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远在山村的情况蓟郕毫不知情, 在频繁的见过几次宗伯恭后,七月初十这日,一早发现窗外枝头喜鹊在叫。
蓟郕命人关窗。
徐进腾以为陛下是觉喜鹊在枝头站得太满, 有点吵,但不是,是蓟郕向后一瞥,瞥到娥辛穿门过来,而她身上穿得是里衣,那自然得叫人关窗。
几步走去,在她抬手要拿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时,握回她抬起的手,一压, 垂眸在她脸侧便亲了。娥辛维持着手肘被他拿了的姿势,弯眼笑笑。
回眸瞥他。
蓟郕又啄一下,一拥,便用双臂抱了她满怀。
“干了?”他低声说。
说得是娥辛的头发,她一早沐了发,到刚刚才折腾完。夏天只有早上的这会儿,头发干了后一时没梳上不会太热。
娥辛笑笑点头,“干了。”
蓟郕在她答前摸了摸,也知干了。用手掌把她的发尾束成一堆,他垂眸静静望了望。
娥辛听他没声, 便想扭头看看他在她背后干什么呢?
蓟郕没声的原因是在无声摩挲, 他也不知道他在摩挲什么, 但, 就是这般只是静静的与她待在一起,只是摸摸她的发, 即使两人什么也不说,那也远胜过去的那些日子。笑笑,下一步时,便忍不住用手掌挪了她下巴,低头触吻她眼角。
娥辛心房微缩,随后蓟郕捧着她大半张脸看她时,心房似乎再次触动。不禁扬眸,同时忍不住轻轻展了颜。
她的展颜让蓟郕也勾深了唇,本打算过会儿就去忙活的他这时望一眼外面的光线,却一点也不想走了。
他转而牵了她往里走,把她的手牵得很紧。
他的步子走得大而稳,随着两人背影离的里间越来越近时,只见娥辛的背影在蓟郕的身侧偏向了他,而后不知说了句什么,便见男人笑了。
这位天子也只在她回来后,才笑的这样频繁。
……
蓟郕还是去忙了。
他既已成为一国之君,那自然也有他必须尽的责任。与她的那点闲暇,是这个上午的难能可贵。
娥辛在蓟郕走后不久,竟然让她在屋里翻到一样东西。
是一件小孩玩意,且,是一身衣裳。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蓟郕身边看到小孩的东西。
第一次是前天。
那时是装在盒子里的一个长命锁以及一对小金镯。
她当时便问:“哪位重臣家中添丁,你要赐给他?”
不然怎么会出现这两样东西?按理这东西就算有,也该在库房里面?
她没猜错,问完见蓟郕对她是点头,娥辛便又说:“那拿错了吧?这上面可有龙纹。”
她怕瞧错还特地瞧了两遍,上面精心刻着的,就是龙纹。
有龙纹的镯子哪里能随意赐下去。
恐怕就算蓟郕非要赐的话,也没有大臣敢收。
蓟郕听得也笑了,颔首说她看的细,“嗯,徐进腾这人办事马虎,叫他去拿样长命锁,他却是不小心拿了皇家用度的东西。我让他去重新找,这东西就先撂在了这。”
如此。
长命锁以及金镯后续自然就被放回库房重新收好。
娥辛没想到才过两天,她今天竟然又看到小孩玩意,还就在两人的屋里。
娥辛拿起衣裳看看。
好像是五岁还是六岁大的孩子能穿的衣裳。
忽然想到,或许仲孙恪家的小孙子是这个年纪?这回的衣裳是要赏给仲孙恪的吧?
娥辛没有一点要往她的孩子头上想的想法。
她真的没期望她的孩子还能活着。
更不知,她当初亲自取了名叫积崇的小幼儿,已经被筹鹰带着踏上归途,且崧婆按照她当初起的名,从积崇有记忆起就说他叫积崇,她的孩子很快就会回来了。
其实,这两样东西也都是蓟郕特意安排了放在娥辛眼前,要让娥辛看到的。
否则娥辛又没翻箱倒柜特意找东西,倒是接连两次都恰好能看到小孩用的玩意。
蓟郕是想看看娥辛对这些东西的反应。
从看到那个孩子的画像起他就有八成的感觉,这便是两人的孩子。
剩余两成到底不敢盲目,还需找到能佐证的东西才敢有十成十的笃定,所以还是得等筹鹰把孩子带回来了再说。
现在,蓟郕是想提前让娥辛渐渐习惯这些东西的出现,进而在小娃被带到行宫来后,在一切都确定后,她见到那个孩子时,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快些。
毕竟宫里最近时常出现小孩的东西不是?那到有朝一日,小孩也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或许也不会觉得太诧异。
蓟郕希望娥辛第一面见到孩子时是平平常常的,待她自己觉得这孩子眼熟,觉得很像她的孩子时,他再进一步和她说孩子就是积崇。
希望她能以这种方式最大程度减少大喜大悲。
蓟郕知道等待的日子太难熬,就算是满怀期待的等待,也一样难熬,那他会在最晚的时间再和娥辛提孩子的归来。
届时,就是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
娥辛看完衣服把衣服放了回去。
这回没再就看到的东西问蓟郕,心中已有猜测,不必再问。而且放在这可能只是随手放放而已,没什么特殊意味,那到不必特地在蓟郕忙时过去问他。
娥辛这天下午时,偶然看到一个很像齐信锋背影的人。
但人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活呢,也只是一个老者正好背影像齐信锋罢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未对蓟郕说过。
那几年在道观,他的父皇曾经特地去见过她一次。
这位帝王要她保证,以后就算他死了,她也不许再靠近他的孩子。
当时心里便冷笑。
笑他没发现他堂堂帝王,这几乎是在向她表明他的短处。
他没有发现吗?
他不去叮嘱蓟郕,却特地来和她说这一句话,是和蓟郕说没用吧?是蓟郕面上即使冷冰冰的答应了,这位帝王也深知他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性情吧?
他为此只能反而来找她。
企图以上一回威胁她离开蓟郕的方式,让她再次明白自己在皇家跟前的无能为力。
娥辛怎还会答应他。
为了父兄,为了罗家的前途,她已经离开了蓟郕。
也做出了这位帝王最想要的效果。
她还嫁了卢桁。
可这位帝王的得寸进尺她是体会的够够的了。
她一步步的退让带来的不是他真正的满意,而是一再要锁她困她。
卢桁一死,便让她不得不来这处道观待着。
她的行动被束缚在了这座山里,她再也没有出过这座山一步。
而到了如今,他竟然还不满足……娥辛漠漠盯着他衰老的模样看。
他衰老的太快。
是不是朝廷里已经有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了?
娥辛知道他一定会让蓟郕继位的。
这个男人对世间所有人都冷情无比,包括他几个孩子,但唯有蓟郕的母妃,是最让男人割舍不下的,恰恰,蓟郕除了对她执拗外,具备一切成为君王的潜力,那男人怎会再择其他人为王。
况且,娥辛也相信蓟郕就算不是男人心仪的下一任帝王,蓟郕最后也会掌权。
眼前这个男人太清楚蓟郕掌权之后会做什么了,所以再次要她做出承诺。
娥辛不会答应的。
他生前处处掣肘她,他还想管他死后的事?做梦。
娥辛不会告诉男人她的真实念头,冷冷淡淡点了头。
“陛下没别的事的话,那罗氏便要闭门谢客了。”
“不送。”
帝王不满她的态度。
娥辛怎会在乎他的不满,她径自自己走到蒲团前,执笔写经书。
这个男人没两息便甩袖走了,此后两年她再也未见过他。
娥辛从神游天外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刚才额头一凉,似落了什么东西。
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下雨了。
娥辛下了高台,一步一石阶往下走。
她刚刚是站在高台之上看到的行宫之外那个老者。
娥辛从道观里出来后,那时没有向蓟郕靠近从来不是因为她答应过先皇那一句。
如她那时想的,她心里当时都冷冷嗤之以鼻,对先皇道一句做梦,如今先皇埋在土里都已经这么久,她又岂会心心念念要遵守她冷冷点过的头?
那时纯粹是想她以后便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到老就是。
可没想到她已不念当初,他却步步设计。
冬至,仲孙恪家中,除夕夜里,再到上巳节,庄子,崭行……没有忘,从来没有忘。且,如今他早已不是昔日要受掣肘的处境,她也不必担心她做任何事,还会有人对她步步紧逼。
年关那一句他已是一国之君,仿佛如今还会让她偶尔有当时坐在马车里的感觉。
若她现在手里有什么东西,恐怕还是会和当时一样的状态。
娥辛仰头望望天……时隔多年,归来竟然还是她和他。而如今,情况已好上太多太多。
望着望着,头顶忽然被遮了阴影。阴影是伞面的形状,茱眉在下雨前就吩咐了宫人回去拿伞,这会儿正好拿回来,给她撑上。
娥辛触摸一下伞面。
手指隔着油纸伞有雨滴落下来的感觉。
不知不觉一直感受着,感受了许久后,莞尔从茱眉手里接过伞,继续往前走。
该纠结的从去年冬至见到蓟郕起就已纠结的太多,具体是何滋味当时独处时也最清楚最明白,如今她不想再多思多想了,她既已下定了决心,那就要让自己的日子以后一片坦途,过得开开心心。
嘴角有了抹笑,神情慢慢松快许多。
忽而,见远处一个人影,定睛数息后,提了裙快跑过去。
上回向他奔去是为了孩子的事,当时根本未意识到她的举动太急切。
但此时,娥辛清楚自己的每一步,她无比明确她此时是在奔向他。这个昔日六年次次要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这个每一步,都对两人的曾经留恋的刻骨铭心的人。
蓟郕前些日子对她说过,其实在更早前,她便能出女观。
他在登基后的第二日便秘密来过女观。
这事除了仲孙恪和邵嵎知晓,谁也不知道。
当时是入夜后。
蓟郕时隔几年
第一回见她,没有在她跟前露面。几年过去,他身上的杀气重了不少。
毕竟他最后能称帝,靠的不是心慈手软。父皇这个人他早已看透,对他又岂会仍有父子情,最后这一年,他基本已完全掌了朝纲,而这个男人,虽有猛虎衰老后的不甘,可这些年蓟郕蛰伏,他一忍再忍,到了如今势力盘根节错终于能露獠牙的时候,又岂会再如当初一样,任男人以为他好的名义再次对他施加掣肘。
帝王后半年基本卧着龙榻再也起不来时,蓟郕便已彻底代为理政。
他那时便已手握让他继位的圣旨。
这封圣旨是母妃以曾经所受的苦为他求来的,他的好父亲,直到一年半前,才在回忆母妃时让他看了圣旨。
也从那以后,点了他为太子。
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
蓟络因此不甘。
可他不甘其实也没有发动兵乱的能力,是蓟郕有意为之,才让蓟络竟敢铤而走险。
蓟郕为的就是要杀了蓟络。
当初便是蓟络先动了手,才会让娥辛被幽禁,让卢桁因为救了娥辛而成为他心中的一个结。
不然他当初岂会信娥辛真的放不下卢桁呢,归根结底还是这一个救命之恩,才让娥辛和卢桁都不得不以这个为契机,做了之后的一件又一件事。
那蓟郕岂会放过他。
蓟郕登上帝位杀的也不止一个蓟络,齐信锋与其说是寿终正寝,到不如说是一切引子都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引火自焚。
蓟郕知道送娥辛去女观的主意是齐信锋出的,那齐信锋就承受后果吧,他必须死,齐家要想体面,那齐信锋死的结果就只能是寿终正寝。
由重病,到就算窒息而亡也只能说是寿终正寝。
他得庆幸他始终没有真的动了娥辛性命,不然他会死的更惨的。
对娥辛,蓟郕也只说齐信锋是寿终正寝,没有提及别的。
蓟郕的手上几年来已染了太多的血,他怕她觉得他过于心狠手辣。
所以在女观,也没有露面见她。
在来之前,他刚下了帝后不合葬的命令。
他的好父亲死前反复和他说要和母妃合葬,那蓟郕怎会如他的愿?这个男人早已失去了母亲,死后,自然也依旧得不到。
男人的悔和遗憾,蓟郕会让男人更加遗憾。
不知道看了多久,蓟郕命一个听说寻常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女尼去问,问她可想出观回家?
