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朱砂痣,但已中年》 1、01 “徐进腾。” 一阵小跑赶紧过来,一内侍恭恭敬敬垂首,一刻不停回应,“陛下,奴才在。” 把他喊来的男人却未抬头,依旧是翻着手中的东西。片刻后,才毫无起伏的一声,“你去安排,朕要出宫一趟。” “是,陛下。” …… 短暂片刻,内侍快速走出大殿,这时,男人也方才抬头。在他的手边,此时压的正是他不知不觉已经看了三遍的折子,上书之人,名罗赤。 一个在朝中官职不高不低,将将四品的官员。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奏折里写了什么,才让这位新晋天子把这封折子无意识中看了又看,还突然在这几日正是最忙活的日子,忽然叫身边近侍去备驾,要出宫一趟。 罗赤什么也没写,他只是按要求上折交代了前阵子恰好交到他手头上的事情而已,折子上的内容一切中规中矩。 真要他来说,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封折子到底怎么了,竟让对方看了又看。 又过一刻钟,徐进腾回来了,他弯下腰,恭恭敬敬,“陛下,车马已经备好,邵统领那边也已经知会了,如今就在车驾旁边候着。” 邵统领是陛下亲信,陛下出宫一贯是由他在身边护驾,今日自然也一样。 “嗯。” 蓟郕颔首,手上的折子则终于合上了。 看了眼殿门,起身大步往外。 男人的眼底,随着越大的步伐,不知为何平静到可怕。 …… 出了宫门,邵嵎才算真正知道陛下此次出宫是要去哪。刚刚从上马车起,陛下就一直没说要往哪走,只说出宫。直到此时,不起眼的车驾里才终于传出陛下一道明确的命令,“去单驿峰。” “是。”邵嵎领命。 此时的他不作他想,没觉得这个地方有任何不同,但又行了一段路时,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眼皮忽然重重一跳。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才想到的。 合著观。 一个女观。 这个女观不算特殊,整个京里这样的女观也至少有十几个,其中更是不乏比合著观名气要大的多的,香火也要旺的多的! 陛下怎么今日偏偏就要去就在那个女观附近十几里的最高峰? 邵嵎忽然沉默。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听过,也暗中证实过的事。娥辛,现下就在那个女观中。 心里不由得想,所以……陛下说要去单驿峰,这场毫无预兆的要出宫,真的只是巧合? 邵嵎觉得可能不是,但到底……心里叹一口气,又不确定。终究君心难测,又哪里是他一猜就能猜得出来的,不是? 娥辛这个人,或许,是啊,或许。 或许陛下早已经不再在意了!曾经陛下和这个人再怎么牵扯,那也只是曾经了。如今陛下为一国之君,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这会儿真想见人,何必如此迂回,不去女观,却只说去单驿峰。邵嵎轻轻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两个时辰后。 已经抵达单驿峰。 现下,这座白墙乌瓦建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处小院,重重守卫,把守的密不透风。 小院外东南一角,山石嶙峋处,正好对着一处规模不大不小的女观。 不过由于两地遥远,在这边几乎看不到那边人的具体面貌,只能偶尔瞧见一两个黑点似的东西在移动。 甚至移动也分不清是鸟还是人。 蓟郕现在就站在这山石边一颗松柏处,他是在把小院走了一遍后,才过来的。 邵嵎则已经哑口无言,陛下他……他还真是来看那女观的。 他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陛下怎么也该已经忘了的。 “邵嵎。”天子开了口。 “是,陛下。” “那边是什么。”男人抬了抬下巴。 邵嵎:“……”陛下不是知道的,女观啊? “回陛下,看规模正是合著观。” “道士?” “……不是,陛下。合著观是一座女观,是一些女尼在里面清修,另外……”另外的陛下肯定更是心知肚明,只是邵嵎不知道为什么陛下明明知道却还要问,“另外会有一些女眷若是有意也会在观中逗留,求个清净。” 邵嵎说到这,看了看陛下的背影,想了想,顺势又道:“听说罗大人家的女儿,现在就在那边。” 他原以为陛下最终想他说得就是这个,陛下或许忽然想起了当初,还真就想见见那个娥辛,只是又不想直接说出要见她的话,才来问他。可……邵嵎说完后等了许久,却见陛下在那句之后只是随意点了点下巴,倒是反而又一言不发,什么也不再说了。 他明明已经引出了罗大人,陛下却又什么都不再表示,邵嵎不解。还有更让他不解的,陛下这一趟还真就只在单驿峰待了一会儿,随后下山后,一句未提去合著观,直接回了宫。 今日来回足足花了四个多时辰,结果……结果陛下这一趟出来,竟只是在峰顶和他说那一番话。 邵嵎看看一转眼都已经月上中天的时辰,又看看大殿里一直未熄的烛光,因为白天浪费的那些时间,陛下甚至直到此时,已经这么晚了还要处理遗留的政事。 这……叹气,他是真摸不清楚了。 从大殿退出来后,他拍拍徐进腾,“今夜,徐公公好生伺候着罢,若是再夜深些陛下还未歇,记得提醒提醒。” 他到换值的时间了,不能再候在这边了。 “邵统领放心。”徐进腾笑着点头。 邵嵎也朝他点点头,随后交接轮值,离开了这边。 又两日,十一月初四。 宗伯恭在下朝一个时辰后,到了大殿这边来。 “陛下。” “有事?” 宗伯恭直来直往,说:“陛下,马上就要冬至了。” 蓟郕看着他,所以?宗伯恭叹气,果然,陛下有些没考虑到这事。 “今年是您即位的头年,按理,今年冬至该要大办一场,宴请群臣,您看?” 蓟郕:“……” 忽而笑了下,是为这个。 点点头,嗯了一下,是该如此。 “允。” “叫人去办便是。” 宗伯恭:“那臣先去和仲孙先生商讨一份名单?” “嗯。” 宗伯恭下去找仲孙恪。 一个时辰后。 这回,宗伯恭和仲孙恪一起来到蓟郕的跟前。 把拟好的东西递过去,“陛下,您看看可还妥当。” 蓟郕翻开看起来。 才扫一眼,他已抬眸:“女眷?” 宗伯恭点头,“陛下,您知道的,先帝在时,冬至宴偶尔也会有女眷。” 所以这回他和仲孙先生商量过,觉得也该有女眷进宫。 蓟郕却眯了下眼。 宗伯恭面不改色,仲孙恪也面不改色,两人知道陛下应该不是生气。陛下不会,真要是只是不想让女眷过来,那直接否了就行,陛下不至于为这等小事生气。 他和仲孙恪在商讨一番后还是觉得要把女眷名单加上,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陛下入主宫中已经快一年,却一直在忙忙碌碌,这回正是大好的机会能接触接触女眷,身边也好有个可心的人。 蓟郕继续看着两人,但他确实没生气,他过了会儿,接着翻这个单子。 翻过一遍,看到了一个罗字,罗赤。罗赤旁边还有一人,他的儿子罗项檐。 但除了这两个罗,旁边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他又翻了一遍,诸如罗赤这种情况的也不是没有,这张名单上不是所有大臣都要带家眷,有些人的家眷因为名声又或者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出席不了冬至这个大场合。 把名单丢了回去,说:“重新拟。” 唉,宗伯恭和仲孙恪了然,陛下这是不想女眷出席。 心里无声叹了下,但行吧,这事终究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愿。 “是。” “臣这就把女眷名字都剔了。” 宗伯恭并没和陛下反着来,可没想到才说完,见陛下乌黑的眼睛扫着他,却好像又不是这个意思,“四品及以上,家眷皆至。” “……”宗伯恭一时愣了愣。 什么? 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蓟郕没有说第二遍,他摆了下手,“半个时辰,再给朕呈过来。” 这……“是。” 虽然愣,但宗伯恭很快应下。 下去再拟之时,皱眉看着名单,忽然,他扭头望望旁边的仲孙恪,“仲孙……” 要是四品以上家眷全叫过来,有几个可很不合适。 仲孙恪也在看,且一眼他盯在了罗赤两个字上。 罗赤啊…… 他有个女儿,叫娥辛。 宗伯恭可能对那段事不太了解,可他知道。 抿了抿唇,他摇摇头,“按陛下说得办便是。” 至于合不合适这样的话,陛下已经否了一次,那就不是他和宗伯恭能再置喙的了。 宗伯恭叹气,那行吧。 这一次,四品及以上的女眷全加了上去,仲孙恪见陛下这回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倒没再多说别的,只说让宗伯恭接下来去操办就行。 仲孙恪望了望,当天傍晚回到府邸,第一件事是让自家夫人次日一早去合著观一趟。 “为何?”怎么突然要她去那个女观,而且还是挺远的一个道观。 “一位同僚的女儿在那边清修,明日你去看看她。” 而且有了今日宗伯恭拟下的东西,娥辛在女观已经待不久了。《 》 2、02 尹氏在合著观里没有见到娥辛,她这趟跑了个空。 “没有见到?”仲孙恪意外。 尹氏点头,“我问了观主,观主说前日她已经出观归家。” 归家了……还是前日…… 仲孙恪不由得摸了摸胡须,心里猜测着陛下可是早就知道了这事? 嘶,那还真说不准。 但既然已经归家,就不用他暗示罗家去把人接回来了。 “我知道了。” …… 但没在合著观里见到娥辛,仲孙恪傍晚倒是在另一个地方见到了她。她正在街边走着,身边跟着一个丫鬟。 且,走得方向不是罗家的方向。 仲孙恪想了想,直接抬手要敲敲轿子让人追上去,故人相见,打个招呼是应该。 可手在轿壁才敲了一下时,他又停顿下来。 外面侍立在轿子边的小厮见此靠过来,听候吩咐,“老爷。” 仲孙恪短暂沉默一下,没有立马答他。 随后,他掀帘又望了望那个方向,这次再开口时,意思已经全变。 “先不归家了。” “前面那个提着一篮子的丫鬟见着了?我与她旁边的主子是旧识,让轿夫脚程都放慢些,之后随着她们走。” 小厮闻言望过去。 搜寻一下,然后低声确认,“老爷,可是正走到粮铺旁边的那位?” “嗯,跟着。还有,让轿夫别惊动了她们。” 他想知道娥辛这是要去哪,看着天可都要黑了。 “是,小的明白。” …… 跟了一段路,仲孙恪手下人的动作没有引起娥辛的注意,此时天色已经有点暗,对方又训练有素刻意隐瞒,想发现有点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红红的,有点痒,老毛病又犯了。 她忍不住抓了抓。 旁边的丫鬟茱眉起初没注意到,但等她抓了有好几下时茱眉已经瞧见了。 茱眉说:“夫人,又痒了是不是?” 还说:“您先别抓,前面的药铺马上就到了。” 娥辛也不想抓,可现在是越抓越痒了。 忍不住轻轻用手指又挠了两下,才笑着说:“好,我不抓了。” 说着,药铺再走十几步也到了。 仲孙恪便见主仆三人进了这间药铺。在看到娥辛进药铺后,他就皱了下眉,是生病了? 还有,来这边是为了买药? 但这间药铺离得罗家可有点远了,她大老远跑这边来买药? 而且这么远,他竟没见她乘个轿子坐个马车什么的。 眼睛里已经琢磨起来。 又一会儿,看到娥辛以及她身边的丫鬟小厮终于出来了,他眯起了眼,勉强借着她站在药铺门边正好手中的东西被铺子里的烛光照得清清楚楚的时候,分辨她买的是什么药。 看了一会儿,费劲。 揉揉眼睛,还是离得有点远了,看不清。 不过,他静静瞧了瞧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的娥辛,心想这些年她倒是看着没什么变化。 甚至论风华,年岁的打磨反而好像还让她更像越长越稳固的春日枝桠,无形中增添一层别样的生命力。 仲孙恪忽然心情复杂。 这样的娥辛,天子若是再见……昨日那一改还几乎就是明着要娥辛进宫去…… 唉,五味杂陈,心想真是始终没有到头的时候。摇摇头,仲孙恪让小厮继续跟着。 又两刻钟。 仲孙恪这时有点佩服娥辛了,因为她这时竟然还没停,她就走得不累?她还要继续再走多久? 好在,在前面一个巷子里,她终于拐了进去,看着是到目的地了。 仲孙恪没跟着让轿子也进巷子,他只是使个眼色让小厮远远跟着过去看看。 不一会儿,小厮回来了,仲孙恪看向他,等着他说。 小厮:“老爷,小的跟去就见那位夫人正踏进一扇院门。” “院门里还有个嬷嬷出来迎。” 仲孙恪心想那是来这边探亲? 但小厮接着又说了,“小的还听那嬷嬷说夫人您回了,看着是正等着这位夫人归家的。” 嗯?归家? 罗家可不在这边。 而彭家……彭家更不在这边,而且这位再怎么算现在也和彭家没有关系了。 “没听错?” 小厮摇头,“老爷,小的绝对没听错。” 仲孙恪颔首。 而后只发话,“那回吧。”没必要再跟了。 回到家中后,他在书房里提笔写下小厮后来告诉他的那处院落具体方位。 小厮说那间院子从门面看就是个普通院子,门户不大。 娥辛现在是住在那里了,她不住在罗家。 要不是今日恰好跟了上去,还真不知道她现在是住在那边。 仲孙恪久久盯着纸上的这行字看。 盯了许久,合上。心想等过了冬至看看陛下态度,到时再看是否要把这桩事和陛下说吧。 …… 一处巷子,一座院落的主屋里。 娥辛刚涂完冻疮药,正穿得厚厚实实的在看白天买的那对小镯子和一本书。 又头一抬,望向门外。 是正好,茱眉取了东西在敲门请示要进来。 “进来吧。” 茱眉哈一口气,推了门把东西抱进来。 “夫人您瞧这根红绳成不成?” 明日老爷和大爷荀休,夫人要回罗家一趟,除了前日从合著观里出来在家吃了一顿饭,夫人这两天都没过去,明日趁着荀休家里老爷和大爷都有时间,正好正正经经待一下。 娥辛看一眼,还行。 “比刚才的好,给我吧,我给镯子系上。” 茱眉笑逐颜开,递过来,“哎。” 随后娥辛放镯子时,茱眉就看着,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到夫人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还是红红的。 反反复复的,这可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忍不住说:“我再去灌个汤婆子来,您晚上抱着睡,大夫说只要您的手别再冻着,以后就不容易复发了。” 娥辛看看自己的手,笑笑说好。 次日,用过早膳,娥辛赶在午膳前回到罗家。 她把两样东西分别给了侄儿和侄女。 “拿着,姑姑给你们的。” “谢谢姑姑!” 娥辛笑了笑,又下意识想摸摸两人的脑袋。可快抬起手时突然一顿,忽而恍然。 是看着跟前眉眼稚嫩,初露少女模样的小侄女恍惚了起来,一恍而过,小侄女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矮墩墩的小娃娃了。 又看看旁边还要大一些的小侄儿,他更是已经十三,刚刚聊天时言语中都已经听到父亲和兄长在琢磨他要考童生考秀才的事了。 娥辛收回了手,只是笑笑。 都已经大了,好像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头了。用过午膳,娥辛只待了一会儿,便打算回家。 罗项檐看她,“这就要回了?还早呢。” “嗯,才回来,小院里还有许多地方未收拾,今日太阳好,正好下午收拾收拾。” 这样,行吧。罗项檐人高马大,一下子起来,“那我送你,顺道再过去看看。” 娥辛点点头,那就一起。罗项檐非要送其实是有话要说,回到她这个小院,他就把茱眉几个叫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对着娥辛忽然神情复杂。 娥辛:“……兄长这是怎么了?” 罗项檐更重的抿了抿唇,而后神情一正,说:“别住这了,离家太远,回去吧。” 娥辛也抿唇了。 接着摇头。 罗项檐拧了眉毛。 娥辛:“兄长,明杳已经大了,再过几年就得说亲了。” 说完,就定定看着罗项檐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当年就是十四就说亲,只是后来意外……最后是到十九做了彭守肃填房。明杳今年已经十一,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她这个名声,住在家里对明杳不好。 罗项檐:“……”忽然哑口无言。 “可……”眉头已经要团成一团死结。 娥辛一笑而过,换个话题,“兄长留下帮我搬些东西出去晒晒?” 罗项檐哪会不答应呢。 而且心里实在是觉得对不起她,搬了几样东西出去后,就说:“我打算和你嫂子商量商量,我俩再生个孩子,到时过继给你。” 她已经三十二了,再过两年都能当人婆母了,却膝下无子,又不回家住,这让他怎么放心? 娥辛愣了下,她是真不知道兄长竟然有这样的念头。马上摇头,这事会让嫂子恨死她。 罗项檐却皱眉:“你不要?” 不仅是不能要的事,娥辛还得再三劝住他!让他千万别和嫂子提这事。 “我身边有人,兄长别担心这事。” “而且孩子太闹腾了,头疼。” “我没那个精力养孩子。” 这是娥辛的实话,目前她确实没心情养孩子。罗项檐却在沉默一阵后,把这几句话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他想到了彭守肃……当初妹妹一嫁他就得帮他照顾那两孩子,结果最后是白眼狼。 肯定是那俩让妹妹再也懒得养孩子了。 脸沉了一下。 但也确实没有再提过这事了,回去罗府后也一点没和明杳的母亲提过他有这个念头。 十一月十一,这天罗项檐很快又来了娥辛这边一趟,还是入夜后娥辛这边都紧锁了大门后来的。 他来是为了今天白日宗伯恭在众臣跟前说得事。 冬至大宴的名单下来了,要去的人确定好了。 他来告诉娥辛冬至那天她也要随他和父亲一起进宫。 娥辛:“……” 她也去? 沉默良久,看着罗项檐,忍不住问:“……兄长没有看错?” 罗项檐点头,“没看错。” “看情形宫里今年是要大办,宗伯大人说,凡四品及以上,家眷皆可至。” 娥辛又沉默了一瞬,但随即已笑了笑,道:“好。” 罗项檐点头,“那你准备好,冬至那日我过来接你。” 娥辛再次说好。 来这主要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既说完了,罗项檐没再聊太多,马不停蹄赶回罗家去。 