
娥辛至今未醒,卢桁睡不着。他这几天,几乎夜夜都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才能让娥辛醒。
这盏灯便是他屋里的。
不过随后总算能松一口气,见卢管事匆匆过来,报上回来给娥辛诊过脉的司大夫,深夜上门。
卢桁知道是蓟郕知道消息了。
这个男人知道了娥辛现在的境况,他不想娥辛出事。
“快请进来!”卢桁一刻不敢耽搁。
请进来后,由于司得罔是受蓟郕的命来的,看到蓟郕也进来了,甚至还去了娥辛屋中,卢桁便没加以阻拦。
蓟郕要见娥辛就见吧,只要他手下这个姓司的,能让娥辛醒过来。
娥辛已经沉睡太久了。
“还望先生救救娥辛,她已经睡了五天,不能再躺更久了。”卢桁对司得罔长长一揖。
司得罔默默看他一眼。
不必他如此,他也会尽心,殿下已经和他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自当尽全力。”
“不过,您先出去吧,夫人正在月子中,屋里人越少越好。”
司得罔是替自家殿下把碍眼的人打发出去,这里面留个茱眉就够了。司得罔知道殿下是绝对不想卢桁再在跟前表现出对罗娥辛的爱护与紧张的,殿下肯定会觉得碍眼。
蓟郕未觉得碍眼,他从进来起目光便只停留在榻上那个人的身上。
在榻前驻足,便观她似睡着了一样,屋里这么多的人说话,她却没有任何动静。而她的脸色,已经看不出红润,只有苍白。
“司得罔,莫磨蹭。”
蓟郕不关心卢桁出不出去,他要娥辛马上就醒!
司得罔于是也没心思关心了,立刻先帮娥辛诊脉。
倒是卢桁自己,在两人都未注意他后,退后几步出去了。
司得罔对他说得话虽不好听,但也是实在话。娥辛才生孩子不久,屋里的确人越少越好。
那他在外面等结果就好,只要娥辛能行,过程如何,卢桁一点也不介意。
……
司得罔没能让娥辛马上就醒,他所能做得,只是让娥辛的状态不要变得更差。
“连你也不能?”蓟郕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迅速往下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连司得罔也不能的话,那娥辛要怎么才能避免陷入死局?
司得罔摇头又点头。
“夫人的脉象其实是正常的,属下只是还不确定夫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醒不过来。”
是她自己不想醒,还是仅仅因为生产后的虚弱,这些,就算他医术再好,也需要时间来分辨。
“殿下,您再给属下一些时间。”
好,蓟郕给他。
蓟郕没有发怒,只是沉着眸,在一边静静看着娥辛。
不知多久后,忽然,司得罔欲言又止。
蓟郕瞥他一眼,“说。”
司得罔于是道:“属下想起一个方子。”
“可能正好能对夫人的症。”
“属下想先熬一副让夫人吃下试试。”
蓟郕:“能让她醒?”
司得罔摇头,“只是能让夫人渐渐补回之前生孩子的损耗。”
对于娥辛,现在最关键的也是这个。
蓟郕也点了头。
“那你试试。”
“我说过的,要她活着。”
“你先帮她补,然后让她醒过来。”
“司得罔,这两样你都要做到。”
不然她醒了却身体大亏,那最后又有什么用?这不是蓟郕想要的。
司得罔点头。
……
方子有效,起码小心喂娥辛喝下后,过了两个时辰再看娥辛,她的脸色未差,且她的脉搏也还算有力。
“有用,殿下。”
好,蓟郕点头。
原本只说见娥辛一面就好,但现在两个时辰都过去了,蓟郕却依然在这。
蓟郕自己,仿佛也完全忘了来时的这个想法。此时,得了司得罔这一句,一夜都沉着的脸色,终于稍有好转。
不过,忽然瞥了瞥天色,他倒是又沉下眼神
已经到他要进宫上早朝的时辰,他得离开了。
垂眸看了眼娥辛。
他已经等了她一夜,而她,不知。
蓟郕莫名的扯了扯唇,淡淡转身。
“你继续看着她,我先进宫。”
无所谓娥辛知不知道,她知道了,也不会有一分心软。
蓟郕离开后,卢桁过了一会儿,出现在屋外。
但卢桁出来却不是为了来娥辛这边看她,他只是驻足在门外,盯着蓟郕离开的方向看。
看了许久,低头忽然叹了一声气。
卢桁感觉的到,这个男人对娥辛的情愫一点不差。
从昨晚深夜过来,到一直待到这个时辰才走,卢桁明白,这个男人对娥辛的生死无比在乎。
只是,如今两人却只能成为陌路。
娥辛就算醒了,也不能表现出对他的一点感激,还得把这位殿下推得更远。
届时,娥辛还要面对孩子已经下葬入土的消息。
卢桁忽觉心疼,心疼娥辛。他只无力,无力他护不了她更久,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
蓟郕下值后再次来了卢家。
但,此时罗赤和罗项檐也在卢家,他便没有出现在娥辛的屋里。
卢桁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
也不知卢桁是不是故意,这间屋子正对着屋后的一个小坟包。
坟包周围撒着白纸和元宝,土看着很新,所以,里面葬的就是娥辛那个一出生就离世了的孩子。
蓟郕看了一会儿,面上未有任何波动。
又不是他的孩子,难道他还要为卢桁难过?
怎会。
但真就完全没有吗?好像也不全是,蓟郕不知何时重重抿了的唇,已经不小心泄露了他此时的不对劲。
是,这个孩子的确是卢桁的骨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也是娥辛的骨血,是娥辛拼尽全力生下来的,更是娥辛之前,一直小心呵护的孩子。只是谁也没想到,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曾经还以为过她或许会过于溺爱这个孩子,从而导致这个孩子有点纨绔,更甚者,有朝一日孩子可能闯下大祸,而届时已经夺了权的他,可能就是以这个方式再次见到她们母子。
她罗娥辛到那时才会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可她的孩子竟然根本没法长大,更别提得她溺爱。
现在,小小的孩子躺在这个坟包里。
蓟郕久久望着坟包,忽而,关了窗再也不看。
还看什么呢,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个再过数年,就会成为一具白骨的夭折小儿。
蓟郕再也未看。
这天,娥辛也依旧未醒,但好在司得罔的医术确实不错,除了卢桁上回给娥辛用的偏门实在太偏他竟然没察觉不对劲,此时,说他妙手回春也不为过。
仅仅他来的这一天多,早上娥辛的脸色还只是不会继续变差,到现在,娥辛的气色已经有好转迹象。
这样分明的差别,多日来日日都来的罗赤和罗项檐看得最明显。
罗赤感激不尽,“谢过司大夫。”
司得罔摆摆手,他只是尽力而已,罗赤却还是致谢,且走时,对着卢桁感叹,“你能请来这位司大夫,非常好。”
“此番若是娥辛醒了,你来我这一趟,我给司大夫准备一份谢礼。还有,娥辛真能醒的话,你要多开导开导她,让她莫再多想那个孩子。日子还很长的,以后的人生你们好好过就是,这些只是小波折。”
卢桁点头,“小婿知道。”
“嗯,我和项檐就走了,明日傍晚我再来看看。”
“好,小婿送您。”
这几句话蓟郕也听到了。
听到以后日子还很长那句,他神情莫名。但脸上再也未表现出过怒或者讽,此时只是平静至极。说过了,他也只是想要娥辛活着而已。
她活了,两人仍是各不相干。
她一直都是卢桁的夫人不是?她不是嫁了他,她的以后,和他没有关系。
眼眸黑的彻底,随着院门才关不久,蓟郕淡淡开了门,走进娥辛所在的那间房。
“大抵什么时候能醒。”看着榻上之人,蓟郕再次问。
罗赤说了什么不关他的事,他此时只要娥辛醒就行。
司得罔仍是不确定。
“属下如今只能尽量给夫人调养,醒不醒,还待看天意。”
天意,蓟郕皱眉看他。
司得罔说更明白些,“便是夫人心里的症结能否解开。”
娥辛的症结是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蓟郕便在卢桁才回来时,说:“抱个孩子来,在她跟前哭一哭,看她可有动静。”
卢桁:“……”
听愣了。
不过,倒也不无道理。
便说:“我去问问附近邻居,看看可能过来一趟。”
“嗯。”
但要找到愿意来的,有点难。周围的人都知道卢家这几天是怎么回事,而且那个死胎还就葬在卢家后院,怎肯让自家孩子过去。要是被惊着生病了可怎么办?于是都委婉推拒了。
蓟郕见卢桁转了一圈竟是空手而归,略不满。
卢桁叹气,“她们……怕冲撞。”
蓟郕不指望他了,唤了身边一个人,让他去找。
找的也挺难,但这世间肯花银子总有肯答应的。到底找到一对夫妇过来,抱着孩子在屋里待了一个时辰。
忽而,孩子哭了,哭得挺惨,也就是这一声啼哭,倒好像有用,见娥辛的眉皱了皱,竟是挣扎想醒的感觉。司得罔眼睛亮了,赶紧让夫妇二人把孩子再抱近些。
娥辛的眉再次皱。
可,司得罔很快又经历失望。娥辛虽对孩子的哭闹有那么一会儿的反应,但这会儿 ,她又再次变成了没有任何动静的模样。
这道哭声没能完全唤醒娥辛。
又一个时辰,罢了,司得罔拿出一锭重量不轻的金锭,“好了,你们走吧。”
夫妇两谢一声,收好了抱着孩子离去。
蓟郕在两人走后,才从屏风后出来。
他皱眉看着娥辛,刚刚听司得罔等人的反应,明显娥辛听到哭声是有动静的,可她现在却还是不醒。
不由得沉了眸,孩子也无用的话,那她的症结在哪?
卢桁也失望。
不过,他莫名想到什么,便看了看蓟郕。也可能,有他一点原因吧。
卢桁默默抿了抿唇,于是退了下去。
他给蓟郕留出说话的空间,希冀蓟郕的声音能把娥辛唤醒。
司得罔跟着也出来了,只不过他是得去厨房熬药,让别人熬他不放心。
倒是正好,屋里只剩蓟郕和娥辛了,蓟郕走向床榻。
娥辛的气色今天已经好了一些。
但说实话,他看在眼中还是觉得碍眼。
从未见她的气色如此差过。
且现在,她不仅气色差,还不肯醒。
她要这样沉睡到什么时候?
“你便如此不舍那个孩子?”
受打击到心神一碎之下,竟再也不愿醒,刚刚也唯独孩子的哭闹能让她有些反应。
娥辛被中一只手下意识动了动,但也因为是掩盖在被子之下,蓟郕压根未能看见。
他只是在说了这一句后突然又久久不言。
是觉得没什么可说,无话可说。
蓟郕忽而闭了闭眼,两人到了如今,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
蓟郕这夜仍是将要上朝之时才离开的卢家。
后来再来,他在下值之后来得有点晚。不过也能算是正好,因为到的时候罗赤父子倒是恰好看完娥辛归家了,蓟郕这回不用又像昨日似的,在一间屋里避着等着,直到父子俩离去才能去娥辛屋里。
但,罗赤父子走归已经走了,蓟郕却才入卢家院门,受到另一层阻碍。紧随他之后,齐信锋竟然来了。
齐信锋更是表明了,此番过来就是为的他。
齐信锋其实来得还要更早些,甚至比罗家父子都要来得早。他是受命特意来这边蹲守的,就是为了等殿下出现后,劝殿下离去。
所以殿下一进门,他马上就紧跟着现了身。
在殿下看到他后冷冷瞥着他时,齐信锋虽觉压力颇大,却也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殿下,归吧。”
陛下听说殿下接连好几天都来卢家,更听说为的还是要罗娥辛醒过来……已经隐有不悦,今日特地派了他来劝阻。
还说一定不能让殿下再来。
齐信锋想不明白,明明罗娥辛已经嫁了人,还为别人生了子,当初更是走得那样绝情!殿下怎的还会过来。
更是对她的生死如此在乎。
殿下应该厌了这个人才是啊,为何还没放下呢?
齐信锋叹气,“罗家女已是有夫之妇,您来这不妥。”
“您别再来了,归吧。”
蓟郕只有冷笑。
齐信锋连这也要管?
嗤呵了一声,扬手直指门外,冷淡,“滚。”
齐信锋:“……”
看着这位殿下不言,这一句不善的滚字,更未让他动一分脚步。
这位九殿下不走,他怎么可能走。
“殿下,还请随臣离去。”
蓟郕抬了手,行,齐信锋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抬出去。”
“殿下!”齐信锋大惊。
这时再惊已经没用,蓟郕手下之人面无表情上前堵到齐信锋面前,强行带着他出了卢家门。
齐信锋在门重重关上时,面对着卢家大门浑身僵硬。
殿下竟然把他轰了出来。
齐信锋被带出去的场面娥辛隔着窗户也看到了。
她醒了,在父亲走了之后醒的。
娥辛这些天听到许多人跟她说话,茱眉,卢桁,最关键的,昨日那声啼哭。她几乎以为她的孩子依然活着,不然哪来的哭声?
后来她还听到蓟郕的声音,他说她便如此不舍那个孩子……便明白了,孩子还是死了,这道哭声是别人的。
今日她又听到父亲和兄长的声音,他们都在盼着她醒来,还有茱眉,小丫头快哭坏了。于是不知哪来的力气,刚刚挣扎着终于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正好看到齐信锋被轰出去的场面,以及听到齐信锋之前说得那几句话。
娥辛不由得望向蓟郕负手而立的背影。
46
望了没多久, 在蓟郕发现她看着他之前,娥辛迈着虚浮的步子又回到床榻。
他的父皇仍然在盯着她。
她此时不能出任何声,让蓟郕知道她已经醒了, 还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
蓟郕在齐信锋被强行带出去后,负着手,神情中未有任何占了上风的轻松。
他不过才来三日而已,齐信锋便过来阻挠了。
他那个父亲还真是一点情也不留。
呵呵。
司得罔这时则默默过来,“殿下,齐信锋今日来了,那以后……”
以后殿下可还来?