蓟郕听到娥辛摇头说不想,说她已经习惯了青灯古佛,也习惯了山里蝉鸣鸟啼的清净。
蓟郕便几月后又叫人问一回。
这回娥辛的答案还是一样。
蓟郕不知她是真不想还是假不想,但第三次时,没直接来道观,而是去了隔壁最高的一座山峰时,回宫后不久他让道长让她归家去。
无论她到底是真不想还是假不想,他已经没耐心由她龟缩着继续待在道观里了,他登上帝位的目的便是要她回来,这几个月随着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念头也变得越来越深,他已经不想再等,不愿意再等。
那么,无论她是否真的待了几年有了有陪伴青灯古佛到老的心思,他都要把她拉回俗世凡尘。
到如今,当然已知娥辛当初两句都是假话,除了亲眷,娥辛已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真话,所以无论再问几遍,她说得都会是她还要继续待在道观。
尽管第二次问时她已知道蓟郕登基了的消息,可娥辛当时哪知这背后是蓟郕授意问的呢,更哪知蓟郕就在暗处听着呢?她怕那只是山里的女尼随口问的而已。
就算是为了把关系和其他人处好,娥辛那时再想出观,也得答不想。
娥辛是直到上回蓟郕亲口告诉她他曾经叫人问过她,更曾经去看过她,她才知道原来那两次问,蓟郕就近在咫尺。
他早已想让她出观。
只是阴差阳错那时她防心太重,才让本来在他登基的第二天就能出观的她,最后出观的时间一直延后到去年冬天。
娥辛越跑越快,身上都被斜风细雨打了。
忽而,远远一看便见她脚尖离了地。
且笑着的她高高举了伞,眸低着,头也低着,另一只手环了男人的脖子。
因为手臂得撑着他的肩借力。
这些,则都是由于蓟郕见她跑向他抱得她离了地,两人此时共伞,才是这个姿势。
娥辛眼睛弯弯,雨声滴落的空间里,都不由得大了些声音,“是来找我是不是?”
蓟郕手臂收紧,抬手别别她脸旁被奔跑时打了的碎发,弯唇,“嗯,来找你。”
“我回寝殿时问了心芹,心芹说你来了这。”
他又说:“在这边看够行宫外的风景了?回吧。”
娥辛自然说好。
蓟郕便松松力,小心放她落地,这期间娥辛依然举着伞,兼顾他,也兼顾自己。蓟郕笑笑,忍不住勾唇亲她嘴角。
娥辛莞尔,不自觉走过来一步,抬眸眼睛弯弯,“回了?”
“嗯。”
男人笑笑应一声。
……
到达寝殿时,娥辛已是被蓟郕背着的姿态。
他总是抱她,少有背她。
娥辛的面貌随着伞檐的起伏若隐若现,每一次伞面波动带出的画面,都是她笑语嫣然的眉眼。
她在他耳畔低声说着话,而蓟郕,牢牢背着她,听完就时不时偏头回话。
走了又一会儿时,娥辛总算记起看看路。
一直被蓟郕背着,之前倒是只安心的由他背着走就是。
娥辛便偏偏头,对着蓟郕耳畔,“不是回寝殿的路,要带我去哪?”
蓟郕是想带她去看样东西,那东西不在寝殿里。
52
娥辛知道蓟郕是要带她去看东西后, 不禁问:“看什么?”
蓟郕暂时未透露,继续大步在雨中穿行。
……
娥辛被蓟郕放下时,环顾四周。
环顾片刻, 望了蓟郕,“我没看到有什么。”
她自然看不到,东西在箱子里,蓟郕走到箱子旁边,亲自弓腰打开,“我放在在这里面。”
娥辛便跟着上前一步来,她刚在他身边停下的那刻,视线也已经看到了箱子里的内情。
是两身衣裳。
而瞥见入目的颜色时,有那么片刻的怔。忽然, 还是蓟郕再度揽了她腰,她才动了动目光,情不自禁望向他。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有那么片刻没法顺利的说完全。
娥辛看到的颜色是大红。
那都不必再把衣服抱起来仔细看,已经很明白这箱子里放得到底是什么。
可,他怎么悄悄准备了这些?不是定的日子是十月?
现在离十月份还早。
这两身衣裳的规格,看起来也不像是宫里的,更像是他准备的另一身。不由得轻声问:“怎么准备了这两身?”
蓟郕抚抚她的颈后碎发,解她的惑,“十月份还太远,皇后吉服也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 所以我让人先绣了这一身。”
很早就想看她穿嫁衣的模样。
可他至今也未如愿。
他想看她穿一身红, 只为他的一身红。
蓟郕还是抚抚娥辛脑后, “你莫嫌粗陋, 穿给我看看?”
娥辛怎么会嫌弃衣裳粗陋呢。
在注视他好几眼后,不由得颔首答了好。
她一点也不嫌, 她永远也不会嫌。
而且此间只有两人,那么,再粗陋也比不过这时彼此在身边的珍贵。
忽而笑弯了眼睛,不由自主都对着蓟郕又道了一声好。
蓟郕也弯唇,望着她的眼睛深而沉,而稍后,娥辛换了嫁衣从屏风后出现在他的眼前时,眼中的深沉便转变为一种被晦暗遮挡了的炽热。同样也换了一身大红的他几大步便走向娥辛,打横一抱,娥辛似被人刚牵出喜轿一般,被要迎娶她的丈夫愉悦抱于怀中。
娥辛被蓟郕抱着还转了一个大圈,她的裙摆缠着他的娶妇之袍飞舞,她的袖摆勾缠在他脖颈的大红之前,心房不由得滚烫,娥辛的目光几乎流光溢彩。
男人双目四望间,也远远不止她的目光流光溢彩,蓟郕满目之中,也是又暗又滚烫的情愫。
膝弯深深一重,是此时被他又抱紧了些,娥辛便不由得又勾了勾唇,手指轻轻摸摸他的下巴。
几年时间过去,她和他都成熟了许多。
几年时间过去,也好在彼此还能有当时的心性。娥辛悄悄向蓟郕靠去,偎着他的肩。
蓟郕同一时刻,珍视的吻吻她额头,而后,大步抱着她又开始走。
他低声:“你我结发,还少一步。”
少哪一步?娥辛眼睛望向蓟郕。
很快,娥辛知道了。蓟郕刚刚那一句便已点出来了。既是结发为夫妻,此时两人各自穿了嫁衣与喜袍,最后少的自然就是结发那一步了。
其余挑喜帕喝合卺酒什么的,蓟郕都不在乎,唯独结发,蓟郕在乎至极。
他取了一把剪刀,剪下娥辛发尾一绺,又剪下自己发尾一绺,缠成同心结,塞到一个红色吉祥的小荷包里。
他这一步步的动作,娥辛都在看着。
在蓟郕最后把头发塞进荷包里时,娥辛余光中光亮一闪,娥辛照着刚刚刺了她眼的光线看过去时,这才注意到蓟郕不止备了这两身衣裳,刚刚趁着她换衣服的那片刻时间,他还连大红的喜烛都已经点上了。
只是她从屏风后出来时注意的始终是他,这才到现在才发现屋里还点了喜烛。
娥辛望的入神。
忽而,不由得抓了蓟郕一只手说,“前阵子我叫徐进腾拿了乌桕籽,我自己做了两只蜡烛,拿来点上吧?”
她做得是两只碗灯蜡烛,此时也是适合点的。
蓟郕:“想点?”
“嗯。”娥辛摸摸自己的脸,笑的脸已经有点热了。
从刚刚进到这间屋子起,她笑的太多。
那好。
……
一对碗灯蜡烛从下午照到入夜。
两人跟前只有这些光亮,但谁也没觉得暗。娥辛借着光,在不算宽敞的喜榻空间里坐靠在蓟郕怀中,她低头一根根按他的手指,不觉任何无趣。
蓟郕则时不时吻一吻她侧脸,惹得娥辛时时看他,忽然,娥辛一直仰着头,笑问他:“之前的荷包呢?由我收着吧。”
指的是藏了两人结发的荷包。
蓟郕倒是一顿,望着她。
她想收着?本来是想由他好好珍藏着就是的。
他想把这个东西藏到永远。
撇一撇娥辛的脸颊,低声,“真想收着?”
娥辛被他说笑了,“还能有假的?”
那好吧。
蓟郕从怀中取出,放进她手心。
在娥辛合起掌心时,蓟郕杵在她耳畔,“别弄丢了。”
怎么会丢?他会好好藏着,那她想好好藏着的心思是一点不差于他的。
娥辛未答他,因为没时间答他,此时她一心小心的把东西放进袖口里藏好。
放得不止小心,也深深藏进袖子最里她才放心。
放好的那刻,仰脸对他笑意盈盈。蓟郕眼底再次深沉,不禁抚抚娥辛弯了的嘴角,沉笑数声。
……
夜里用过晚膳后,娥辛才发现蓟郕不止为她准备了嫁衣,连里衣,还有新鞋,他竟然都准备了。
她望着沐浴后茱眉捧进来的衣裳,伸手轻轻摸满手柔软凉滑的布。他还真是要像普通成亲一样,要她从头换到脚。
嘴角不知不觉再次勾了,娥辛面对这些一片又一片的红,心里是再也耐不住的喜悦,满面热烫。
穿好后,便匆匆几步快步而出,想要回屋见他。但一出门,才发现蓟郕就在外面等着她。
心房缩紧,立即快步向他走去,同时发自内心想说,他怎么来这等着了?蓟郕在这期间则似心有灵犀,在她开口之前已先说一句,“见你许久未出来,过来看看。”
娥辛听得笑弯了唇,最后一步时,驻足他面前,“那等了多久?”
蓟郕轻笑,“没有太久,也才刚刚来的。”
“回屋?”蓟郕答完握了娥辛的手,挑眉晃一晃。
夜已如此深,自然回屋,娥辛点头。
娥辛再次被蓟郕抱起,走向那点了两只碗灯的房间。
两人谁也没提回寝宫的事,今夜两人都更想在这边歇。
今夜也是两人提前了的洞房花烛夜。
帝后的婚仪是帝后的,今日是只属于她和他的。
……
自那日后,娥辛与蓟郕处得越发如影随形,偶尔清晨娥辛梳妆,蓟郕都站在一边看。
在行宫避暑的这两个月,蓟郕不用频繁上早朝。除非急事,他通常都是在用完早膳后再处理,也是因此,他这时才有空闲看娥辛早起梳妆的模样。
蓟郕看了看娥辛正拿着的三对红色梨花簪,这也是他那日备的,这几支梨花簪簪上去大小也都正合适,加上又是特地弄得红色,此时在娥辛乌黑的鬓发里各成一对簪着,尤为好看。
尤其她脖子细长的又恰到好处,便更像新婚后的新妇。
且,是他的新妇。
蓟郕几步走来,摩挲摩挲娥辛绾好的乌发。娥辛见他动作,回眸对他笑了。
……
七月十四,蓟郕再次巡视行宫附近的城池。他已去了两天,娥辛在十五这日见难得天气凉爽,这日便去行宫之外走了走。
她来了有一个多月,却还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模样。
为了不惊扰行人,娥辛让护着她的守卫也都换了寻常百姓衣裳。所以一行人在街上走着,过路人也只以为是哪家有些底蕴的人家。
忽而,娥辛小腿被从后面抱住。
从她小腿底下还冒出了一声含糊的阿娘。
娥辛:“……”
旁边的茱眉:“……”反应也是差不多。
哪家的小孩?怎么把自家夫人认成了阿娘?
娥辛低头看看。
低头瞧见一个矮墩墩,估计只有两岁的幼童。
幼童戴着顶帽子,小手肉乎乎,到这时也没发现自己抱错了人。他还依然坚持扯她的衣裳,甚至踮踮有力的小脚,一副走累了要她抱的架势。
娥辛:“……和阿娘走丢了?”
迟疑摸摸他小脑门,蹲下看他。
她蹲下,以幼童的高度也就终于能看到她脸了。看清的那刻,幼童张嘴呆了,不是他阿娘?
哆嗦一下,便又往后蹒跚退两步,不再抱她了。
不过,退了几步后他却再次站停,扭头看娥辛,一双眼睛里充满疑惑。
娥辛笑笑不语。
小童认错人而已,无可苛责。这么小的孩子视线太低,人一多,要是再和大人走得差那么两步,时常就会找个觉得像爹爹阿娘大腿的大人,心里笃定肯定就是,就囫囵抱上去喊人了。
也没法知道自己到底喊没喊错。
“阿娘在哪可还记得?我帮你找人。”娥辛问。
小幼童能记得也就不会抱错人了。
他转转头,先自己自力更生找人。
好在随后小孩的爹爹先着急的找了过来,娥辛也从他爹爹那得知,小孩的阿娘在家根本没出来呢,刚刚他一个人牵着孩子,买块肉正付钱时,一个没看住自家孩子就跑到这来了,吓得他大热天的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您了。”男人抱紧孩子,对娥辛再三致歉。
是怕她脾气大,刚刚被自家小孩抱了发火。
娥辛怎么会发火呢,见小孩在他怀里异常亲昵,还喊了好几声爹爹,确定他是孩子的父亲,娥辛笑笑就离开了。
也是她刚转身不久,倒是见到一个护卫快步过来朝她低语指了个方向。
娥辛讶异,但一看,还真是。
立马快步过去。
她看过的那边,此时马车中人在她才向这边走来时,也耐心的在等她。
是蓟郕回来了,刚刚向娥辛低语的护卫,也是蓟郕先让身边的人过来授意,护卫听了对方吩咐,这才向娥辛透露蓟郕就在不远处。
不一会儿,听到马车外熟悉的步子,蓟郕适时打开车门,握了娥辛的手便拉她上来。
几乎是随着娥辛才被拉进马车,车门便再次合上,车夫重新扬起鞭子,往行宫走。
不过,走了才一刻钟而已,马车里却传出一道命令,说不急着回行宫,先去行宫外那处杨柳堤走走。
是蓟郕问后,得知娥辛出了来行宫就是想去那看看,就决定先去那,晚些再回宫。
蓟郕吩咐完,又看娥辛,“刚刚似乎还看你和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说话,那对父子怎么了?”