次日,娥辛下午出了一趟门,为了采买一些米面麦子以及年节的东西。院子里越收拾越觉过日子的东西还是少了,还得再添置一些。 她来到附近东西最多的一条街,从街头向街尾走。 走了半条街,米面已经齐全,娥辛想了想,还想再买一套茶具,可忽然,衣袖被身边的茱眉一扯。于是侧过脸,边侧边笑着问她,“是怎么了?” 茱眉踮脚指向一边,“您瞧今日有来卖米糕的,上回您不是还说想吃,奴去买些?” 娥辛望过去,立马,她弯了眼。 笑吟吟点头,“好。” 茱眉马上过去买了一小包,买完就小跑回来。抬眸,笑嘻嘻捧着给娥辛,“最热乎的,您快尝尝,凉了不好吃!” 娥辛拈起一块趁热乎吃,又推推她,示意她吃。吃完继续走,进隔壁的铺子买了一整套的茶具。 买完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听茱眉说还缺什么,要买什么,她算了算,又看了看今日带出来的银子,把袖中的荷包握了握,心里已经定好了等会儿这些还缺的都该买什么成色的。 终于,茱眉说完了,娥辛这时问问她,“别的没少了?” 茱眉点头,“奴昨天算了好几回,就差这些了。” 娥辛嗯一声。 半个时辰后,该买的已经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样。 这差的一样,她有些犹豫。 到底银子还是带少了…… 娥辛也没想到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加起来最后竟然能花那么多的银子,这最后一床厚棉被的银子这会儿一算倒是不大够。 铺子的老板没瞧出她银子不够,从她进门起他就以为是来了大生意。这会儿脸都快笑成花了,还在极力推荐,“咱们这就前几日还来了一批南边上好的丝绸,做被子最舒服,在下去拿给您看看?您看看花色和颜色可好?” 说完甚至都不等娥辛说什么,马上就叫小厮往后边去拿了。 边叫小厮拿,还又命铺子里其他人上壶茶再端些点心来,给这位贵客伺候好了。但娥辛现在囊中羞涩,还真买不了。 一会儿见着了他拿出的那上好料子,她更买不了。 她仔细瞧了瞧花色,看向茱眉。好在茱眉也有底,她是知道自家夫人是不可能花太多的银子在棉被外的布料上的,不实用。 家里是有些余财,可这些财里大部分是夫人的嫁妆首饰,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变卖成银子用的,余下的钱财就是郊外的那些田和庄子了,半年收一次,今年下半年的还要下个月才收上来,不能大手大脚的花。 茱眉不用夫人说,上前摇头,“我家夫人不爱用绸的被面,就用刚才看得那软和棉布,你做个八斤重的被子,我们先交了定金,过几日做好看过没问题,再给你余下的钱。” 只交定金娥辛荷包里的钱是够的。 掌柜的呢,也没有不答应,他笑着道了好。 他觉得这肯定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这是贵客要看看他做生意是不是实诚呢! “行!” “四天,四天我这一准做好了,您十七来拿!” 茱眉:“行,那我们这边十七过来。” “哎,好。” 话才落,掌柜的马上又道,还上前送了几步,“您慢走,若是觉得好,下次再来!” 是见娥辛已经被茱眉搀着起来了,主仆几个已往外走。 茱眉听此回头冲他笑笑,嘻乐着说行。接着她就跟在娥辛后面过门槛,继续往外走。 出了这间铺子,荷包既已花的差不多空了,娥辛低头仔细看了看,也就不再往别的铺子走。她只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时辰,最后选择了一家汤面铺坐下打算吃碗面。都已经中午了,这边离得家里也不近,总不能饿着回去。 至少几碗面的钱她还是有的。 她和身边的小厮说了几句,让他去和正煮面的中年夫妇说要三碗擀面。小厮哎一声,马上去了。 上面的空当中,娥辛忽地笑了,笑意盈盈。茱眉见状探头瞧一瞧,夫人笑什么呢? 探头一看,才见是个白嫩嫩的小娃娃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夫人身边,此时正拿那小小的指头勾夫人的手呢。 小小的孩子还仰起软嘟嘟的小脑袋,冲夫人在笑。茱眉的眼睛也弯了,且,不知不觉看夫人低头逗小女孩看得入了神…… 再回神时,就见小女孩已往回跑,但跑得好像快了些,噗通一下,眼睛都没能眨一眨的功夫就见小女孩摔地上去了。 茱眉唬了一下,下意识想上前搀她,可自家夫人的动作比她还要快,就这么几息的功夫,见夫人已快步过去把小女孩拍拍脏,扶了起来,又轻言软语的声音马上从夫人嘴里低低出来,夫人已经开始笑哄了起来。 “不疼啊,不疼。” “我给你拍一拍,一点都不疼的。” 一声一声的还有其他,茱眉看着看着,眼睛不知怎的有点涩。原本夫人是该有个孩子的……是的,原本。 心里唉了一声,她没再上前。只静静看着小女孩又变得开心,圆嘟嘟的在夫人怀里窝一窝。没窝多久,摔了跤就想找爹娘,她马上又跑到中年夫妇旁边的一个青年人那去。 那正是她爹爹,中年夫妇是她的祖父和祖母。茱眉见那青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就抱着让她在边上玩,嘱咐她别往大路中间去。 接着,就见他利索的把似乎正好是她们这边点的三碗面条端过来。 倒没有猜错,就是她们这边的。 青年人麻利的一碗一碗放到桌上,声音洪亮的喊:“客官,三碗擀面条,一碗不放葱花,其他两碗都放,您看看是不是?” 茱眉笑笑,冲他颔首说没错。青年笑着放心了,脚不沾地又去忙活别的客人去。 茱眉把没有葱花的那碗端到早已回来的夫人跟前,“夫人,您吃这碗,这碗是没放葱花的。” 三人中只娥辛不吃葱花。 娥辛笑笑点头,取了筷子低头用起来。 面的味道不错,汤头足,面条劲道,也难怪她刚刚见这边生意挺好。 一顿饭饱,最后出了意外,有人端着面直接蹲在路边吃,起来时不小心和吃完了要走的娥辛几个撞上了,碗里剩余的面汤倒了娥辛一手。 娥辛:“……” 一切就是那么刹那的功夫,娥辛心里跳了一下,下意识后退。而后看看自己手时,她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而反应过来后,这个泼了她一手汤的人已经在不断的说不好意思。娥辛有点头疼,但看看对方,两边确实是意外,也不是故意的。 道了句无事,她先找个地方洗手和洗袖子去。 找的也不是别的地方,就是这家面铺,中年夫妇见这边出了意外,马上叫青年来把娥辛叫过去了,说他们这有清水,不怕冰的话就先将就在这边洗个手。 还有什么怕不怕冷的呢,现在能把手洗干净就行。 娥辛笑着道了声谢,就在面铺侧面的一个木盆里就着冷到彻骨的水洗了起来。 手碰到水时,有点像她又回到了合著观里。 她的冻疮就是在合著观里犯起来的。 娥辛来回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时,她无意中突然抬了下头。 这一抬头,什么也没看见,她继续洗。 但下一刻,她再次抬了头。这回的目光带着些不确定,娥辛定了定神,仔细看着那边。 可刚刚那个地方哪里有人? 眼神扫了扫,是她看错了? 又看一遍,但还是没有。 算了,可能真是看错了。 看看已经洗干净的手,娥辛把水倒到指定的盆里。 倒完她再一次向面铺主人致谢,顺道笑着又逗了逗跑到她这来的小女孩。逗了有半刻钟,她才领着茱眉回去。 她走后,之前她看过的那个方向里一个男人正背着手。 男人的目光这回停留着不动。 他目光所到处,巧了,正是之前娥辛逗着玩的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这会被她爹爹给了一双筷子,正不太灵活的一根根吃面条。 由于不灵活,吃的小嘴四处都是汤渍。 她随便抹一抹脸,鼓着小腮帮继续吃。 终于吃了半碗时,仰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才看一眼,咯咯笑起来。摸摸身上的小棉袄,今天好暖和! 而之前一直看着这边的男人,早已经走了,这时已是在回宫的马车上。 他的手上有一张皱了的纸条。 男人瞥了一眼。 上面所书字样正是仲孙恪那天见到娥辛后回到书房写下的。 不同的是,这不是仲孙恪写的那张,是不久前才到蓟郕手里的另一张。 真要论共同点,两者唯一的相同就是写下的内容大差不差,其余字迹什么的全都不一样。 蓟郕面无表情合上手掌。 纸条再次被他抓皱。《 》 3、03 十六,冬至大节。 娥辛穿了一件不出彩的旧衣服,随着父亲兄嫂一起进宫。罗项檐看到她这身衣服时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她怎么穿这件衣裳,连对女人穿什么衣裳一向不注意的他都觉得她今天穿得有点旧了。 娥辛告诉他,“是还未来得及裁新衣,才穿得这一身。” 最主要的是,她才从道观里出来不久,不好出风头。再有,说到底这件衣裳旧归旧,但穿出来却是唯一合适的,她也只能穿这一身。 罗项檐皱皱眉。 还叹了一声气,但叹气后到也没再说什么。知道说了也没有用,还是回去直接让绣娘裁衣就是,到时直接给她送过去。 所以只点了点头,倒是又恢复了平常寡言少语的模样。 而罗赤看着,觉得女儿说得倒是挺对。而且吧,他和娥辛想到一处去了,她才从合著观里出来,确实不宜穿得太过显眼了。 摸摸须,罗赤又看向孙儿孙女,转而开始叮嘱起两人等会儿进宫的规矩。 马车里一时只有长辈教导儿孙的声音。 …… 一个半时辰后,这时娥辛已经身处宫苑之中。在她的周边,现在是一个比一个衣裳华丽的妇人,以及一群正值年华一个比一个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她身处其中,一时看着是年纪不上不下,衣裳也不上不下……不过论风华,却是没一个人能压得住她的。 只是她未发觉,也没有对其他人多看,这会儿只规规矩矩的在这边先待着,等着冬至大宴正式开了再跟着这一大群人往大殿去。 不知不觉中,时间又过了一会儿。 娥辛不知道离宴开还要多久,她是站得已经累了,这会儿再次看了看,随后移步,走到一张凳子前坐下。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一个地方,一三层大殿的一角,内侍徐进腾望了望前边在窗户边威严赫赫的天子,摸不着头脑。 天子在这边已经站了有好一会儿了,而且,也几乎是维持着这个一变不变的姿势有好一会儿了! 这到底是在看什么呢?什么事情让今上一看再看。 不知道,徐进腾唯一知道的是,这边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御花园。 现在宴席还未开,大部分人都是在那边等着。 他悄没声的再次看了看天子。 看了两眼,就在他以为对方会这样长久的不知道到底驻足到什么时候的那刻,骤然,大殿里有了动静,是天子的一声,其中有不易察觉的不快,“徐进腾。” 微微激灵,徐进腾立马打起精神,往前一步,“是,陛下,奴才在。” “那个孩子看到了?还有那个妇人,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这一声时男人表情很淡,徐进腾也从这简短的一句中,听出了陛下这回深了些的不快。 伸了伸脖子,他赶紧看看陛下指了的那个妇人。 才看清,明白了陛下指的是谁,他马不停蹄道一声是,迅速按照这位说得去办。 他以最快的脚程赶去御花园,不过,待已经离得御花园那边很近了时,又先放缓脚步。 放缓后屏息凝神,边朝这边走边听这边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眉头略皱。 皱不是因为这边起了乱子还是有人生事什么的,而是因为这边太平静了。 他又仔细看一眼,这回眉头更皱了。 心里嘶一声气,心想这可难办。这边看着一点不像出事,那他等会儿和陛下交代什么? 刚刚陛下的语气可是明显不快的,所以肯定是这边出了什么惹得陛下不悦的事情!可他这会儿却看不出任何苗头……这要他等会儿回去怎么和陛下交代? 沉沉看了好几眼御花园这边的人。 还着重,看了许久陛下特地指了的妇人,以及那个孩子。 琢磨着是瞧了又瞧,忽然,他招一下手,招来两个一直在这边伺候着的宫女。 “在我来前,刚刚这边出了什么事?” 两名宫女:“……” 眨眨眼睛,两人都有点懵,接着摇摇头,“回公公,这边未生过什么事情。” 没有? 徐进腾指着一位妇人,“她也没有?她刚刚做了什么?” 谁?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一看,看到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妇人周边站着两个小孩,而在妇人的不远处,坐着的就是娥辛了。 两人仔细想了想,再次摇头。 “没有的,那位夫人未出什么事情。” “刚刚她就是和身边的夫人们说了说话。” 也没有?徐进腾皱了眉,又指:“那那个孩子呢?” 孩子倒是有桩事的。 “稚童爱玩,之前兄妹俩玩闹,女孩玩得高兴,跑到了罗夫人怀里。他的兄长跟着过来,两人在罗夫人跟前玩闹了起来,他们的母亲喊也喊不听,是直到刚刚快玩累了,两人才乐呵呵的停了打闹。” 都还是三四岁的小童,是皮了些,不好管教。 只是这? 但无论徐进腾再招几个人来问,还真就是这,这边真的没出什么别的事。 徐进腾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这个答复回去见陛下。 “陛下,奴才去问了,那边只是玩闹了一会儿,并未有别的事。” 没有……蓟郕一双眼睛扫向他,“没有?” 徐进腾低着头答:“是,陛下,只是小儿顽皮闹了一会儿。” “未生龃龉?” 徐进腾摇头,没有的。 得到的答案和他以为的不一样,可蓟郕眯了下眼,倒也未生气。 他瞥向御花园,这回淡淡又指了个人。 “她也未皱眉生气?” 娥辛已经换了个位置,从他这现在已经看不清她的神情了。 哪个?徐进腾小心探出头再看看。 当看到陛下这回所指恰好是之前宫女答过的,正是那两位稚童闹腾过的夫人时,徐进腾有片刻的愣神。接着马上心思飞转,不由得猜想,莫不是陛下最先注意的就是这位夫人吧…… 所以当时最先指另一位,只是因为不悦那人的孩子是冲向对方的。 眨眨眼睛,徐进腾进而是不解,陛下为何只为这就不悦呢? 猜不出来,徐进腾只先如实道:“未见罗夫人生气,奴才回来时,还见她摸了摸那位夫人女儿的发顶。” 徐进腾说完,等着陛下再问。但这回之后陛下什么也没再问了,只是又和先前一样,背着手临窗看着御花园的方向。徐进腾静静退后几步,没有窥探天子这时到底又看得是什么。 蓟郕在他退后之时则瞥了眼他。 这个奴才一向是懂规矩的,不然他也不能把他放在身边。眼睛里波澜很少,他的眼神再次看向那个人影。 他还以为刚刚是她旁边的那人在故意用孩子讽她,所以才任由她的孩子在她身侧玩闹许久没大没小也不呵斥!更是就想看她眼露欢喜逗弄她两个孩子,也仗着她欢喜孩子,自己的孩子不自己看着,却托由她看着! 当时眼一深就不快了。 她把她看成了什么?在她孩子后面跟前跟后的丫鬟和老嬷嬷不成?! 心里不快,就喊了徐进腾让他过去。而现在的答案是不是,那妇人也有管教孩子,并不是放手不管把两个皮上天的推给她,也未和她闹出龃龉,更从未仗她膝下无子话里藏针欺负她……那就算了。 眼睛微眯,男人静静把目光收了回来。 收回的那刻,朝徐进腾发话,“去看看御膳房,一切妥了就开席。” 徐进腾躬身,“是。” …… “各位夫人小姐们请吧,前面大殿马上就要开席了。”一位内侍太监一路小跑过来,满面带笑来知会眼前一大群人。 顿时,御花园里起的起,往这边走的往这边走,全往大殿那边的方向去。 娥辛随着大嫂走在人堆里,随着攒动的人头也一起往那边走。 进了大殿,又等了约有两刻钟,娥辛听到一声嘹亮的陛下驾到。她垂下眼睛收着下颌,与其他人一起起身。接着又恭敬行礼,三呼万岁。 行过礼,周遭很快又平静下去,一瞬殿里静的出奇。 之前在天子未至时,这里还有交谈声私语声,如今,未等那位明黄身影坐上龙座,唤一声起,谁也不敢再吱一声。 安静没有维持太久,这位天子并不是要人长久作礼才能表示恭敬的性子,才落座,便已抬了手说了一声起。 娥辛还是低着头,随大流一起道了声谢陛下,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而后,四周的一切便与她无关了。 他对他的臣子的寒暄,这殿里的大臣对天子贺言的回敬,都与她无关,她只要吃饱饭就行。 娥辛吃饭吃得再专注不过。 肉的味道调料放的有点重了,她觉得冲,所以才吃两口就不动了。又尝鱼,她觉得这道菜正好,便多吃了些。 当然,她也没法完全做到闭目塞听,当木偶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每回大殿要一齐敬酒时,她都是留意着的,没有做那个不合群的。 一共喝了六杯酒。 六杯酒喝的她满嘴都是酒气,身上也渐渐觉得热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手指头好像又痒了。 压压酒气,在饮了最后一杯不得不喝的酒后,见多数人都可以自由活动了,她凑到大嫂耳边说了一句话。 对方听完点点头,看她说:“你去吧,回头夫君和父亲问起,我告诉他们你去外面散酒气去了。” 娥辛冲她笑笑,离了座。 她从小门悄声离开大殿。 她走时,三道视线朝向了小门这边。 邵嵎,仲孙恪,还有徐进腾。 邵嵎和仲孙恪是因为都明白她和蓟郕曾经是怎么回事,徐进腾则纯粹是因为开宴前的那出,陛下不知为何挺关注这位夫人。 静静看着直到这位夫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小门里,徐进腾眼神才挪回来,又落到陛下身上。 落回来时无声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陛下刚刚好像也往那边望了一眼。 是不是错觉无从得知,但陛下今天不知不觉喝的酒比平日多了不少,这他倒是一眼就能看出。 …… 娥辛出了大殿走到角落里。 她找个地方先靠了靠,扶着额微微闭眼。许久不喝酒,突然喝多有点难受。 缓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再次抓了抓自己的手指。