殿下若是再来的话,只怕齐信锋还要想别的法子阻挠。
蓟郕比司得罔还要清楚这一点。
事到如今在这事上再倔强,无论于他还是于娥辛, 都没有任何好处。自娥辛离开他,那个男人本来再也不针对她了,他此时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又让那个男人把目光再次落到娥辛身上。
让她连离开了他日子也还不安生。
蓟郕的眼睛非常淡,“自明日起,我不再来。”
不过他走,却不是司得罔也要走。
对司得罔说:“你仍然在这待着,直至她醒。”
他走可以,但娥辛得醒过来,且一定要活着。
“醒后再给她补补。”
她睡了几日, 这些日子的亏损终究得精心养回来。
司得罔点头答应, “好。”
蓟郕不再言语, 转身走入娥辛屋里。
这回, 他也不知道在她屋中待了多长时间,但忽然, 却听她低声哭诉:“卢桁……卢桁我们的孩子。”
蓟郕微僵,视线迅速看着她的唇。竟然说话了,她的嘴巴也是真的似是嗫嚅一样在动。
长眠许久,她终于有要醒的迹象,都能哭诉了。
虽然哭诉的话蓟郕非常不想听,她果然就算是昏迷时,也还惦记着她和卢桁的孩子。
她久久沉睡的症结,也果然是那个孩子。
其他的她根本不在乎。
蓟郕深呼一口气,僵硬的朝娥辛伸了伸手。
在僵硬着还未碰到她前,见榻上的她眉已经颦的很深,双手纠则结挣扎的抓着被子,深深痛楚,再次无意识低泣,“卢桁,孩子……”
蓟郕的手掌没法再伸出去。
他僵在那,这句之后只是眸中不知意味的一直盯着娥辛看。
许久后,在她忽而又完全没了动静时,蓟郕缩回因为僵在那都已经有些麻痹之感的手臂。
算了,罢了,够了,就到这吧。
一切都到此为止。
她应该是能活了,那他给她想要的平静日子,他不会再出现在这。
退了数步,眼睛归于寂静,蓟郕离开这间屋子。
……
娥辛听到了蓟郕出去的脚步。
他踏的每一步,她都数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睁眼,一直没有睁眼。
甚至,随后还听到了他在门外平淡无比的说话声,她也没有睁眼。
只手掌下意识把被子抓得非常非常紧。
“她说话了,进去看看。”
“是何结果,晚上来个信告诉我。”蓟郕说过的,他再也不来了,要知道她后面是否真的醒了的消息,只需通过信件就行。
“是。”
这一声是司得罔的,娥辛自此之后,再未听到过蓟郕的声音,只听到司得罔在几息之后,迅速开了门进到她屋里来。
娥辛抓紧了的手缓慢松开,仿佛刚刚在被子掩盖之下,她始终没有把手抓紧过。
一刻钟后。
娥辛在司得罔跟前醒来。
醒来见司得罔略有惊喜的表情,她莫名放空了一会儿……随后,眼睛闭一闭,还忽而一言不发要下榻。
司得罔:“??”
赶紧欲扶她再躺回去,“夫人,您刚醒还虚着,还是躺着为好。”
娥辛却摇头,剧烈摇头。
“我看看孩子。”
“我的孩子。”娥辛躲开司得罔,继续穿鞋下地。
司得罔听完一僵,接着更要拦她。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她现在看什么呢,看了也只是平添难过。
娥辛低着头不管。
眼睛则控制不住,现在便已难过。
根本不必等到司得罔说得看了之后才会觉得难以忍受。
凭司得罔这个反应,她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孩子真的一生下来就死了。
她刚刚非要下地,嘴上只顾着说去看孩子,其中有演给司得罔看的成分,让他知道她确实是刚刚才醒,醒来的反应也如所有人预料的,一心念着孩子;但其中更多的成分,也是她确实要知道她的孩子现在到底在哪。
无论是死是活。
他是她的骨血啊,她如何能一昔晕厥,就把这个孩子忘了。
手掌紧紧揪上了胸口衣裳,闭眼数息,娥辛推开司得罔,固执的往外去。
即使她此时依然虚弱异常,其实是不适合下地的,但娥辛还是要去。
她必须要再看一眼孩子。
司得罔还想继续拦她,但他拦不住的,也不敢真用力阻挠娥辛,无声叹一声气,便也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而已,免得她出什么意外。
司得罔不再非要拦下她。
娥辛推开门一出来,三月春暖,迎面便是和煦的风。
娥辛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温暖,她继续往前走。
走的步子都是踉跄的。
另一边,卢桁正好是吃了药出来。一扭头,乍一看见她在走动,便愣了一下。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
不过卢桁很快又注意到她身后的司得罔了……所以不是他眼花了,娥辛是真的醒了!
马上就朝娥辛这跑来,娥辛看到他,也朝他去。一个快步疾走,一个仍是跌跌撞撞,司得罔看着这一幕,嘴巴微抿。
心想殿下或许真的错付了,罗娥辛早已心许他人。
她见到卢桁,如此激动。
娥辛不管司得罔在想什么,她踉跄着被卢桁扶了时,眼睛紧紧看着他,只问,“孩子呢?孩子在哪?”
卢桁被问得微微僵了神情。
娥辛抓紧了卢桁胳膊,仍然只问:“他在哪?”
“卢桁,无论是死是活,他在哪!”
她睡了数日,她不知道孩子后来是怎么被处置的,但这个是她骨血的孩子,即使是最后一程,也要由她来送!
“你告诉我。”
卢桁叹气。
“我,我当日便埋了他。”
“怕你醒后即使虚弱也要见他,我不敢埋远了,就在屋后。”
在屋后……
娥辛扭头便要朝屋后去。
但她却是忽然一软,只见她竟然摔了下去。
卢桁赶紧蹲下扶住她。
娥辛坐在地上,似哭似悲,久久低头面对地面。
真的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卢桁已经把孩子埋了,甚至已经葬了数日,她真的是生下了一个死胎。
孩子没有一点希望是还活着。
“怎么会呢……”娥辛失了魂般自言自语,“明明我感觉到他后来虽动的少,但偶尔也是会踢一踢我的。”
“怎么就是个死胎呢。”
娥辛不知不觉哭湿了脸。
卢桁紧紧抿唇,仰天憋回眼里的酸意。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能告诉她孩子还活着,真的不能。
“你别伤心。”卢桁哑声,“如今,一切以身体为重。”
他又低头,当着司得罔的面轻轻把娥辛揽入怀中。
“你别难过,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了。娥辛忽而心神大恸,侧身痛哭了起来。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熬了那么久生下来的孩子,却只见了他一面而已。这要她怎么不难过,此时怎么忍受的了。
娥辛紧紧揪住了卢桁的袖口。
卢桁眼睛微热,眼里早已被打湿。见她如此难受,此时有那么一刻非常冲动,想告诉她孩子其实还有可能依然活着,只是被稳婆带走了。
但卢桁知道还是不能,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只要十年,再等十年,最后孩子是死是活,稳婆总会回来告诉她。
卢桁低了声音,“娥辛,还会有的,都会有的。”
娥辛听不进去。
她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安慰她的假话罢了。
她的孩子难道还能活过来?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了。
心里的痛在一层一层加剧,她这些天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脸色又变成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到底念着要送孩子一程,娥辛双手擦擦脸颊,终于起身。
她独自一人朝着屋后走。
卢桁这时想扶她,但娥辛牵牵唇,对他摇头,“我能走的。”
轻轻摆脱他的手臂,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屋后。
一会儿,才过了拐角而已,娥辛便顿足,似无法再迈出一步。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小小的坟包。
娥辛没法再走。
这么近的距离,甚至畏惧再往前走。
看到这处坟冢就想到她那日触摸到的体温,以及稳婆的一句死胎。
他小小一个,就这么没了。
娥辛枯站着良久。
站得直到手都被风吹凉了,她才一步一艰的过去。
到了坟前,娥辛慢慢蹲下,手指触摸坟上新土。
这下面埋着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血,埋着她一个孩子。
“是阿娘不好。”娥辛低声。
没有给他一个好身体,没有让他健健康康活下来。
她趴到这坟土之上,侧环着小小的坟包,闭眼再次低语,“都是阿娘不好。”
他不该投胎到她的肚子,否则可能还能好好看看这人世间,现在,他却是一睁眼就闭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
恰此时,风骤然一大,掀开了一片纸钱,仿佛轻风对这几声的回应。
……
三月二十六,距离娥辛醒来已经过去了几天。
她已经从孩子的噩耗中走出来一些。
只是,她仍然沉默,时常半天说不了一句话。
司得罔已经回去了。
她既醒了,他就不必在这一直待了。
他走前,娥辛请他给卢桁诊一次脉,她看出卢桁的身体在越来越不好。
这倒也正中司得罔下怀。
司得罔很早就想摸摸卢桁的脉了,尤其是这回她昏迷不醒的几天。
她的丈夫看起来身体有点差。
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她这一求,倒是正好。
诊完,司得罔眼神变了变。
卢桁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倒是坦然笑笑:“司大夫如实说就是,我没什么承受不了的。”
司得罔默然片刻,随后是不知是什么滋味的说:“你的身体损耗非常大。”
且几乎已到药石无灵的地步。
卢桁知道。
当初那场落水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幸运至极,而代价,就是得用虎狼猛药才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些年一年一年的都是在还当初用了猛药的债,如今他有预感,他所透支的已经快到头了。
“嗯。”
娥辛忍不住问:“那能不能补救?”
补救?司得罔叹了一叹。卢桁不是已经尽力在补救了?但如今到了这等地步,连他也没有那个起死回生的能力。
不过司得罔还是写下了一个方子,给卢桁,“你抓药吃一两副看看,若是觉得无用,便停了吧。”
“谢谢司大夫。”
不必谢。
司得罔回到九王府,犹豫一下,默默向自家殿下提了卢桁情况。
蓟郕听了,皱眉看一眼他,“时日无多?”
“是。”
在卢桁和娥辛跟前他说损耗,其实已经说得非常保守。司得罔有预感,卢桁的寿数也就到今年了。
蓟郕不知问了这一句后是何等心思,但他是多一句也没再问过,此后只是淡淡地让司得罔下去而已。
……
卢桁也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娥辛坐满了两个月子的第二天,他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娥辛的身体到今日已经基本养了回来。
“好。”
“去哪?”娥辛问。
“母亲坟上。”
娥辛更没有理由不去。
但到了地方才知卢桁来祭拜卢母只是其一,其二,是给她看他选的坟地。
“娥辛,我时日不多了。”
“有朝一日若我哪日去了,请你把我葬在这。”
生前母亲在时,他未能尽孝,死后便让他在母亲坟侧守着。
娥辛僵硬张了张嘴,良久,她说:“你别悲观,肯定还有转圜之机。”
卢桁笑一笑,摇头。他知道已经没有了,已经快到他大限之日。
“你答应我可行?”
娥辛望望他,最终说好。
卢桁带她又祭一遍母亲,下山。
这天之后,两人过着日起日落的日子,娥辛除了那天醒来时恰巧听到齐信锋有来,齐信锋再也未来打扰她。
而卢桁,到了六月时,变得更加虚弱,有时一睡能睡大半天。
娥辛接过了熬药的活。
她坐月子时是卢桁帮她,怕她最初那几天的昏睡到底伤了根本,事后又痛哭了一场,他还特地让她多坐一个月,把身体养回来。
他说他吃过轻视的苦,她一定要这时把身体养好了,错过了这两个月,以后再想养可就追悔莫及了。
所以她自然也得尽心尽力帮卢桁。
熬好了,她把药端来,“卢桁,好了。”
“嗯。”卢桁咳一声,起来喝药。
喝完他说:“扶我走走?”
“好。”
这会儿卢桁还能下地走走,且偶尔就算无人扶他,他也能自己走上两圈,但随着七月份到了,卢桁便连下地走走也得一直有人搀着。
七月十九。
娥辛夜里才睡下,又被管事的叫醒。
“夫人。”
“何事。”娥辛匆匆起来。
“少爷问您可睡了,可能去他屋里一趟。”
从她的肚子八个月大时,卢桁就一直在另一间房睡。
“好。”
娥辛到了卢桁屋里时,见他精神头倒是难得的好。
“今日好些了?”娥辛笑着问。
卢桁也笑笑,但随后却说:“娥辛,我要走了。”
娥辛一怔,笑容消失。
他何出此言?
卢桁径自又说:“这一年多我很开心。”
娶了她,了结了他即使不记得她的那些年也一直心心念念的心愿,他很满足。
而且,他死后会是她给他下葬。从前,卢桁一直觉得他死后会是草席一裹,无人下葬。
但如今会由她送他入土,以此作为两人最后的告别。
娥辛觉得卢桁在开玩笑,明明他看着气色好了,怎还说要走了?
不由得轻声说:“你别多想,睡一觉起来肯定就好了。”
卢桁摇头。
他定定的又说:“你坐下,我们说说话吧。”
娥辛点头。
说要说话,其实说得也就是些日常的事,以及,卢桁提起他那十年的游历。不过,还未能说完时,卢桁倒是停了。
他忽然一哑,遗憾叹气,“我累了。”
娥辛想说那他歇歇,两人明日再聊,但没想到,卢桁最后似不舍般的看看她,便颓然闭了眼。
且榻边被子上的手一松,没了任何力气。娥辛缩了缩眼睛,莫名的,一种不好的预感。
赶紧喊了他一声,“卢桁!”