娥辛把认错人的事说了。
“他还太小,从背后哪看得清大人长相,便把我看错了。”
蓟郕点头,如此。
他揽了她入怀,静静抵着她的额头摩挲。
娥辛轻声问:“你巡视完了?”
“嗯,该走的地方已经走完了。”
“那下回还要不要去?”
蓟郕摸摸她的背,“无需。”
过去巡视一是看看秩序,二是看看那些官员。这两样都没问题,一时半会儿就不用再去。
娥辛点头,那接下来就是待到这个夏天过完,便回京城去。
回到京城后过完八月九月,到十月份时,两人正式成亲的日子便近了。
不知为何,娥辛笑笑凑近蓟郕,低语这么一句。娥辛说完得到蓟郕轻轻揉揉她手的动作,蓟郕看着她,低笑出声,笑意很重的嗯了一声。
……
从杨柳堤回到行宫不久,娥辛正与蓟郕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时,见徐进腾过来在蓟郕跟前私语一句地方来信,蓟郕望望她示意她先自己待着,便去隔壁看信。
娥辛没好奇是什么信。
徐进腾已明言是地方来信,说得很清楚。蓟郕每天也有不计其数的地方来信要看,这她早就知道。
他每天要处理的本来就是这些啊,他刚回来,这些事积压着,此时需他去处理那更是人之常情。
娥辛支着下巴,倒是隔了一会儿也起身。只是,她是莫名走到了上回翻到孩子衣物的地方,望着这空荡荡的一处。
那身衣物已经不在了,她后来随口问一句是不是给仲孙恪了,蓟郕也答是。
真是给仲孙恪的。
蓟郕那边,蓟郕在看的不是地方来信,而是筹鹰来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最急的信他在七月十四时便已收到,上面写明筹鹰已找到积崇,以及当年的稳婆崧婆,初十那日一行人正好下山起程往行宫这边来。
今天的信是筹鹰来信告知抵达行宫的日期,约是七月二十四便能到达。
蓟郕看着上面的二十四几个字,那就是还有九天。
快了,很快了。
她很快会听到有人喊她阿娘,她再也不必为了孩子的夭折而心痛。
这个孩子很快会回到两人身边。
……
七月二十。
积崇一路走一路问,他数着最后四天,站在船头看一望无际的大江大河。
这是他此生头一次见如此宽阔的江面。
但兴奋劲现在已经没了,他已经乘了好久的船,现在更心心念念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
积崇问筹鹰:“不能让船再快些吗?”
筹鹰:“已经很快了,小主子。”
一切还是要以稳当为主,不然途中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他自刎都不足以谢罪。
小主子身负太多人的希冀。
积崇长叹一口气,“好吧。”
回到屋中,积崇盘腿坐好。但忽而,他又不盘腿了,精神奕奕直接站起仰头问筹鹰,眼睛非常的亮,“我看到你寄了信,那阿娘有给我写信吗?”
筹鹰:“……”倒是从来没想过小主子会这样问。
“有吗?”积崇问。
自然是没有。
他们的行踪每天都在变,行宫那边要怎么给这边寄信。
“我们在水上,夫人寄不了信过来,您耐心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夫人了。”
没有……积崇叹了好大一口气。
七月二十三,日子越发逼近。这时也从水路已经换成了陆路,筹鹰带着崧婆几个坐着马车,一路往行宫赶。
且,抵达的时间比他给蓟郕的日期提前了一日,这日下午,筹鹰便抵达了行宫大门外。
娥辛这时正站在高台处。
只是,筹鹰是一路驾着马车直接进的行宫,娥辛即使余光扫到了这边,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坐着的是什么人。
筹鹰先去见了蓟郕。
蓟郕见他提前回来了,倒也没有讶异什么的。至于积崇……蓟郕眯了眯眼,不知在思忖什么,他最后倒是道:“你把孩子带进来,我先在暗处看一眼。”
“还有稳婆也带进来。”蓟郕淡淡又说,“接下来我看过两人后,让稳婆留下就行,你带着孩子去见夫人。”
这个孩子是娥辛生的,骨肉相连,娥辛肯定最能感知到这是不是两人那个孩子。
蓟郕只要先看一眼就行。
还有就是,就像当初只让筹鹰带着娥辛的画像去山里见积崇一样,这回也是一样,蓟郕想孩子第一眼有印象的是娥辛。
所以等会儿见了积崇他也不会在积崇跟前露面,他稍后重点要见的,是崧婆。
在积崇被筹鹰带走后单独见崧婆。
“去把人带进来。”蓟郕往后走去。
“是。”筹鹰按吩咐去做。
不过片刻,积崇和崧婆依次进来。
在大殿之中待了一会儿后,筹鹰又把积崇牵走。
积崇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崧婆,“祖母不去吗?”
“祖母过会儿就来,放心,祖母不会有任何事,属下向您保证。”陛下顶多是要问清当年罢了。
好吧。
积崇加快步伐,走得虎虎生风,“我去见阿娘。”
……
蓟郕在积崇和筹鹰都远去后,背着手走出来看向崧婆。
目光一抬,看着这个当初带走孩子的人。
虽几年过去随着年龄增长崧婆有了些衰老,但她是卢家那个稳婆,这事毫无疑问。
53
蓟郕又望望另一个方向, 他知道娥辛在高台那边。再过一会儿,她就能见到孩子了。
这个孩子既像她也像他,无论谁亲眼见了, 都不会觉得积崇和两人没关系。
包括他自己。
……
筹鹰带着积崇一路来到娥辛所在的地方,最终瞥到娥辛的身影时,筹鹰走着走着,特地慢了好几步。
上台阶时,他走得尤其慢。
陛下说了要让夫人顺其自然发现小主子的身份,别他一上去就让夫人先入为主,都不加判断就觉得小主子肯定是当初那个孩子。
积崇到底是不是夫人的骨血,无论他们这些外人再怎么觉得像,再怎么找了东西佐证, 最后也须娥辛这个当母亲的觉得是了!那才真的是。
否则一切都是枉然。
走着台阶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不算低的高度,但积崇一点没觉得累,积崇也完全没有发现筹鹰已经落后他许多。
他哪里还有心思关心筹鹰,听筹鹰说阿娘就在最上面的那些亭子群落里,积崇便再也没心思去关心别的,一心只想爬到最高处。
爬完最后几阶石阶时,他忍不住喘一口气,完后,迫不及待扭头四处看。
让他瞥见娥辛了!
毫不犹豫, 直奔过去。
虽然只瞥见一个侧脸, 但积崇知道她就是画中人, 就算只是侧脸, 他也认得出来,积崇早已把那幅画看了数百遍!
积崇中间被绊了一脚滚了一跤, 但他不在乎,此时他有种就算头破血流,但只要能让他马上看到娥辛正脸,他就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
小时候在山里玩磕碰的更多!这些算什么呢。
他终于要见到他的阿娘了!他和别人一样,一直也是有阿娘的,关键的是,阿娘还活着。
积崇满怀希冀,最终大喘气停于娥辛不远处。他没法走得更近,因他被心芹拦了。
心芹见他小小一个似乎颇为激动,再加上不认识他,自然不能让他近娥辛的身。
积崇无所谓,站在这也行,他迫不及待仰着脑袋,“阿娘。”
娥辛:“……”
回眸来看。
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把她认错了,且这回竟然是在行宫里有人把她认错,按理不该。
刚刚小孩跑动的脚步即使再大,都没能引得她回头,毕竟当时她正被视线里一只筑巢的鸟吸引,身后的脚步再大,但因为积崇还小,听起来到底也还算轻,那她怎么会特地回头。
可他这一声壮壮的阿娘喊出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她身边怎么会冒出一个喊她阿娘的小孩。
从哪被放过来的小孩?娥辛低头望向积崇,看到他模样的那刻,一瞬似觉得能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许多人的影子。
比如蓟郕,比如她自己。
娥辛看得恍了神,怎么会有这么个孩子出现在这呢?此时,还喊她阿娘。
娥辛直到这一刹,其实都还没往积崇是她孩子的那方面想。面对一个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孩子,事前没有任何人向她提过一回的孩子,娥辛又怎么敢往那方面想。她只是不解,怎么这个孩子会这样像。
娥辛环顾四周。
但没见到带这个孩子过来的人,现在周边侍立着的,依然只有茱眉和心芹。
积崇已无比确定娥辛就是他阿娘了,可她见到他好像并没有高兴或激动,他喊她阿娘,她也不理他。她不高兴他来找她吗?筹鹰说得都是骗他的吗?
积崇呆呆的。
不过没有关系,都没有关系。
他痴痴上前两步来,想牵了娥辛的手。心芹再次想阻止,但娥辛对她摇摇头,莫名知道这个孩子不会伤她动她,娥辛对他有种很放心的感觉。
积崇于是未受阻拦成功走到娥辛面前。
娥辛低头轻声,“为何唤我阿娘?”
“在行宫中走丢了?”
积崇满心满眼都是她问话时柔和的模样,于是,乌溜溜的眼睛满眼留恋的看着娥辛。原来他的阿娘说话时是这样的,原来……她也不是讨厌他,不然怎么会这么耐心的和他说话。
积崇:“你就是我阿娘呀,我只能唤你阿娘。”
“我没有走丢,我走了十几天的路,来找你。”
“祖母曾经说阿娘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娘就是一直在这是不是?”
“阿娘是不是还有点认不出我?”积崇心态调整的非常好,他傻乐,也话多,“没有关系,我不伤心。”
他絮叨着时,娥辛全程听着。
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就固执的非以为她是他的阿娘。
但这小孩虎头虎脑的,娥辛一点也不讨厌。他说话她也一点都不讨厌,孩子的声音稚气而壮实,非常有这个年龄独属的朝气。
甚至再看他差不多也是六岁多的个头,有那一么一刻想过,若是她的孩子能结结实实长大,恐怕现在也有这么高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孩子有没有机会长到这么大,娥辛岂敢奢望。
娥辛至今记得孩子出生时的没动静。
那时连摸摸他,手都是颤抖的。
娥辛垂眸。
积崇这时往脖子上拿东西。
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自小戴着的长命锁。其实,他过来的途中有许多次能买东西的机会,可他都没有买,他把钱攒着,打算把此时脖子上最珍贵的给娥辛。
高高兴兴取下,踮脚捧给娥辛,积崇眼睛亮晶晶,“阿娘,给你。”
娥辛失神。
积崇固执的一直举着手,他也一直眼睛亮亮笑着,看着怪讨人喜的,“阿娘,你拿着。”
“这个我从小戴到大,听说是挺值钱的,祖母从前从不肯我摘,也叫我别给别人看。”
“如此值钱,那舍得给我?”娥辛一时未拿,越看积崇越亲切。积崇点头,舍得啊,“只给阿娘。”
娥辛摇头笑笑,摸摸他脑门,“不用了,自己戴回去吧。”
“我唤个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带你去找你阿娘。”
积崇再次说:“你就是我阿娘啊!”
娥辛还是以为他不过童言稚语,说得都是天真话罢了。但忽而,心房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击过之后还被狠狠碾压,那种恸那种惊,只有此时的她自己明白。
她再也不提带积崇去找他的阿娘,娥辛忽然哆嗦着手,去碰积崇的耳骨上的那颗痣。
娥辛永远记得自己的孩子有两颗痣,且一左一右,分别都在耳骨的正中间。
她长眠不醒的那几日,梦中梦的最深刻的,也是孩子当时虚弱的小脸,以及耳朵上的这对痣。
这个孩子竟然也有。
还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口口声声唤他阿娘,他长得那么像蓟郕,也那么像自己。
娥辛不知道这世道里有没有奇迹,但此时,即使没有她也希望有。
颤抖的想,若是这个孩子真是她的就好了,若是孩子真的回来了就好了!