一热手就痒,冬天的冻疮是真折磨人。 不管怎么样都要痒。 低头挠了挠。 挠了几下,见角落不远处的石壁下人来人往,人太多,她又提裙下了阶陛,走回御花园。 走得很慢,头上毛绒绒兜帽下的脸庞则又红了一些。 她抚了抚脸,摸摸微热的脸颊,还是继续往前走。再次回到御花园,这边比起几个时辰前要冷清许多,除了宫人嬷嬷,几乎没什么人。 这些宫人见她过来,也没有主动搭话什么的。她们一般只有有人叫才会过来,除此之外不会主动凑上前来。 娥辛坐到一个稍稍能吹到冷风的石墩子上。 多吹风,她的酒能散的快些。 还有手多吹一吹,就不会那么的痒了。 她坐着坐着,或许是酒劲上来,有点想眯眼。 娥辛没敢睡。 可酒气上来了事情由不得她,坐着坐着她就靠到了身边的假山上,眯起了眼。 但一激灵,马上又睁开眼,望向一个方向,那边有脚步声。 也没有听错,确实是有人过来。 还是一个明显酒气冲天的男人。 而男人,本来是没注意到她的,但也是风忽然一大,他被灌了一脖子冷风,骂骂咧咧眯眼往这边看过来。 娥辛坐得就是顺风的方向,这一看,就瞧见了娥辛。男人愣了愣,愣了后脖子红红的就走了过来。 是心一痒,手贱的就过来了。还有,他现在也确实是不大清醒,喝多了现在本性毕露,见娥辛一人坐在这,又美的风华绝伦……若他清醒,是能有分寸些的,可现在他喝醉了,心痒痒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知道他心里特别想过来。 脖子越来越红,还越走越快。 娥辛不跟酒鬼纠缠,迅速起身,又喊了最近的宫女。 宫女听到声音齐齐往这边看。 娥辛朝她们走去,言语温和,“我有些忘了回大殿的路了,你们帮忙带个路,可好?” 哪有不好的呢,两人微微欠身,“是,夫人。” “您往这边来,奴领您回去。” “好。”娥辛笑着走到两人中间。 但没想到身后那个还穷追不舍了,步子还在加快过来。娥辛回头一望,就见他离她这边越来越近,绷了唇,赶紧往前走。两名宫女见她步子突然急,又见她之前是回头看了的,跟着回头也看一眼。 这一看心里一跳,接着立刻皱了眉。心想这哪来的登徒子,怎么一脸心怀不轨。 这可是在宫里啊! 皱过眉,两人也跟着一起加快脚步。对方体格大,不是她们两能抗衡的,还是先走到前面侍卫们巡逻的范围再说,见到守卫,这人纵使有再大的胆,再大的力气,也自然不敢放肆了! 但男人不这么想,他酒气上脑,现在眼里哪还有别的啊,甚至在此之前恰好有一队巡逻的守卫离得这边正近,他也完全没注意到,呼哧呼哧眼睛还是直盯着娥辛看,甚至口中浮浪,志得意满,“你总跑什么啊?跟了我,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你别跑,我保管……”保管什么呢,忽然大笑,“嘿嘿嘿,跟我回家你就知道了,好处多着呢!” 这话不说娥辛听了怎么样,两名宫女脸是一阵红又一阵臊,即使对方肖想的不是她们,但脸也臊。心想真是没脸没皮,光天化日竟敢在宫里口出狂言! 一人扭头瞪了他一眼。 紧接着马上,改而跑向那队巡逻护卫,且人未至,先扯开嗓子喊:“张大人!” 毫无意外的,这一声把那队七人的巡逻队伍目光都叫了过来,七人不约而同看向这边。 她继续快跑向他们。 娥辛想了想,跟着也朝那边去。 一直跟着她的男人想也没想,继续追着她走。娥辛走得快,兜帽的浮毛随着走动时不时扫在她脸庞,七名巡逻队伍看了看走过来的她,又看看急匆匆在她前面跑来的宫女,觉得这边明显是有事,虽然宫女还没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情况的不对劲一眼就能看出来。 为首的张大人于是脚一迈,走了过来。 也是就是此刻,突然,一声痛吼,张甲宾眼神一凛,马上再次加快脚步,但当看清是什么情形时,略微迟疑,他却又不动了。娥辛则心里一跳,心想这人迟迟追不上她已经疯了不成……突然发出怒吼。连头也不敢回,继续快步走向这些守卫。 不过走了几步后,又忽然一停。 身后的动静听起来不仅仅只是那个男人发疯的声音,还有打斗。 是的,很像是打斗起来的声音。娥辛不确定,回头看了看。 这一看,有点意外,还真是打斗。且几乎是单方面的殴打,至于殴打对方的那个人……在那人再次一拳下去后恰好侧脸让她看见时,娥辛下意识抿了抿唇。 竟然是邵嵎。 她当然认得他,她怎么会认不得他? 愣了愣,立在原地没有动了。不必再动,对方已经制服了那个醉得忘形的男人。 娥辛张了张嘴哑声,随即才记起来要道谢,但还没等她说一声谢,却见邵嵎突然偏头。 他衣袍一掀,朝一个方向弯腰躬身,“陛下。” 那个方向正好是御花园的另一道岔路口,中间隔着假山,娥辛一直看不到原来另一边还有人。 而且还是他。 娥辛再次没了声。 但没声也就那么一会儿的事,见宫人们匆匆忙忙纷纷都过去行礼,她没有迟疑太久,也走到她们中间一起欠一个身。 目光看不到他,她的视线里只能瞧见自己的膝盖和地面。但瞧不见,是听得见的。 四周唯一的声音这时来自他,是他脚步踏在地上的动静,他朝这边走了几步。娥辛眼睛不眨,一直维持着一个表情。于她而言,现在的他是天子,她是平民,两人早已没了关系。 而且她年纪也大了,哪还论什么曾经呢。 但她对面的人是这么以为的吗?不知道,无从知道,又哪里是除他之外别人能看透的,现在,只听男人说了一声,“张甲宾。” 张甲宾:“陛下,臣在。” “带下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张甲宾:“是,陛下。” 斜眼瞄一眼对方,他上前一拎,把已经鼻青脸肿甚至直接昏过去的这位大人拎起来。今夜,他就用冰水伴眠吧。 淋他几桶,看他还清醒不清醒! 张甲宾带着人大步而去。 紧跟着,几乎是他带领着的这群守卫才离开,其他宫女,以及周边但凡还会出现的人,不动声色都被邵嵎给打发走了。 连徐进腾也不例外。 徐进腾心惊肉跳。 终于在一道路口停住了时,忍不住偏头望向邵嵎,“邵大人……” 他出口忍不住想问是因为现在在御花园那边,唯独就留了娥辛一位!而邵嵎,看着是知道其中缘故的。 且之前陛下突然离开大殿,还有在到了御花园这边瞥见那位穷追不舍的大人时眼中猛然一闪而过的戾气,以及,紧跟着就冷声下令让邵大人动手……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的不同寻常,好像都是和那位罗夫人有关。 他忍不住开始多想了,也很想知道这些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被他问了的邵嵎怎么会说呢,他只是瞧他一眼,就笑笑说:“公公瞧见什么了?我刚刚可什么都没瞧见。” 徐进腾:“……”抬眸瞅着他。 邵嵎还是笑着的。 徐进腾摇头,也笑。得,刚刚倒是他震惊太过差点忘了规矩。 问什么呢。 “是的,什么都没有瞧见。” 邵嵎点点头,他回神了就好,不该问的他可千万管住了嘴。 拍拍他,“走吧,你守这边,我去守另一边。” 现在不能让其他人进御花园。 “好。”徐进腾点头。 …… 四周过分安静,娥辛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说些什么,但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话不成声,她就只能干站着了。 而显然,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比她的耐心还要足,她不出声,他更是一直不出声。 不过最后还是蓟郕先发了声,一阵寒风加重,娥辛的手不知不觉已经许久忘记缩进袖中,热了手不舒服,冷也一样,她在寒风中无意识抓了抓手。 他看到了她这个小动作,见她一根手指明显区别于别处的白色,是有点红还有点肿的样子,他看了一眼。 他看来的眼神娥辛注意到了,不知道怎么的,手指握了起来。 可他这时有声音了,“手怎么了?”《 》 4、04 这一声问让娥辛静了静,也不由得垂眸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看着看着,停了几息。不过再抬头,她笑了一笑,可一笑后是很快有点僵,莫名觉得自己在他跟前像强颜欢笑的感觉。 一瞬觉得脸更僵了。 又想,或许仅仅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是因为如今再见,他和她实在是天差地别,才忍不住再面对他却怎么都觉得自己窘迫起来,无法做到完全坦然。 深吸一口气,心想,心里到底还是有包袱……还是会面对他就控制不住想起一些事情,而一想起,刚刚他又问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生了冻疮,若是这些年她过得不比离开他之后差,她怎么会生冻疮呢。 这一句后,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想把她的狼狈瑟缩起来,不想暴露于他眼前。 可再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有什么好藏的呢?更加欲盖弥彰了。 不必藏。 她现在本来也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再怎么掩饰都是事实,“长冻疮了。这几年都是寒冬,不小心就染上了冻疮的毛病。” 左手覆上了右手,交搭在腹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一面对还是忍不住有点僵硬的男人,“生了冻疮就是又红又肿的。” 再严重些还可能泛紫泛黑,好在她还没严重到那种地步。 而他,似乎是她的错觉,她有点僵硬,他的眼神好像也深晦了些。娥辛抿抿唇,觉得是她自作多情多想了。 心想,可能他会问顶多就是把她当作老友吧,而能成为一位天子的老友……好像也是她的荣幸?扯扯唇角,果然,见他只是嗯一声,说:“是如此。” 对啊,就是如此。 “可痒?”他倒是又问了。 娥辛笑笑:“还好,早已经好了许多了。” 家里到底比观里的条件要好。 这回,几句话后她好像终于放对了自己的位置,倒是也坦然许多。看看自己的手,把手缩进了袖子中。 还是怕冷啊。 才缩进袖中,她说,到她告诉嫂子她该回去的时辰了。 蓟郕眼睛望她,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 也只是一下,随后还未等他点点头,这一下的皱眉也方才有变得明显的趋势,此时徐进腾忽然跑了过来。倒是正好,蓟郕这一下的神情能顺理成章变成仅仅因为这跑来的奴才,娥辛即使发现他刚刚神情不对也不会多想。 蓟郕瞥着跑来的徐进腾,“何事。” 徐进腾:“您出来时叫备的解酒汤御膳房送来了,您看?” 蓟郕倒是眯眸,他何时叫人备过解酒汤? 目光平平的盯着眼前的奴才看。 徐进腾被看得有压力了,心想邵统领是诓他的不成?刚刚邵统领和他分开前,忽然又折返回来,说让他去备解酒汤,尽快送过来。 还说他尽管送,之后到了陛下那,陛下绝对不会怪他擅作主张。 当时的语气那叫一个笃定。 他那时心里打鼓,但想着这位跟在陛下身边的年份,以及刚刚一切所作所为陛下都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他也就赌了一把,紧赶慢赶给送了过来。 可现在……看情况他是真被诓了啊。徐进腾默不作声,只恨不得把脑袋都缩起来。 邵统领害死他了啊! 蓟郕这时也想到了邵嵎身上,只有他这节骨眼知道该送解酒汤来,也确实,他现在需要这壶解酒汤,听到她说要回去那刻就皱了眉,这壶解酒汤来的正好。 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嗯一声,“去拿过来。” 拿过来? 徐进腾眨眨眼睛。 马上,咧开了嘴笑起来,高应一声,“是,陛下!” 蓟郕不再看他,他望向了娥辛,“不急这一会,看你脸也红,留下喝一碗。” 娥辛瞧他一眼,但想了想,没有拒绝。 既已说能坦然面对他了,也不差这碗解酒汤的时辰是不是? 她说好。 …… 但没想到喝碗解酒汤的功夫邵嵎来了一趟,且看着还是要与他商量正事……她默默看着,退下便要离开,可徐进腾眼尖看到她的动作,竟马上往这边过来。 “夫人,您可是要取什么?您和奴才说,奴才叫宫人去办!”徐进腾笑容满面。 但笑着,实则是拦着她。 他已看出娥辛不是要取什么东西,是要离开的意思。但陛下和邵统领去亭子那边商量事情前可没有让这位夫人走的意思,徐进腾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笑得越发恭敬,还是拦着的意思,“您尽管和奴才说,奴才一准给您办得妥妥的。” 娥辛摇头,“不用,公公。我是看时辰不早了,要回父兄那去。” 徐进腾心想还早着呢,至少天都还没暗!但可不能这么说,也不能拦人拦得太明显。 “这样……那您再等等吧?您也看到了,陛下那边现在正和邵统领议事,您现在过去辞别也不好,您还是再等等,陛下那边应该过不久就好了。” 在天子跟前,哪有未受命令突然消失的道理?娥辛也听懂了这个意思,看向那边。 确实一直是这个规矩。 徐进腾见她不是领悟不过来的,便又伺候她坐下,道:“您别急,大罗大人和小罗大人总归是还在宫里的,您再等会儿也不耽误。” 他态度这么好,而且规矩就在那,娥辛还能说什么呢?自然也和善以待,“公公说得是,我等陛下议完事过去说一声再走。” 就该这样,徐进腾笑眯眯,“哎。” 又说:“我再叫人去拿了茶壶来,您不知道,陛下冬天就爱煮茶喝热茶,等会儿陛下那边忙完了,马上就能饮上茶水。” 娥辛哪里不知道呢。 甚至他这个习惯是怎么染上的她都知道的非常清楚,只是没想到他如今还有这个习惯。 但她只是笑笑,默不作声。 稍后徐进腾指挥着宫人在忙活,她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她只是不知不觉中摸了好几下手,又一次见宫人似乎烫着了差点把杯子翻了,手一快,先去扶了那杯子。 对宫人来说都很烫的杯子,她却扶得稳稳当当,接下来见宫人似吓着了,但又怕被徐公公骂,硬着头皮忍着烫还继续打算沏茶,结过一碰手又是一哆嗦,在对方都吓得脸有点白了时,她再次伸了手,这回替了她。 杯子确实很烫,刚煮沸的水哪能不烫。但娥辛也是习惯了,从小她就跟着母亲喝茶,母亲还尤爱喝热茶,起初她接触时也很怕烫,但一年又一年,也就渐渐感觉不是那么烫了,而且执壶倒茶这事都是有技巧的,她也知道怎么碰能烫得轻些。 徐进腾见她接过,不瞪宫人了。 刚刚也是他心急只图快,就随便叫了个眼熟的宫女过来,结果给她过来伺候的机会她接不住! 瞄瞄她,嫌弃的挥手,示意她快下去。 宫人低了头,叹气退下。但暗下决心,回去她好好练练! 她下去后,徐进腾看看娥辛,心想倒是误打误撞了,要不是刚刚叫来的人笨手笨脚,这位夫人怕是也不会亲自动手。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娥辛的手。不同于蓟郕,他是一眼就看出这是冻疮,他以前也受过这罪。 心想,恐怕这位夫人的日子也不是过得太好。否则寻常哪个官家夫人手会生冻疮的?都被丫鬟小厮们精心伺候着呢。 脸上再次恢复热情,他嗅了嗅,夸道:“夫人的手艺可真好,我们这些不懂茶的都闻到茶香了。” 娥辛抬头看了看他,又接着拿小钳子拨了下炭。 “公公谬赞了。” 徐进腾笑一笑,继续夸。 亭子那边,议事早已停了。邵嵎悄悄看看陛下,又看看那边一笑一答不知道在低声言语什么的娥辛和徐进腾。 从娥辛自宫人手中接过杯子起,陛下这边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一直在看那边。 甚至这会儿他偷偷看陛下,陛下也好像没发现一样,这位天子背着手,看向昔日那个人。 邵嵎莫名的想到了陛下未登基前。 他一次也是有事要禀,匆匆去了陛下一处私密宅邸,那次头一回让他知道陛下原来会那样着急一个人。 他进去时正看到的是陛下不赞同的快步走向她,把一身厚斗篷披到她身上,又言语低喝了什么,可男人的表情很快又变了,仅仅是她笑着说了句什么,又指指桌上的东西,而后陛下就又答应了。 后来他得知,那次是她病了,她那阵身体不好。 那阵陛下还屡屡叫司得罔过去给她看诊,他也是从司得罔那才知道的,陛下竟然最近在修身养性,有心思倒弄起茶叶来。 这个女人改变了陛下许多。 但改变再多,他也以为在这几年之后以前的所有已经烟消云散了,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然还能影响到陛下。 陛下压根就没有忘掉过。 邵嵎默默瞅了瞅,自觉没有继续再往下说,打扰这位天子。蓟郕倒也没多看,在娥辛才似乎觉得好像有人看她看了很久抬头往这边瞧时,他恰在前一刻不动声色已经回了头,又和邵嵎继续说起来。 说了又有一刻钟,事情彻底议定,邵嵎起身,先行退下。 但走了几步都要走出亭子了,邵嵎脚步顿了顿,突然回头。 蓟郕:“还有事?” 邵嵎……邵嵎头一回在陛下眼皮底下光明正大飞速回头扫了眼娥辛,然后又看看陛下,快走两步上前压低声音。 蓟郕眯眸睨着他,邵嵎压低声音则是说:“陛下,不若臣去前面告诉罗大人,让他和几位大人再留一留……” 这样娥辛也就顺理成章能再多留留了。 又或者把罗赤和罗项檐都再多灌几壶!灌的不省人事连路都走不了,娥辛一时半会也就出不了宫了。 蓟郕对此的反应只是压根不言不语。 邵嵎倒是觉得自己是认真在出谋划策,静静等陛下的意思。 从那日突然去合著观一直到今日种种,他断定陛下绝对是想留下娥辛的! 可马上让他意外的两句话平静的落在了亭子里。 一声不必,以及一声你下去吧。 邵嵎有点愣,陛下竟然说不? 他张了张嘴,但在陛下又扫了他一眼后,慢慢点头,只说一声是。 …… 蓟郕待他下去后,负手望着娥辛。 而后走了过去。 娥辛立马起身,蓟郕冲她颔一下首,接下来,眼神落在了她沏的那两杯茶上。 是啊,如邵嵎所想,有一阵子他修身养性很喜欢茶叶。 也是讽刺,一向自诩心狠手辣的他竟说自己那阵子修身养性。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是从他认识了她一段时间之后。 可她逐渐影响到他后,后来却又偏偏……偏偏要嫁给卢桁。他连彭守肃都不放在眼里,只想弄死他,她嫁与彭守肃足足几年他也从来不在意,可她在脱离了彭家后,姓卢的才回来不久,她要嫁他…… 这个一开始就和她有婚约的男人。 