但卢桁已经没法应她了。
娥辛赶紧又探卢桁的呼吸。
神色忽然一怔……竟然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且无论她再探几次,都是没有任何气息。
娥辛久久怔愣,卢桁他竟然走了,就这么走了。
她已把他当成很好的好友,可他竟然这么快就离了世。
她以为他怎么也能再过一个岁除的。
下意识又探探卢桁的鼻息,可,还是没有。
娥辛深吸一口气,把卢桁放平躺下。
她又出去喊管事。
声音不知是低落还是仅仅只是很轻而已,“你们少爷走了,把家里的喜庆东西全都撤了,再去拿了寿衣来。”
她得好好送卢桁,让卢桁安安心心的走。
管事的愣了神,难以置信,“夫,夫人,少爷走了?”
“嗯。”娥辛回头望向卢桁。
她虽然希望他还好好活着,可卢桁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
七月酷暑,天气太热,在卢桁离世的第三天,做足了丧事仪程,娥辛抱着卢桁的牌位扶棺下葬。
罗赤和罗项檐,以及其他所有罗家人,这日都来了。
卢桁的亲戚已经不怎么来往,这日便由他们来送他。
罗赤对这个女婿万分可惜,卢桁是真对他女儿好,只是没想到,卢桁竟然这么早就走了。
面色也是一哀。
看看旁边的棺椁,暗中想,望卢桁来世能福寿绵长。
人群中,娥辛隐约感觉好像看到齐信锋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便颦眉又看了眼。
或许真的是眼花吧,她再看,那里已经没了人。
一路送到卢桁选好的坟地,合棺,填土,竖碑,娥辛为卢桁上香烧纸钱。
“你莫担心,卢家的祖宅我会替你守好。”不会让别人以为卢家无人就敢占了。
“你这里我每年都会来的,你父亲母亲这,我也每年都会来的。”
绝不会让他的坟前无人来祭。
娥辛最后插上三支香,沉默与他拜别。
……
送完葬回到卢家,罗赤和罗项檐这时都还没回去。
两人看着冷冷清清的卢家,不免叹了声气。
“以后若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便时常回家里看看。”
罗家始终是她的家,她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娥辛颔首笑笑。
“那我们回了,明日还要去上值。”今天是特地向朝中请了假。
“好。”
目送父亲和兄长坐上回家的马车,娥辛到了屋后。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神。
这个孩子已经走了四个月了。
今年,她已经经了两场丧事。抬头望望天,忽觉眼睛有些热。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自己了?
今天送卢桁去下葬时,看到齐信锋真的只是错觉吗?
娥辛苦笑,她希冀是吧。
转身走回屋中,点了白烛,侧躺着无声。
……
的确不是她的错觉,那时齐信锋正好在人群中,亲眼看着娥辛抱着卢桁的牌位送葬。
姓卢的死了,娥辛以后就成了没有丈夫的寡妇。齐信锋摸须忽然叹气,转身离开。
他是不想卢桁死的,不死卢桁和罗家女就永远是夫妇,殿下怎么也不能横插一手。
现在卢桁没了……以前些日子罗娥辛昏迷不醒时殿下的表现,以后殿下会如何,还真拿不准。
毕竟罗娥辛已经是寡妇,不再是有夫之妇。
齐信锋一路走向宫城,最后见到帝王,低头说:“陛下,今日卢桁已下葬。”
“下葬了?”
“是,臣亲眼看得罗家人去送葬,罗家女抱着他的牌位。”
帝王皱眉。
显然,他也非常不想卢桁死。
蓟郕的固执,执拗,他比齐信锋知道的要更清楚。
不然他不会把娥辛看得这样紧,甚至上回她怀孕了,明明已派御医诊过月份,知道孩子不可能是皇家血脉,却又怕那小子混账,别她已经嫁了人还是不放手,所以仍然是关注着怀孕的罗娥辛。
听到她临盆消息的那刻,便直接叫齐信锋过去。
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验了就知道。
不是的话,那就还她,随她和卢桁一家三口怎么过。但是的话,孩子就不可能给她,他的孙儿怎么可能由外人养着,必须由他亲手教导。
但没想到,她诞下的是死胎。
齐信锋也说他再三探过鼻息和温度,笃定是死胎,这事绝对做不了假。
摇头,倒有点可惜。
还是挺想有这个孙儿的。
蓟郕的孩子,他倒是挺想养在膝下。
又想,果然不让罗娥辛跟着臭小子是对的,她子嗣艰难不说,还一诞就是死胎,这样的人怎么能嫁他的孩子。
但他想不到,逆子后来竟还是放不下罗娥辛!
罗娥辛已经嫁人甚至生子,蓟郕竟然还放不下!
不过是昏迷几日而已,蓟郕便日日去看她,守她!他的孩子怎么能如此!
甚至有一刻动了念,赐罗娥辛一杯毒酒算了。
唯有她死了这事才能断的彻底。
但他不想蓟郕恨他。
谁恨他都行,这个孩子不能,不然他百年之后,要怎么去见蓟郕的母妃。
“唉。”
“爱卿替朕想想办法。”帝王叹气。
虽然他的孩子其实也能听进去话,上次让齐信锋去卢家拦了这个孩子后,蓟郕就再也没去过卢家。这几天听说姓卢的死了,也没见蓟郕马上去找罗娥辛。
可帝王怕蓟郕以后还是要去找罗娥辛。
“卢桁死了,你说之后该怎么办才能让九皇子死心?”
“那逆子你知道的,在这件事上总是能让朕生气。”
其他什么都好,这个孩子长到如今,也一直都是让他自豪的,可偏偏,现在就看上一个一点不般配的人!
实在是让他为此操碎了心。
“你说说,之后怎么办。”
姓罗的成寡妇了,怎么办。
齐信锋哪知道有什么好办法,他也没想到九殿下能对一个女人情愫这样深,这样放不下,以至于她才成寡妇,陛下就料定殿下肯定还是放不下的。
“臣……”想说他愚钝,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但陛下以为他是要出主意呢,“嗯,说说。”
齐信锋:“……”
“怎么又不说了?”见他没声,帝王不满了。
齐信锋只好认真想。
好一会儿,他迟疑一番,说:“不如,找个克夫克子之由,说去去她身上的煞气,送她去道观里吧。”
京里是有女观的。
47
“为什么以为我是卢桁。”回忆渐渐回笼, 蓟郕望一眼一晃竟是已经一个半时辰过去的时间。
接着,又看向这么久似乎已经有点酒醒的娥辛,她在翻身。顺着娥辛翻身的位置, 蓟郕把娥辛抱过来,娥辛便枕到了他膝上。
蓟郕摩挲摩挲娥辛的额头,垂眸看着她,“为何?”
娥辛睁开眼睛,而,这回稍微有点自己的意识,不是醉的太厉害了,便已能辨清蓟郕的轮廓,认出来是他。
她仰躺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手掌则抚着她额头。
蓟郕问她为何以为他是卢桁, 把他唤作了卢桁。
不是,不是以为他是别人,而是那时从被幽禁的地方出来,带她回去的人的的确确就是卢桁。
是齐信锋安排的,也是他的父皇让齐信锋安排的。
“是卢桁来找了我。”娥辛望着蓟郕,同时抬手,想摸摸他的轮廓,“我是先回了罗家,然后才被你带回去的。”
“你忘了?”
手指才碰到蓟郕的下颌,被他的手掌抓住。
蓟郕抓住后, 眼睛虽仍然是看着娥辛, 却无形中已微微僵了背。
没忘, 从来没有忘。
所以她刚刚醉了时, 原来一直都以为,她是处在那日的情况。
忽而, 见她竟是有点难过,觉得他是真忘了,对着他偏了头。蓟郕眯眼,扶了她脑袋又回来。娥辛抿了唇,她抿,蓟郕便摸摸她嘴角,把她嘴角的倔意化开。
眼底这时是极其深的,蓟郕哑声,“未忘。”
从来未忘。
蓟郕:“对不起。”
在她最艰难之时出现的不是他,在她一心想寻个安全的地方之时出现的也不是他,甚至他还出现的非常晚,直至她回到罗家他重新有她的消息,他才出现。
声音越哑,蓟郕滚了滚喉结,“对不起。”
娥辛抬眸望着他一错不错,“没有忘是不是?”
还是对应着之前那句疑问的你忘了,此时喝醉了的她,似乎非常在意他是否还记得曾经的点点滴滴,任何事都不想他忘了。
“嗯,没忘。”
娥辛便朝他的膝盖缩一缩,且伸了手臂环住他的一条臂膀,改成侧卧着。
他没有忘就好。
“好。”
心神一松,眼睛缓慢又闭上了。
“娥辛?”
已睡着了。
但蓟郕未放下娥辛。
这夜也不知为何,一直抱着她到天亮。
娥辛是睁眼时才发现竟然还在蓟郕怀里。
随着昨夜的一切慢慢都回想起来……娥辛看看自己此时蜷在蓟郕怀抱中的姿势,接着,不由得定定看着蓟郕的脸。
眼底模糊的意味中,既有他竟然一夜都未放了她的吃惊,也有越来越越多的回忆涌上心头,下意识哑了声,问:“你身子不麻?”
蓟郕比她醒的早,“嗯,不麻。”
蓟郕又摸摸娥辛的长发。
眼睛微垂,“睡够了?”
“那昨夜的事可还记得?”蓟郕根本不给娥辛任何退缩的机会。
也是这两句,让娥辛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在醒后去佯装昨夜无事发生,此时便已没了别的退路。
昨日就算短暂醉了一会儿,但终究喝醉了也有醒的时候,醒了,那就得继续面对,蓟郕的目的没有任何被搁置的可能。
蓟郕坚持要她随他回宫。
娥辛忍不住垂了一下眼睛,蓟郕直接抬抬娥辛下巴。
“嗯。”娥辛叹一声气。
同时,也自蓟郕怀中起来。
“记得。”娥辛承认了。
若非记得,也不能重新记起她还有这个后遗症。在女观里几年,从未再喝醉过,她基本已经忘了这事。
“昨夜我喝多了。”娥辛捡着最无关紧要的说。
“你是喝多了。”蓟郕望着娥辛,“所以酒后吐真言?”
昨夜说得都是心里话?
娥辛笑了,笑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是或者不是?不知道,但有一事她知道。
眼睛忽然无比认真的瞧蓟郕,且是和他商议的态度,“我先回庄子,你让我再独自想一阵,再决定要不要与你回宫可好?”
娥辛知道蓟郕非常想她随他入宫,可,再让她想想可好?
蓟郕微有皱眉。
随后眉也皱得更深,明显是不想就这事答应。什么事都可以,但这件事不行。
他已经等了太多年,就为了如今。
娥辛也知这一件最难。
而她,也不是说要继续躲避,更不是借着这段时间要远走高飞,她真的纯粹是想再独自待待好好想想而已。
娥辛:“真的就这一段时间,我不会言而无信的。”
蓟郕:“那你口中的一段时间,又到底是多久?”
其实是一季?更甚者一年,几年?
要想到何时她才能通透?
“一个月。”娥辛道。
蓟郕眯眸,“只一个月?”
“嗯。”
所以她的态度真算不上逃避,娥辛也主动偎进蓟郕怀中,“可好?”
一个月蓟郕也不想说好。
蓟郕凝凝娥辛的脸,不语。但口中的话,反常的却答了好。
只是有前提,“只有这一个月。”
“不要届时又说还要别的时间。”
“娥辛,别把我弄的没有耐心,我不想再等更久了。”
曾经能等,为的就是今天,如今他已是权势最滔天之人,却还是要他等。
“我一天也不想再等。”
娥辛听着他口中的连一天也不想等,不知不觉,更加偎进蓟郕怀中。
好,她也说了,她这回绝不会只是又要拖延而已。娥辛一只手放到蓟郕手掌中,蓟郕马上握紧了,与此同时,另一条手臂把娥辛拥住。
……
重新再出发时,最后,天子銮驾拐去了一趟娥辛的庄子,便又独自回到皇城。
四月底,娥辛这时回来已经有五天。
这些日子,时不时的,她的庄子里会有人送东西过来。
她暂时不与蓟郕回宫,蓟郕便派人送东西来。
这日,便是又有人来。
娥辛:“是什么?”
侍卫:“御膳房新出炉的一些糕点花样,陛下让属下给您拿来尝一尝。”
“放那就好。”娥辛点头。
“好。”
侍卫走后,娥辛尝了一块。她不知道,无意识中她的嘴角已经有抹轻笑。
挺好吃的,娥辛望了望皇城方向。
五月初三,娥辛渐渐已经熟悉蓟郕叫人送东西来。
一日,他没派人来,娥辛倒是还不适应了。
没来的这日正是才过了端午的第二天。
昨日的端午蓟郕是来了她这的,两人时隔几年头一回再次一起过端午。
今日蓟郕倒是未派人过来……是太忙了?还是忘了?
五月初七。
这日,又见不是普通的侍卫来,是胡立檐特地过来,娥辛便问了一句,不想将事情压在心里,“昨日怎么未有人来?”
胡立檐假咳一声,低头看脚尖,“夫人,端午回去后陛下病了,昨日未抽出精力,这才没派人来。”
病了……
“那你叫他好好养着。”
“……”
只,只有这么一句?胡立檐眨眨眼睛。夫人不回去探望陛下?陛下可是病了啊!胡立檐分外惊讶。
娥辛看清了胡立檐表情中的意思,可宫里御医数不胜数,还有司得罔,她回去什么也干不了,可能还会添乱,更让蓟郕分了神没法好好养病,那她去干嘛呢。
她倒是无奈了,“你想让我去?”