她曾经何等痛楚,自责于未能给他一个好身体,让他一出生就夭折离开人世。
心房被纠紧了,娥辛蹲下,痴痴抚着孩子耳朵上那颗痣。
她的动容,她举动中的小心翼翼,让积崇小小的颤了颤,刚刚始终都忍着没哭的他,这时忍不住低头抽了抽鼻子。
所以阿娘刚刚真的只是没认出他才平平淡淡的对不对?阿娘也是疼他的!
积崇忍不住扑过来,小小的胳膊圈了娥辛的脖子,“阿娘。”
娥辛双手却僵滞了。
积崇小身子又颤一颤。
这种感觉,他头一回体会。一想到阿娘刚刚望着他难以置信又似神伤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哭得颤一下。
他期待有个阿娘太久太久,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阿娘,自己的母亲。积崇不一会儿就把眼睛哭热起来,他忍不住眷恋的又喊一声,似乎要把这些年没喊过的,在这一刻都补足了数。
而娥辛,在这一刻越发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真的可能是她的孩子回来了?
孩子竟然真的活着?
眼睛不知不觉也热了,娥辛仰头望望天。几息后,她压抑着似做梦一般的感觉,奢望而颤抖的对着积崇耳朵低声喊,“是,是积崇是不是?”
她的孩子叫积崇,他是否也叫积崇?娥辛握紧了手。
积崇眼睛肿着,回应娥辛。
真的也叫积崇……
娥辛不受控制,眼中划下热泪。巧合已经太多太多了,他好像真的是她的孩子。
手掌一松一紧数次,她忽而把积崇小小的身体从怀中扶好。
扶好的那刻,她迫不及待的看积崇的眉眼,这回看得比刚才要细许多许多。
而每深看一眼,娥辛的心里便钝上一分。太像,太像!若这还不是她的孩子,那世间谁才是?
娥辛不知道谁还能是,但她知道随后在又看了眼积崇想给她的长命锁时,她明白她的孩子真的回来了。
她小心触碰着长命锁背面的两个字,那是两个篆体,分别是刻的清清楚楚的积字,与崇字。
这是她曾经特地找金匠做的,两个字,也是她亲手写下由金匠雕刻上去的。
她曾经想过无数遍她的孩子戴着这个长命锁一步一蹒跚,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的模样。
可她的孩子出生就没有机会戴上,后来面对那个小坟包,数天后发现长命锁已经找不到,她也再没去找过。
因为卢桁已经告诉她,他把长命锁作了孩子的陪葬之物,一起埋在了孩子身边。
也好,也好,那就让长命锁陪着她的孩子,希望他下辈子一生顺遂。
娥辛呆呆的盯着眼前的孩子看,看着看着,心神颤的越来越厉害。
她不由得小心摸摸他的小脸,是温的,热的。不似他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一碰到他的温度,心里便已凉了半截。
后来卢桁说孩子死了,她便没有任何怀疑。今年五月份被兄长告知卢桁找人要了死婴,她也始终都没敢奢望孩子还能活着。
现在,她的孩子健健康康站在她眼前。
孩子还长得像她,也像蓟郕,刚刚一照面,他怎么说话,她都觉得亲切。
这是她的骨血啊,是她生下来的孩子!
娥辛又高兴又忍不住鼻头发酸,轻声问,“怎么回来的,告诉阿娘可好?”
“有人去找你了是不是?”
积崇点头,“我和筹鹰回来,他去村子里找我和祖母。”
原是筹鹰。
那蓟郕肯定要先于她知道。
但娥辛不计较这个,她更计较的,是积崇喊了她阿娘时,她与他初次照面的态度。
孩子会不会以为她太冷淡了呢?会不会以为她不疼他?
忽而有初为人母的忐忑,忍不住以小心贴贴孩子额头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于他回来的心喜。
又说:“你喊第一声时阿娘没应你,对不起。原谅阿娘可好?”
积崇一点不介意,他笑开了,摇头表示他不介意的。
“阿娘,我只有高兴。”
娥辛双手便擦了擦泪,这些泪是喜极而泣。她的孩子不仅活着,还很懂事不会轻易发脾气。她破涕为笑,对他展颜。积崇忍不住也高兴的咧了牙,阿娘笑起来好看!
他轻轻的摸摸娥辛脸上的笑,摸得非常小心,娥辛眼睛弯的更柔,握了他肉肉的手掌。
真好,他回来了。
积崇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是她能感受到彼此心里最深刻的欢喜的骨肉,再没有比他能好好长到如今,值得她此刻高兴的事。
娥辛把手中的长命锁展开,再次挂回积崇脖子上。
娥辛轻声,“这东西阿娘希望你一直戴着,以后无论是谁,积崇都不要再摘下来轻易给对方。”
希望它真能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娥辛轻柔的摸摸积崇脑门。
积崇答应,“阿娘说不摘,我不摘。”
娥辛弯唇,忍不住笑,这个孩子太乖了。
眼底全是孩子的影子,娥辛看得舍不得挪开眼。
似乎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个孩子就会如泡沫般破灭。
娥辛当然知道不会。
可她太怕了,无人知道对于这个孩子能回来的喜悦,在她心里到底深到了何种程度。娥辛不禁轻轻理一理孩子的衣裳,笑着把他小小的衣服弄得整整齐齐。
积崇这期间全程露着小白牙笑着,恰好,在他的嘴角两边又正是两颗小虎牙,这一笑便越发让他显得虎头虎脑。
娥辛好一会儿后,才记起蓟郕,便问积崇,“可见过爹爹了?”
“没有,我先来找阿娘。”积崇摇头。
娥辛便站起牵好他,道:“那阿娘带你去找爹爹,积崇的爹爹是非常高大的人,可以把积崇抱得很高很高。”
“好!”
虽然积崇已经不用抱了,但高大的父亲,也是他一直渴望的。
……
蓟郕仍然在跟崧婆说话。
几年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不过说到现在问的也只是些细枝末节,蓟郕想知道的在最开始便已经问了。
崧婆说了这么多,他自然也知道了积崇一直把卢桁当义父的事。对这事蓟郕不计较,当初虽然就算卢桁不叫崧婆把孩子抱走,他最后也绝不会让孩子由他那个父皇养着,可到底卢桁是为了娥辛好。
那这一声义父,理所应当。
蓟郕推了个盒子给崧婆,“这些只是初步赏你的,回到京城朕会赐你一座宅子一些田产,此后你的后半生,朕会保你平安到老。”
这些是她养育大了积崇该得的。
且蓟郕还给她选择,“你是想要一座靠近卢家老宅的宅子,还是离皇宫近些的?”
崧婆犹豫之下,道:“若是可以的话,请陛下赐民妇一座靠近卢家老宅的宅子吧。”
“卢少爷他于民妇有恩。”
蓟郕点点头,行。
其实他可以不给她这个选择的,他也明白崧婆肯定会选择靠近卢家的宅子,一旦她选择了这么一座宅子,就意味着以后积崇可能也会频繁的去卢家。
但没有关系,卢桁这个人,无论他的观感怎么样,但卢桁确实对娥辛和这个孩子很好,那积崇记得卢桁也是应该的。
“回京后朕会让人去办。”
“谢陛下。”
54
娥辛见到了蓟郕, 也见到了崧婆。
崧婆面对她,忽而有种比面对蓟郕还紧张的感觉。当初第一句说了死胎的人,是她。可积崇不是死胎, 在齐信锋走后,以及卢少爷把仆从都调到屋后挖坑方便她悄无声息离开的那段时间,积崇的呼吸一直都是正常的。
积崇的呼吸再也没有停过。
且再之后离开了京城时,最难的也不是积崇体弱,更不是她得惧怕有人跟着她,宫里早已不盯着卢家这边了,在这事上崧婆无需担任何的心,崧婆最担心的,是孩子的肚子怎么办。
这么小是只能哺乳喂养的年纪。
她急得满头汗, 积崇也在两个时辰后,成功让她最先喂了的米糊汤不管用了,在襁褓中小声的哭泣。
崧婆只能再次买碗米糊汤勉强喂着。
第一天,积崇也是硬靠几碗米糊汤扛过去的。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崧婆后来在心急如焚时,遇到一家好心人,对方有个三个月大的孩子,且对方在船上见她一天好几顿的就喂积崇喝米糊糊,积崇在船上已经这样喝了两天, 小脸看着都没什么气色了, 夫妻俩都是个良善性子, 妇人便对崧婆道:“你家孩子再吃米糊糊不成, 得越长越弱。你下船前我帮忙喂一阵,下船后你最好找找家中哪个亲戚正好生了孩子, 让亲戚帮忙喂养几个月。”
崧婆感激不尽。
妇人不止在船上的十几天帮忙喂了积崇,后来得知崧婆亲戚家没有正要喝奶的孩子,下船后来到丈夫兄弟家也帮崧婆又喂了积崇半个月。
这期间崧婆日日买着大鱼大肉给妇人补,对方善心,她得尽量回报。崧婆在积崇度过最初一个月后,没再腆着脸继续让积崇麻烦人家,她临走前送了妇人两身新衣,衣服里各夹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便悄无声息离开了妇人与她的丈夫。
此后崧婆便照着卢少爷给她的书走,上面写了哪里民风淳朴她就去哪,最终,在积崇七个月大时,因为帮人接生,在村子里落了脚。
这时积崇已经长得肉乎乎了,且已经会喊阿娘了。积崇是真的可人疼,他自小几乎便是饿了睡,睡了吃,就算不睡时,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自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从来不吵也不闹。
她带着他屡次换地方,积崇也从没不愿意过,全都适应的非常快。
在村子里落脚后,积崇适应的也快。
就是,他从会喊话后,就时不时独自一人奶声奶气咕嘟阿娘。待再长一些能走了,有几次更是一人走出好远,说去找阿娘。
有一次都快让他走到村长家了,崧婆吓个半死,小祖宗哦,怎么就是她抱个柴的功夫他就能迈着小短腿溜出院子!
积崇长到三岁时,已经明了些事理,他明白他的阿娘估计是去了,这时虽依然会时常望着别家的母亲出神,但积崇再也没一人悄无声息说去找阿娘。
他开始时常背着小背篓捡点枯枝啊什么的,顺带认字诵书。
这时的他也已经和村里的大孩子都玩的很好,他每天都精神奕奕。
四岁时积崇已经把义父的书背了一遍了,这时也跟着老先生开始读书。
老先生起初是觉得他还小读书太早,不大想收的,但见他记性实在惊人,又见猎心喜,还是让他跟着他学。
积崇摇头晃脑学的非常快,到了他六岁时,老先生教他的和教别人的都不是一个东西。
他的进度比别人快了好几本书,老先生还曾摸须笑过,“积崇可以去考童生了,没准会是我们这个县最年轻的童生小子。”
崧婆暂时不敢让积崇去考,更不敢让积崇少时成名,还是等等吧,等到积崇十岁了,一切再说。
崧婆那时也以为她肯定是得到积崇十岁才会带他出村子的,但没想到,京里先有人找来了。
崧婆望着娥辛有点紧张,“夫,夫人。”
娥辛其实从看到她的那刻就已经明白当初的一切。
原来卢桁是让她带了孩子走,这些年,也是她养大了积崇。
娥辛不计较,什么都不计较,只要积崇还活着就行。她笑笑,对着崧婆,“谢谢你养育大了积崇,还让他如此健健康康。”
崧婆忙摇头,“您不必道谢,能养大积崇也是老身的福分。”
这些年说实话,她无比充实与开心,积崇给她带来很多欢快与乐趣。
积崇小时候也是真的让人省心。
“您,您别怪老身没有来信告知您积崇还活着就好。”崧婆说到这再次紧张了起来。
娥辛轻轻摇头,道她怎么会怪。当初的所有人,都是被局势推着走罢了,那她不会怪她,她谁也不会怪。
“你也是情有可原。”
“你把积崇养的很好,谢谢你。”娥辛说完发自真心的笑,崧婆面对这样笑意柔和的夫人,不知不觉便也笑了。
……
蓟郕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许久后,在两人说完了,崧婆朝他拜了礼退下时,蓟郕望向娥辛。本以为她会向他也问一些,但她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忽而倒是只摸摸积崇的肩,低头对积崇笑说:“这就是积崇的爹爹。”
“如阿娘说的,爹爹很高大是不是?”