蓟郕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很淡,他没有去动那杯茶。娥辛则在此时起身辞行,她真的该回去了。 她欠一个身,辞别。 蓟郕看看天色。 未有任何挽留之辞,只是点了头,“嗯,回罢。” 娥辛低头往后走几步,一步一步退下。 她退下时,跟前的天子未再抬过眸。 而他刚才一直未动的茶水这时男人倒是拿起杯子尝了一口。 徐进腾看看那位夫人,又看看自家陛下,稍后,在陛下杯里的茶水空了时,马上上前执壶再倒一杯。 但这一杯徐进腾未见陛下再动过。 而陛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是自那位夫人离开后在这空旷的御花园里一坐就坐了快有半个时辰。 徐进腾不敢打扰,只默默守着。 终于,见陛下背手起身。 起身直接是往议政殿去,同时,还有一声吩咐,“去把邵嵎叫回来。” 徐进腾弯腰,“是,陛下。” 邵嵎那边来得很快。 快步走近殿内,他静立听吩咐,“陛下。” “你去复七巷一趟,若是筹鹰在,让他进宫来。” 筹鹰……筹鹰!邵嵎眼皮重重一跳。 他可足足有大半年没见过筹鹰了,陛下现在让他去复七巷看看筹鹰可回来了…… 所以这大半年其实是陛下暗中把筹鹰派出去了? 压了压又跳了两下的眼皮,他迅速答一声是。 蓟郕没给他多余的时间,示意他这就去。邵嵎于是一息也不敢慢了,立马退下去找人。 …… 由于陛下看样子是要越快见到人越好,邵嵎便几乎是一路疾奔过来。 但再怎么疾奔,距离到底在那,等他到了地方时已经天都黑了。 翻身,迅速下马,他上前拍门。 不一会儿,一个门房在门后问,“谁?” “是我,五爷家的。” 门房开了门,但开了门没让他进去,是大大咧咧问:“哪个五爷?我家主子可不叫五爷。” 可筹鹰还就有个不为人知的外号是五,五通伍,表示入行伍。 邵嵎掏出一块牌子。 门房老成的看了看,看了几遍,不是作假,确实是宫里的东西。 这才肯让他进来。 刚刚只是障眼法而已。 进了院里,大门紧闭了,邵嵎这才问门房筹鹰的事,“你家主子可回来了?” 门房摇头,“主子有一段时间没归家了。” 这个一段,正好是半年。 没回?邵嵎点点头。 “那我留一句话,哪日你主子回来了,你务必让他尽快去见我。” 门房道好。 邵嵎迅速低语一句,低语完,再三交代他切莫忘了。 门房哪里敢忘,毕竟这位刚刚低语的意思,是宫里头那位要见筹鹰。 点头,“您放心。” 邵嵎嗯一声,他知道重要性就好。 “那我回了,下次你家主子归了,我再来做客。” “哎,小的送送您。” 邵嵎大步离去。 但也是巧,他这步子才迈一下呢,就见门房忽然头一扭,迅速望向一个方向,而后就跑了过去。邵嵎还以为是出事了,眉头皱了皱,不作他想,马上也跟了过去。 跟过去看到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后,眼中大喜,脚步猛地加快,上前一拳拍到来人肩上,朗声大笑,“你小子,倒是回得正巧!” 被他拍了一拳的男人则挑了挑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诧异,“你怎么在这?” 按理这地他可不知道的。 邵嵎笑说:“我现在在这,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但接着笑意又收了,变成正色,一把拽了他袖子,说:“先进屋,我有要事和你说,有人急着见你。” 筹鹰再次挑了眉。 进到屋里后,筹鹰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直接问邵嵎,“什么要事?” 邵嵎:“陛下要见你,让你进宫。” 筹鹰知道了。 转身就往外,“行,那走吧。” …… 筹鹰在宫里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将近深夜才出宫。 邵嵎和他一起也出宫。 筹鹰在他骑马要走向另一个方向时,忽然朝他伸了伸马鞭,又一扬下巴,说:“走,去我那喝一杯?” 邵嵎:“……” 觉得他疯了,喝酒?他明天还要上值喝什么酒? 但神情突然一动,明白了什么,他又点头答应了。 “那就饮一杯。” 筹鹰笑笑,打马先行。 一到他那间小院,进了屋子邵嵎立马说:“叫我来是有事是不是?” 而且,恐怕还是陛下授意筹鹰叫他过来的。否则以筹鹰的性子,被陛下派遣出去大半年一句风声都不露,刚刚怎么会反常的要他过来喝酒。 但筹鹰瞥瞥他,倒是不答反问,“娥辛从女观出来了?” 邵嵎:“……” “嗯。你听说了?” 筹鹰是听说了。 他叹气,这个女人啊…… “陛下今日待她态度如何?” 邵嵎:“你说呢?” 筹鹰说什么,他也只是听了一耳朵而已,剩下的他哪里知道。 催促:“快说。” 邵嵎恍惚一下,轻声答:“陛下没忘。” 态度如何他摸不清,但他知道陛下绝对没有忘。即使那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依然没有忘。 但仅仅只没有忘几个字,筹鹰已经明白其中的分量了。 又想想过去大半年他一直在做的事,还有陛下特地掐着时间让邵嵎来叫他的事……当时陛下派他出去时就定了无论查到多少,冬至这日他都得回京一趟。 邵嵎这一句倒也总结的正好恰当,陛下没忘。 叹气一声,看向他,“叫你来确实是有事。” “知道我过去半年干什么去了?” 邵嵎:“干什么去了?” “找稳婆。” 邵嵎:“……” “稳婆?”陛下派他出去就为了找个稳婆?还一找大半年? 眉皱成死结,什么稳婆这般重要。 可……豁然起身,猛地瞪大眼睛,“是,是?!” 筹鹰点头,“如你所想,陛下要我找的就是从前在卢家的那个稳婆。” “卢桁死前不知道把她弄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找。” 当初那个孩子,以及那段时间,陛下要一查究竟。 可卢桁死的是真彻底,这事又没法从娥辛嘴里知道,只能这大半年一点一点的摸索,到如今还没找到人。 至于为什么他秘密干了大半年的事这会儿突然告诉邵嵎?是陛下让说得。 陛下觉得他今日差点干了蠢事,让他提醒提醒他。 看向他,“娥辛的事,别在罗家身上使什么力气,没用。” 当初那些事罗家又不知道。 甚至她和陛下有过一段的事罗家也分毫不知,更别提他今日出得什么馊主意,说把罗赤和罗项檐灌醉,把娥辛留在宫里。 邵嵎:“……”默默瞥他。 半晌,“我也是好心啊。” 没说他不是好心,筹鹰只对他说:“那现在你明白我说得意思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邵嵎:“知道了。” 筹鹰:“行,那你回吧。” 邵嵎却没有动。 他忍不住问:“那稳婆你可找到了?” 筹鹰摇头,“还没。” “卢桁当初把对方的痕迹擦的很好。”现在他又躺土里了,想把他揪出来逼问都揪不出来,所以,难啊。 其实,要是早几年前陛下就让他去找人,那时线索尚存,应该不至于像如今这般难找。 可早几年的情形……那时连他都以为陛下是彻底不要这个人了,哪里想的到几年之后陛下会突然秘密要他去找当初和娥辛有关的那个稳婆! 筹鹰深吸一口气,苦笑,“有点难。” 而且压力也很大。 之前在宫中的那两个时辰,其实一个时辰他就把这大半年能查到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剩余的一个时辰……忽然悻悻摸摸鼻子,他那叫一个灰头土脸。《 》 5、05 冬至过后,没几天,娥辛一身冷汗的惊醒。 好一会儿,她紧埋着头深呼吸一下,这才平复心情。与此同时,门外,一早出去买了一篮子东西回来的嬷嬷蹭蹭脚上的霜,入了院子就朝茱眉道:“最近夜里可得把门窗都关严实了,我刚刚去买肉,听两户同街的人家说家里遭窃了!临近年底,那些小毛贼又不安生了。” 很不满,“天杀的,有手有脚,怎偏偏非要干这些烂心肠的事!” 茱眉吓一跳,“有小毛贼?” 她可是好些年都没听过贼的事了,合著观里从来就没遭过贼。 嬷嬷点头,“可不是?我听得一清二楚呢。” “今晚一定得把门锁严实喽!千万谨慎!” “哎,好。” 茱眉重重点头。 转头还特地去和院里唯一的小厮说了一声,让他这几天夜里务必警醒些!别贼真上了门。 说完又去屋里和娥辛说。 娥辛已经听到嬷嬷和她说得话了,点点头,哑声:“这阵子多留心。” “嗯嗯!” 娥辛揉揉眉,似乎疲乏难支,又说:“和小厮也再叮嘱一声,让他这些日子多费些心,过了年应该就好了。” “哎!” 出了门,茱眉便再次找到小厮说了娥辛交代的这句。 说完,叮嘱,“一定要多留意啊。” 小厮:“放心,我一准把门守好的。” 说到做到,夜里,小厮硬是睁眼扛到三更都没有睡。 而眼看都三更了,且连更夫都已经敲过更越走越远,他也慢慢的有点扛不住。眼睛一眯,靠着门差点睡着。 行动上也的确控制不住眯了一会儿。 但随即猛地搓一把脸,眼睛瞪得铜铃大,干巴巴看着眼前的黑暗。 瞪了好一会儿,再一个眯眼,他又颓了。搓搓嘴巴打一个哈欠,他伸伸手,又打算跺跺脚,给自己暖暖,可也就是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异响。 小厮一个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乌漆嘛黑,怪吓人的。 心里则结巴,还,还真有毛贼上门啊? 但又想,莫不是他听错了吧? 屏息眨了眨眼睛,凝着神继续听……唔,没动静。 小厮皱皱眉,不过他没出声,而是想了想便按照之前想的,猫着腰悄悄抓紧了旁边的棍子,继续凝神听动静。 这回他听到了一声猫叫。 一叫,直接让他头皮发麻。 他哪里听不出真猫叫还是假猫叫,这明显是有人在掐着嗓子学啊! 后背冒出冷汗,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牙齿紧一紧,随后,他偷摸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嘶,巧了,离他这挺近!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小臂粗的棍子。 似乎是觉得足够粗,胆气便又壮了,悄悄贴着墙根他溜过去。 然后,憋着劲蓄势待发。 外面的小毛贼这时耐心等了会儿,在又制造出一系列无关痛痒的异动都未见院子里有被吵醒的动静时,小贼放心。他爬上了墙,爬上墙后偷摸一跃,眼看就要落地。小厮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猛蹿,手臂青筋暴起,狠狠一棍子就朝他腿上砸过去。 刹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在黑夜里响起。这阵子本就睡得不深的娥辛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一刹那睁了眼,心惊肉跳。 惊跳过后,听到马上又是几声惨叫,抿了抿唇,迅速披衣下地。 才下地,听到外面已有茱眉和嬷嬷的声音,是在问:“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娥辛再次加快脚步。 匆匆跑向门边。 被问了的小厮狠狠又是一棍子,则大声答:“嬷嬷,茱眉,我抓着贼了!” 嚯!贼?! 紧接着就是两人连忙跑向小厮的脚步声。 娥辛打开房门时,正见的也是两人恰好一前一后在跑向左边那面墙,小厮就把毛贼围在那。 娥辛急急的也过去。 心想最近还真是多事之秋。 正叹气这么一忖,她又擦一擦不知是惊出来还是跑热起来的额上汗。随后,才到近前,她便探头借着茱眉提的灯笼观看那小毛贼。 她的人打得重,对方已经昏了过去。 想再看清些,她示意茱眉把灯笼给她。 把灯笼提的就在毛贼脸边,一瞬间,对方的面貌看得清清楚楚。鼻梁很大,厚厚的唇,体格不小。 不过,比她院里小厮要壮一个胳膊,竟然被小厮给揍晕了…… 娥辛把衣裳紧一紧,出来这么一会儿,衣裳穿得少已经觉得冷了。 看向小厮,“怎么打的,你可伤了?” 看着他不像能打过对方的模样。 小厮就等着娥辛问呢,喜滋滋,甚至是比手划脚的重现他之前的情形,“夫人,我没伤!我是出其不意,趁他才跳下来就把他腿打折了,所以他才没机会反击!” 原来是这样。 没伤就好,娥辛点头。 再次紧紧身上的衣裳,看看时辰,她说:“拿根粗绳先把他绑死,过几个时辰天亮了,再送他去见官。” “好嘞,夫人!” 娥辛点点头,便欲回房。 可忽然,眉目间一迟疑,却对小厮又嘱咐了句,“交给官府了就行,若是有人问及别的,别说出老爷和大爷。” 娥辛原本还想说,也别说出她。 但转而又一嘲,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竟总是想他还会在意那什么曾经?甚至觉得没准有人会把这事捅到他跟前? 怎么可能呢,自己现在几斤几两还不明白吗。 所以未再多做口舌,只是回房而已。 而翌日,天一亮,小厮便照吩咐去办。 茱眉也跟着去了,两人一起把大汉拿去见官。 娥辛没有跟着,她只留在在家中等两人回来。但她等啊等,等到中午了却还没见到两人的身影。 算算时辰,早该回来了的。 望望外面,怕别是出了什么事,娥辛犹豫一下,叫上嬷嬷把门一锁,还是也往官府那边去了。 茱眉和小厮那边说是出事也不是,但说没有,那更不是。 两人一早就把毛贼送来了。 可麻烦就麻烦在不是嘴巴一张他们拿了人来说是贼官府就会把对方定性成贼压下大牢的,要是是三人私下有恩怨故意栽赃对方怎么办? 那毛贼好像也清楚这些,所以一入官府他就咬定他不是贼,是茱眉和小厮冤枉人! 还嚷嚷着求青天大老爷给公道。 当然,这些都是小事,最关键的是,两人说他是贼,但官府目前没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赃物。 小厮:“……” 微微惊悚,咋找?他还能等对方先偷着了夫人的东西再揍他? 那不是笑话吗! 衙役则说:“有其他赃物也成。” 对方是贼,肯定不只偷一家啊。 但小厮上哪去找赃物?他忍不住挠了挠头,茱眉凑上来说:“衙差大人,要不您几个去他家里搜搜?” 搜是肯定要搜的,不用她说他们也会搜。 不过这会儿忙,抽不开人,他们两个先等等。 一等,茱眉和小厮几乎是等到中午都过了,又直到对方抽空用了个午膳,才终于等到人。 且意外的是,衙役们不止要去大汉的住处,还说要去娥辛院里看一看。 除此之外,这回理当要去的衙役比之前说好的要多了一个人。 怎么多的? 一位衙役瞄了瞄身边的人。 这位是在仲孙先生那边当值的,刚刚,一位当班的突然把对方也加了进来,说让他也一起去姓罗的那位夫人家中看看是什么情况。 怎么他也要去? 不留神,瞄着瞄着就不小心瞄的有点多了,对方注意到,回看了他。衙役摸摸鼻子,不自在的赶紧挪了眼睛。 拓拾没有介意,他看了看茱眉,仲孙大人就是认出了她才让他跟这个案子的。 原本这么一桩小事情何必用得着这么多人? 他接着又看向茱眉身边那个小厮。 往前一步,边走便边问起对方昨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小厮滔滔不绝的说。 小厮在说时,找来的娥辛正好看见他们一群人,茱眉也眼尖,同样看到了她,赶紧快步过来。 “夫人!”她欣喜的喊。 娥辛点一下头,目光则看了看小厮身边那三个衙役,没一个是眼熟的,所以完全没认出拓拾是仲孙恪身边的人。 茱眉这时说:“夫人,这些都是官府里的衙役,要治那小贼的罪得去咱们院里看看。” 娥辛没多想,道好。 又客气的说了句麻烦几位了。 拓拾摆摆手,表示不必如此客气。 …… 拓拾再回到官府,是一个时辰后,娥辛的住处离这边并不近。 回到官府,他直接去仲孙恪那。两位衙役则眼睁睁看他抬脚就离开了,面面相觑。 微微犹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过,两人想了想之前这位在罗氏院子里仔细观察的情形,忽然觉得这件案子也还算好办? 对方看着对罗氏很宽和,对方背后的人还是仲孙大人,那他们只管把人先压在牢里再说! 拓拾到仲孙恪跟前时,仲孙恪在忙,他于是没有上前立即打扰,而是在一边静静候着。 稍后,待大人看过来让他过去了,他才走上前。 “如何?”仲孙恪摸须。 拓拾:“回大人,小的去看了一遍,昨日那位夫人跟前的小厮发现的早,院里并无东西遗失。” “院墙屋瓦和大门小的暗中也都看过一遍,并无受损。” “院墙可是矮了?”不然怎么会进贼? 之前突然在这边看到茱眉,马上就招人来问了一声是怎么会事,没想到,竟然是娥辛家里遭贼…… 遭贼,他听得心里一跳,最先想的是娥辛别出了什么事。 左想右想,直接就派拓拾走了一趟。 拓拾:“不算矮,但也不是太高,体格结实的要爬不算难。” 仲孙恪又摸了下须,那要是再有下次…… 摇了摇头,就算再有下次也没办法,他总不能派人去把娥辛的院墙加高了,他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 收了摸须的手,只嗯一声,表示他可以下去了。 拓拾点头。 他也以为到这就没他的事了,但这天自家大人进宫一趟后,他正守在宫门之外,突然,见一位宫中内侍出来,低声说陛下要召见他。 拓拾惊讶,这! 他,他还是头一回受天子召见! 是,跟在自家大人跟前见天子的机会是不少,可那都不是正儿八经见的啊。 拓拾突觉手心紧张的出汗。 这层汗直到都走到天子理政的大殿跟前了,还一把一把的从他手心里往外冒。徐进腾这时则推开大殿门,飞快的低声一句,“快进去吧,陛下正等着呢。” 拓拾擦擦手心,哎一声,快步走进这仅仅是呼吸好像都觉颇有压力的氛围。 …… 一刻钟后,拓拾晕乎乎的出来。 忽然回忆,那位天子问了他什么来着? 竟想有点不起来了,不过随后被寒风一吹,又思绪通明。 记起来了,好像问得全是关于他下午去的那间院子。 连下午他家大人问得好像都不如这位陛下全。 但一哂,心里又否定,觉得这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这位天子总共就问了他三句,真论起来当然是不如他家大人下午问得细致的。只是……只是什么呢,拓拾不禁锁眉深想。 眉头又松了,他想到了。只是对方淡淡问的那几句都是他家大人完全不曾提及过的,才让他有了这种错觉。 下午大人只问他罗氏的损失,对方的院墙,可这位天子问得是关于她的屋舍布局,她的院落大小,还有,还有一个他完全不曾想过的问题。 那就是茶壶,天子竟然问到一个毫不起眼的茶壶。 