“我没法让他一夜好转,还是别去了,到时反而让他耗神。”娥辛说,“你叮嘱他多休息,这两日便别太忙碌了就好。”
看来是真不会去了,胡立檐叹气。
他点头,“奴才知道了,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但,也正是这边胡立檐刚走不久,当天下午,娥辛却是彻夜赶回京城。
且她神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甚至快到皇宫外围时,她竟然连她的马车会被皇宫内卫拦下都忘了,马车猛地停下时,只心急如焚,出声催,“怎么停下了?快走。”
回应她的,不是心芹的说话声,而是道道刀光剑影,她的马车已经被皇城守卫重重围了起来。
“何人闯皇城,出来!”
娥辛一怔,数息后,怔地推开窗户看了看。
看到外面面无表情,甚至是目光锐利的禁卫时,她仿佛才回悟过来她让心芹直奔皇宫的举动,是压根不可能让她一路顺顺利利进入皇宫的。
这些守卫不认识她。
而且,这时几乎已经三更,她直奔宫城的举动在这些人看来是非常可疑的,他们完全有可能下一步就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先把她关押进大牢。
她有行刺之嫌。
娥辛怔了好一会儿,接着她想摸摸身上,找个能证明她身份的。但摸了半天,哪有呢,什么也没有。
忽然,浑身强撑的一股劲似乎都没了,她似泄了力似的。
深深垂下了眸,且,她竟说:“随几位官爷把我关了吧,只是请派人去告知邵统领一声,说罗氏想见他。”
禁卫挑眉,邵统领?
心芹怎么能让娥辛被关起来呢,娥辛当时心急如焚叫她带她进宫,她既一路狂奔按要求驾了马车来了,就不可能让这位夫人落到要遭牢狱之灾的地步。
否则等会儿如何向陛下交代。
心芹此时便也拼命想着,她身上可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此时亮出来避免盘查,畅通无阻进入宫城的。
但遗憾的是,没有。
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她如今只是为陛下守着九王府的人,哪可能得一个让她随时进宫出宫的令牌。
这样的令牌天底下总共也没几块。
但还是那句话,不可能让夫人随他们进牢里去!
心芹便加紧补充,“若是邵统领今日不在宫中当值,请各位能否派个人去告诉胡公公一声,说心芹带着夫人来了。”
“还请各位暂时宽待些,莫将我家夫人带下去,我们绝对不是心怀不轨之人。”
禁卫不听,是不是的,自等盘查之后再说!皇城之内,不容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见他们怎么都不听,心芹急了。
娥辛木木的,倒是随他们盘查。
他们查吧,查清了知道她没有威胁也正好。
她只是想进宫,进宫做一件这世间唯有蓟郕能继续下去的事。
除了他,谁还有那个能力。
禁卫一通查,见她态度还行,又想起她们主仆二人一个说起邵统领,一个说过胡公公,倒也像有些来头的人,便也宽待些,“行了,调头离开,莫再往前。”
否则他们可就真要把两人拿下了。
“现在调头,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娥辛不走,她抬头望一眼已经能看到的宫城。
虽能望到,但其实她距那边还有大段的距离。
这一大段距离,又要走多久。
现在若真调头回庄子的话,她明日要花多少时间,到底得拖延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见到蓟郕。
娥辛等不了,没有那个耐心等,若真的非等不可的话,那她宁愿在这等。
这样至少明天要走的路能短些。
无论如何,她要在尽可能早的时间里进宫,见到蓟郕。
她握握凉极了的双手,交搭在腹前朝他们揖一下。
心芹:“!!”夫人!
娥辛只是态度好些,如此他们才可能通融些。
“请容我们在这等着,我们不会做什么,只是等着天亮,看看可会见到熟人。”
这……
“您可以看着我们,我们绝不是要做什么坏事。”
“我们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你们也绝对可以安心。”
一群禁卫听完这几句,面面相觑。
许是对她刚刚的诚恳真的有所动容,几人指了一个方向,倒是说:“那里。”
“真的只是想等的话就去那,这样你好做我们也好做。”
他们不可能为她一个坏了规矩。
娥辛望望那边。
“好。”
一个时辰后。
虽已是五月,进入盛夏,但夜深之时仅凭白日穿得那点衣裳还是有点凉的。
心芹忍不住看看一直不知在想什么的娥辛,娥辛好像从今日叫她带她进宫时就像被抽空了魂。
只有刚刚必须要应对那些禁卫时,才稍稍回神。
现在娥辛又变成了这样。
“夫人,您为何突然着急进宫?”心芹低声问。
胡立檐来的那会儿,本来夫人要进宫是非常容易的。可那会儿这位迟疑一下,倒是未进。
下午之时,夫人倒是又想来了。
娥辛低着头默数时间,对着心芹只摇摇头。除了和蓟郕说,她不想和任何人说。
“已经过了有一个时辰了罢?”娥辛问,怕自己数错了时间。
“是。”心芹给以肯定的答复。
“那距离天亮还有多久。”脑海中现在只有一件事,倒是忽然连这么简单的计算也难以仔细数清,娥辛只能连这个也问心芹,让心芹和她说。
“夏天的话,天亮的早,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能亮了。”
只剩一个时辰,那快了,应该快了。
抬头看天,娥辛看着这些星宿几乎是不眨眼。
……
天将破晓,仲孙恪来的早,准备上朝。但忽然,他叫停了马车。
“停下。”
马车应声而停。
车夫不禁问,“老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仲孙恪根本不答他,而是揉揉眼睛看心芹那边的方向。
是心芹吧?
那她旁边那个靠着她肩看不清脸的人,是娥辛吧?
有点像,身形有点像。可天色还有点暗,一切都不确定。
于是立马起身下马车,直接快步过去。
心芹身体不比夫人弱,而且她的使命就是照看着这位,这位虽已熬不住眯了下眼,心芹却还是一直精神抖擞的。
这会儿仲孙恪一过来心芹就认出他来了。
心里大松一口气,可算遇见个熟人!
但心芹没激动的喊出声,只是朝这位大人招招手,示意他来。
不能喊大了声把心事重重好不容易闭眼的罗夫人吵醒了。
看见她使劲招手的仲孙恪:“……”
但倒是如实又快几步。
走到跟前了,仲孙恪先瞄了瞄睡着的娥辛,这才下意识压低声音问:“怎么与夫人在这席地而睡?”
若不是他不小心瞄了眼,两人还要一直在地上坐着等其他人全来上朝?
而且,娥辛竟会在这里坐着,离得皇城这么近的一个地方,实在蹊跷又难得。
心芹回以仲孙恪同样的低声,则说:“夫人有事想见陛下,但进不去。”
“可否请大人带我们进去?”
可仲孙恪也没那个本领能私自带人进宫。
他能进去是他是一朝之臣,但他是没有权力再多领一个人进宫的,那不是乱了套。
“是要进宫。”
“你们再等等,我进去便先见胡立檐,让他带了陛下口谕来领你们。”
反正都已经等了大半夜了,不差这一会儿,心芹点头,“好,大人。”
两刻钟后。
出来的却根本不是胡立檐,而是蓟郕。
蓟郕一瞥,瞥见了角落里的娥辛。不说眼睛里是不是意外以及欣喜,只见他唇一抿,便是直接大步走来。
昨夜齐齐拦了娥辛的一群禁卫便眼睁睁看着陛下朝一个他们已经盯了一晚的方向走去。
且,在走到那个女人跟前时,陛下半蹲下,一切动作忽然都变得极其轻柔。把女人横抱入怀,转身,上銮驾,回宫,一切行云流水。
众人:“……”
看得傻了眼,脸色则逐渐转白。
互相看一眼,忽然都看到各自眼里的心如死灰,以及明晃晃一只眼睛表现出的一个字:完,了。
这个女人竟然不是认识邵统领,也不是认识胡公公,原来她是认识陛下……
还被陛下如此珍视地抱进那只容帝王踏足的天子銮驾。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其实娥辛压根没想怎么样他们,他们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事后,娥辛也未让蓟郕罚他们什么,这桩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过了。
这时,她当然还未醒。
熬了一晚的她有点醒不过来。
蓟郕则拍拍她臀上脏土。
且,倒是只轻轻拍娥辛身上的,却忘了拍自己的。
到娥辛身上干干净净了,他才轻轻再次把她拥紧,小心的抱于怀中。
不管她是为什么进宫来,至少这次是她主动来找他。
嘴角勾了勾,不禁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
娥辛醒来后望望一眼明黄的颜色,又看看身上的被子,以及,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的衣物。
娥辛已经明白她现在是在哪,她已经进宫了。
就是对于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毫无印象。
但这些在此时意识到她终于进来后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她匆匆下了榻,迫切的想找蓟郕。
“他呢?”
娥辛看到心芹的第一眼便问。
心芹先给她披一层素色薄披风,才说:“夫人,现在正是上早朝的时辰,陛下在见那些大臣。”
上早朝……
“好。”娥辛知道了。
可也正是这时,娥辛也不知怎么感应的,总觉得蓟郕可能这时已经回来了,便一言不发,直接就跑出去。
心芹被她跑得一愣,不知她这是要干什么。
赶紧追上来。
娥辛一出门,就见到不远处已在视线里的蓟郕,他正要过来。
无意识中驻足不动了。
真的是回来了,她没有感觉错。
这一息的停留后,下一息,娥辛继续快步走。
她很急,非常急。
甚至她的急看着都像迫切的要一路直奔蓟郕怀里。
连蓟郕见她如此冲动的模样,也略有诧异,从未见过她如此。所以他稍微快了脚步,几大步,他先于娥辛到了她跟前。
垂眸一望,是略有气喘的娥辛。娥辛张了张嘴马上就想说什么,可看一眼四周,人太多。便抓了蓟郕的手臂,着急又往回走。
蓟郕眯了眯眼,但他没有马上就问,而是到被娥辛拉进了寝殿内,才问:“有急事?”
娥辛语无伦次,“我,我……”
蓟郕耐心,“慢慢说,我在听,我等会儿也不忙,有很多时间可以听你慢慢说。”
娥辛精准捕捉到不忙二字,他现在不忙?那好!
娥辛面上的紧绷终于有所缓和。
亲眼看到她面上这一系列的变化,蓟郕心里无声皱了皱。到底是什么事,让她昨夜彻夜坐在宫门之外就为了能尽早见到他不说,刚刚还如此急迫的奔向他。
“是为的什么事?”蓟郕看着娥辛。
娥辛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
而这许多,必须先有一个开头。
眼睛一错不错望着蓟郕,娥辛哑声,“蓟郕,我们有一个孩子。”
她得先表明这个,稍后的他才会也如她一样着急。
蓟郕此时若马上要说一句话,的确也会透露出他心里的着急。但他不是急于忽然知道两人竟然有一个孩子,而是急于娥辛竟然会突然向他透露这件事。
这件事她本来是一直都不告诉他的。
蓟郕眼神略变了变,她知道了什么是吗?有什么事让她现在必须把孩子的身份向他表明,是吗?
蓟郕此时或许该装作诧异,只有诧异才能表明他这些年一直对此毫不知情。
但他现在不想再装了,“是当初卢桁那个,是不是?”
娥辛就知道这六年下来,蓟郕肯定是知道的。曾经若非她进了女观他不能再去找她,在进女观之前,他总是还会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
六年下来,他已为天子,怎会不去打探孩子的事。
娥辛轻轻点头,“嗯,就是那个孩子。”
“我一直要你以为是卢桁骨血的那个孩子。”
蓟郕眯眸,“那如今为何突然说这个?”
“你不想我说?”娥辛哑然。
难道他查了的结果是不信?她现在说孩子是他的他也不信?
“没有。我只是觉得孩子已经走了,无论是因为什么你又想起了他,但既然已经过去,你就不要再多想。”
他知道当初那个孩子走了她有多痛。
那几日的昏迷,在孩子坟前的痛哭蓟郕也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她再想起又面临痛楚。
如今孩子的下落他依旧不清楚,那蓟郕更不想娥辛时隔六年重新又提。
这不是个好预兆。
她能一直不在意,才是最好。不然她就算问起,他也告诉不了她孩子的下落。
那对她会是另一重痛。
“不要多想。”
“你既忘了,就莫要再伤心。”
可娥辛怎么能不想,她变得愣愣的,说:“埋在卢家的不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吗?不是我的。”
“原来……不是我的……”
她是昨日才知道的,所以才迫切的想进宫。一切只有蓟郕能再往下查,只有他能!
抓紧了蓟郕衣袖,“你帮帮我好不好?无论孩子是死是活,至少我现在要知道他葬在了哪。”
否则他生下来就陨落已经够苦,死后还无人祭奠,难道她的孩子要成为孤魂野鬼?
娥辛受不了,她一点也受不了。她剧烈揪紧蓟郕的衣袖,心情激动。
蓟郕赶快答一声好。
心脏**的疼,把情绪激烈的娥辛抱进怀中,双臂拥紧了,“我帮你,我会帮你。”
“你别着急,我都会查清的,肯定会查清。”
“你耐心一些,我们一起等好不好?”
既然她已经知道,蓟郕此时唯一要做的就是安抚她。
孩子到底还能不能找到希望渺茫,蓟郕此时只想娥辛先不再过于关心这事。她说什么,他都答应,只要她能对这事的关注少一些。
“你会查?”娥辛微有哽咽。
“嗯,会查。”
一定会查。
还要查是谁把这事告知了她!否则她早已不会如此心痛了。
别叫他查到!否则……蓟郕平静的眼中变成充满戾气。
这层戾气他未让娥辛看到,眯眼抵一抵娥辛发顶,“你也说了,那是我们的孩子,你疼他,我肯定也是疼他的。我肯定会把他找回来。”
“那,能找到?”娥辛的情绪渐渐被他平稳的声音安抚,勉强不再激动,还有了点希冀。
“已经过去许久了,我……我怕已经找不到了。”娥辛不由得再次忐忑害怕。
小小的孩子在岁月中肯定已成了一具白骨,她还要如何找到她的孩子?