蓟郕笑了。
他知道,这是娥辛对一切心知肚明,她暂时选择不问。
勾勾唇,便上前来揽了她腰过来。这一揽,把积崇也亦步亦趋的拉了过来,因积崇是被娥辛牵着的,娥辛一动,积崇自然也动。
于是一家三口以蓟郕和娥辛为主,站成一个很小的三角。
娥辛望望父子俩,望着望着,笑开,蓟郕这时也分出另一只手摸摸积崇脑袋,垂眸低语,“你回来,爹爹很高兴。”
最重要的,是娥辛高兴。她从进来那刻的松快,蓟郕一直看得清清楚楚。蓟郕轻轻又摸摸积崇的脑门,积崇在这一次的抚摸中,抬起脑袋再次咧出小虎牙。
好像……好像爹爹也是疼他的。
爹爹摸他脑门的动作好轻柔好轻柔,不由得壮壮的也唤,“爹爹。”
“嗯。”蓟郕唇勾的很深,眼底全是母子两的影子。
……
积崇夜里知道,他不仅得称呼蓟郕一声爹爹,还得叫他一声父皇,对于娥辛,他也得称呼一句母后。
且次日一早,他便深刻体会了这两句称呼的意思。
蓟郕一早牵了他,面见行宫群臣。
积崇看到一群人高呼万岁。
一眼望过去左右之人全是官服,积崇虽胆气壮,却也不免悄悄握紧了蓟郕的手。
蓟郕回握了他,叫他放心,并且,蓟郕把积崇抱起来。
为显亲近,即使孩子已经六岁多,又或许积崇此时可能会觉得害羞,蓟郕此时也必须抱一抱积崇。
蓟郕对着积崇耐心说:“积崇,这些都是朝中大员。”
蓟郕又说:“你刚回来,可能不认得,父皇教你认认。”
蓟郕扫向众人,从站得离他最近的人开始说。蓟郕的语速不急不缓,从名字,到官职,每一个人他都对积崇说得清清楚楚。
而每个被点到的人,表情无一例外,都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他们看着陛下抱着的小儿,神情甚为诧异。
最后,在蓟郕说完,平平淡淡一声结语时,更是全部都把神情绷紧了,每个人听得都禀了息。
“众爱卿,积崇是朕失而复得的皇子,是朕与罗家女的麟儿,往后朕会亲自教导大皇子,让他得胜大任。”
所有人都有猛地想抬一抬头的冲动!陛下这意思!
就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蓟郕会把积崇当做下一任帝王培养。此后,他有了子嗣,朝中有了皇子,且,是唯一的皇子。而这个唯一的皇子的生母,是罗家女,是罗娥辛,是那位早已定了的未来皇后。
从此,娥辛的地位,娥辛被立为后的旨意,更加无人可以动摇。
蓟郕也不仅仅是要随行来行宫的这些人知道。
从这日后,他便命宗伯恭去办起程回京城的事。他在回京后的第一天,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积崇的身份,以及积崇和他母亲的地位。
宗伯恭马不停蹄去安排。
历经数日,八月初三,天子自行宫返回皇宫,銮驾回归皇城。不日,天子归京的第一个早朝,天子宣告大皇子身份,并点了三名大儒,为皇子西席,耐心教导皇子。
“还望三位爱卿悉心教导,朕便将大皇子读书的事,委托给三位爱卿了。”
“臣谨遵圣命。”
蓟郕点头,且,对三位大儒均给加了太傅的荣职。
蓟郕在为积崇铺路,他对积崇越重视,积崇以后的路就越好走,再加上积崇如此肖似他的模样,积崇皇子身份的事,再无人可以非议。
有了这三位分量不轻的大儒,他们家族以后天然便会选择依附积崇,这就是积崇的第一股势力,随着积崇再长大些,能力展露,他们会做出更加清晰的选择,积崇届时便能辩清谁可以一用,谁又不值得信赖。当然,往后蓟郕还会教积崇更多,他要积崇成长为有能力的人,积崇越有能力,形势便对娥辛越有利,届时,连现在仅存的那么一点质疑声,也会消失殆尽。
“众爱卿可有异议?”蓟郕环扫百官,淡淡问这么一句。
没有人有异议。
这个孩子太像陛下,没人会怀疑他的皇家血脉。那么,皇室后继有人,百官怎会有异议。
他们唯一有异议的,就是皇室血脉太少,不该只有这一个独苗苗,陛下要开枝散叶才是!
但这事也不该是今日这个场合提的,所以所有人齐声答,“臣等恭贺陛下寻回大皇子!”
“善。”蓟郕颔首。
蓟郕以后也不会理他们开枝散叶的事,除了娥辛,他的身边不会再有其他人。
这日下朝后,牵着积崇去找娥辛,父子俩一路说话时,蓟郕也教导积崇,“积崇要记得,阿娘是最疼你的。”
积崇知道!他也最喜欢阿娘!
“我知道,父皇。”
蓟郕笑一笑。
垂眸望望他,又道:“那可觉得父皇今日给你点的太傅太多,以后会被人束缚太多?”
积崇仰头问:“他们会束缚我吗?”
“他们或许会。”蓟郕告诉他,“他们会悉心教导你,其中涉及的便有皇家礼仪,这是你以后要坐上父皇这个位置,必须学的。”
礼节不必事事死遵规矩,但该学得学,蓟郕不能让积崇完全不学。
积崇眨眨眼睛,而后,老气横秋道:“他们好好教我我便学。”
只要是真心要教他的,他当然都会学,若是根本就没打算好好教他就做些表面功夫的,他何必还学?
蓟郕笑笑,积崇答的倒是还挺激灵。轻笑嗯一声,“若是未好好教导你,你可以跟父皇说,父皇会换了。”
积崇:“真的?”
“真的。”
积崇笑呵呵。
蓟郕弯唇,再拍拍他脑门。
“走吧。”
“从明日起他们便会来教你,以后你需日日早起。”
积崇没意见。
他在村里去先生那时,也是得日日早起的,点头,“好。”
……
积崇的身份奠定好了,蓟郕次日又给他点了两个武先生,一个筹鹰,一个邵嵎。
邵嵎在傍晚教了积崇一些拳脚后,一大一小两人席地而坐。积崇其实对他还有点陌生,积崇对筹鹰要更熟,但积崇不是怕生的性子,他和邵嵎面对面坐的非常自在。
邵嵎笑了。
没忍住,也摸摸积崇脑袋。
积崇弯眼。
“您可觉得累?”
“不累。”
邵嵎点头,那看来小皇子在山里打的底子还挺好,第一天练武,小皇子身体很结实。他教小皇子的一些简单动作,小皇子全部做得轻轻松松。
邵嵎忍不住又摸一摸,“到时间了,属下送您回娘娘那吧?”
“不用,我认得路。”
那行,邵嵎点点头。
一会儿后,邵嵎目送积崇被宫人簇拥走了时,独自算了算时间。好像,是一年时间都还没到吧?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不止一年,从蓟郕第一次去女观看娥辛起,到如今无论怎么去算,也不止一年。不过以邵嵎的记忆来说,他所数的一年时间不到,倒也没有数错。
其实他并不知道蓟郕在登基后的第二天就去了女观在暗中看娥辛,他和仲孙恪那天只知道蓟郕出去了一趟,具体去的是哪,两人都不知情。
邵嵎直至现在都以为冬至前的那一次,才是陛下在多年后,肯再去见罗娥辛。
而一旦动了想见的念头,一切便又回到了当初。原来不管再过多少年,陛下身边的那个人都只会是罗娥辛……
蓟郕也无须其他人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此时把门栓一落,望着娥辛。
寻常是不必落门栓的,可积崇回来后就不一样了,到底也才是六岁的年纪,这个孩子又爱往娥辛这来,蓟郕可不想积崇过会儿门一推,就虎里虎气的直接走进来。
蓟郕笑笑,亲了娥辛,娥辛弯眼,蓟郕望着她哑声,“真不计较我没事先告诉你找到积崇的事?”
积崇找回的当夜便已问过她,如今一切事罢,蓟郕懒懒又问一句娥辛。
娥辛笑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他瞒着,其中有他的苦心她明白。
若是她早早知道消息的话,那她肯定日盼夜盼只想着早日见着积崇的事,那之前七月的日子,只怕过的其他什么滋味都乏了,就专门想着那一件事。
既然如此,那只知道结果的她其实也挺好。
“嗯,不计较。”娥辛笑说。
蓟郕便也勾了唇。
眼眸微深,蓟郕再次吻了娥辛。娥辛笑笑,背上不知不觉退后成抵着墙体。
55
积崇上学的第五天, 傍晚几位先生归家后,他在回寝宫的途中,看到有宫人在御花园里铲东西, 于是凑过去看。
“在干什么?”积崇从几人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几名太监看到多出来的脑袋,忙拍拍身上的土,先行礼,“奴几个见过大皇子。”
积崇叫他们起来,再次问:“在铲什么?”
太监:“回殿下,奴几个是才铲铁竺棠。陛下之前看到了铁竺棠的苗,说不喜这个,让奴才等人拔了。”
“陛下还说, 以后再发现也都一律拔了。”
御花园是没种铁竺棠的,宫里也从没种过铁竺棠,估计是飞来的鸟不小心携带了铁竺棠的种子,这才让这东西在御花园生了根发了芽,都已经长到有巴掌大了。
陛下除此之外还让他们仔细找找别处,叫他们一定把所有的苗都清除干净。
“父皇不喜?”积崇还是头一回听说蓟郕有不喜欢的东西。
“是,殿下。”
真的不喜……好吧,积崇点点小脑袋。
“那你们继续忙,我回了。”
积崇转个方向,一溜烟跑回娥辛宫里。
路还挺长, 不过他自小在山里跑惯了走惯了, 这点路他跑得很轻松。
但跑回宫里, 往娥辛的寝殿一看, 没看到人,立马仰起脑袋问心芹, “我母后呢?”
“殿下,娘娘随陛下出去了。”
虽娥辛和蓟郕大婚时间还未到,但积崇依旧被蓟郕叫着改了称呼,唤娥辛母后。
“去哪了?”积崇追问。
“奴婢不知。”心芹摇头。
陛下并不会告诉她他要去哪。
积崇失望,好吧。
也不是太失望,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父皇趁着他读书回来前,总是爱带着阿娘出去一段时间。
……
积崇左等右等,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便自己去沐了手,坐下边吃点心边等人。但他吃完了,也未见父母回来。
积崇是个耐心的性子,继续等。
又一刻钟。
埋头苦等这么久,积崇叹气回屋。他翻出先生们布置的课业,改而埋头写课业。
积崇写完时,往窗外一探,见四周都已点起了灯。
他写东西不知不觉竟已写到了天黑。
最让积崇高兴的是,他探头看到娥辛和蓟郕在烛光之下静坐聊天。
回来了?!
积崇转身,马上从自己的小书房一溜烟跑过去。
“母后回来了怎么不叫我?我都没听到你和爹爹回来的声音。”
“我一直等你们回来。”积崇在娥辛身边站定时,露着小虎牙问。
娥辛:“见你在写课业,这才没叫你。”
是这样?
娥辛点头。
“那你和父皇去哪了?”
这回蓟郕来说,且,站起揽了积崇小肩膀,父子俩往积崇才过来的方向去,“如前几日一般,就是散步。”
“走,父皇看看你写的如何。”蓟郕抬抬下巴。
积崇被转移注意,马上说:“正要说让父皇看的。”
父皇每天都看他课业,他刚刚写完还心心念念蓟郕到底还要多久才回呢。
“那正好。”蓟郕说。
说话间,父子俩一道成熟,一道稚气的声音随着步伐远去。娥辛坐在原处看着,无意识弯了眼睛。
……
积崇对于蓟郕检查他的课业已经养成了习惯,上学的第十二天,这天蓟郕未能检查时,他端坐等着。
娥辛过会儿来看了,见他竟然从天亮到天黑竟然坐的住,不禁摸摸他小脑瓜,低语,“父皇来人说了前边事忙,今晚会很晚才回来,积崇别等了。”
“不回来?”
“嗯。”天才暗,蓟郕为了不想让她等着,就已经排了徐进腾过来说了。
娥辛望着孩子又说:“母后给你看?”
也行啊,积崇主要是喜欢父母在他身边的感觉,那无论是蓟郕看还是娥辛看,积崇都喜欢。积崇马上把自己写完的东西双手移到娥辛跟前,乖乖说:“母后看。”
娥辛弯了唇,“好,母后看。”
……
积崇都困得要睡了时,蓟郕依然没回来,这是积崇头一回见蓟郕回的这么晚。积崇悬空小腿坐在榻上,只着里衣抬头问娥辛,“父皇以前也回的这么晚吗?”
娥辛点头。
蓟郕隔三差五就会这样,他清闲的时候才是少数。
娥辛:“先睡吧,若是想见父皇,明早起早些能看到。”
“好。”
但积崇才躺下又爬起来,这回改成盘坐着,对娥辛又问了一件事。
还有事要问?娥辛便点点头示意积崇说就是,她在听。
积崇:“母后知道铁竺棠吗?”