这个问题他差点没答上来,他当时哪里注意的到一个茶壶? 但好在他记性好,仔细回想一番也能想起来。 “用得好像是路边茶棚里最常见的那种。” 最常见……几个字没让上座的天子神情有什么变化。 拓拾这边则继续说,不知道这回是不是他又有了错觉,他觉得在他说到罗氏的院子不大,院子里的房间看着也不是太多时,这位天子这回却神情重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这位当时为何会有那种神情,他当时因为这一出变得更加紧张,没留神话都结巴了,而意识到他竟然结巴时,已经晚了……但能怎么办呢,一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好在,这位天子终究没发怒,他好歹是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现在嘛,是后知后觉的后怕之感。忍不住摸摸心口,心想谁能想到他下午不过就是去了一趟而已,后来怎么就衍生出这么多的事呢。 …… 自家手下走后,仲孙恪瞧一眼陛下。拓拾会被叫来,他意外也不意外。 在陛下给他看了刑部的折子,他瞄到上面提及的年底窃贼之事,不知道什么心思,嘴巴一动忽然就提及了娥辛那条巷子,说那边昨夜正好出了一桩窃贼。 那时,说完觉得陛下肯定会接着往下问。 但其实陛下没问,只是抬眸不知何意的看了他一眼而已。是他自己想着说都说到这了,没有开个头就打住的理,一笑而过,就纯当个例子,把娥辛那边的情况给一五一十又继续往下说了。 他说完之后,陛下依然未置一词。 那时他还以为这事就到这了,可就在刚刚,他该走了时,陛下却又淡淡吩咐他出去叫徐进腾把拓拾召进来。 陛下终归……终归…… 是啊,曾经那般刻在骨子里的人,也但凡知道点陛下和娥辛那一段的,在那日陛下忽然简短的说冬至名单上还要再添人时,都知道这个人陛下恐怕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他就不信。 从那日起就不信了,所以这会儿想了想,把荷包里一个都摸得已经皱了的纸条拿出来,主动放到陛下跟前。 蓟郕抬眸望他。 仲孙恪:“陛下,这就是娥辛的住处。” 从那日起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陛下,现在,终于觉得该给了。 “娥辛她住这。” 蓟郕拿起一看。 和他早已知道的住址一字不差。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语气,男人问仲孙恪,“怎么知道的。” 仲孙恪其实可以撒谎说是今日跟着对方上门一趟才知道的,但看看一瞧就知道已经是放了几日的纸张皱痕,说了陛下也不能信啊。 “冬至名单确定的第二日。” “那日臣正好遇见了娥辛,是故知道。” 蓟郕把纸条放在一边,无声呵了一下……那倒是知道的比他还要早。 但也不是太介意。 这个地方早知道还是晚知道于现在的他而言没有差别,短时间内没打算去找她。 没打算……但真的没打算?倒是真的,他现在心里忽然芥蒂的,很不舒服的,是另外一件事。 扯扯神情,忽地说了一声:“仲孙恪。” 陛下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喊他。 “是,陛下。” “她很喜欢各色各样的茶叶香气。” 仲孙恪微愣,这个她,是娥辛吧? 这点,他倒也有所耳闻,从前就知道陛下身边的她喜茶,陛下有阵子也热衷于找各种各样的名茶和收藏茶叶的茶罐。 默默点头,“……嗯。” 可他听到了吗,刚刚他那手下说她用得是什么茶壶?蓟郕没说得是,比起茶,她也极喜欢茶具! 仅他知道的,她就有好几套价值不菲的,紫砂,青瓷,白瓷……他还知道她最喜欢其中一套紫砂的,这些他都见过,也都拿它们饮过茶。 只是那些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甚至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但他那手下刚刚说,她现在用得是茶棚里最普通的一种壶。 最普通的不止,她住的地方也是极其一般,几间屋子,房间还都不大不小,他从来没想过她现在会住在这么个地方。 她最后就过成了这样? 罗家呢?曾经他留下的银子呢?她最后就住这样的地方,过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离开他后她想过的?蓟郕的表情忍不住微微沉了些。这一沉,让仲孙恪乍一看心里吓了一下。 小心看着陛下,陛下现在有种……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他默默收敛表情,在这样的时刻没敢出声。 幸亏他没出声,不然蓟郕刚刚一下没压住,怕是要面无表情直接把他当出气筒了。 这会儿……这会儿皱着眉,扫向那张纸条,薄唇冷冷一紧,终究只是看着而已。 心底所有,无人再知更深。而稍过一会儿,男人眼睛微抬,看向仲孙恪是让他传令京兆尹,愈近年关,窃贼宵小,严查。 仲孙恪眼皮跳一下。 心中则想,这其中恐怕陛下未说得是,有一道巷子,要严了又严的查。 长揖一下,“臣,遵旨。” “现在就传下去。” “是。” “还有,传召宗伯恭,两刻钟内朕要见到人。” “是!” 宗伯恭匆匆而来。 进去一趟,再出来,他神情里的复杂和之前的拓拾倒是非常相似。 复杂到徐进腾都忍不住瞄了他好几眼。 又瞄了几眼后,挪了几下,上前喊一声,“宗伯大人。” 刚刚从出来就驻足不知在想什么的宗伯恭这才回神,“嗯?公公可是有事?” 徐进腾有什么事啊,就是见他一脸复杂出来后就一动不动,他忍不住喊了一句。 这是挨陛下的训了?怎么脸上这样怪异。 “您站这站许久了。” 哦,因为这啊。 宗伯恭到这也完全回神了,摆摆手,笑笑,“谢徐公公提醒,在下确实还有件事得去办,这就走了,你忙。” 脚步一下子变快,突然跟确实急得不行一样。 徐进腾:“……”得,还真是摸不透。 宗伯恭远不止是急,这天才下值,还直接堵了仲孙恪的门。 拽住他一把就说他请客,两人聚聚。 仲孙恪天冷穿得多,差点没被他拽的摔一跤,没好气,“急什么,急成这样!” 宗伯恭不好说,人多眼杂,这事大庭广众之下可不能说。稍后是到了马车上,马车又驶出去好一会儿了,才和仲孙恪提。 “陛下要了我一处宅子。” 宅子? 仲孙恪眨眨眼睛,陛下怎么会要他的宅子? “没说错?宅子?” 宗伯恭摊手。 同时也无奈,“是啊,宅子。” “陛下还说……”停了声音。 仲孙恪催他,“快说!” 卖什么关子。 “陛下还说让我带你过去看看,说之后宅子里该如何布置,一切问你。” 这……仲孙恪微惊。 怎么就问他了?陛下一句未和他提过,他哪知道该怎么布置宅子? “真说问我?”不是这厮耍他吧? 宗伯恭骗他干嘛?他自己心里也怪呢。既怪陛下怎么会突然找他要宅子,还怪陛下怎么看样子是要把之后的所有交接事情都交给仲孙恪的样子。 没听这家伙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啊。 “嗯,陛下原话!” 仲孙恪:“……” 行吧。 宗伯恭继续说:“陛下说尽快,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看过就把钥匙交给你,顺带我再把守宅的人都带走。” 仲孙恪点头。 “对了,陛下还说,八日内,屋里一切要重新收拾妥当。” 仲孙恪:“……”这么急? 宗伯恭拍拍他,接下来几天,可够他忙活了。 行吧,仲孙恪颔了下巴,顺带问:“你那宅子在哪,说说。” “就是巷子里,你也去过的……”宗伯恭说出巷子名字。 仲孙恪眼睛不动声色缩了一下,竟然是那。 “真是那边?” “是啊,还能有假?” 还真是娥辛那边,仲孙恪吃惊。 便又问,“莫不是,你那宅子隔壁正好还有一户才入住不久的人家?” 他怎么知道?宗伯恭点头。 仲孙恪默然不语。 不止是同巷,竟还是正挨着娥辛那座院子的。《 》 6、06 就是隔壁,那难怪陛下会找宗伯要这座宅子。 默默感慨良久,快到地方时,忍不住又问了句,“陛下拿什么和你换的宅子?” 按理,陛下不会一句要拿就直接占了的。 宗伯恭:“京西的一座大宅。” “离你那还挺近。” 京西,那宗伯倒是一点没吃亏。 心底也前所未有的清楚,陛下这回恐怕是势在必得。 …… 一转眼,腊八至。这天不巧,下了一场大雪。 娥辛下午从罗家回来时,看到道上积雪中有一道很厚的车辙印,车辙印一路又一路,最后停于她旁边的那座大宅。 茱眉跟着也瞧了瞧,“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估计是在哪做生意的吧,屋子这样大,却直到今天才看见他门前有脚印和马车印。 娥辛不知道。 她如今也没什么心思关心自己之外的事。 看看茱眉,瞧她冻红的手,“这般怕冷,进屋吧,你暖暖手。” 茱眉:“哎!” 主仆两前后进入自家小院。 小院门随之紧闭。 院里,才暖不过一会儿,吱呀,却见关紧的一间房门忽然又开了。 只见茱眉穿得更加严实,手持一把扫帚,又望望四周,然后就摆开架势要扫雪。 紧跟她之后,很快又一人也出来,正是娥辛身边的嬷嬷。两人先是靠近,站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而后各分一头,向着庭院里一块扫雪。 扫着扫着,两人停下,倒是隔着雪堆聊了起来。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此时,这一幕被一人尽收眼底。 甚至两人聊过一会儿转身去杂物房里又取了根长竿,开始敲屋檐下的冰,也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瞧见的人是太监胡立檐,宫里除了徐进腾,他在如今那位天子跟前也是数一数二得用的。 他瞧了一会儿,心想这院里可算有动静了,他在这可站了快有一个时辰了,差点没把他冻成冰! 摸摸红透了的鼻尖,又望一会儿,扭头向另一间屋子跑去。 一路快步急走,“陛下!” 被唤的男人听到他这一声喊抬眼看过来。 “说。” 胡立檐赶紧说:“隔壁那位回了,奴才还特地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人没打算再出去,现在正在清雪。” 而后又补充,“还有劈柴。” 跟在那位夫人身后的小厮一回来就在劈柴。 蓟郕不知是什么心情。 只想,倒也总算回了? 这是自那日置换了宗伯的宅子后,他第一次来这,而第一次来,见得就是那院里的空无一人。 扯了扯唇,忽而深了深眼,心想,也不知道他今日到底为什么来这一趟,是不是? 这里的舒适度,是远不如宫里的。 闭了闭眼,蓟郕平淡极了的朝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也正是刚刚胡立檐迅速过来的方向。 胡立檐随后就跟上去。 走到那扇不大不小的窗户边,蓟郕微微扯开了一块布,眼神扫向院落的位置。 那座院子里依然是在敲冰。 他安静极了的看着。 甚至,几次寒风扑面,后面的胡立檐都冷的打哆嗦,但跟前的他却仿佛完全察觉不到寒冷似的一动不动。 胡立檐暗暗吸一口冷气。 紧接着,又再次屏气凝神,一点声也不敢发。 有一种直觉,他现在最好别打扰了陛下,不然他估计讨不了好。 胡立檐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而且,之前陛下足足等了两个半时辰一直都在等,他就知道此时该怎么做了。 没有谁有那个能耐让陛下等这么久,而现在,陛下似乎在注意的那个地方是例外。 胡立檐尽量让自己不打扰了陛下。 不过,突然,倒是见陛下自己动了动。 陛下他后退了一步。 蓟郕为什么后退?因为他的视线中多了一个人。 也是这次出来他本来就想见的一个人。 或许是怕女人什么时候一抬头望到了这边,他便先退了这一步。 可退了一步后,他的神情却又狠狠皱了皱。 既为自己退的这一步,觉得似乎没必要,还有,也为那院子里的人。见她竟也拿了把扫帚,和她身边的婢女和嬷嬷一同扫起了雪。 当初他之所以会突然叫仲孙恪去喊宗伯恭,就是因为那时听了仲孙恪手下的那几句后,想好好看看她如今所住是否真的那般糟糕。 不然,其实他不至于直接开口要宗伯这座宅子。 而现在所见……以及之前一来瞥到的她两厢对比一眼就望到头的屋瓦……甚至此刻,连扫雪这样的活也要她动手一起去清理的地步……事实好像确实就如那个拓拾所说,她这里很普通。 蓟郕忽然又想起了上回见到她手上有冻疮的事。 好像一切都明白了。 她现在还真就过得就是这样。 蓟郕或许该讽一讽?这就是她当初受不住压力最后的结果?她选错人了。 可事实是,心是越来越沉的,他眼里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模样。 视线凌空变紧了,蓟郕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看。 这时,娥辛是背对着这个方向,仍然是和嬷嬷一起拿着扫帚边走边扫雪。 其实她就算是对着这个方向也发现不了蓟郕。 蓟郕跟前的窗户是双层窗,双层窗既保通风,同时还能保暖,而且,叠加在一起就是影影绰绰,外面的人压根发现不了屋里有人在从窗户里看人。 娥辛把雪全部扫到墙根处,然后望了望墙角一颗堆了雪的树。 才望还没说什么呢,紧跟着已有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夫人,我来我来!” 是茱眉一看就知道她要把树枝上的雪给弄下来,赶紧就兴奋的出了声。 她最喜欢摇树上的积雪! 娥辛笑了,似也知道她这点兴奋,“好,你来。” 茱眉马上跑过去,又对着娥辛一句夫人你再走远些,然后猫腰上前抬脚一踹,就乐的高举两只手。 顿时,她头上落了一层的雪,如同裹了糖霜。 她这下不怕冷,又踹一脚。但这回积雪稀稀拉拉的,少了许多。 茱眉拍拍头,便跑回娥辛这。 “好了,夫人!”踹利索了! 娥辛拍拍她头发。 也难得的,除了今日回家的那一趟,这会儿是这阵子最开怀的一次。 眼睛弯弯,甚至,是乐不可支。 心想她还是爱玩的性子呢。 “冷不冷?” “脖子里有没有进雪?你快抖抖。”化了可不好受,里衣要湿的。 “哎!” “有一点点,夫人我回屋去拍拍。” “好,院子里有我和嬷嬷就行。” 茱眉回屋。 这时,蓟郕仍是看着这边的。也不对,应该是他的视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所有都看见了。 包括刚刚娥辛对茱眉一切的柔和。 对此,心中好像只有一句,那就是她倒也会苦中作乐。 不过也是,她是有点这个耐力的。 曾经连彭守肃那一家子她都受得了,又何况如今。 只是……再次看一看她这座小院,还是忍不住皱眉。 他怀疑这边是连暖榻也没有的,要取暖只能靠烧炭,烧热水。 差不多吧,本来这两样就是最频繁的取暖方式。娥辛此时把雪已扫干净了,扫帚靠墙放着,她回了屋。 嬷嬷也跟过去,院子里于是只剩下小厮一人。 他还得劈柴,还不够烧。 蓟郕转身也离开。 可忽然,那座小院里倒是又有了声音。 是娥辛恰好再次出来的声音,以及巧了,还有门外刚好有人敲门的声音。 蓟郕看向院门,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对方正敲一会儿停一会儿,面上紧张又期盼。《 》 7、07 除此之外,妇人时不时也低头哄哄襁褓中哭闹的孩子。 蓟郕见她让身边的嬷嬷来开了门。 门一开,两人似乎是认识的,她的嬷嬷把她请了进去。 进去后,蓟郕很久都没见小院里有人再出来。而这时到他得回宫的时候了,胡立檐小声上前来提醒。 “陛下,到时辰了。” 早已定了这个时辰回宫。 蓟郕没有再留。 “嗯。” “回宫。” 这一次之后,蓟郕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这边了,知道了就已经够了。可实际上,腊月二十这日他又来了一回。 这回,他又看到那个妇人,且她怀中仍然是抱着那个襁褓。 当天回宫后,他交给手下人一件事。 “这个人去查查。” 蓟郕冷淡说着,指向一幅画。 画中正是一名妇人,抱着个婴孩,和他傍晚前才见过的场景一模一样。 “是,陛下。” 两日后,消息呈上来,守卫在四下无人之时,捧着一卷卷宗到天子跟前。 “陛下,事情已经查出来了。” 低头高举着,低声,“便是这些。” 蓟郕拿过来。 垂眸迅速的看过去。 渐看,男人眼神渐压,上面的每一个字这时似乎都要刻进他眼睛里。这张卷宗上说妇人姓余名韵瑕,最近,正在奔波为自家亲戚的孩子找一个好人家。 而她最属意的一户人家,是朝中的罗大人,罗大人正有一女年岁渐大而膝下无子,是孩子最好的归宿。 最好的归宿…… 蓟郕忽然冷冷把东西一翻,眼睛冷了。 倒是打的好主意。 是啊,可真是个好主意!要别人养她家的孩子! 眼睛还要更冷,可动作上,他却是把东西又掀回来了,还在继续看。 卷宗上还说,如今两家正在接触。 不过结果,是尚不得而知。 蓟郕想看的不是什么不得而知。 他要知道的是确切的结果! 冷冰冰的问:“罗家答应了?” 守卫赶紧答:“以查出来的结果,罗大人和小罗大人似乎是有意的。” 这也是上回蓟郕时隔那么久却还能看见余氏上娥辛门的原因,罗赤和罗项檐心动了。 小孩子才两个月大,一点不记事。所以放在膝下养着只要没人提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爹娘另有其人,娥辛会是他唯一的生母。 也因为这点,就算孩子似乎有体弱的毛病罗赤和罗项檐都完全忽略了,这些是小事,只要养着就行!他们给他看病吃药,总归能养好的! 蓟郕不关心这个,说:“罗赤女儿呢。” 守卫这回摇头。 “属下尚未探明。” 蓟郕微微拧了下眉,随即,还是冷冰冰,“那就再去探。” 守卫道是,这就去办。 但没想到正要下去时,却听陛下忽然又叫住他,叫住他说了毫无起伏的一句。 “从余氏那边查。” 不是要他惊动娥辛。 守卫心领神会,再次答是。 这么些年,尤其是最近半年,关于罗赤这个女儿他们已经心照不宣了。 陛下吩咐的许多事都和这个人有关,他对此早已经轻车熟路。 …… 没法从娥辛那边下手,事情的进度慢了许多。且在结果出来前,蓟郕已经先看到娥辛。 这回不是在他从宗伯恭那要来的宅子里看到的,而是在仲孙恪这。仲孙恪小儿腊月二十七娶新妇,在这个日子,他也秘密过来了。 