娥辛握紧了手,“蓟郕,我怕找不到了。”
“不会的。”
“真不会?”
“嗯。”
“那好。”她选择相信他,也唯有相信他。
蓟郕吻吻她眉心。
以及,问起除了孩子,还有她现在的状态,他最关心的一件事,“现在和我说说,是谁告诉的你这个消息?”
48
那人……呵呵。
当初去巡视时, 遇上个她觉得面善,又与他的眼睛颇为相像的孩子时,他都始终不敢向她透露一分。
查到的所有结果也都瞒得死死的, 不想叫她失望。现在,却有人背着他向她透露消息,蓟郕面上露了冷色。
“是谁说得?”蓟郕淡淡诱着娥辛向他透露,“我去查查可能信赖。”
若是他手中之人,那就别怪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罚了他!这件事是他的底线,谁也不能去碰。
但不是他的人,娥辛也面对他表明,“你放心,是能信赖的人。”
她便如此笃定?
娥辛自然是笃定的, 略有些出神道:“是我兄长说得。”
兄长说得她怎么能不信?
“他昨日给我来信,说机缘巧合下发现卢桁当初找人要了具死婴。”
要死婴干什么呢?代替她的孩子葬在那。
“兄长不至于骗我。”娥辛眼神里收回了神,望着蓟郕。
“卢家葬的,真的不是我们的孩子。”
蓟郕面无表情了,竟然是罗项檐说的。
罗项檐是她的兄长,是她信任的家人,那他能怎么办?即使心里再厌罗项檐把这事透露了,也只能深深压下去,连不满也不好表示。
他更加不能去罚罗项檐。
颔首只能嗯一声,表示知道, 其余所有想要施惩的手段, 不了了之。
眼睛里收了戾气, “那我从你兄长那开始查。”
不必, 他不会浪费时间在罗项檐身上,要查也是在疆域之中把人铺开了, 让更多的人去找稳婆,这句话只是说给娥辛听而已。
蓟郕的重点是接下来一句,低头望着娥辛,“你要耐心些,结果不会出来的太快,或许长达数年也有可能。”
数年……
太长。
所以她的孩子还要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再躺数年?
“不能快些?”
蓟郕:“若能快,我也不想拖着。”
娥辛知道了。
闭一闭眼,低声说好。
“那我在庄子里等你消息。”
蓟郕却是忽而笑了。
随即笑又收了,庄子?她竟然还想回去庄子?
她都已经来了,又让他办了事,却说要回庄子里去?
没有可能。
嘴角也慢慢收了,一垂眸,蓟郕直接打横抱了娥辛,不语。
蓟郕大步往里走。
娥辛……娥辛缓慢双手环起,搭了蓟郕的肩膀。怎么说呢,也不是太意外。
从刚刚蓟郕答应后,心头大石落地,娥辛便已意识到不必一个月,此时,便是她得给蓟郕答案的时间。
她望一望蓟郕的下颌线条。
望着望着,不知不觉,觉得蓟郕就停了。
下意识在想他为什么停了?
但也不必她想了,突然,背上就有了实感,且两只脚上忽地一轻,蓟郕握了她小腿,把她两只鞋子都褪了。
娥辛后知后觉望一望自己现在的姿势……原是已被他放下了,她正以屈膝坐着的姿势坐于龙榻的床头。
背上的实感,来自于背后的木质雕花壁。
娥辛的双手不由自主环上膝盖,这时,也恰是蓟郕随意把她的鞋子踢一踢摆好了的时候,蓟郕目光一抬,眸中便是她的影子。
且她的影子在他的眼底印的很深。
蓟郕淡淡而言,“要知道消息,这里是最近的地方。”
“不要再去庄子了。”
“你说过的一个月,我现在便已没了耐心。”
已经进了宫来,蓟郕怎还会让她再出去。
还是那句,不可能。
甚至蓟郕当着娥辛的面说,更是看着娥辛的眼睛说,“不可能还让你离我而去,以后宫中便是你我一直要待的地方。”
娥辛刹那愣神。
而后,望着说了这句后,就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耳边发的蓟郕。
这几年掌了权的他,好像比当年还要强势。
她不禁一直望着他。
半晌,说出最直白的意思,“你……不让我走了是吗?”
蓟郕眼睛变深,反问,“你又还要去哪?”
难道她说要再想想,其实最终的意思还是要离开他?
那蓟郕更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更要在此时先发制人。
蓟郕连让娥辛再纠结的时间也不想给,她被他反问了未语的这段时间,蓟郕伸了手臂,忽然把她抱过来在怀中环着。
“你陪我待着。”
“孩子的事我说了会查便会查,我也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孩子……”
而她……蓟郕收紧手臂,“回来我身边。”
蓟郕吻吻娥辛发顶。
娥辛……娥辛更加处于无言的状态。
但稍过一会儿,具体情况是,无言虽无言,手指却是在她抬了眸看蓟郕后,不知不觉摸了摸蓟郕气色略差的脸。
他应当还没彻底好全,所以气色都未完全恢复。
“病还未好是不是?”呢喃一声。
终于是再次说话了。
蓟郕颔一下首。
眼神分外幽深,这回倒是沉声问:“那你可有一丝心疼?”
“昨日派胡立檐过去,你压根不来。”
“只带了那么一两句话。”
蓟郕不放过任何一个让娥辛心软,以及动摇的机会,她每问一句,不管最后答的是什么,结果都是他要她承认些什么,进而肯留下来。
娥辛也不是根本就不想来。
她确实是觉得她来了没用才会不来。
而他,现在每一句的目的她其实都很明白。
蓟郕所指责的,还是为了让她知道他的在乎,以及他要她留下来的强烈。
其实,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不是不重的,不然这么多年她不可能还记着他。
当初不得不离开他时,他始终给她的余地她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时即使她已经表现的再绝情,他仍是不松手,直至她绝食相逼。
离开他后,身边也时不时还是有他的影子。她出嫁那日,卢家出现的一个陌生客人;正月元宵走散那日,言语相激,房间里一定要她多坐一会儿的他自己;还有临盆之后,她长眠不醒的那几日……娥辛都知道蓟郕一直在。
既然他始终不曾忘过,她自己也不曾真的放下过,娥辛也不想为难自己,更不想欺骗自己……她听到自己最后低声问一遍:“你真的想我留下来,是不是?”
只要他答是……
蓟郕讽似的勾了下唇,“若非不想,我何必做这几个月的所有?”
“难道你以为我花这几个月的时间,就为了戏耍你?”
真要说戏耍,也是她戏耍他。她拒了他几次了?蓟郕每一次,都记得无比清楚。
每一次她拒了后,那种似被人重重按到水面下无法透过气的感觉,他也体会的无比深刻。
所以现在就摆在了眼前的机会,蓟郕怎么还会让她再走,永远也不可能!
蓟郕眸一深,忽而想低头封了她的唇,但娥辛先他一步,勾了他脖子先偎过来。
她侧着脸,发顶恰抵在他的下颌处,蓟郕这一吻便错了位,只落在了她发顶。
但相比她随后说出的话,蓟郕又岂会再去计较这一霎那的错位。
娥辛说:“那好。”
胸口微微起伏,娥辛勾紧手臂,再次说:“好。”
那她留下,她愿意留下。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既然两人在乎的人始终还是原来那个,又何必偏要再添波折。
“我就在你身边等消息。”
“我在宫中陪你。”
蓟郕无声笑了。
忍不住抬了她脸起来,便重重吻了。
吻着吻着,蓟郕抵着娥辛额头,轻笑出声。
蓟郕而后深深滚了滚喉结,一错不错望着娥辛。他不知道,此时的他眼睛无比的亮,也无比的烫,看着娥辛的脸,他哑声:“答应了就再也不能反悔。”
娥辛笑笑,同时摸摸他一瞬好像都有了些精神的气色,怎会反悔,她对于做出的决定少有反悔。
“不会。”
蓟郕再次低低笑了,手臂一收,把她拥于怀中。
“好。”弯唇收紧娥辛腰肢。
以后她便一直在他身边,谁也没法再动她,谁也没法再让她离了他。
也谁都不能,再欺了她。
曾经的他未能完全掌权,让她受制于人,以后再也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蓟郕静静拥着娥辛,完全不舍得放。
……
娥辛的答应,没几日,宫中便已人尽皆知。
因为凡是能在天子寝殿这边伺候的人,这几日都已知道皇宫里多了一个陛下几乎形影不离的人。
除了陛下要忙活政事的那些时间,其他时候,陛下身边全是这个女人的身影。
且对于她,谁若是态度上有所敷衍了,都不必陛下发什么话,胡公公便会先把人拿了。
大家在经历了一次后,便无不恭恭敬敬,在她跟前一丝差错也不敢出。
娥辛发觉了这些人在她跟前忽然都格外紧张。
但她知道这是必然。
上回那个太监他们都以为是得罪了她才受罚,蓟郕又事事基本都依她,对别人一概漠然,为此可不得怕她。
娥辛也知道这是蓟郕在为她立威,那个太监此前手脚不干净,偷换了宫中东西,蓟郕应该是知道的,是这回到时机了,才让胡立檐拿他出来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宫人。
她自当也接了他的好意,更明白他的用心。
而且,这些宫人怕她,倒也给她省了不少麻烦。茱眉在这些人跟前的威信因为这一出,根本不用多做什么,便已立得立竿见影。
现在除了胡立檐,对于她的事宫人们便是事事都得问问茱眉,茱眉再被她吩咐去做什么,在宫中已如鱼得水。
他确实为她考虑了许多,以至于五月十二这日,从庄子里辗转有一封信送到她手上,见父兄问她何时归家,娥辛倒是都觉得不好跟蓟郕提了。
娥辛知道蓟郕是不愿她这时归家去的。
可,原来她对父兄说得是,三月春耕罢她便归京,但后来没回,甚至又待到了四月,五月,连端午也没回去。
这回收到信若是还不回的话,父兄得急成什么样?
所以她怎么也得回去一趟,这事必须跟蓟郕提。
蓟郕的确不愿意娥辛回去。
这个场面太似曾相识……几年前她也是这样和他商量说回家一趟,但那一趟,她回了后就与他决裂。
很不好的回忆。
但蓟郕也未直接拦了娥辛,望着她问:“真要回去?”
“我快有四个多月没归家了,你知道的。”娥辛说。
蓟郕知道她是必须要回的意思了,便道:“那待一日。”
娥辛:“……”
失笑了,“一日父兄怎么肯?”
蓟郕便问:“那你说几日?”
“三日?”娥辛琢磨一下。
“行。”
蓟郕的反应让娥辛分外意外,竟然一口就说了行。
如此痛快?
娥辛:“你这便答应了?”
蓟郕点点头,是啊,答应了。
也不能真拦了她不让她回,那便无异于在表示,对于上回她答应了的事他是不信任的。
可蓟郕是信的,他知道娥辛拿什么开玩笑都或许有可能,但唯独他让她回来的事,若非真的已愿意,她绝不会向他承诺一个好字。
那她归家他又怎能不肯呢。
蓟郕未说其他,只是笑笑。
“你要回我自然肯。”蓟郕抱住娥辛,并亲亲她,“三日后,如约回来便是。”
“莫让我等太久。”
……
蓟郕的态度是让娥辛动容的,他虽已为天子,但除了在某些事上特别固执,比如两人的曾经,比如坚持要她回来的事,其余的,他总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被他抱了后,翌日便不知怎么的,就来了他处理政事的大殿这边。
还不小心,陪他看了会儿折子后,在他殿内的矮榻上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这最合蓟郕的意。
在她才睡下不久后,蓟郕轻轻摩挲摩挲她的脸,便低声吩咐徐进腾去叫个人来。
被叫了的人来的很快,只见才不过三刻钟的功夫,就见罗项檐来到了殿门前。
这是罗项檐能到这的最快速度了。
毕竟他当值的地方和天子正待着的这边,中间的距离摆在那呢,两边可不算近。
徐进腾这时对罗项檐说:“罗大人进罢,陛下叫您进去了。”
罗项檐点点头,便大步进了殿内。
“臣罗项檐,参见陛下。”才见到蓟郕,罗项檐拜下去。
蓟郕颔首,“起。”
随后倒是又道:“用过饭了?”
这一句让罗项檐有点受宠若惊,陛下可从未问过他这么平易近人的一句话。
马上便答:“臣已用过了,谢陛下关心。”
那行,蓟郕指向一处。
那边是一堆兵书。
蓟郕让罗项檐去看兵书。
且罗项檐看得越久越好,如此,等会儿才会撞见娥辛醒来的场面。
罗项檐虽对于陛下叫他看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只能乖乖坐过去,老老实实一页一页翻看。
连偷点懒都不敢。
一刻钟后。
娥辛这时已醒了。
醒了自然想看看蓟郕这会儿在做什么,便下意识就往这来,但忽然,只见她愣住了。
罗项檐也愣住了,且,比她还要更愣一点。
甚至,罗项檐愣完就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感觉。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娥辛。
这个女人也太像他的妹妹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世间竟然能有面貌,甚至体态!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还有,这个像她妹妹的人,忽然被陛下牵了手……
罗项檐赶紧低下头。
陛下与后妃相处,他岂能直视。
虽然,此前他没有听到任何宫里纳了妃的风声,可此时亲眼所见已经足够明白,这个女人能被陛下牵着,那就必然是陛下的后妃。
紧张的都要冒汗了,也赶紧说:“陛下,不如臣先行退避。”
没想到陛下说不必。
更甚者,还说了一句差点吓死他的话,“你与娥辛是兄妹,不必避嫌。”
罗项檐……罗项檐失礼的猛地抬头,呆呆张大了嘴。
什,什么?他是不是耳鸣听错了?