娥辛一愣,知道倒是知道,只是……看着积崇,“怎么好奇起这个?”
突然就向她问及铁竺棠。
积崇:“我上回看见有太监在铲铁竺棠,他们说父皇不喜,这才要铲了。我好奇它们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很丑吗,母后?”不然蓟郕为什么要不喜。
不丑。
铁竺棠长大了是一颗树,不结果,只开花,花开八月,十月凋零。
花色白蓝相间,通常在枝头上一簇一簇的开。
这样的树怎么看也是不丑的。
可娥辛不能碰它的花粉,两次不小心接触到,都差点让她到鬼门关走一趟。
好在她接触这些东西后发作的不算快,每回都能撑到她情形好转。
娥辛想,照积崇说的,积崇会问是因为前几天看人铲过铁竺棠的苗。而吩咐铲了的人,是蓟郕。
吩咐的理由,是蓟郕不喜。
娥辛知道哪里是蓟郕不喜,是她不能碰开了花的这东西。
垂眸,不由得摸摸积崇的小肩膀,“不丑。你若实在好奇,改日母后叫人找幅铁竺棠的画给你看。”
好,积崇点头。
……
娥辛从积崇屋里出来,又等半个时辰见积崇睡沉了,她去找蓟郕。
倒是正好,她到那边时蓟郕恰忙至尾声。见到她,男人笑了。
随后直接抱她坐于腿上,扬眸,“见我一直未回,过来找我?”
不等娥辛答是还是不是,蓟郕垂眸已亲亲她。娥辛轻笑,随后对着蓟郕倒也点头。
确实是见他迟迟不回才过来的。
她看看四周,东西已经收拾整齐,看来是真的忙完了。
笑笑便说:“归了?”
刚才那会儿蓟郕确实是想忙完了马上就回的,但这会儿娥辛既然来了,就不急着回寝殿。
而且,左右不过是个歇息的地方而已,在哪歇不是歇,那今夜就不走了。
在娥辛意料之外,蓟郕亲亲她后,直接抱了娥辛反而往里走。
走远了好几步时,他才笑道:“不必回了,这边你我衣物都有,今日就在这边歇。”
……
这夜自然就再也没回寝殿那边,蓟郕和娥辛自积崇回来,也是头一回抛下积崇让他独自睡在正北处的寝宫那边。
蓟郕是没有任何负疚感的,积崇身边围着的人数不胜数,且也是个半大小子了,不至于他和娥辛不回积崇就要哭鼻子吧?
天亮,蓟郕搂着娥辛,弯唇懒散的看她。正巧,娥辛醒了,撞进男人眼底。还不待她彻底醒了神,蓟郕便别别她耳畔的发,朝她鬓边吻来。娥辛笑了,自然而然环住蓟郕的腰,且她抬了眸,望着他忽然说:“昨夜我听积崇讲了件事。”
“嗯。”蓟郕一下下摩挲娥辛的脖子,示意她继续说。
“积崇说你看到宫里出现铁竺棠的苗,叫人拔了。”
要说的是这个?
蓟郕笑一笑,揉捏了下娥辛耳垂。
“是,我叫人拔了。”蓟郕点头。
“不能让它长成苍天大树。”
还是幼苗的铁竺棠对娥辛没威胁,可成木的,对娥辛的威胁极其大。
几年前司得罔在九王府中的林子里一再排查,最终排查出的就是铁竺棠,那蓟郕怎么可能让这东西在皇宫里长成。
蓟郕:“以后我也会让人定时检查,看到就拔了,你不要担心。”
这东西在宫里永远都不会长成,她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因为被大风吹了误吸花粉,进而出现危急到伤了性命的情形。
“你绝不会再碰到那东西。”
娥辛信他的这句话,从前在九王府,发现铁竺棠是祸首后,他的林子里就再也没出现过铁竺棠。
几年过去,他也从不曾忘记她的每一个忌讳。不自觉笑了,啄一下他下巴。蓟郕沉笑,搂抱着娥辛趴在他胸膛。
可两人难得安宁的时间很少很少,蓟郕抱着娥辛才不久,门外拍了两声,“父皇母后起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蓟郕:“……”
几息后,仰面静了片刻,面上忽而全是无奈。积崇回来了什么都好,就是孩子回来了,他和娥辛每每想独处一会儿,都难上加难。
这阵子只能借由散步,积崇才不会也凑一起要跟着。
蓟郕望着娥辛,娥辛已然弯了眼。蓟郕拍一下她的臀,低笑数声。
而后,目光冲向门边,不急不躁的说:“再等一会儿,父皇还未换衣。”
行,积崇耐心等。
边等,还顺带溜溜达达的在窗边赏景。
对于一大早发现娥辛和蓟郕昨晚都是在这边睡的,只留他一人在寝宫,积崇一点也不介意。
反正都在宫里啊,最重要的,两边近!
他又不是非要父母在身边才能睡着的孩子,积崇的适应能力非常强。
在窗边赏了半晌,见身后的门终于有动静了,积崇一溜烟跑过来,迎面就给娥辛一个大大的笑脸,“母后!”
娥辛莞尔,摸摸积崇小耳朵。
且,笑着说了一句让积崇很高兴的事,“你跟着几位大儒学了数日,父皇和母后却从未亲自送你去上学过,等会儿用了早膳,父皇母后送你过去,积崇可要?”
要啊,积崇非常乐意。
“要。”
娥辛笑弯了唇,那好,等会儿她和蓟郕一起送他过去,正好蓟郕今日不用上早朝。
……
这趟送了积崇过去,蓟郕和娥辛此后时不时就送送积崇,积崇每个月也出宫一两日,特地去看崧婆。
既然看了崧婆,蓟郕给崧婆的宅子就在卢家的后面,积崇自然也去了卢家。
一来二去,和卢管事非常的熟,卢管事很喜欢积崇,每每积崇来就给他一大把糖。
积崇:“阿娘说糖吃多了牙疼,我不吃。”
卢管事:“那您爱吃什么?我叫人买去。”
“不用不用,我就来看看义父。”
“我背了他的书呢。”
卢管事忙高兴哎一声,连道那好那好。
蓟郕几次得知积崇去了卢家,从来没有过不悦。卢桁这个人,于他来说参差各占两半,他何必直到如今还介意呢。
甚至还和积崇聊起卢家。
“今日在卢家又玩了什么?”
“没玩,我忙活了一天,父皇。”
蓟郕笑了一声,他才六岁,忙什么?
“忙活什么?”
“修凳子,卢管事说是阿娘以前坐过的。”
蓟郕笑笑,拍拍他小脑袋。
“哪学的?”
“筹鹰教的,机关机巧,他说相通的。”今日筹鹰就在边上看他修呢。
蓟郕点点头,确实如此。
忽而挑了眉,道:“那改日本事再长点时,积崇便得花时间帮父皇看一些折子了。”
积崇能者多劳,精力满满答应,“好!”
蓟郕和娥辛都笑开了,两人同时揉揉虎头虎脑的积崇。
这时,也是已经十月份的时候,距离蓟郕娥辛大婚的日子不足十日。
翌日,娥辛最后试了一遍皇后的吉服,一切就等吉日到达。
此时,宫中上下无不在为廿十之后的帝后大婚做准备。
……
大婚的前几日。
娥辛得归家了,她在宫中已经住得太久太久。她出嫁肯定得从罗家走的,到时不能还在宫里吧?
还有就是,虽这几个月家里已经事无巨细替她把嫁娶的事都办妥了,可有些东西到底得她回去亲自试,亲自看,才知是否妥当合身。可不能临到了了再发现一些东西有细枝末节的问题,那算个什么事?
所以就算是为了保证大婚那日一切不出差错,在今天娥辛也必须回家。
娥辛笑望着蓟郕,但蓟郕是想娥辛成亲前一日再回去的。他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甚至,此时娥辛笑着望他时,他还是这么想的。
蓟郕揽了娥辛,懒懒扶扶她发上簪子,说:“不急,还有三日,再过两日你再回。”
“我已派了礼官过去,他会指导岳父什么该准备,一切又该怎么准备。”
可这些不够啊……娥辛失笑。她面对着蓟郕,“今天得回去是有理由的,我不回去家里怕是没底。”
“到时要是真慌里慌张闹了笑话,反而不美。”
娥辛说完隔了几息,笑盈盈对着蓟郕,“所以,我走了?”
蓟郕不语,且对着娥辛虽不否定,但拉着她也是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但蓟郕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行,昨日娥辛其实就和他说过今日回的,今天又说了一遍,而且她也已经叫人把马车备好了,这时不回也不成。娥辛最后弯唇吻一吻蓟郕,便转身先走。
蓟郕的动作也简单,一伸手又把娥辛拉回来就是,还把她用双臂拥在怀中。
他用下巴抵着娥辛的发,低声:“不愿你回。”
娥辛莞尔,说实话,心房有被他的声音动容到的感觉,这一句不愿,说得动人。不由得便用双手覆上蓟郕的手,她背靠着他轻声道:“没多久的,就剩三日了。”
蓟郕摩挲摩挲娥辛发顶,垂眸望她。
娥辛笑笑,同时偏了脸想看他,蓟郕这时吻一吻娥辛脖子,接着,他才和娥辛四目相对。娥辛无意识勾了唇,低语,“时间不早,真的得回了,松手可好?”
蓟郕抚一抚她唇角,驳了,“不好。”
还转身就牵着她往回走,不再似刚刚只是在原地拥着她。
不过,娥辛最后到底还是回了罗家,只是是被拖到都入夜了,才回来。
是蓟郕亲自送她回来的,为此罗家人本来都各回各房以为娥辛今天又不会归了,闻声俱是穿戴整齐,全部出来见驾。
56
“臣拜见陛下。”
罗赤罗项檐赶来的第一时间便要跪下, 但蓟郕抬起手拦下了。送娥辛回来不是为了惊扰他们,纯粹是想送她回来。
拦下罗赤父子后,蓟郕望望娥辛, 一眼后,暗地里揉了下她的手。再次看向罗赤父子时,闲话中倒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接下来几天,就有劳父亲和舅兄了。”
罗赤和罗项檐并不介意这一句反客为主的话,只要这位陛下是对娥辛好,两人听这话也只觉顺耳而已!这是陛下重视娥辛啊。
笑呵呵摸了下须,而后忙请蓟郕入内喝茶。可蓟郕没时间多待,送娥辛到这便该回了。
目光深深看一眼娥辛, 蓟郕拍拍娥辛的手,颔首道:“我该归了。”
娥辛目送他。
罗家门前两盏照耀的灯笼下,照出她目送蓟郕上马车离开的影子。
一盏茶后,蓟郕的车驾已经走远,娥辛边往罗家走,边和父亲兄嫂一言一语闲话家常。
……
娥辛归家的第一天,随着日子愈近,罗家上下忙的脚不沾地。娥辛也忙的脚不沾地,她这一天在家里就没坐下超过半个时辰过,隔一会儿就有许多东西要她确认。
一切一直忙到罗项檐下值后都归家有一个时辰了, 娥辛才把所有嫁娶的事情确定好。
罗项檐这时也松一口气, 还好, 这阵子准备的都没出差错。
笑笑, 对娥辛道:“听仆从说你忙了一天了,那今日早些歇, 你好养养精神。”
娥辛点点头。
确实得好好歇,明日她得去她那间小院子一趟。自清明之后,倒是再也没能在那边住过。
娥辛也对罗项檐提了嘴她明日要过去的事。
“我去把那边的东西规整规整。”
罗项檐听了她这句,倒是正好有一句也想跟娥辛说,这事是他从前就想问的,只是娥辛一直没回家来,直到如今罗项檐也没找到时间能问。
“妹妹知不知道你家旁边的邻居是谁?”
娥辛哪里知道,她住在那边时,每每出门看到的都是隔壁的紧闭门户。
“你也不知道?”罗项檐还以为她知道呢。
娥辛不知道啊,倒是问罗项檐,“兄长怎么好奇起了我隔壁邻居?”
自然是有缘由的,罗项檐喝口茶,说:“记不记得九月份的时候,有一回连下了三天大雨?雨终于停了的那天,我怕你那屋子许久没住人,别哪块漏了雨,就拿了你留给我的钥匙过去看了看。我看完出来,正好看到隔壁停着仲孙先生的轿子。”
罗项檐也不仅仅只看到了仲孙恪的轿子,“当时我从门缝里匆匆一瞥,还瞥见一个宫里的公公。”
那他不就好奇了吗。
有仲孙恪,还有宫里公公,住的是什么人物?
估计也就娥辛清楚,他只能向她问。
娥辛听完愣了几息,兄长竟然在她邻居外面看到仲孙恪的轿子,还看到宫里的公公?