不过来得静悄悄的,在来之前未向任何人说过他要来,甚至连仲孙恪本人他也未提前说。 是秘密都到对方后门这了,才派人进去说了一声,打得仲孙恪一个措手不及。 仲孙恪何止措手不及,之后更是忙的脚不沾地! 因为这位此番过来摆明了是要低调,也说只是来贺他一番,那剩下的他自然得安排好,不能让其他人撞见天子过来了,进而闹得乌烟瘴气,坏了天子心情。 为此,紧急叫了他大儿子来,让他把最东边的那处小院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出来,稍后天子马上过去! 仲孙恪的儿子马不停蹄去办。 但蓟郕这一趟来得实在是突然,自进了仲孙恪府宅后时间更是极其紧迫,那边仲孙恪的大儿子才紧急吩咐丫鬟小厮把小院及周边的人迅速清空了,这边蓟郕却已被仲孙恪领着都已经快要走到这了。 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正当他忙的焦头烂额之时,忽然,又看见父亲身边的拓拾跑过来。 他心道不好,莫不是陛下真的马上就要到这了?可他地方还没清干净呢…… 差点没急得身上出汗,但没想到,拓拾跑近了他后低声却是说:“大爷,这边不用准备了。” 这……又不用了? “怎么回事?” 拓拾声音更低,“那位不往这边来了,现下已在东南一处院落安置。” 仲孙垣惊讶,怎,怎么去那边了? 那边安静归安静,可却是简陋的很,是曾经祖母在那边清修用的,有好长时间没住过人了。 仲孙垣望着拓拾,但拓拾没法解答,他哪里知道那位天子为何突然就改了主意说要去那边。 且,那边现在已经暗中被守卫们围起来了。 其中还有几个压根没来得及被大人吩咐丫鬟去打发走的,现在被留在了那个范围里。她们此刻行动已暗地里受阻,接下来她们再想往前是进不去的,只有后退她们才能畅通无阻。 拓拾不了解的是,有一处是例外。 这处不仅没人会拦着不让正说话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也是有人在有意的,无形中把这一块圈成新的禁地。 这东南一处,现在不是蓟郕准备落脚的小院别人进不去,而是娥辛正与余氏交谈的这块地方谁也进不去。《 》 8、08 蓟郕暗中摆一下手,除了必要的守卫,连仲孙恪,在此时余氏忽然挑头说出的一句话中有了孩子字眼时,他瞥他一眼,也无声让他一起下去了。 仲孙恪照吩咐办。 蓟郕在他退下后盯着娥辛和余氏看。 来仲孙恪这不是突发奇想,是他知道他的宴请名单上有罗家,她今天会来。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余氏竟然也在这场合,且现在两人在交谈。 正好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念头。 …… 娥辛深吸一口凉气,颇觉身边的人实在固执。 是,父兄确实是心动了,觉得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她养下这个孩子以后日子有保障。 且对方已经再三说了,一旦她收了这个孩子,孩子的父母便举家前往南方,此生都不会再回京城。 断不会有什么她养大了再来一出认生身父母的戏码。 可她真没想收养一个孩子啊! 逗别人家的归逗,她确实觉得两三岁的孩童稚嫩可爱,也总是见着了,但凡对方软软糯糯笑一笑,她心里总是忍不住生出几分喜爱与柔和。 但这些也是因为她只用一时半会儿与孩子们玩,又不用整日整夜的去操心。 现在她哪有精力和能力养个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她没有办法。 “你还是另寻人家吧。” 余氏:“……” 皱眉,怎么还是不答应? 抿一抿唇,说:“你是不是还是怕我们反悔?” “这样吧,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忽然咬咬牙,狠心说,“那我们就白纸黑字写下也行!来日就算孩子父母等他长大了真反悔了,见着这写得明明白白的纸,孩子也只会心冷而已,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这已经是极其断后路的事了。 余氏也心想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总该答应了? 她们心这么诚,而且对她来说是白白得一个孩子!她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怎么也都该答应了? 可她见娥辛竟然还是摇头……余氏……余氏好半晌无言。 也不知道是噎得心梗了还是怎么的。 也正是这个时候,一名护卫悄无声息来到蓟郕几步外,轻声唤了句陛下。 蓟郕没看他。 “何事。” 护卫:“上回之后的事,大致查清了。” 蓟郕这才分了他一个眼神。 瞄瞄他手上的东西,“拿过来。” 护卫把手中信封交上去。 蓟郕一目十行。 在看的同时,耳边余氏和娥辛的声音他是已经听不见了。 应该说,早在一盏前他就已经听不见。 两人说话都说得很轻,蓟郕从一盏茶前也一直是驻足在这,未在往前面去过。前面太过空旷,不好再跟上去。 不过现在,跟没跟过去也无伤大雅。 蓟郕看着信,信上说余氏一族笃定这个孩子能入罗家。 皱一皱眉,心想到底还是有局限性。 不让他们探查娥辛那边,得到的消息怎么都是有局限性的。 他依然不知道她对此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但,也不是完全一点用没有。 起码知道余氏那个亲戚是真的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娥辛。 对方也确实是无力养这个病弱的孩子,才想方设法把他送入一个她们觉得最好的一个地方。 罗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胜就胜在父子一门都在朝为官,以后孩子再怎么差日子也不会一穷二白。 而且恰好,娥辛没有孩子,这是最好的! 盯着纸上的最好二字,蓟郕手掌无形一握,信纸皱成一团。 眸中一层厌色,心里有了厌恶。 厌恶余氏的作为,也厌恶她那亲戚心里不加掩饰的想法。甚至……厌恶也差点波及到了那个尚且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过,到底也没波及到。 因为竟然想,还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动心思要收养那个孩子。 若是她最后真想要了那个襁褓幼儿,小孩成了她的孩子……蓟郕薄唇微微抿的用力。 也再次拧了拧眉。 那样的话,终究……眉头松了松。终究只是两个月大的孩童而已,他没必要厌恶他。就算生他的人根子不怎么正,但小孩空如白纸,总归是能一步步教导好的。 …… 余氏和娥辛再次不欢而散,这是余氏认为的。长叹一声,余氏无奈先走一步。 而在她之后过了一刻钟才走的娥辛,走着走着,下意识闪身一步,条件反射想找个地方把身形藏起来。 她吃惊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 他何时来的这?他怎么会在这?她并未听见要迎驾的消息啊! 心里接连冒出这三个念头,见他身边的人倒是反应极快,朝这边狠狠斥了声,“谁在那,出来!” “……”娥辛哑口无言。 无声站了一下,随后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那刻,见到他看着她。 娥辛更加哑口无言,也无从解释现在的场面以及她刚刚的举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当然解释不了……胡立檐默默看了眼陛下,他随后又走向她。是陛下换了地方又来到这里,她要回去,肯定是能遇到陛下的啊!哪用得着解释。 但说却是另一个说法,“原是罗夫人,刚刚您不出声,奴才还以为是哪个宵小藏在这图谋不轨。” 娥辛冲他笑笑。 除了笑,她也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其他的反应。 也是巧,她才对着胡立檐展颜时,忽然,远处一阵鞭炮齐鸣之声,以及一道陡然拔高的礼成二字。 是过了新人三礼之后,要进洞房了。 不知不觉都已经到了这个时辰…… 娥辛顺势朝蓟郕的方向欠身,想说该上席了,她得到那边去了。 可最后胡立檐没让她说话,倒是说前面估计已经在吃了,随即就理也不理她径自去忙活恰好是有人这时送过来的一碟碟热菜。 娥辛不知不觉便被这种来来往往的忙碌拦得动不得走不得,直至她总算反应过来时,已经是稀里糊涂被留下的意思了。《 》 9、09 竟就这么被留下了……心里微僵。 要说娥辛心里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呢,面对昔日这个人第一面就没法完全坦然,今日虽说是好像不知道怎么的被留下的,可她也没法做到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为何就留下来了? 说实话,她现在挺不想面对他的。 尤其刚刚还和余氏在商议孩子的事。 但再不想面对,也没有办法。面临跟前的他,哪里有现在再起身忽然再说要走的余地。 娥辛只能坐在这。 握紧了筷子,僵硬敛一敛唇,自顾垂眸吃菜。 但正吃着,猛然觉得视线余光不大对劲。 下意识就转头往那边看去。 她没觉错。 那边的确不对劲,现在,那个方向冒着一片烟雾,且有熊熊的火光好像在瞬间突然出现一样,火势在围墙之外势不可挡。娥辛猛地站起来,起火了! 心惊的看了看。 随后,又下意识猛地看蓟郕。 他自然同样也发现起火了,见她望他,他先吩咐了身边的内侍,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随后,才对着她说:“会有人去灭火。” 但,还没等娥辛对这句话放心呢,忽然,是一阵快极的脚步声让她的心又提起来,对方快跑过来紧急说:“陛下,主院那边都注意到了这边着火,这边离得火源处最近,有不少人正赶过来。” 最多再有个盏茶时间,大批的人会因为这场意外蜂拥而至。 娥辛的心不仅仅是提了,瞳孔都微微缩了缩。她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一旦有人来,那对她绝不是好事。 娥辛迅速一个欠身,立马作了这个礼就想走。 她不能再留在这。 可,她才扭了头迈开步时,她的手肘却是反常的一重,娥辛大惊;但紧接着,是很快,在她自己完全反应不及时,身子被拉的一踉跄,就直接被蓟郕拽着走了。娥辛的心更惊,随后,眼见是过了一个又一个石阶……最终,到一道房门在她眼前都猛地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她才胸口迅速起伏,仿佛这才从刚刚一系列的动作中反应过来。 心跳咚咚咚的不停的跳,她一瞬间是完全都神情空空的在望这间不大不小还封闭起来的屋子。 他……他把她拽到了这来。 为何? 胸口再次起伏,皱眉很想望望他,问问他,他那会儿直接让她走不就行了?!为何要把她拉到这来。 可声未说出时,她忽然跟完全哑了一样,一个字也没法说出口。竟觉要问也艰难,没法开口对他去问。 所以,抿了抿唇,僵硬中,还是当做什么也没有。生怕一问,多了不该有的想法,她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的,她该知道。 深吸一口气,娥辛越想越平静。甚至,也已经能分出神来,听外面已经逐渐嘈杂的动静。 不像刚刚,刚刚脑子里全是他为什么。 听着听着,外面正越来越嘈杂。 娥辛往那边站一站,想看看门上有没有破洞什么的,能不能看看外面。 也是在她动了一步时,一道目光随之而来。不必猜,除了蓟郕还能是谁。 娥辛交搭在腹前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 她这个反应蓟郕看到了。 明白了她在紧张。 可其实,紧张的不止有她。只不过,他现在的感觉说紧张不太贴切,他是微微紧绷而已。 刚刚拽了她过来,纯粹就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是啊,原本当时可以让她走就是的。 但没有,就是没有。从上回知道了她的处境,更知道竟有人想让她收养一个孩子后,心里就完全变得很不对劲。 那种从前的感觉,早已在他未察觉的某个时刻,在他心里逐渐复燃。 当然,复燃的不止有他不曾意识到的这些,还有一个,是后悔。 他早已最深刻的感受过的后悔。 比起曾经难熬的几乎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的后悔,刚刚冲动之下忽然拽了她过来,现在为冲动所觉得的后悔,反而不算什么了。 蓟郕背过手。 他知道,他现在也需要冷静。 绝不是只有娥辛现在尽力冷静而已。 所以她走向门,他此时便走向了窗。给她留点距离,让她不至于再次受惊。 倒是巧,这扇窗户的视野非常好,既能看到火源处大概的火情,也能一窥外面正闹腾成一团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窗户同样是两层,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在探看。 蓟郕看了一会儿,便见人渐渐散了。 因为起火的不是仲孙恪这边,而是他的邻居。而且,仲孙恪一听有人往这边来就赶紧过来疏散,这么片刻,已足够仲孙恪把人全都安排回主院去。 外面重归安静。 才安静,娥辛默默伸手,打算开门出去。 可蓟郕背对着她说:“外面还有人。” 手于是又僵住,动弹不得。 然后缩了回来,有人她就再等等。 等着等着,似乎觉得太安静了,她说:“火可灭了?” 他说没有。 且,一个无字后,他忽然问:“你手臂上那道疤可彻底好了。” 娥辛条件反射把左臂往身后缩了缩。 缩过之后,仿佛才反应慢半拍的的微微僵硬,他怎么问起这个?蓟郕则仍是面对窗户背着她的姿势,在他的视线中,是依旧在燃烧的火光。 但细看,其实男人真的在看的又仿佛不是眼前的东西,而是在这场火光之外的另一场火。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在彭家。《 》 10、10 他与她因那场大火而结识。 彭守肃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他和他不是一派的,所以这个人他早晚得扳了。 要想扳了,自然得知己知彼,以最小的代价让此人再无用处。 所以那次彭守肃在府中办宴他也去了。 宴开才过小半个时辰,他看到了那场大火。 火不是在内院,而是在前院。火光乍起的那刻,一下就势不可挡,明显是人为。 但这好像还不是彭守肃脸色骤变的原因,而是在一个女人埋怨似的不甘跑来到他身边忽然叫了句夫人什么的,彭守肃才神情不知是黑还是紧绷,猛地一起,竟一句话也未落,直接就朝那火光冲天之处跑去。 看背影正有件非常紧急的事牵动着他的心神。 蓟郕便暗自上心了些。 同时,回想了下刚刚那女人所说的,对方口中除了夫人二字,似乎还隐约说了娥辛什么的。 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她的名字,他只是无声环视一圈,见宴上其他人看火势不妙纷纷起身都追着彭守肃的脚步去,他也起身,随着他们一起过去。 才至前院,跨过那扇单独僻成一院的院门,视线一瞄,就见当时她右手执剑,正站在那大火之前的最中央,脸颊被火光照得暖黄,剑尖直指彭守肃。 蓟郕暗地里动了下眉,静静看着这出。 其他人显然也是对这样的情况大为吃惊,又想,这到底是谁,彭守肃竟然能忍,让对方现在就这样拿剑指着他鼻子。 而且被这样指着,彭守肃竟也没动大怒,这会儿只是绷着声音斥她让她快把剑放下! 也有人是认出是娥辛的,她嫁彭守肃许多年,总是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夫人。 便悄声和身边的人说明她的身份。 这些低声说着的话,蓟郕一字不落听到了。他的眼睛则仍是盯着火光中央的女人看,她身后的大火在越燃越熊,她站在其中,似浴血的凤凰,身后的火焰是她的倚仗。 不过玩得有些过火了,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 娥辛没有把剑放下。 雪白的手把剑抓得更紧了,她摇摇头,越摇越重。今日这一场疯既已经发了,她就要把心里的不快发泄到底。 可下颌摇的最后一下,她竟未忍住,眼睛不受控制的划下一道泪。 竟然流泪了……但她没有擦,哭着哭着是笑了,与此同时,剑尖却恨不得再递前一寸,狠狠刺穿她眼前人。 咬牙切齿,声音却又无限悲哀,“彭守肃,你狼心狗肺。” 她发现了什么?这些年她以为是她身体的问题,她真的一直一直以为是她的问题才怀不上孩子! 为此母亲几次阴阳怪气她,一再明里暗里说不好听的话,还让孩子们也学得对她没大没小,她都一声不吭。 这些年受的这些气,她一直隐忍不发。 从嫁他起,养育他那两个孩子她也从来尽心尽力。 可今天,阴差阳错她才发现原来是他,一切都是他!是他不想要别人再生下他的孩子,他允诺过他以前的夫人此生他膝下只会有他和她的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好,行! 可他为何不说!若从她一早进门他就说了,她宁可守活寡也不会让他碰她一下! 他不说,一句也不说。他还给她吃药,说是给她调养的药,原来一直是要她怀不上的药。娥辛眼睛赤红,杀了他的心都有。 泣不成声,牙一狠,右手猛地发力。 彭守肃瞳孔骤缩,心神一震。 抿了抿唇,竟是空手挡住剑刃,浑然忘了以他的力气他是完全可以直接先制服了她的。声音哑了哑,看着她此时不知到底是疯了还是又哭又笑的模样,说:“……别闹了,先把剑放下。” 这场大火他可以不计较,今日她持剑相对他也可以不计较,只要她别再闹了。 而且,彭守肃紧绷着看了看她的身后,她应该是浇了桐油,现在的火蔓延的很快,不出一盏茶怕是就得烧到她这了,她不能再站在这。 又近前一步,想拽她,“别胡闹,你先过来。” 娥辛是要过去,她是要报复他,不是要伤了自己。 