陛下竟然说了娥辛的名字,还说他和这个后妃是兄妹。
忽然僵硬,转脖子的动作似乎都有嘎吱嘎吱响的声音,他愣愣看着娥辛。
所以,这个女人其实不是像娥辛,而是就是他的妹妹娥辛!
罗项檐更加不可思议。
他的妹妹一夜之间成后妃了。
罗项檐久久呆滞,而娥辛,到这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兄长会在这,是蓟郕特地安排的吧。
她昨日才说回家呢,他答了好后,就迫不及待要家里人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了。
连再多几天的时间也等不了,必须在今日晚上她归家前,就叫兄长过来把事情撞破了。
娥辛暗中,在兄长看不见的一处锤了下蓟郕的腿。
刚刚突然看到兄长,她都快懵了。
蓟郕挨了这一下后面色自然,且还说:“你不是想念兄长?”
“那我叫他过来,你俩正好见一见。”倒像还为她着想似的。
娥辛:“……”
无声轻哼一下,又拍他一下。
拍完,这事便不再计较。
罢了,他无意也好有意也罢,也确实,是迟早得让父兄知道的,她如今无意再隐藏。
无奈一个哂笑,对着罗项檐道一声,“兄长。”
罗项檐默默觑她一眼。
这个声音……真是娥辛啊。
僵硬,“妹,妹妹。”
娥辛知道兄长一时可能消化不了,她笑笑嗯一声,接下来便说:“许久不见兄长,我们去外面说话?”
罗项檐确实想出去,因为出去后才好问她啊!
但出不出去得看天子意思,默默看向蓟郕。
蓟郕答应了。
只是,有一个前提……蓟郕当着罗项檐的面揽了下娥辛,垂眸,“傍晚前记得回来陪我用晚膳,莫忘了。”
罗项檐见此赶紧盯着地上看,仿佛地上掉了他两文钱。
娥辛点点头。
“知道。”
蓟郕摸摸她的发,“我会叫徐进腾去叫你。”
忽然,他好像想起罗项檐作为她的兄长,也该留下用饭,便又对罗项檐道:“罗爱卿也留下一道用吧。”
罗项檐紧张的脸都红了,“是,陛下。”
娥辛对于蓟郕留下兄长倒也没觉得不好,但,随后他又说时,她没忍住轻轻抓了下他手背,用指甲抓的。
因为蓟郕嫌留下兄长不够,竟然又说:“要不要叫你父亲也一起来?”
娥辛:“……”
他想一口气就弄得人尽皆知不成?
她倒是从来不知他是这么急的一个性子。
无奈,“下次吧。”
“先等我从家里回来再说。”
行吧,蓟郕勉强点头。
……
娥辛和罗项檐一起出去后,找了个安静地方,娥辛告诉了兄长始末。
罗项檐听完,感慨异常。原来以前妹妹就和陛下认识?如今,两人是重新又遇见。
娥辛并非所有都跟罗项檐说了,她只说她和蓟郕早已认识,其余两人之间的绝大半,都被她隐去了。
娥辛并不想父兄知道暗地里的其他波折,都已经过去了,再提还做什么。
“那你和陛下如今……”罗项檐感慨完又问起这一句。
“如兄长所见。”娥辛笑笑。
罗项檐知道了。
他不再多问,只说:“对了,你刚刚说回家,打算何时回?”
娥辛本来打算的是今天晚上路上行人少的时候回去。
但此时,由于这出意外撞破,她哂了哂,看向罗项檐,“我两日后的夜里回,今日我和陛下的事,麻烦兄长回去先和父亲透露透露,让父亲先消化两天。”
好,罗项檐答应,他会帮她告诉父亲。
……
两日后,娥辛如约归家。
罗赤到这天也确实消化够了,所以见女儿是被宫里的马车送回来,身边还跟着大批精锐,也就没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
对于女儿从以前到现在的经历,罗赤也只感慨的说:“为父只愿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余的,为父会尽力做你的倚仗。”
虽然他可能并没有那个能力让她倚仗太多,但他会尽力而为。就像曾经先皇叫齐信锋送了她去女观,他虽知道他无法抵抗,但就算磕破了头,他也不能让先皇危及她的性命。
不然就算当朝撞死他也是行的。
好在,先皇的意思也只是让她在女观待着,从来没想要她的命。
娥辛知道父亲一直是疼她的,她也感激曾经父亲为她做的。
“女儿谢过父亲。”
罗赤摇头,不谈谢不谢的,他动容的说,“快先进屋,别让汤冷了,我让人给你炖了汤。”
娥辛笑着说好,随父亲一起往内宅走。
……
娥辛在家的这几天,特地抽空去了卢家。
她蹲在小小的坟包前,低头看着。
许久后,叹气。这里面的孩子不是她的,那希望这些年,有人也在祭奠她的孩子吧。
娥辛沉默燃了带来的香和纸钱。
离去前,娥辛还留了些银子给卢家管事。
卢管事怎么能收,“夫人,您留着自己用。”
“这些年一直是你守宅,拿着吧,替我继续看好这个宅子。”娥辛让他收好。
卢家管事最终还是拿了,因为推拒不过。
他在娥辛走后,叹气看着手中份量很足的荷包。
这些年夫人从没短过他银子。
而且,她还从未拿过卢家田产和铺子的出息一分一毫,她只看看帐,然后这些银子便都封着,说只用于卢家老宅修缮以及少爷和老爷夫人的祭祀上。
唉。
她不必分的如此清楚的。
少爷离去前几日和他说过,卢家的东西都交给夫人。
可夫人从来也未真挪用过。
……
娥辛回宫的这天,这回再也不会像之前那回似的,被禁卫拦着得一直苦苦的等。她拿着令牌一亮,禁卫看过是真便立马放行。
不过这回的时辰倒是差不多,依旧是深夜。
以为都这个时辰了,回来时蓟郕肯定已经歇下了,娥辛进了殿门便下意识放轻脚步,但没想到,反而最后是她自己狠狠吓一跳。
她才在榻前坐下准备脱鞋去袜,腰上却猛然多了一只手,她的身体立马歪了,向后面的男人倒去。
惊地伸手要推时,这只手被蓟郕压住,蓟郕环了她吻她,但吻偏了,吻到她肩膀。娥辛这才意识到蓟郕原来没睡……不禁又笑又哼,无声拍了他一下。蓟郕笑笑,不紧不慢完全把她抱入怀中,抬眸时说:“怎么这么晚才回?”
“这个时候人少。”娥辛弯唇,枕上他的肩。
她还怕被人看见不成?蓟郕笑一笑。
她不知道,就是这几日而已,她的存在几乎已是满朝皆知。
49
“满朝皆知?”
娥辛立马直起了身, 惊讶的看着蓟郕。蓟郕颔首,“对。”
“都已经知道我身边有一个女人。”
蓟郕稍稍一拉,娥辛再次撞入他怀中, 他一抬头,便啄了下她的唇。
娥辛眨了眨眼睛。
不由自主,摸摸嘴角被他亲了的这块。好半晌,才从震惊中回神,“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很简单,因为有蓟郕的推波助澜。
蓟郕嘴上不以为意,“你也知道,宫里但凡有点动静,朝廷里那些人恨不得再生出八百对眼睛没日没夜盯着。”
“那……连我的名字也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还没有。
蓟郕让他们知道的, 他们才能知道。他不让他们知道的,他们就绝对别想知道。
此时他们只知道他身边有了个如影随行在乎至极的女人。
她的名字,蓟郕会让那些人在更恰当的时候打听到。
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蓟郕:“知道的不多,也就你父兄还有仲孙恪几个最清楚明白。”
娥辛点点头。
下一句,她的话便指向了他。
“这回也是你是不是?”
就和上回兄长撞见她一样,这回也是蓟郕安排的。
蓟郕轻笑。
他知道,从来是瞒不过她的。
他也不介意被她知道他的迫切。
“嗯。”直白点了下颌。
娥辛便又失笑,又心软,他就有如此急切?蓟郕以行动告诉她, 有。
“我会让你以最快的时间, 成为我的皇后。”
他身边的人迟早都是她, 那蓟郕要让娥辛越早正大光明越好, 不然又如六年前一样有了意外怎么办?
虽然早就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再给他制造意外了,但不想等, 一息一刻也不想等。
“在你回来前,我已着人开始选吉日。”
娥辛:“……”
连吉日他都开始看了?
“你。”娥辛这回失了声,而蓟郕,抱了她靠近。蓟郕吻一吻她,低语,“之前的一个月我等不了,你回家的这几天,我也等不了。”
“不止吉日,皇后吉服我也着宫中绣娘开始做了。”
娥辛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蓟郕更用力的吻她,堵了她的声。娥辛不经意蜷起了手指,他难道……难道以为她会说不乐意不成?
可不是,她是想说好,是想答应他。
弯弯唇,许久后,在他终于松开时对着他眼睛亮亮点了头。蓟郕的唇也勾了,压着她,懒懒一笑。
……
天子要立后的风声惊了所有人。
他们才打听到陛下身边多了个女人,竟然一转眼,就传出要立后了!
甚至都已经开始选黄道吉日!
满朝文武:“……”
陛下草率!
凤位是国之大事,陛下怎么一人悄无声息就要把凤位给定了。
便一边几番奔走,要打听清楚即将被立为后的到底是哪家女儿,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陛下三思而后行!
后位不说考虑个两三年,但起码两三个月得有吧?
不用他们再特地奔走打听,接下来就算他们不打听,蓟郕也会让他们知道娥辛的具体身份。
时间就在三日后。
这日,也正是蓟郕定好了出发去行宫的日子,娥辛也随他一起去。
当天傍晚,天子身边之人是罗家女的消息便蹊跷的流传在大半随行官员之间。
终于得知庐山真面目的众人:“……”
没有不吃惊的。
罗娥辛……罗娥辛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只听她的名字,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觉得复杂的程度。
从前因为她,连罗项檐的女儿,有些人家就算动了心想求娶,但一想到罗明杳有这么个姑姑,为此都望而却步三分。
是真怕罗明杳像她姑姑啊,寻常人家谁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罗明杳姑姑的经历可太精彩太丰富了,讲个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如今是谁也想不到,罗娥辛竟然马上要封后。
不行,绝对不行!
皇后怎么能是这么个身份?
一想到是罗家女要成为皇后,甚至已有几人在沉思许久后,向蓟郕进谏。
若陛下是爱她美貌,那收在宫里当个收用的女人就是!
天子有点这个癖好,不是什么大事。
可不能赐她为皇后!怎么都不能!皇后须家世清白,端秀大方,怎么也不该是罗家女!
蓟郕见到他们的抵制,不算意外。
蓟郕脸上也没有任何怒色,他只是反问另一句,一句这些劝谏他之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对于救命之恩,几位爱卿以为何以为报?”
三人:“……”
蓟郕不给三人发愣的时间,“都说说。”
“这……”陛下问的紧,一人便开口道,“当全力以报。”
性命这事,没了可真就是没了,对方好像要什么都不过分。
只要不是过分携恩图报,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把恩又变成了仇,那自当发自肺腑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
蓟郕又看向另外两个人。
这人抿抿唇,意思差不多,“救臣于性命攸关之时,臣也会竭尽全力报答。”
蓟郕望向最后一个。
“有恩当报。”
行。
蓟郕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都没故意答不报,明面上就叫他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就行。
他淡淡说:“罗家女便救过朕一命。”
三人:“……”
瞬间想改口,那陛下还是别报了!
随即也反应过来,他们都被陛下给套进去了……陛下在这等着他们呢。
看来陛下是非要立罗娥辛为后了。
心梗,且还想再挣扎挣扎,“罗家女从前不过小官之女,陛下怕是认错了救命恩人?”
蓟郕嗤笑。
但无所谓,随他们怎么嘴硬不想让他报恩。
“朕不至于糊涂到连救朕命的人都能认错。”
“那时朕还未登基,也是她尚未及笄之时。”更别想以她救他的时间点再耍什么花样,她救他是她嫁人之前的事,和她嫁人后没有关系。
“朕被奸人追杀,是她机警才让朕躲过一次厄难,朕一直都还记得这事。”
“所以几位爱卿不必再说了,朕不是只看表像之人,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罗家女也是良秀性子,堪母仪天下。”
三人还欲再劝。
蓟郕却已懒得再费口舌,唤了声徐进腾,便叫徐进腾把三人都带下去。且也是这天,娥辛救过蓟郕一命的事,传的速度比当初娥辛的身份被揭晓那回还要快。
没几天,罗家女救过曾经身为九殿下的陛下便人尽皆知。
娥辛反而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娥辛:“……”
“我何时救过你?”她怎么不知道?
蓟郕:“要让他们不再阻挠,这是最好的说法。”
她的经历虽在那些人看起来有瑕疵,可这一恩,他铁了心的话,那就能抵消所有。
那她是否真的救过他的命就一点不重要,他说救了,那就是救了。
蓟郕:“他们再有谏言,不会动摇到任何东西。”
且也会有不少人改而支持她为后。
当然,背后还得他让仲孙恪去做。
但这些不需多提,蓟郕向她保证,她肯定能不受非议的当上他的皇后。
“你看看这个。”蓟郕拉了娥辛过来,指向一个东西,“黄道吉日选了三个,你看看要定哪个。”
娥辛点了十月二十五的日子。
“这个吧。”
蓟郕皱了眉。
应付朝臣时都没皱眉,此时一见她点了三个中最晚的一个日子,不动声色中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
“选了最晚的?”