娥辛确定一遍,“就是我隔壁那户很大的宅子?”
罗项檐:“对。”
也因为大,罗项檐更觉里面住的是大人物。
娥辛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大人物,又到底是哪方大人物,但她从前一直都以为那座宅子的主人要么是个富户权贵,名下宅邸颇多这才常年不见个人影,要不就是主家之人在外打拼,是以她才一年到头都没和对方打过照面。
目光不由得微微偏移向皇城的方向。
兄长口中提了仲孙恪,又提了宫里的公公,以此看来,里面的真正主家,倒是有可能是蓟郕?
娥辛吃惊,她从来不知,蓟郕竟然曾经就住在她隔壁?
不过到底是不是蓟郕,还有待佐证。
以及,若真的是蓟郕的话,那他是从行宫回来后的几个月拿下了那座宅子,还是时间还要再往前?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入那座大宅?
娥辛没想到马上都要到两人大婚的日子了,蓟郕还会给她留一件让她吃惊异常的事。
他从没和她提起过这方面。
望着罗项檐,“兄长没有看错?”
罗项檐:“看不错,你还不信我的眼神?”
他不说百步穿杨,可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准。
真没看错……
娥辛心里便有了惦记,她道了声那她明日过去看看。
翌日。
一早到屋里拿了东西,娥辛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中看隔壁气派的宅子。
“夫人您瞧什么?”茱眉抱着娥辛的一个盒子,问。
这是娥辛把屋里的东西全都收箱后,唯一要带走的,此时由茱眉替她抱着。
盒子不是什么天价之物,但它是自娥辛外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娥辛的外祖母传给了娥辛的母亲,娥辛的母亲又传给娥辛,娥辛自然得把这东西带回去,几日后随她出嫁。
娥辛在看隔壁,她在想里面到底住的是谁。
这话没对茱眉说,只说了一句没看什么。
可随后,她却又直接当着茱眉的面出门往隔壁去。
她的行为在茱眉看起来非常矛盾,但矛盾归矛盾,茱眉也只默默跟着就是。
夫人做的一切,肯定都有她自己的理由!
娥辛走到隔壁后,继续再上前几步,亲自敲起了门。
不一会儿,有人闻声在门后问:“谁人敲门?”
娥辛听不出来这道声音是谁,对方是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里面的主家不是蓟郕?
娥辛需要机会继续佐证,于是答来人,“我是隔壁院子的,想登门拜访一下你家主人。”
几乎是她才答完的那刻,就见门开了。
娥辛心中笃定一分。
随后门房对她的态度,让她又笃定一分,只见门房见了她就恭恭敬敬,“原是夫人,您快进,快进。”
娥辛笑笑,明知故问,“能进?”
门房:“能的,能的。我家主人与您认识!”
与她认识……娥辛一时维持着笑。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是蓟郕。
他何时不声不响在这住过?她竟从来不知。
娥辛走进门中,第一眼,下意识看这里面的布局。布局中规中矩,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不特别归不特别,但第一眼,是让她舒服的感觉。
大气,简洁,这就是她喜欢的布局。
娥辛对门房问:“你家主人呢?”
听门房答的算是意料之中,“回夫人,在宫中。”
那就是蓟郕了,再不用多问什么。
娥辛再次看一眼四周,看了许久后,问第二句,“以前这里的主家是谁?”
门房:“以前这里隶属宗伯恭宗伯大人,后来,陛下向宗伯大人买了这。”
那这个后来是何时?
门房便再答:“大约是去年冬至后,年关之前买下的。”
“奴才是从那之后来这守的宅。”
娥辛笑着弯起了眼,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来这了?
原来,早在她不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他竟然从来不透露。
娥辛忽然回忆起记忆中的一道雪中车辙印,那日就是他是不是?娥辛随即又走到一扇窗户跟前,从这里,能看到她的院子。
娥辛回忆起那日的许多许多。
那日的她从不敢想,蓟郕竟然暗中矗立在这,在静静看她。
看着看着,那日的风雪似乎重新裹挟而来,娥辛碰不由得了碰自己还算暖和的手。
今日也有点冷,毕竟已经入冬了,但她的手今天很暖和。娥辛不自觉笑笑,随后去了蓟郕在这边的主卧。
但到了主卧的的那刻,她觉得这里面蓟郕根本不像住过。她看到这里面的摆设实在太少太少,过于简陋。
这里面也找不出一点蓟郕住过的生活痕迹。
蓟郕确实没在这间主卧的榻上躺过,从前即使在这边待的再晚,他要么是站着,要么就是坐着,从来都没有躺过。
那时没有任何哪怕躺上一刻的心思。
后来,她去了庄子那边,这边更是再也没有来过了。
所以算起来,蓟郕确实算没住过这边。
娥辛大抵也能猜出蓟郕当时的情况,她不由得碰了碰一张椅子。
“他一共来过几次?”娥辛问最后一个问题。
“有好几次,奴才也不大记得清了。”
“那最近还来不来?”
门房摇头,“陛下最近都没来过。”
好,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娥辛背对着他,“你和茱眉都出去罢,接下来我一个人看看就好。”
……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所有布置一眼就能尽收眼底。能看的都已摆在台面上,不过些桌啊柜啊什么的。
娥辛在门房出去后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只有两身衣物。
摸摸料子,是宫中的料子。
娥辛再次环顾这间屋子。
但无论再看几遍,空荡荡的感觉依然是一如既往,并不会因为她多看了几眼,就把这里面的空寂感看习惯了。
……
娥辛这日回的非常晚,晚到罗项檐归家后见她仍没回来,都打算去找她了。
但这时娥辛倒也正好赶着时间回来吃晚饭。
罗项檐见她回来了,也就不往外走了,并问:“你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天?”
他记得娥辛一早就去那边的小院了。
娥辛的确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天,但后来是在收拾蓟郕那边的东西。
他那间主屋实在太空了,她忍不住往里面添了些东西,至少让里面看起来不再是冷冷清清。
布置的东西也都是从她那边拿的。现在,里面不说能与蓟郕宫中的寝殿相比,但好歹看在眼中觉得舒适。哪日真要住的话,也绝对比之前要宜居许多。
娥辛笑笑对罗项檐点了头,“杂事太多,一忙就忙到了这个时候。”
“那都收拾好了?”
“嗯。”
罗项檐点头,收拾好了就行。收拾好明日她就不用忙了,明日歇一天,后天就是大婚之期。
……
也正是这个大婚之期的前一日,罗项檐一下值,就在刑部不远处被人堵了路,他现任刑部郎中一职。他的父亲则在工部,任工部右侍郎。
堵了他路的是积崇。
见到这个小外甥,罗项檐一下笑弯了眼,这可是家里失而复得的小外甥,是他妹妹的孩子!罗项檐喜不自胜,一把捞起虎头虎脑的积崇,朗声大笑,“积崇怎么来了?来看舅舅不成?!”
积崇不是特地来看他,但这话太伤人心,积崇不说。
积崇被放下地后,就牵起罗项檐带着茧子的手,“舅舅,我和父皇说了,随你回外祖家看母后,你回去带着我。”
积崇是想去罗家看娥辛才特地来罗项檐这等着的。
罗项檐听到这份上,也没有说不好的理。小外甥要看娥辛,那他带他去!
“行,那走,随舅舅回去。”
“好,舅舅快走。”积崇立马先迈一步。
跟着积崇的两个护卫,以及两个太监,这时默默各自觑了一眼。
殿下何时和陛下说过要出宫?陛下又何时允了殿下能出宫?
殿下是自己散了学,直接就朝这奔来找小罗大人来了!
他们也是佩服殿下,都没来过这边呢,一路凭问路就能找到刑部这边来。
还真找对了路。
一人默默落后数步,而后,转身直奔蓟郕那边。
虽殿下说过别告诉陛下,怕陛下不肯他出宫,但这事不能不说!
积崇余光瞄到他跑了,有点怕蓟郕不肯他出宫。他赶紧对罗项檐说:“舅舅,我们快些,趁天黑前到家!”
“哎,哎,行。”罗项檐什么都答应他。
……
积崇坐到马车上时,说实话有点紧张。他还是头一回不问父皇擅自做什么事,他怕事后父皇要生他的气。
可他也是好久没见母后了,积崇是真想见见娥辛,这才先斩后奏擅自对罗项檐说蓟郕已经允了他出宫。
积崇这几天恰好问了先生们关于帝后大婚的规矩,原本,他这几天是不该去找娥辛的,但积崇等不了了,他就是要去找母后。
“舅舅,能快的话让马车再快一些。”
但,不能快了。
罗项檐告诉积崇,“快要到闹市了,不能纵马,马车只能这样慢慢的走。”
行吧。
积崇希望父皇可以晚点再生气,至少等他见过母后回来再说。
蓟郕生什么气呢,早在积崇被罗项檐带着出宫前,他就已经收到了积崇让罗项檐带他出宫的消息。
那时都没叫人阻挠的他,这时又怎会生气。
孩子要去找娥辛就让他去找吧,正好,蓟郕等会儿可以去带积崇回来。
蓟郕翻着手头上最后几件事,“派个人去护着大皇子就行,不必叫罗项檐把大皇子送回来。”
不用任何人送,他会亲自去。
“是,陛下。”
积崇于是事后得知蓟郕未生他的气,且在得知之前,他已先在罗家玩上了好一会儿。
积崇还对娥辛说:“母后,我今夜留在这里帮忙可好?明日我再回宫。”
他想在这多待待。
娥辛笑了,他一个小孩,要他帮什么呢?
“明日太忙,母后到时怕都要顾不上你,再玩半个时辰,叫舅舅送你回宫。”
积崇不大想回。
刚开始确实是只想出来看看娥辛就好,可他在罗家总共也没玩过几天,刚刚玩高兴了,现在他想再多待一会儿。更重要的是,他都没在舅舅这歇过夜!
“母后,我都没有在外祖这睡过,今夜就留下了好不好?今天外祖看到我好高兴。”
父亲当然高兴,积崇是她的孩子啊,而且父亲觉得积崇这六年肯定在外面受了苦,便更加疼爱积崇。
娥辛本来还是想送积崇回去的,毕竟明日是真忙,恐怕罗府没那么多人能照顾的了积崇,可,瞧着孩子真不大舍得回去的姿态,便低头问最后一句,“真想留?”
“嗯。”积崇露着小虎牙点头。
好吧。
“那母后叫人回宫给父皇报个信,今日你便留着。明日一早随礼官一起,到时母后叫人先送你回宫。”
积崇惊喜,“我能留了,母后?”
娥辛笑笑点头。
积崇便忍不住笑弯了眼。
娥辛拍拍他小肩膀,“自己去写封信,等会儿母后叫人把你的信送回宫给父皇。”
“好。”写信对积崇来说并不是难事,他很积极的去做这件事。
且积崇也知道,他得先在信中道歉。
他今日偷偷出来的行为不好。
但这封信不用送了,蓟郕已经来了,因压下了罗家要来给娥辛报消息的人,此时直到他都站在门前了,母子俩都没一个发现他。
还是积崇要磨墨时正好一个抬头,这才看到蓟郕站在那。
积崇张大了嘴,先是有点呆,呆完羞愧,以为父皇是来抓他的,父皇看来是真生气了。
积崇立马认错,“父皇,我知错了。”
蓟郕瞥了眼他,行,知道认错态度就还行,其他的他根本没想怪积崇。
“以后出宫要跟父皇说一声,你只要说是来母后这,父皇肯定是会答应的。”
“不能再像今日似的悄无声息出来,知不知道?”
“知道。”积崇知错就改。
同时明白了,几位先生讲的大婚规矩,在父皇这不适用。
他以后还是凡事问一问父皇!
父皇说了,找母后就不会不让他出来。
积崇跑过来,“父皇别生我的气。”
“没生气。”
对于刚刚听到的母子俩耳语,积崇今日不归的事,蓟郕也不生气。
“刚刚你和母后的话父皇都听到了。”
“如母后说的,真想今夜歇在这那就留下。明日一早父皇会嘱咐筹鹰跟着礼官一起来,届时带你回宫。”
现在……蓟郕拍拍孩子,说:“去找舅舅他们玩会儿,过会儿再回来。”
积崇虽然对于父皇不生气很开心,但找舅舅玩……舅舅大他好多,他怎么跟舅舅一起玩?