可她现在最厌恶他碰她,他走开! 怒目视他,狠狠躲开了他的手,且还欲发力,今日就算刺不死他,她也要他流足够多的血,失血而亡! 所以彭守肃的掌心再次一痛,娥辛是真的动了杀心。 男人抽一声冷气。 也是这时才记起他还握着剑刃。 狠狠皱了下眉,看着几乎整片红了的手心,彭守肃这回动了手劲,直接上手卸了娥辛手上的剑。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娥辛无所倚仗。 但伴随着东西落地的,不是娥辛被拽了过来的不愿和没了倚仗的害怕,而是狠狠一耳刮子的声音。 娥辛知道两人力气有差距,她一点不挣扎,他要卸剑,那让他卸!她直接左手使足了劲。 这一下,也直接让彭守肃的脸偏向了一边。 他的脸臭了。 且仿佛僵了似的,维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儿。 娥辛又是一掌。 彭守肃不能让她这一掌再落下来,他没忘记今日他还宴请了大批的宾客。 冷着声音,看她,“够了!” 随着这一声,娥辛吃痛一下。彭守肃怒重之下把她推离了,这导致她的左臂恰撞上一块地方,直接被身后正燃烧的大火烧了一下,烫的灼人。 但娥辛看着自己的手臂,这样的情况下她竟然淡定的出奇,只是颦眉试图把这一块的火星拍落。 她跟前的彭守肃在看到她手臂撞上那根柱子时眼神则已骤变,他又悔了,赶紧往前一步,迅速把她拉至身边,“被火烧着了?” 猛地便扭头斥身边的小厮,“混账,还不去拿水来!” 小厮被斥的脖子一缩,飞奔着去舀水。 娥辛不要他一点好意,她使劲掰开他的手臂,每一下用力,都是决绝。眼底闪烁着火光,她眼中现在极致的平淡让彭守肃忽然很害怕。 但他掩饰下心里的害怕,声音微哑,只是又握了她的手。 “刚刚,是我用重了力。” “你别气,我先找人给你上药。”《 》 11、11 娥辛吃过喜宴,在前院一个角落里找到茱眉,回家。 只她们主仆二人。 罗项檐夫妇此前有罗家小厮来报府里明杳突然生病发热,夫妇俩早已匆匆回去看孩子去了,罗赤尚在与同僚饮酒,还要晚些才回。 娥辛出了仲孙府,与茱眉走在路边走回家。走了一段路了,茱眉望向自家夫人,眼睛大大,“夫人,您可看到新妇模样了?好不好看?” 没看见,她没有看见。 新妇掀盖头时她正和蓟郕在那间屋子里。 他问她那道疤…… 这些年日积月累,当初被烧到的那块痕迹当然是已经淡了不少的。 但淡归淡,却还留在她手上。 也不知是现在迟钝反应过来还是什么的,竟觉得时至今日,手臂这块还会疼?但不是手臂疼,是忽然觉得胸口这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会问,是还在乎从前那点曾经。 就是这点在乎让她现在胸口又疼又涩,因为两人回不去了,回不去的。 娥辛忽然偏头望向一边,怕茱眉发现她的异样。 本以为已经时过境迁,可今日种种,发现他拽她过去,他封闭了那间房间,一切都是有意为之!心里忽然很难过很难过。 宁可他是不在乎,如此,她或许此时还不至于忽然又想起那些曾经。 娥辛抿抿唇,忽而,用力合起手掌,佯装是放到嘴边因为冷而哈气,实则,无声擦掉脸颊上的湿迹。 重重擦干了,挤出一个笑,再面对茱眉,故意笑了笑。 在女观那几年学的东西不多。 为数不多里面她自以为练的最好的就是这个笑。 笑容越来越大,答她,“没有,我也没有瞧见,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茱眉于是遗憾,夫人也没瞧见啊。 “那新郎官好看么?” 娥辛:“仲孙大人一家都十分周正。” 茱眉知道了,那就是好看的! 眼睛眯眯,乐呵呵她随即又说起别的。想的是,她多说些正好让夫人走路时打发打发时间,别叫夫人觉着无趣了。 “夫人,之前仲孙夫人还给我们拿了好些喜饼……” 又说:“我觉着是好吃的,您回头也尝尝,甜甜的,还酥酥的。” 但说着说着,好一会儿后茱眉突然不说话了。 她盯着前头抱着襁褓的一个妇人还有在她旁边的一个男人看。 觉得那个襁褓还挺眼熟的。 能不眼熟吗,这,这不是!可还没等茱眉心里惊讶完呢,忽然,见两人把襁褓一放,拔腿竟然就跑了……茱眉瞪圆了眼睛。 她!他! 干什么啊!寒天地冻的竟然扔下小孩就跑,他们要冻死他啊! 不要孩子也别这样折磨! 茱眉从小就是孤苦伶仃吃百家饭长大,后来是碰到自家夫人日子才稳定,天天吃饱穿暖,所以她最恨扔小孩的! 而且她认出来了,这个是余氏一直想让夫人养的孩子。 怒吼,“回来,把孩子抱回去!” 可夫妇两一溜烟跑没影了。 茱眉又气又急的跺脚,还能用这样的法子强行让人养的?! 望望自家夫人,又望望孩子,“夫人,怎么办?” 娥辛:“……” 无奈,“先抱起来吧。” “哎。” 茱眉跑过去抱起来就哄。 可哄了没用,抱在怀里越摇他还哭的越来劲了。 茱眉顿时一脑门子汗,再次喊娥辛,“夫人,夫人!他还哭!” 娥辛:“……” 没办法,那就换人试试。 示意茱眉把孩子给她。 别说,到她手里还真有点不一样,虽然孩子还是哭,但只是哼哼了,不像刚刚是扯着嗓子不要命的哭。 茱眉:“……”也是纳闷,小小个娃还分人挑呢? 但总算不哭了。 这话说早了,才停一会儿,他又张嘴哇哇起来,茱眉听得耳朵都疼。 娥辛这回也没法子了,只好说:“好了,你别哭。我找找你那余姑母,让她送你回去。” 转身便往回仲孙恪那边的方向走,现在的情况只能找余氏去。 不想,走着走着,才快拐个角前往仲孙恪那边的巷子,正好迎面碰上一辆过来的马车。 且马车还在娥辛压根没多想的时候,忽然停在了她身边不远处。 对方都停了,娥辛这回肯定是多注意几分。 下意识就望向对方的窗户。 窗户这时也恰被打开,看清窗户里面情形的刹那,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娥辛僵了僵。 没想到又是他,他不是不愿意别人知道他来了,怎么会从这条路回宫?娥辛手心越来越紧。而让她变得如此的蓟郕,则直接就毫不掩饰的在看她怀中的孩子。 也几乎是望了好一会儿。 不怪他一直看,她怀中有一个孩子,他怎么能不看。 刚刚未打开窗户时他还明显听到她在轻言轻语哄这个孩子。 她还真想养一个孩子? 蓟郕不知不觉看这个孩子看了许久。 随后,直接说:“上来。” 娥辛想拒绝。 蓟郕有让她不得不上来的理由,“仲孙恪那边大部分宾客正在散席,不想看他们都见你抱着个孩子,那就上来。”《 》 12、12 娥辛和他僵持着。 其实她也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抱着孩子走就是了。 可那样她什么时候才能把孩子还回去? 在还回去之前,孩子的吃喝拉撒她又能怎么办?最后要饿死他吗? 娥辛僵的脸似乎都被风吹冷了,依然是僵着。 最后,还是忽然好像听到有人的说话声,瞳孔一缩,逼不得已了,才硬着头皮最终还是进了他的马车。 一进来,坐立难安,觉得呼吸都逼仄起来。 她唯有抱紧了跟前的孩子,才能不去注意他,不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而这个孩子,似乎也配合,还在哇哇的哭。 哪里是配合,她是麻木的只要有声音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就好,这会儿竟觉孩子的哭声都是配合了。 她自觉是配合的低声哄他,又自顾自摸摸孩子小脸蛋,然后找了点温水喂他。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举动蓟郕都看在眼里。 此前一言不发的他,忽然淡淡说:“这个孩子太弱了。” 娥辛似没听到,这一句她头也未抬,只是见孩子倒是正好觉得渴了,在乖乖喝她喂的温水,她慢慢的又喂一点。 蓟郕继续说:“你若真想养一个,我叫人帮你找个身体底子好的孤儿。” 娥辛手上的杯子砸到地上。 砸落后她似乎眼神终于聚焦,才回神过来似的心里一紧。为什么这样的紧不知道,第一反应是马上看看已摔到地上的杯子,又后知后觉,瞧瞧臂弯中这个襁褓。 还好,襁褓没有打湿。 下意识摸摸他乌黑的头发,安抚他。 摸了两下,与其说是安抚他,不如说是安抚自己,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真的没想过,他觉得她好像想要一个孩子……甚至说他可以帮她……他还知道这个孩子病弱,他知道的太多太多。好像是到这个时候,娥辛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好像也才从那刹那僵硬后重新有了感知。 扯了扯唇角,她低头盯着怀中的孩子看,原本,直接就想回不用的,可话至嘴边,她背对着他问的却是,“……如何看出他病弱的。” 查出来的。 蓟郕也没望她,直接把地上摔了的杯子踢至角落,“这孩子气息弱,脸色也差,要看出来很容易。” “那。”那他又怎么一张口就说出收养的事。 还说可以帮她再寻一个健壮的孤儿。 但这两句不必再问了,她知道是为什么。 不知道的话,她不会从今日自那间房间出来后,就一直是这个反应。 而他,随后说得话也让她出神。 他说:“娥辛,我已是一国之主。” 所以他无所不知是理所应当的,他有太多方法能知道消息。 娥辛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完全哑了,不然怎么忽然连扯扯唇嗯一声都无法。 是啊,他是一国之主。 她也更加明白了她和他现在的天差地别和无力。 几乎是完全垂着眸,低语:“没想养哪个孩子。” “我只是要把他抱回他亲戚身边。” 娥辛瞧瞧小家伙蠕动的嘴巴,仿佛是饿了的姿态,再次说:“没想养他。” 随后,深吸一口气,似乎揭过这个事,只问:“这里可有温乎的馒头什么的,他看起来很饿。” 蓟郕的马车上没备这些。 “没有。” 但,止他哭闹也容易。 敲敲车壁,直接唤了一个侍卫进来,指着孩子没有余地,“送回去。” 娥辛:“……” 面色乍空。 但不得不说,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于是虽然皱了皱眉,却也没有阻止,只递过去时添一句,“余氏是他姑母。” 侍卫表示知道了。 侍卫没说得是,陛下所说送回去应当不是送到余氏那,而是送回他的亲生父母那。 而且他是最清楚那两口子家在哪的人。 点头只说:“您放心。” 嗯,娥辛放心。 她望向窗外。 …… 翌日,娥辛来到一家卖热汤的食铺跟前。 但她来了,一时却不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 茱眉瞧瞧夫人,她好像知道夫人为什么过来。因为……茱眉咬咬唇,因为昨日那位陛下送夫人回来途中,忽然在这停了一下,和夫人一起坐下喝了碗热汤。 她是知道自家主子和那位曾经那些事的。 夫人是想起了以前吧?才控制不住又来一次。 她猜对了一半。 娥辛会来确实是因为和蓟郕喝了碗汤,也因为他昨天停在了这。 她觉得汤的味道好熟悉好熟悉。 可,那样熟悉的味道不应该是在这里的,应该是在另一个地方。 她盯着食铺掌勺的人看,对方不是女人,是男人。 她记得曾经做汤的人是个大娘。 抿了抿唇,看了又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踏进这间食铺。 “客官,您吃什么?” “两碗汤,两碗豆腐脑。” “好嘞!”招呼的人转身就走。 娥辛这时则盯着掌勺的人看。 掌勺的人本来正风风火火的颠勺呢,一个转身,才要把锅里的东西铲起盛好,却一抬眸,发现娥辛竟然在盯着他看,惊得手哆嗦一下,铲子差点飞了。 掌勺:“……”咋,咋这样看他。 娥辛终于自觉好像这样看着人不好,致了句歉,而后则问:“您母亲以前是不是也做热汤的?” 那家的味道她笃定和这家一模一样,两家肯定是有关系的。《 》 13、13 的确是有关系,只见掌勺的见她如此问,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随后笑笑说:“您也喝过我母亲做得羊杂汤吧?” 难怪刚刚会那样瞧他了,原来是老顾客。 点点头,“我这身手艺确实是传自我母亲。” “从前我家是在京城西边开铺子的,后来由于家里出了意外,摊子就收了。直到两年前情形好转,今年夏天我才又在这边租了个食铺重新开起来。” 忽而生起感慨,“……也是遇见了好心人,那人说挺念叨我母亲的手艺,才又给我找了这个铺子。还说让我不急,先把摊子支起来慢慢挣钱,租钱可以分着还,不然其实开张的事还遥遥无期。” 所以他对这间铺子的东家是非常感激的,逢年过节都得给对方送份礼去。 娥辛扯唇也是笑笑,至于具体心思……谁也不知。 垂眸,“那您真是遇见好人了。” 掌勺的猛拍手掌,“可不是!” 娥辛吃完就走了。 从这回家,离她家只有一刻钟的距离! 所以她为什么会忍不住再次过来?就是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她竟然在昨夜尝到了让她无比熟悉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还是他停下来,她才知道在她家附近竟然有这么一家味道。 他知道的比她还要清楚。 甚至是连一间铺子这样的小事! 娥辛摇摇头,嘴角苦涩,那她怎么能忍得住不过来一探究竟? 现在探出来的结果……是她的感觉没有错,掌勺的和那个大娘的确是母子。 而这些,他好像都知道,一切都知道。 娥辛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的这样全。 为什么呢?还为了两人那点贫瘠的记忆吗?可哪里值得……她都已经打算好了,这些只当做后半辈子的回忆,直到她入土那日,或许才会走马灯似的回忆起一些。 可最近,与他的一再相遇让所有都想忘而不得。 过去的记忆不放过她。 忽然眼酸的厉害,娥辛觉得眼睛被风沙迷了,驻足连动也动不了。 与此同时,还被人一推,直接愣愣的便往旁边倒去。好在,茱眉下意识扶住她。 听得茱眉埋怨:“谁家的孩子,走路都不看路的!” 这一声,终于让她回了魂,她扯扯唇,木然望向茱眉埋怨的方向。 原来是两个小孩打闹,刚刚她才被推了,这会儿,两个孩子被茱眉一训,赶紧一溜烟跑远了。 娥辛闭闭眼,“无事。” “回吧。” “哎。” …… 那日之后娥辛再也没去过那家热汤铺子,且,她一直窝在家中,自那日起哪也不去了。 一直到年关腊月底这天,因为阖家团圆的大日子不得不出门去罗家一趟,她才再次出门。 这趟出门直至夜里才回来。 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厨房,和了面和茱眉还有嬷嬷一起包饺子。 不知不觉就包了整整一屉,包好她也未出厨房,就在这有人气的地方待着。那日后总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再也不去想那些事,所以这些日子但凡歇着,是巴不得茱眉和嬷嬷时刻在她跟前叽叽喳喳的说话。 唯有吵闹,她的心才能平静。 一高一低的说话声,说着说着,一恍神饺子就好了。 嬷嬷赶紧说:“快,快舀起来,再煮容易破了。” “好好好。”茱眉风风火火去拿大铁勺。 娥辛拿了碗正也想上前帮忙,好让茱眉盛饺子,可正是这时,忽然,院子里竟有几道敲门声。 娥辛是唯一闲着的,便来到院中问,“谁?” 以为是兄长,估计是来给她送饺子。 但没想到竟然不是,娥辛在听到院外应答的声音后,久久出神。 没想到是他。 更没想到两人再也未遇见后,他竟然会上门来。 娥辛转身就走,她不想开这道门。 可外面的人又说:“开门。” 而且,还见茱眉这时端着饺子从厨房探头来问:“夫人,我听到有人敲门?” 娥辛闭眼想装聋作哑,可才要对茱眉面无表情说她听错了时,忽而觉得一切都是枉然。 她一个人装聋作哑有什么用?若是不开门让蓟郕一直在门外待下去,最终的结果会是整条巷子都知道她门前有个人站在那。 届时……届时…… 娥辛终究去开了门。 开门时不愿意抬头,只说:“进吧。” 蓟郕却不动,“一直不见有动静,倒以为屋里无人。” 故意说这句嗤她呢,娥辛心想,她怎么还是他说话变变腔调,她就下意识能反应出来他未说的意思? 偏开眸,“您进不进?” 蓟郕从她身边走过,进来了。 娥辛深吸一口气,把院门再次合上。 正合上的那刻,心里骤然一慌。 是突然一声碎碗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吓了一下。 回头定睛,就见小厮正捡也不是收拾也不是,正对着摔裂的碗和才出锅的饺子一脸心慌,手忙脚乱。 “……” 娥辛抿唇,“扫了就是,不过一个碗。” “哎!” 娥辛再次得面对蓟郕,她未看他,走向用饭的屋里。 到了屋中才坐下,见他倒似嘲弄一般,直言不讳:“你不想我来,是不是?” 但,没用。 蓟郕睨一眼娥辛,她不想也没用,今日就是有这个冲动很想来! 他讽一讽自己,甚至,这时就在她跟前,在她眼睛眼睁睁看着的视线中,淡淡把门给关死了。 娥辛……娥辛腾一下站起来! “你。” 蓟郕相反的,却坐下了。 娥辛闻到一股酒味。 忽然心里一窒,微微出神,难怪…… 蓟郕抬眼望她。 娥辛轻声,“你喝酒了。” “嗯。”没有不承认。 确实是喝了酒今夜才会来。 不然他估计也没那个冲动来。 不过,也不全是。 是查来查去,他最想知道的虽然依然没能完全清楚,可却查到原来她竟在那个院子里埋了东西,在因为卢桁那个人她和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地之后。 就埋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他却要到今日才知道。 蓟郕摸着手里的物件,不知不觉,他眼里已是一种让人惊到震骇的感觉,这种震骇,和他现在言语中的轻飘飘完全不同。他所说的意思,也和他语气里的轻飘飘完全不符,“回来吧。”《 》 14、14 回来吧……他竟然说回来吧。 娥辛望着他忽然什么反应也没有了,她这一刻比那日从食铺里出来之时还更像丢了魂。 蓟郕在看着她,看着这样的她。 忽然,伸手竟想抚抚她的发。 她绝非无动于衷。 可他的手才伸过去,娥辛的脸却恰一偏,让他的手落了个空。 蓟郕的手掌停在那。 娥辛这时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竟是又来面对他。 蓟郕眼睛微眯的看她,娥辛笑笑,笑中不知不觉手握得很紧很紧。 如此紧张的手上动作明明已经暴露了所有,她这时却在他跟前偏偏表现出一副释然模样。