娥辛反到笑了,随即看着他,“我知你想日子越近越好,可一切婚仪安排都需要时间,定的太近时间太紧,不仅底下人要忙的脚不沾地,你我届时也闲不了。”
“我这才选了十月的这个。”娥辛笑着抓抓蓟郕的手。
道理是这个道理,蓟郕皱眉还是想换个日子。娥辛用手化开他的眉,“你也不想忙成陀螺是不是?”
“我最近就看你一直都在忙。”
蓟郕望她,“真的还是决定定在十月二十五?”
娥辛点头。
蓟郕无声笑笑,无奈叹气。
拥了她过来,执着她的手两人共同在十月二十五这个日子下方画了个圈。
下巴抵到她侧耳根,微微收紧力道,“那好。”
娥辛情不自禁笑了。
她一笑,蓟郕便又亲了过来。眸光在娥辛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暗沉,蓟郕再次紧扣娥辛的手指。这样的日子,以前于他是奢侈,好在,她终于回来了。
……
婚期定下,这个娥辛亲自定下的吉日蓟郕特地发了圣旨昭告天下。
无论朝廷还是民间,便都知道天子将于十月份娶后。
宗伯恭在赶往行宫的途中看到这则衙门告示时,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的一封信。
从他知道娥辛与陛下的内情,再到今日,时间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罗娥辛这就要成为皇后了?
那怀中这封信更不能马虎。
这个女人,陛下时隔多年是真的从没忘过,短短的时间,她就成了皇后。
宗伯恭甩缰,继续快马疾驰。
但他急的不行想立马把怀中东西给蓟郕看,到了行宫后却没能马上见到蓟郕。
这时的时间是六月十九,宗伯恭这一路,也其实是从崭行地区直奔的行宫。
他是去看罗兵奉的二儿子是否真有悔过的。
一来一去,等他能再到行宫来可不就已经六月份了。
甚至,他是朝中各大重臣里,知道立后消息知道的最晚的一个。
不过也无所谓晚不晚,他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耽误任何事。
顶多让他又感慨一分娥辛这个旧人的分量是真的不可低估。
宗伯恭第三次摸摸怀中东西,忍不住再次看徐进腾,“陛下见的人可重要?大约何时能见完?”
徐进腾哪里能对他说一句重要还是不重要,这要是被传出去不是得罪人吗,怎么能说别人不重要呢。
“您不是太急的话便先在隔壁坐下等等吧,陛下过会儿见完了将军便会回来的。”
蓟郕是和负责行宫安全的大将沿城池巡视去了。
好吧,宗伯恭点头。
……
宗伯恭在等来蓟郕之前,倒是先等到娥辛。
听到娥辛和徐进腾对话的那刻,他莫名打翻了手中杯子。
于是娥辛便往他这过来看看。
宗伯恭看到娥辛进来的那瞬,讪讪往碎片旁边挪了挪。
“臣有愧,惊扰了您。”
倒也算不上惊扰。
虽然刚刚和徐进腾说话时突然听到这间屋子里有东西摔了,确实是惊了一下。
“在等陛下?”
宗伯恭:“是。”
娥辛:“他回来估计还要一会儿,他说了最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回来。”
蓟郕去巡视前,是和她说过回来的时间的,也只和她一人说过。
能给宗伯恭确切时间的,唯有她了。
宗伯恭马上作揖致谢,“谢夫人告知。”
娥辛摇头笑笑,表示是小事。
而且若非知道他是蓟郕信任之人,她也不会向他透露。
娥辛扭头再对徐进腾低语一句什么,离开了这。
她明知蓟郕还未回来却还来这边,就是为了交代徐进腾这件事。
她是让徐进腾给她找些筛乌桕籽的东西,她发现行宫这边竟然有乌桕树,且库房里还存了往年的乌桕籽,便来找徐进腾再要些筛乌桕的东西,她有用。
徐进腾:“夫人,奴才过会儿便找人给您送过去。”
“好。”
……
一个时辰后,虽徐进腾把她要的东西送来了,但娥辛还是又过来了一趟。
她落了样东西在这。
当时意识到落了时没有马上回来拿,想着一个时辰后蓟郕正好回来,那她这时来拿正好。
来到这也没告诉徐进腾她是来找东西的,更没让他出声通传。甚至,娥辛还示意徐进腾噤声,她不知抱着什么心思,亲自悄悄开了面前的门。
笃定蓟郕肯定已经是回来了的,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若是不出声的话,他能否发觉她?
昨日他便是如此没个声的出现在她身边,差点惊了她,惊了她不止,又抱着她吻她,今日倒也想看看,她若是忽而在他埋头案牍时出现在他眼前,他会是什么反应?
诧异挑一挑眉,还是勾唇对她笑了?
娥辛弯弯嘴角,脚步越来越轻,但进了殿内后一照面,她却是一愣。
竟然又是宗伯恭。
宗伯恭不是在隔壁?
而且,难道宗伯恭还没见过蓟郕,一直等到现在?蓟郕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在告诉她的时辰前回来行宫?
娥辛面上的愣很快收起,不动声色面对宗伯恭,“倒是又见到宗伯大人。”
“陛下依旧未归?”娥辛又说。
“夫人,陛下已经归了的,但现在正在前殿那边仍有事要议,臣被徐公公知会了,先到这边来等。”
如此。
娥辛笑笑,那罢了。她左右找找,找到了在蓟郕案上的一根簪子,果然是落在了这的。
拿起来收进袖中,她转身,“那我不打扰你等他,我先走了。”
“臣送送夫人。”宗伯恭说。
还不如不送呢,娥辛看他才踏一步,倒是忽而从袖中掉了封信出来。
信封非常鼓,里面塞了不少东西。
弯唇指了指提醒他,娥辛示意他不必送了,自己一人出了这间大殿。
……
宗伯恭在一刻钟后终于见到了蓟郕。
蓟郕望望他,“徐进腾说你等了朕快两个时辰?”
宗伯恭确实等了快有两个时辰了。
“是,陛下。”
“陛下,您看看这封信。”宗伯恭马上把刚刚娥辛提醒他掉了的东西从袖子中拿出来。
其实这封信娥辛也该看看的,但宗伯恭不敢在不知陛下的反应前,把信给娥辛看。所以即使与她一下午已经碰了两次面,却从未和她提过信的事。
蓟郕的目光落到信上。
一封已经撕开过的信,那明显,宗伯恭已经看过。
“何人来信。”不可能是朝廷里送给他的信,不然宗伯恭岂敢拆开。
蓟郕边接过来边问。
宗伯恭小声,“是臣那好友方时图。”
方时图?
方时图的信宗伯恭特地等着,就为了交给他?蓟郕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有求于朕?”不然特地给他看为的什么?
宗伯恭:“……”那倒不是。
不知为何声音更低了,“臣,臣也不好说,陛下您不如先仔细看看信。”
若不是亲眼看了信,也一再看了画像,宗伯恭都不相信时图竟然会有这样的际遇。
时图说,他最近在南边做生意,去了一个山旮旯的地方,在那里收了些稀罕山货,同时,见到一个挺眼熟的小孩。
信中的画像,便是那个小孩的画像,时图向他打听,宫中有什么秘辛没有,这个小孩可与宫中有什么关系。
一个山旮旯的小孩能和宫里有什么关系?但看完信再特地看了随信一起寄来的画像,宗伯恭也不觉得是没有关系了。
画中背着竹篮的小童子,一打眼太像娥辛!且再细看的话,稚气的脸上轮廓也是非常像陛下的,尤其是鼻梁,嘴巴,以及那副神态……
不说一个模子刻出来,但就是那种只要多看一眼就觉得他必定是和陛下有关系的那种!
而且他同时还肖似娥辛……
宗伯恭看完画像哪里还能淡定的了,拿了信就立马朝行宫这边来了。
难怪时图非要和他提一提!时图也是既见过娥辛又见过陛下的人,恐怕心里没有个五分准,也不会特意来信时还附赠一幅画。
“您若是懒的看信的话,那不如先看看信封里的那幅画。”宗伯恭对蓟郕说。
“臣,臣是真觉得像才敢呈给您看的。”
“不然臣不敢无的放矢。”
到底为什么会有一个神态极肖陛下的小孩,陛下肯定比他清楚。
其中,还涉及娥辛。
宗伯恭是为的这两桩才怎么也要等着陛下,否则他心里揣着事,要寝食难安。
蓟郕拆开画看。
看到的第一眼,观到小孩拿着颗石头玩的姿态,他的目光便猛地扫向宗伯恭。
不同于上次司得罔呈给他的画像,这幅画像看到的第一眼,便有从心头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且除了娥辛,也唯有这时毫无预兆看到的这个小孩,这个已经走失了数年无影无踪的小孩!让他看完有心中一钝的感觉,小孩肯定是和他还有娥辛有渊源的。
眯了眸,沉声问:“还有没有别的画像?”
“他的父母呢,他的祖父祖母呢?又或者其他亲眷?”蓟郕问的一声比一声重。
一幅画还是太少了。
蓟郕要看看小童身边有没有稳婆!那个卢桁交代抱走娥辛孩子的人。
但让他失望的是,宗伯恭摇头说没有。
“时图他只给我寄了这一幅画。”
只有一幅,蓟郕抓紧了画。
沉默数息,似乎这时才记起还有一封信,蓟郕马上一目十行的看信。
信中写的非常具体,孩子的特征,孩子的亲眷,孩子现在到底住在哪。
这个小童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他的祖母,听说他的父亲母亲都已经离世了,如今只有老少两人相依为命。
不过他的祖母是村里的接生婆,算有门手艺,所以家里也不算一穷二白。
蓟郕闭闭眼。
老少两人,接生婆……
心里千头万绪,蓟郕重重握了一只拳头背于身后,才勉强平静。半盏茶后,蓟郕再次望向宗伯恭,说:“方时图还在不在那个地方?”
“后续又有没有来其他的信?”
“时图应该已经离开了,他一般是收完东西就走的。”
宗伯恭接着答第二问,摇头道:“没有再给臣来过第二封信。”
蓟郕注意到了他话中的不确定,眯眸,“应该?”
蓟郕不满意这个说法。
但方时图离开是最好的,他并不想方时图在那待太久,反而让那稳婆生了疑。
在他确定之前,什么变故都最好不要再有。
蓟郕告诉宗伯恭,“马上给他去一封信,让方时图离开那。”
接下来,他会让他的人过去。
50
希望这次的结果不是又让他失望, 蓟郕望望远处娥辛所在的寝殿方向。
七月初六,筹鹰星夜兼程,终于受命抵达方时图在信中说的山脚, 他马不停蹄,踏着清晨的露水进山。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
一个小童虎头虎脑,用篮子背着条鱼归家。
“祖母,我回来了!”不仅个头虎头虎脑的,声音也壮壮的。
“哪去了?我去先生那都没找到你。”被唤了祖母的崧婆一口气从木头搭建的房子里跑出来。
小童积崇乐滋滋把背上的竹篮摘下,一踮脚,在一边的石桌上拿起竹筒杯先豪饮一口冷茶,紧接着高高举起竹篮,便兴奋的分享他的成果, “我钓鱼去,祖母!”
崧婆:“……”
但,还真让他钓着了,鱼竟然有他巴掌大。
崧婆絮絮叨叨,“怎么又去钓鱼?你力气小,被拖到河里去怎么办?”
“我趴在石头上钓,铁蛋的爹爹也在!”
这还差不多。
崧婆在腰上擦擦手,便抓起鱼去剖,“那祖母现在给你做了,我们晚上吃鱼。”
“好!”
香喷喷吃了一顿, 积崇次日清晨才起, 便精力无限。
一早熟门熟路去喂鸡鸭, 喂完回屋背书, 背了两刻钟揣上两个红糖饼在怀里,再次来到后院看鸡鸭。
去先生那之前, 积崇要再看看这些鸡鸭。
这会儿背上书袋的他文气许多,他笑眯眯挨个摸摸鸭头,和蔼的絮叨,“吃吧,都吃得壮壮的,今年秋天下山,我带着你们进城。”
进城才能把它们卖了换钱。
积崇摸得心满意足。
重新洗洗手,一溜烟跑出自家随便用石头垒的小院。
朝气蓬勃的声音随着他扬长而去,“我去先生那了,祖母!”
声音落,崧婆探头出来一看,见小家伙已经没了人影。
院外有他风一样跑走的小身影。
……
积崇的先生是村里的一个老先生,村子里也只有这一个先生。
积崇到了他家恭恭敬敬,进门前还特地正了正衣冠,“先生好。”
老先生摸须点点头。
积崇而后掏出糖饼,“先生吃吗?”
老先生哪会要他的吃食,他还小,该多吃些长身体才是。摸摸积崇脑袋,轻笑,“先生吃过了,你自己吃。”
积崇点点头,那他自己吃。
积崇学到中午,回家匆匆吃了两碗饭再次出门。
崧婆:“不在家背会儿书?这么早便又要去学堂了?”
她奇,寻常积崇都会在家待到快到时辰才去学堂的。他觉得家里安静,更爱在家中背书。
积崇向她表明原因,“祖母,铁蛋家母牛生小牛,我去看看。”
原是凑热闹去啊,那去吧。
但积崇最终没看到小牛崽出生,母牛还没到时候,小牛不肯出来。
行吧,积崇和铁蛋一起去别处玩,两人站在最高处你一句我一句背着各不相干的东西,积崇背的东西要比铁蛋长上许多,铁蛋有时候都能被积崇背的晕头转向。忽而,积崇停了,还站到大石头上看,“又有人来收货了。”
“又有人来?”铁蛋紧跟着也爬上来。
见真有人进山,心想那肯定是收货的人无疑了,村里除了有人来收货时,其余时候基本没外人。
铁蛋便又从石头上溜下去,“我回家告诉爹爹,收货的人又来了。”
积崇天生爱热闹,自然也跟着去。
风风火火跟上,且跑着跑着已跑到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铁蛋前头,“我也去。”
铁蛋赶紧来追,嚷大了嗓门喊,“你等等我啊!”