但好吧,他去找表哥表姐玩。
积崇说:“父皇,我不找舅舅,我找表哥表姐。”
都行,他出去就行。
蓟郕抬抬下巴,示意,“去吧。”
“母后,我走了。”积崇探头还得跟娥辛说一声,才肯走的。
娥辛笑笑点头,“嗯,去吧。”
积崇离开后,娥辛看向蓟郕,不知为何,一下就笑了。
知他会对于积崇留下答应的这么痛快,本意就是他出来根本不是为的找积崇回去,还是要来见她,娥辛不由得笑逐颜开。蓟郕这时手臂一勾,低头也勾了嘴角。
下巴微收,重重亲了娥辛。
娥辛仰头。
唇齿相依间,不知哪一根心弦被拨动,娥辛勾着蓟郕的脖子,不禁笑笑,“蓟郕,我今日去了那边的小院。”
这一声让蓟郕顿了顿。
不过,他似乎是又反应了几息,才明白娥辛说得小院是哪,男人暗暗挑了挑眉。娥辛这时眼睛越弯,看着蓟郕继续说:“我还进了旁边的那座宅子。”
娥辛明明说着,随后几句却又故意说得不明确。
“原来,那里是宗伯恭的宅子。”
“门房告诉我后来卖给了现在的主家。”
“我进去走了几圈,还在一扇窗户前看了看。”
“那里能看到我的院子。”
“我也进了主人家的内寝看了看,并稍稍做了些改动,并且挪了几件我的东西进去。”
“你说他可会喜欢?”娥辛眼里笑意深深。
蓟郕一下笑了,自然是会的,只要是她改动的,他都会。
她字字句句,话中都是已知道他曾在隔壁待过的事。
虽然不曾特意想让她知道那段时间他的窥视,但她知道了,也无妨。
沉沉看她,点头,“会。”
“真的?”娥辛笑容更大。
“真的。”蓟郕笑笑,并道,“你已知道那座宅子现在属于我,那我怎会不喜?”
是啊,属于他。
娥辛面对着蓟郕,问:“那日大雪之日,是何心情?”
蓟郕:“在想你怎么才会回来。”
当时所有浮于表面的其他情绪再多,归结一句,还是在深思她怎么才能回来。
娥辛笑了,那时他便想了?但也是,肯定那时就已经想了,蓟郕早说过,登基的次日他便已见过她。
娥辛眸中如华炼闪过,颊边侧蜷在蓟郕肩上。蓟郕收紧手臂,拥着娥辛。
……
天不亮,娥辛被叫醒。
也是天不亮,积崇就穿戴的整整齐齐。
上午时候,随着礼官来了一趟,积崇再依依不舍,也得守诺跟着筹鹰先回宫。
积崇走时兜里还揣了包糖。
他沿途碰着了熟人就分,分给筹鹰的最多。
“筹鹰吃糖。”
筹鹰:“……”
默默瞅一眼,道:“殿下,太多了。”
“没事,不多,吃不完你就分给别人。这些是喜糖,吃了沾喜气,我外祖家准备的糖太多了,我帮忙分一分。”
好吧,筹鹰收了心意,“谢谢殿下。”
不谢不谢,回到宫中积崇继续给熟人分糖。分到的宫人俱是高高兴兴,道一句谢殿下赏。
积崇笑的非常高兴,并且还很乐意的又找了些糖来分。
这日他殿中之人,都得了不少的糖。
得到的人除了高兴,也都好好收着。这可是帝后的喜糖,且还是大皇子亲自派的!
……
积崇回到宫中不久,一守卫又从宫里出来,快马来到罗府。经由他,消息一层一层往上报,最后由茱眉到正被伺候着戴凤冠的娥辛跟前,“娘娘,殿下已经回到宫中。”
这人就是来报平安的。
娥辛点点头。
过了会儿,她看一眼窗外,“是要到时辰了吧?”
“就差一刻钟了。”茱眉答。
那行,娥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自觉笑了。
一刻钟后,宫中以仲孙恪为首,宗伯恭及积崇的一位太傅陪位,领天子重礼,同数十位礼官一道,上罗家门迎当朝皇后。
“天地同恩,万载同福,臣等喜迎皇后娘娘,请娘娘上撵!”
娥辛轻轻颔首,由罗项檐背着上到辇轿。
随后,一声:“凤归,乐鸣,起!”
这一声先由仲孙恪唱道,而后,数百人同唱,唱喝之声中青铜礼器轰隆似雷动,摆足了气势。
紧接着,禁卫配甲开道,十里红妆,由罗家门前一路直到宫廷正门。
至宫廷正门,礼乐不息,众人无不庄严而立。
随后授册封印,百官朝拜,众人更是满面肃然,未见丝毫嘻哈笑弄之色。这不是该有那等神色的场合,帝后大婚不同于寻常百姓嫁娶,是当朝大事,万事都当严肃以对。
且除了百官迎拜,还需祭祀问天,三牲献礼,以此告知天地,当朝凤位已归。
所有事罢,最后一个礼节拜完时,宫中礼官高唱,“礼成!”
于是百官再拜,“值此良辰,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愿陛下与娘娘鸾凤和鸣,天长地久。”
蓟郕牵着娥辛,勾了唇。
颔首,“众爱卿起。”
“谢陛下。”
蓟郕望望娥辛,牵紧了娥辛的手,坐上辇轿,回宫。
……
一切礼仪作罢,娥辛不必再时时紧绷着,才在祭祀回宫的辇上,就暗暗靠了蓟郕。蓟郕直接把她揽过来,弯唇亲亲她。
此后,两人便是夫妻了。
他也不图什么长命百岁,那太虚幻,只求两人能好好度过这一生。
勾了唇,目不转睛看着娥辛这身嫁衣。
回到寝殿时,恰是入夜的时候,这场帝后婚仪全程走下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娥辛下辇时是被蓟郕抱下来的,进寝殿时也是蓟郕抱进去的。
这些,在一旁今日也穿的非常喜庆的积崇都看到了。
他眨眼想了想,在想要不要跟进去。
茱眉默默先拉住积崇,“殿下,今晚您先别进去。”
是洞房花烛夜呢。
行吧,积崇不进。
积崇说:“母后和父皇该饿了,你记得去叫膳。”
“您放心,奴过会儿就叫御膳房上热菜来。”
积崇点点头,这才不说什么。
……
屋里,娥辛直接被蓟郕放躺下了,但放躺下倒不是两人要做什么,纯粹是娥辛一天之后太累,想躺一躺。
疲累归疲累,但心里的高兴却一点没消散,娥辛仰面笑着看蓟郕。蓟郕相比于娥辛,倒是精力依然旺盛。
他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太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此后两人就算渐渐老去,直到死了的那一天也都会是同衾同穴。
蓟郕勾了嘴角,亲一亲娥辛,娥辛满目笑盈盈,也亲一亲蓟郕。
蓟郕摩挲摩挲娥辛的脸,低笑,“知你累了,那先歇歇,已经没别的礼节还需要继续走了。”
娥辛的确是累到了,闻声勾唇拉了蓟郕手掌,到颊边枕了枕,她的眼睛似会说话,“那你晚些记得叫我?”
好,蓟郕颔了下巴,娥辛于是安心闭了眼。
但蓟郕没叫娥辛,他看她睡得沉,连茱眉几次进来问什么时候送膳,蓟郕也一推再推,让茱眉晚些等皇后醒了再宣。
茱眉便每每道好。
不过,有一个人蓟郕倒是必须得出去见一见。
在外面一句接一句总是有问题时,蓟郕听了几声,便出来看看。
说话的人不是积崇还能是谁,也只有积崇,会在这个时候找过来。
积崇也不是特意要来扰了蓟郕和娥辛,他真是有事才过来的。
而且他也没冒冒失失直接闯进寝宫,他有问茱眉父皇和母后可得空了,他能不能进去。
刚刚积崇一句一句问的就是这些。
“父皇!”见到蓟郕,积崇笑了。
蓟郕摸摸他脑袋,让他小声点。
“母后在歇息,别吵。”
“找我们什么事?”
在歇息?积崇刚刚还真不知道。茱眉都没来得及答他呢,父皇就出来了。
积崇瞬间压低了他壮壮的声音,且,他踮脚往门里瞅了两眼后,抓住蓟郕的手掌,仰头小声对蓟郕说:“父皇,你跟我来。”
母后在歇,可父皇没歇啊。父皇跟他走一趟,他有东西给父皇。
积崇迈力拉着蓟郕走。
蓟郕:“……”
瞥了瞥被积崇拽着的手。
他是不想现在离开的,毕竟娥辛正在屋里睡觉,今天这个日子他哪也不想去。可看看积崇……积崇好像真有非常想让他过去的事,必须要他过去。
看看孩子,行吧,那满足他。
走前,给个眼神,让茱眉去守着娥辛。
茱眉知道,欠身让蓟郕放心,她肯定会好好守着夫人。
蓟郕才到积崇屋里,便低头望他,“何事,一定要父皇过来。”
积崇瞬间转身往里跑,“父皇你等等,我去拿。”
蓟郕没等,直接跟在积崇身后过来。就这么大的一间寝殿,他何必站在原地等。
视线中,只见小跑着的积崇宝贝似的抱出一个箱子,又从他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
“父皇,荷包是给你和母后的,箱子是只给母后的。”
蓟郕扬了眉,他先看看箱子,又看看荷包。积崇倒是非常懂得厚此薄彼,给娥辛的是一个大箱子,给他的,还得要他和娥辛分。
不过蓟郕是一点未生气,孩子偏向娥辛,蓟郕怎么会生气。
“怎么想起送母后箱子?”
示意积崇把东西先放在一边,两父子好好坐下说说话。
积崇屁股坐实时,道:“我看见外祖父他们都送了,我回来特地也找个箱子。”
“给母后添妆?”
“嗯。”积崇点头。
蓟郕勾唇沉笑,拍拍积崇小肩膀,不自觉道:“好,父皇知道了。等会儿母后醒了父皇会和母后说是积崇送的。”
“父皇别忘了。”积崇怕蓟郕忘了,把东西遗忘到明天才给娥辛。
积崇是想今天就送的,要不是怕把母后吵醒了,也不能现在让蓟郕转交。
“父皇一定要记得,过了今天吉日就过了。”
一个小童还挺注重吉日,蓟郕不禁笑一笑。颔了首,道:“放心,父皇不会忘记。”
那就行,积崇总算放心。
“那这个荷包呢,里面是什么?”蓟郕又问荷包。
“里面也有一个是给父皇的,父皇你打开看。”积崇说,“这是我昨天跟舅舅回去时买的,舅舅说寓意很好。”
蓟郕打开荷包拿出来看,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两个用红绳系的同心结。
确实,寓意非常好。
弯弯唇,拍拍积崇,“嗯,寓意是很好,父皇收下了。”
“父皇喜欢吗?”积崇问。
蓟郕笑笑点头。
积崇高兴,父皇喜欢就好。
“母后也会喜欢的,对吧?”积崇又来问。
“是,母后也会。”娥辛肯定会。
那他没有买错!积崇更高兴,且仰头看蓟郕,又道:“今日听说百官都贺了您与母后,那我也祝您和母后白头偕老,平安健康。”
他希望母后和父皇永远不生大病,健康到老。
蓟郕轻笑,这回,伸手揉积崇脑袋的动作也无意识放轻了,“会的。”
一定会的。
此生,他和娥辛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积崇也要强健体魄,健健康康。”
“好,父皇。”积崇重重点头。
……
从积崇这边出来,蓟郕腰上已系了一枚红色的同心结,回到寝殿,蓟郕把另一枚同心结系在了娥辛手腕上。这是孩子对两人的祝愿,心意很难得。
手上系着东西,娥辛醒来被蓟郕亲了一下时,很快便发觉手上多了物件。
娥辛抬起来看了看。
视线看清时,不免弯了唇轻笑。娥辛望着蓟郕,“怎么把祭祀时配着的同心结绑我手上了?”
蓟郕又亲她一下,笑说:“不是祭祀时用得那一对,这是积崇昨日特地买的,为了送给你我。”
“这对是积崇的心意。”
“积崇?”娥辛轻轻摸一摸,心里倒是有点吃惊。
昨天积崇倒是一句也未提过买了东西的事,小家伙瞒得挺紧。
蓟郕:“嗯。”
“他愿你我白头偕老,平安健康。”
娥辛不禁柔了眉眼,这个孩子……
这也是今日最让她觉得动容的祝福,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对她和蓟郕给了无比美好的祝愿。
心里微热,不禁抓起蓟郕腰上同样的同心结反复观看,蓟郕在娥辛看了第二遍时,握住娥辛的手,同时弯腰,勾唇沉沉吻了她。
娥辛的手依旧握着蓟郕腰上的同心结。
如这同心结的意思,蓟郕的手也一直覆着娥辛的手,蓟郕贴着娥辛的手背,握着同心结与娥辛十指紧扣。
两人都哑声笑了,而后互相一看,娥辛和蓟郕再次笑了。
“高兴?”
“高兴。”娥辛轻轻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