……
来的不是收货的,是筹鹰几个。
铁蛋爹也一听就知道不是收货的,五月份村里才来了个方先生来收货,怎么可能才一个多月过去,就又来一拨收货的!
他们村子也不是什么山野奇珍多到取之不尽的好地方啊,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旮旯小村。
嘱了积崇和自家小子在家待着哪也别去了,铁蛋爹先来村长家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刚进门,也正撞见筹鹰和村长寒暄过后,展开画像,“麻烦村长带我去她家一趟,某人有事要见见她。”
铁蛋爹:“……”
为了崧婆来的?找她接生还是寻仇来了?
村子里只有两户外来户,一户是老先生,另一户就是积崇家。
留老先生是因为他识字,留崧婆是他们村实在太偏僻太山旮旯了,村子里缺个住得近的稳婆,所以在她偶然被请来给村里一户接生,并带着当时肉乎乎的小积崇表示要在他们这么个穷地方落脚时,村里人也没什么不乐意。
关键她又不和他们争田争地,还是一个女人带着个娃,怎么也威胁不到村里,留也就留了。
时隔多年,竟然有人特地拿着画像来找崧婆。
铁蛋爹默默杵在门口看是怎么回事。
筹鹰早发现他了,但无所谓,只要他能见到崧婆就行。
“我和她是故交,只是多年前她一直未往家里去信,这才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一块地方,需您带带路。”
村长和铁蛋爹一样的想法,有点怕他是寻仇来的。
毕竟他带着五个人呢,还各个人高马壮。
“那你先说说,她家小孙子叫的什么名?”
筹鹰:“积崇。”前些日子收到方时图的第二封信,得知那个可能是罗夫人孩子的小童,叫积崇。
能答上来?村长摸摸须。
不过也仍未答应带筹鹰去找人,倒是忽而瞄瞄铁蛋爹,咳一声,说:“这样吧,你先让铁蛋爹带句话过去,由崧婆决定来不来见你,可成?”
崧婆这些年替村里接生了好些孩子,且她还教了一个想学的婆子怎么接生,她说十年之后她会离开,离去前想给村里人留门手艺。崧婆有这个好心,村长自然不大想崧婆被寻仇。
筹鹰知他顾虑,便点了头。
他看向铁蛋爹,“烦请带一句,先皇已逝,新帝登基,有人特地进山请她来见故人一面。”
铁蛋爹眼皮一跳,还,还扯上天子了。
筹鹰:“麻烦你了。”
铁蛋爹僵硬,“没,没事。”
……
崧婆听了铁蛋爹说的后,手上抱的木柴掉落一地。
她顿生紧张,不由得搓了手,紧紧看着铁蛋爹。
“真是找我?”
“还拿着我的画像?”
铁蛋爹:“嗯!”
崧婆有种转身就躲进深山里的冲动。
谁找过来了?
竟然让人找到她了!
崧婆无意中把手越搓越紧,忽而,她如惊弓之鸟,“你看到我家积崇了没?没被他们带走吧?”
铁蛋爹:“没,你放心。积崇在我家待着呢,我之前便让两人藏在屋中别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
来找她的那个人……那她见见吧,崧婆无奈。
虽然很不想见,毕竟还未到十年之期,可对方分明知道她在村子里,她能躲到哪去。
还有,最关键的,先皇死了。
死了应该就不会特地来抢孩子了吧?崧婆松一口气。
但崧婆在村长家见到筹鹰后,却只觉陌生。
不认识,他不是罗夫人身边的人。
对筹鹰来说,自己是不是罗夫人身边的人不要紧,崧婆是当年跟在卢桁身边的那个稳婆就行!
筹鹰说:“我不废话,这趟过来一是为了找小主子,二就是为了找你。当初卢桁是叫的你带小主子离开,所以,我家小主子现在在哪?”
崧婆听到卢桁二字,摸了摸鬓边已露白丝的发,这个人知道卢少爷,也如她所料,是为的积崇来的。
可她不认识他,怎能把孩子交给他。
“哪有什么孩子,当初那个孩子没活下来。”崧婆撒谎。
筹鹰:“没活下来你身边的积崇却如此像夫人?”
“积崇到底是不是夫人的骨血,你最清楚。”
“当初夫人以为孩子去逝,你可知夫人有多痛?”
“这些年你养大了积崇,夫人感激,我家主子也感激,我此番过来也只为了带你们回京,绝不会伤了你们。”
若是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崧婆还是不信的话,筹鹰只能用最后的法子了,他先把娥辛近期的画像给崧婆看了,然后便掏出一块令牌,“你若还不肯松口,我只能叫人去县衙调衙差,先把村子围了,直到积崇为止。”
“我必须把小主子带回京。”
软硬兼施下,尤其,还看到娥辛近期的画像后,崧婆也有些许动摇。
看了看筹鹰,“先皇死了,那新帝可与罗家是仇敌?”
筹鹰:“我向你保证,不是。而且,你若是还不信我的话,一路北上的途中,你可以去所有衙门之外看看告示,上面清楚写了罗家与皇家到底是亲是仇。”
而且筹鹰现在就能掏出一份给她看看。
“你也认字,你自己瞧瞧吧。”
崧婆瞧完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那她带他去看看积崇吧。
告示上说罗家女为后,那罗家和皇家成了姻亲,罗家肯定有能力庇佑积崇了。
不过,崧婆这时也只以为是娥辛兄长的女儿要嫁入皇宫,直到后来回到她的院子,四下没有外人了,才知原来这个罗家女,指的是曾经的夫人。
甚至筹鹰还对她说:“你肯定也知道卢桁不是小主子的父亲,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最后安一下心。当今天子,便是小主子生父,我是受帝令而来,小主子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如此,你可还觉不放心?”
崧婆怎么可能还不放心。
但同时,她也极其震惊。
她的确知道积崇不是卢少爷的孩子,可,竟然是曾经的九殿下的?
“真,真的?”崧婆结巴了。
筹鹰点头。
“所以你放心,小主子绝对会倍受重视,而你抚养有功,以后的好处少不了的。”
崧婆这时反而摇头了。
当初没想图好处的。
她抿抿唇,叹气不提这事。
她叹的是,倒是对积崇有点不舍,毕竟这几年她是看着积崇一点点长大的。
“走吧,我信你了,我带你去铁蛋家找积崇。”
……
到铁蛋家找到积崇后,崧婆没当着外人提娥辛提蓟郕,只指指筹鹰,先对积崇说:“这是祖母家中故人,今日来探亲,积崇可以叫他一声叔叔。”
积崇:“叔叔。”
好高的叔叔!
他原来还有亲戚?他一直以为村子里就他家没有亲戚呢。
积崇乌溜的大眼睛便一直盯着筹鹰看。
几乎是看了一路,直到进到石头院子才不看筹鹰。
积崇停下时仰了头,问:“你喝茶吗?我去给你倒茶。”
积崇很小就会干这些事,他也早已经会自己架火抱柴了,甚至他都会自己煮点不费事的东西吃,比如煮个鸡蛋啊什么的。
从前他还爱往里加红糖,现在也一直吃红糖炖蛋,虽然他长得很结实,可祖母总是说他得补补。
他不挑嘴,吃了这么些年依然没吃腻。
至于会干活的事,这很正常。他年纪可不小,已经六岁多了,这些怎么还能不会呢?村里人只有家里人丁非常兴旺的才会到了他这个年纪依然不会干活。
因为人太多,活根本轮不到小个的就**完了。
他家里只有他和祖母,他自然得分担些。
筹鹰:“你也喜茶?”倒是随了夫人。
积崇:“我只喜欢春天的新鲜茶,不喜欢喝晒干了的。”
“你要喝吗?”积崇虎头虎脑继续问。
筹鹰:“不用,我不喝。”
但积崇还是去倒了,招待客人怎么也得倒杯茶啊,尤其对方还是特地进山来看他和祖母的亲戚。
他得喊他一声叔叔呢。
“祖母,我去倒茶!”
积崇倒完茶再也没出来。
且筹鹰和崧婆跟着进来看时,就见积崇仰头看着一幅画,已经哭得揉眼睛。
积崇听到动静,马上扭头问崧婆,“祖母,这也是亲戚吗?我好想看看她。”
“她过些日子会不会也跟这位叔叔来走亲戚?”
“到时我能看看她吗?”
积崇真的好想看看画中人,一看到她就有种亲切又酸楚的感觉,觉得好委屈,害得不爱哭的他哭了鼻子。
他没忍住又揉了揉眼睛。
崧婆摇头又点头,“不是亲戚。”
她过来摸摸积崇虎虎的小脑袋,“积崇总是向祖母问起阿娘,这位叔叔带来的便是阿娘画像。”
“祖母以前和你说过,因为一些不得已的情况,阿娘要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叔叔这回便是带你去找阿娘。”
积崇听呆了,变得跟个木头人似的。
阿,阿娘?
“祖母没骗人?”积崇不敢信,一点也不敢信。
崧婆点头,“自然没有。这就是积崇的阿娘,积崇的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积崇更呆了,这回呆地看起来都有点憨。
许久后,他不由自主向画中人走近几步。
竟然这就是他的阿娘,他小时候总忍不住一人出门去寻的阿娘。
为此还让祖母急了几次。
原来他的阿娘是长这样,原来他真的还有机会见到阿娘。
阿娘没有死吗?
积崇一直以为祖母说的很远很远,就是指的阿娘已经离世了。
毕竟大人都是拿这话骗小孩的。
积崇忍不住踮脚摸摸画。
不过,似乎怕把画中人摸脏了,揉揉手,又不敢真的碰。
积崇不禁问,“真的是阿娘吗?”
“真的能带我去找阿娘了吗?”
“祖母和新来的叔叔不是骗人?”
积崇眼睛都不敢眨,望向筹鹰。
筹鹰:“能,属下就是奉命来带您回去的。”
崧婆点头,也说能。
积崇听完却失落低了头。
听到两声肯定的答案,他倒是又怕一切真的是在骗他了。
小声嘟囔一声,都以为他还小,还要骗他。
失落半晌,没精打采望着筹鹰,“你真的能保证阿娘没死?”
筹鹰:“属下向您保证,夫人一直好好的。”
积崇勉强信了,那行吧,他随他走一趟。
“那什么时候去找阿娘?”
“要走多久?”
“今日您与崧婆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能走。”
“走多久的话……属下暂时无法确定,但月底前,肯定能让您见到夫人。”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筹鹰没日没夜赶路完全没问题,但带着小主子,筹鹰不敢这么干,要是累着了小主子怎么办。
这个年纪精力足归足,但过于耗费精力的话,很容易事后生病。
筹鹰可不敢赌。
积崇点头,好吧。
这天傍晚,积崇和崧婆把家中余存的东西都送给了平常一直来往的人。
留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了其他家。
积崇送完回来,和筹鹰一高一矮坐在石头上说话。
“我阿娘过得好吗?”
“好。”
“她还记得我吗?”
“夫人一直惦记着您。”
“您的画像很快也会送到夫人跟前,夫人一直以为您已经夭折,您这回回去的话,夫人一定非常高兴。”
筹鹰这倒是猜错了,在确定积崇的身份前,蓟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画像提前给娥辛看的。
上回他在崭行体会过的失望,他绝对不会让娥辛去经历。
“阿娘是疼我的对吧?”
积崇很在乎这个,要是阿娘不疼他他怎么办?积崇想想就忍不住忐忑。
“我不皮的。”就是爱跑了点,能吃了点。
虽然他是村里同龄人中个头最矮的,但他是最能跑的,也是最能背书的。
这个村子里的人不知为何长得都很高大,积崇虽然已经很努力吃饭,但仍然是一群小孩里个最矮的。
“我还习字了,也会背书,你记得跟阿娘说。”
筹鹰笑笑,“属下一定会给夫人说,您也放心,夫人是绝对会疼您的。”
“您的爹爹也会很疼您,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您。”
“我还有爹爹?”积崇歪头。
难道他之前以为没有?
积崇的确以为没有了,他知道他有个义父叫卢桁,义父给他留了本书,他在会认字后就已经把那本书倒背如流了。
“爹爹也还活着?”积崇再次问。
筹鹰失笑,父母双亡这个词对小主子来说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他每提一个人,小主子最固执要问的就是是否还活着。
“您的爹爹还活着。”
“没有骗我?”
“属下不敢骗您。”
“那爹爹长什么样?也有画吗?”
筹鹰遗憾的表示没有,陛下授意他来这山旮旯的地方时,只叫人带了夫人的画像,忘了他自己的。
陛下好像不是太在意小主子第一时间是对罗夫人有印象,还是对陛下有印象。
“您的爹爹是天底下最有威势的人。”
积崇想象不出来,他挠挠被蚊子咬了个包的小脸蛋。
虽屋前屋后种了些驱蚊的植株,但奈何正值盛夏,随着天色一暗蚊子就多的让人恼恨。
筹鹰也帮积崇挠挠,挠得积崇白白的脸蛋一边各有一团红,筹鹰便单手抱他起来,带他回屋躲蚊虫。
积崇怎么会要他抱呢,他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会要抱,“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屋。”
好吧,筹鹰放下他。
积崇招呼他,“你今晚跟我睡,我的屋子能睡下两个人。”
“你再和我说说阿娘和爹爹。”
“好。”
这夜积崇听得眼皮都打架了,才没继续向筹鹰打听。而天一亮,便是下山的时候。
积崇和熟人道过别,便胸前跨着一幅小心卷好的画,随着筹鹰出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