她知道不知道,她现在的反差很大,“你说笑了。” 她竟然说他说笑了。 “你知道的,不可能的。” 蓟郕呵一声,娥辛,只要他想,现在这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 她是不是忘了? 娥辛没忘,当然从来都没有忘过他的身份。 从听到他登基的消息那刻起,她就从来也不会忘。 甚至曾经在女观之时就已经想过……想过届时他会刁难她,毕竟他已坐上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所以她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也是不敢忘,所以现在他说了让她回来,心里的反应竟然是很疼很疼。 他其实不必的,他有太多太多的选择不必再执着于她……一个曾经他以为受不了一点压力,离开了他的她。 她的离开也的确是事实。 娥辛嘴角的笑越撑越大,而越大,神情也越不受控制变得复杂。或许是自己也知道现在这样对着他太过难看了,忽而,她擦擦脸,扭头直接起身朝外走,“我去拿点饺子。” 吃吧,吃了这顿饭就当再也没有这一回事。她不当真,他也别当真,两人自此分道扬镳,谁也别再遇见谁了。 他应当是醉的厉害了才会说这些。 可事实是她压根连这道房门也没能走出,几乎就是她才走了几步的功夫而已,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她便迅速后退。 甚至是直接撞到了一个凳脚。 娥辛疼的下意识缩了下脚,这一缩,让她身体不稳,肩膀斜向一边,蓟郕便是这时垂眼一错不错,一只手扳着她的肩,眼睛几近压迫的盯着她。 娥辛心跳剧烈加快。 蓟郕:“所以你不答应?” 是啊,她不答应。娥辛竟然完全忘了疼,此刻没有任何犹豫的,便以这么没正形的姿势面对他,直接点头。 蓟郕越发面无表情,“可我从来就没要你的答案。” 娥辛:“!!” 他! 蓟郕手一收力,似乎想把她拽近,娥辛这回意外的,没有抵抗。甚至,她还完全任由他把她拽过去。只是,几乎手臂都要碰上他胸膛的那刻,她却说:“你忘了先皇了吗?” 娥辛不想说的,这不仅是他的痛,也是她心里最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伤疤。 可现在不说何时说? 他忘了?先皇说过他此生都不许娶她。 为此,曾经她进女观是对方默认,家里从来不许抵抗也是对方暗中警告,不然她何至于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道观里的日子,可她必须一直待着! 男人拽着她的手骤然非常的紧,娥辛则抿唇把手从他掌心里重重扯出来。可他竟然还越抓越紧,娥辛再次下死力。 终于,她拽回自己的手腕。 扭头几乎是拔腿快走。 同时,抬手不受控制飞快擦了下眼角,竟然还是落泪了,想起那几年的日子,还是会受不了的想落泪。 尤其是第一年。 第一年几乎是有人寸步不离的看着她。 娥辛鼻头酸的厉害,脚步越走越快。 她身后的男人,此时则很僵很僵,显然,她那一句非常奏效。娥辛低头,准备抽出门栓开门,加速离开这个压抑的氛围,可,还不等她彻底把门栓拿出来,听到他却说:“可父皇已经去了。” 同时,发现他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此时,把门栓一推,又推回原位……娥辛手指微紧。 蓟郕目光这回没再盯着她看。 她这句话的确对他影响非常大。 嘴角微讽,事实是,父皇不仅逝前怎么也不肯他娶她,就在父皇走得前几天还说就算他走了他也不许去找她。 父皇连他身后的事也要管。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他只说一句,“父皇,您还想的起母妃吗?” 父皇脸色微僵。 而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此后直至那日忽然发生兵乱,他的好哥哥企图谋朝篡位,父皇也再未提过这个了。 还有,她从来就不明白,不明白他从始至终都是因为她要嫁卢桁他才心冷,绝不是因为他父皇那一句话。 是她选了卢桁,选了那个她最先有了婚约之人! 是卢桁回来她换了主意,否则,当初就算他父皇再怎么阻挠他也绝不会让她沦落到去女观的地步的。 他绝不会。 可她那时却还说是她心甘情愿。 呵,心甘情愿。曾经与他在一起便不是心甘情愿?唯有卢桁,自她口中说出一句心甘情愿。 蓟郕绷紧了唇,暗中握紧了的手掌几乎想把什么东西给捏碎。 但下一息,他的手掌却又猛地一松。 因为她骗了他,或许连这事也骗了他。 她当初不说的太多太多。 蓟郕深深望向身侧之人。 “齐信锋也已经去了。” 娥辛……娥辛猛地抬头。 刚刚他轻飘飘说先皇逝世都没什么反应的她,这时反应却如此之大。 没人知道这个人对她意味着什么,这个人就是先皇极其信赖的一个人,那五年便是他屡屡代先皇传话,以及看着她。 他死了,死了。 这个那几年她最讨厌见的人死了。 娥辛或许该高兴他告诉她这个消息,可,真的有那么厌恶他吗? 忽然竟迷茫了,觉得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猛然惊讶的一刻后,现在只觉没有意义,索然无味。他死或活关她什么事呢,她如今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清楚。 齐信锋他也只是忠君而已。 娥辛哦一声。 除此之外,别的多余的反应也没有了。 蓟郕也不要她有什么反应,说这个只是告诉她提过去的那些没用,他不想遵守时一切都没用。 就像齐信锋,父皇最后提他不许的一回,还说就算他死了也会让这个老臣重臣,盯着他不许他行差踏错去找她。 可他登基不久,齐信锋他也寿终正寝了。 所以提过去真的没用,一点也没用,谁能料得中这世间到底还会发生什么? 就像他,当初明明已经如此恨她厌她……可就在刚刚,他还是说出要她回来的话。《 》 15、15 以后的事太捉摸不定,或许是因为喝得这些酒,他不想等懒得等了。 现在,他说出来了,她却不肯。蓟郕不是没有自尊的,尤其他还处于如今这个位置,说本来就不要她的答案……这话除了冷冰冰吓唬她,他自己压根说服不了自己。 可,重重握了握手中的石坠。 她若不肯,当初就别埋这东西。 当初她下定决心后就再也不要埋这东西!让他今日又挖出来。 他已经没办法单纯的厌她恶她,甚至是仅仅只是想忘了她……早已做不到了。 她答不答应,不在她。 蓟郕偏眸不知意味的看她。 忽而,把石坠悬在她跟前。 随即,他笑了。 不知是讽笑还是什么样的笑。 他还是低估了她,这个她昔日亲手埋下的东西,她看他挖了出来,却没有任何反应。 一点反应也没有。 蓟郕淡淡缩回,行,她要装无动于衷,那让她继续装就是了。 如今他有的是法子。 这回,他未有任何抓紧她的举动。且,刚刚屡屡阻止她出门的他,这回他主动抽开门栓,一言不发离去。 刹那,小院里他的身影消失。 正如他来时意外之极一样,他走时,也在娥辛压根反应不及的一个时间点。 她哪里是装,她只是……只是对于这个石坠心里再也波动不起来了。 当时埋下是何心思,她还记得起来吗?忘了,早已忘了。 压根疼的不想去回想。 她再次把门关上。 忽然,自己背靠着蹲下,下颌紧紧抵在膝盖上。 …… 回到宫里,蓟郕吃了一碗冷饺子,对着卢桁的消息看。 看着看着,闭了闭眼。 至今,仍是极其厌恶这个男人,明明知道事情好像另有隐情,可还是厌恶。 也是奇怪,明明与她只有两年而已,他却如此厌恶这个最终致使她离开了他的男人。 甚至,厌恶之深甚于彭守肃。 最初本来只是想给她提供一个报仇的途径而已,或许,不防再直白些,只是要利用她而已。 是啊,只是利用。可最终怎么就成了他自己陷了进去,甚至时至今日,竟还想着让她再回来。 而她的意思是拒绝。 蓟郕冷了脸,手中的薄石坠猛地一砸。 刹那,一股碎裂之声。 终究不是什么坚硬如铁的东西,当他有心想破坏时,还是裂了。 蓟郕未上前去捡,更未作出任何想要把它拼凑完整的举动。没必要,当它出现在她跟前她却无动于衷时,这东西也就是一块死物而已。 他一脸面无表情,而后,只是翻着跟前的东西又看。 这些东西他其实已经不知看了有多少遍了,但现在,他还是看。 上面记载着从卢桁南下游学,暴雨之夜在江上出意外,到自那之后了无音讯,以及,这个人后来突然又回来了的所有。 传他死了足足有十年,他却又回来了。 当初他有在意这个人吗?没有,这个人无足轻重。 可后来也就是这个他完全不在意的人,让他和她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蓟郕把东西翻到最后几页。 再看这几页,面无表情的神情还是会变。 这几页是她离开他之后的事。 其中一个稳婆,独占一页。 甚至相比起来,比上面所记关于娥辛和卢桁在一起的生活还要多。 蓟郕不关心她那时和卢桁具体的生活到底如何,他也不想事无巨细知道,知道的越深,他怕他明知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她不得不做那个决定,这时却还是会计较。 盯着稳婆那一页看,看了良久,蓟郕把东西合上,叫来一个亲信侍卫。 来人快速到跟前来,“陛下。” “快马传给筹鹰。” “是。” …… 历经三天,收到信的筹鹰听闻是陛下加急送来的,一息也不敢耽搁,立马就拆开看了起来。 上面给出了两个地方,让他查。 陛下觉得稳婆藏身之地可能与这两个地方有关。 筹鹰最近恰好也查到这两个地方。 心知,恐怕陛下撒出去追查的人远远不止他一个。 而关键的是,明明这么多人!就是找不到稳婆!卢桁藏人是真行啊,真能藏!就像他自己,当初一消失就是十年,那十年到现在也没人把他十年每一处待的地方都查的清清楚楚。 天下之大,实在是有太多犄角旮旯深山之地朝廷还未能深入的了。 筹鹰叹气。 折一折,把信收好,他去买上几袋干粮,这就照着陛下给出的方向出发。 与此同时,也恰是同一天,蓟郕那边,胡立檐看看在拨炭火的陛下。 陛下又出宫来了。 蓟郕拨完炭火,把钳子放一边。 “再去看看。” “是。” “陛下,还是关着门的,而且也还是一盏灯也未点。”隔壁的黑暗从天黑后一直维持到现在。 而且陛下不知怎的,竟也不点灯,就这样燃着盆炭就在这等着。 还是未回。 不知哪来的耐心,他继续等。 可这一等,却是都快到三更天了,小院依然静悄悄的,它的主人没有一点要回来的迹象。 蓟郕的衣服上好像都等的落了霜。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深深看一眼这边的漆黑,随后转身回宫。 …… 初五,蓟郕知道了为何那天她的小院能一直漆黑到深夜都没有任何动静。 邵嵎就在他跟前向他禀报他查出来的结果。 说过他要知道消息,尤其还就在京城的消息,他想知道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法子的。 “庄子?” 邵嵎点头,“是,臣从罗家下人那打听到,娥辛自初三起便出发去了郊外一处庄子。” 心里也是诧异,竟然从初三就走了,不打听他还不知道。 “何时回。” 邵嵎这回讪讪,“这……暂时未打听到。” 今天他就只打听到娥辛初三就走了。 “那就再去。” “是。” 不过这回就要多花费些时间了,既要罗家人不查觉任何苗头,又要知道娥辛这回到底要去多久,其中并不容易。 足足整整三天功夫,终于找法子摸清,邵嵎来禀报。 蓟郕头也不抬,只说:“多久。” “回陛下,据罗项檐夫人透露,此番约要到三月春耕毕,她家明杳的姑姑才会回来。”《 》 16、16 也就是要足足三个月,她才会回来。 那日她说不要再遇见,于是她干脆就去了庄子。 而且是一去三月。 而他就在她离开的那天还去了她家隔壁……蓟郕心想那个薄石坠确实该摔了,留它还有什么意义。 表情变得冷淡不已,他听到自己从未如此平静的一种声音,“确为三月?” 邵嵎说:“是,陛下。” 蓟郕偏了眸,“出去。” 邵嵎:“……” 面上微僵,随即他点头退下。 才退下,便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砰地一下摔在地上的动静。 似乎还有一片碎片摔得很远,就落在了他脚边上。神情更僵了,邵嵎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迅速加快步子离开。 陛下生气了。 恐怕娥辛要遭殃了。 蓟郕有那么一刻确实想干脆就把人给抓回来算了。 但,忽然又觉得没有意义。 若是抓她困她就能回到当初,这些年他又何必耗到如今。 他让人再去查,查她去的是哪个庄子。 …… 二月,京郊一处庄子里。 娥辛被春风吹得闭眼,就坐在小道边。 似乎做了梦,又似乎没有,她只是下意识颦着眉。 忽而,听到一声清脆的笑,她从那片刻的打盹住挣扎睁眼。 竟然就刚刚那么一会儿的眯眼而已,梦到了当初埋下那颗薄石坠的情形。 那是她给他的,那日他还了她。 当时是她在他林中小院的最后一天了,她独自一人背靠着门蹲了许久,然后摸了摸眼睛。 明明是干的,可她怎么觉得眼睛已经发胀发酸的都要睁不开了呢。 怀疑自己的眼睛现在比兔子还要红……手心颤了颤,她狼狈的盖住自己的眼,薄石坠在掌心里紧紧贴着她的眉心。 许久之后,她脚上蹲的发麻的起来,来到偏门之处,走到一个陶瓷盆边。 他不知道,她在这底下埋过一次东西。 当时是两片沾了血的叶片,那时以为他在这禁地里有东西没处理干净,所以她帮他善后。现在……紧紧唇,望着手中之物。 现在她要埋这个,给他了就是给他了,只给他,他不要也给他。 娥辛把东西埋的很深很深,他既不要了,那就不能让他再找到,不被找到起码这个东西还能一直待在这。 否则他会毁了的。 娥辛正埋着,忽然,停顿许久,迟迟不动。 是肚子忽然有点疼。 不明白为什么疼,但她看看时间,捧了土继续埋。 而后,严严实实把陶盆又挪回去,还把一切都小心掩盖。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 她也的确藏的非常好,不是?不然这东西也不能时至今日才被他发现。 可,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娥辛现在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个石坠这回真的毁了。 毁了就毁了吧,多藏的这几年,已是难得。 扯唇笑笑,出声唤了河边抓鱼的茱眉,“回吧。” “哎,好!” “夫人,我抓了两条,我们晚上红烧着吃。” “好。” 两人拐上小路,声音远去。 三个月娥辛以为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失望,可当过几天忽然被嬷嬷提醒明日就是清明,她才忽然觉得这个日子好像一点也不久。 时间过得太快,竟然马上就清明了。 “咱们今日得赶回去,明日才能赶得上扫墓。” 夫人可有大几年都没回罗家扫墓了。 娥辛清明没有道理不归家,也没有为了躲他连家都至于不回一次的地步。 “好,你去准备吧。” “哎。” 清明扫墓只用了半天,剩余半天娥辛回到自己的小院扫尘除草。 许久不住人,已经积了一层的灰。 第二天,比她预想的多停留了一日。 因为前一晚她竟然意外中又看到了那个襁褓小孩,不过这回小孩是在一个很陌生的妇人手里,对方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余氏。 娥辛当然就停下多看了眼。 她虽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收养他,可对方要是是被他的父母再次丢了又或者被拐了什么的,她也绝不可能遇见了却眼睁睁当看不见。 娥辛很怕那人是个人贩子,小孩是被拐了或者卖了。 可怀疑归怀疑,小孩却没哭…… 便暂时只是静静看着,跟在对方身后先看她是住在哪。 这会儿,多停留的这天便又回到罗家这来,向兄长打听。 “兄长,当初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 “哪个?”罗项檐下意识反问。 “余氏一直想让我养下的那个,没几个月的一个小孩。” 那个啊…… 罗项檐挑眉:“怎么突然问起这事?你又想养他了?” 当然不是。 娥辛说:“不是,是我之前回去路上碰见了,见他在一个陌生妇人怀里,最后还进了一个药堂,有些担心。” 昨日她最后跟到的地方就是药堂,看起来倒是像要给他看病,所以今天特地来问问兄长,看看他可知道什么消息。 “那你不用担心。”不是还想继续养就好。 她再想养可养不成了。 他听说有人已经给小孩找了另一家条件不差的人家,对方的兄长就是大夫,且对方本身也略懂医术,那家人就缺个孩子,两家一商量,对方看过孩子一眼觉得有眼缘,已经把孩子收下了。 他有一次凑巧瞧见过,小家伙小脸都肉了几分,养得还成。 “你见到的应该就是那家人了,他们一家都是行医的。” 娥辛放心了,那正好,孩子本就挺弱,这是最好的归宿。 连她都保证不了能给他这么好的条件。 罗项檐又说:“他那对父母也正月底就已经南下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还有余氏夫妇也走了。” 听到这娥辛意外,“……余氏夫妇也走了?” 他们夫妻俩怎么会走? 当初余氏再怎么向她承诺时也只说孩子父母会南下再也不回来,可没说她也要走。 而且她的丈夫竟也同意离开?娥辛甚至是吃惊。 罗项檐点头,“是啊,也是正月离开的,宅子都已经换了人了。” “可当初她没说要走不是?”娥辛问。 罗项檐这就不清楚了。 “估摸改主意了。” 余氏哪里是改主意了。 若不是知道了些隐秘,被告诫了,知道前阵子她死缠烂打的态度已经惹恼了人,她哪里会和丈夫南下。 听到丈夫被调往南边时,她的表情真是后悔极了。 倒是余氏的丈夫失落之后调整迅速,如今已经心宽,因为他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小侄儿能找到那么个人家,不简单。最重要的是,其中是邵嵎牵线搭桥的!邵嵎是什么身份,他清楚啊。《 》 17、17 对方既肯牵线搭桥,那就证明两家也是可以来往的嘛!所以其实也算是桩好事! 甚至几乎能说是他多了一条门路! 这么一想,哪里还会失望。 …… 能问的都问了,再问罗项檐知道的也没比她多,娥辛便回家了。糟糕的是,这天睡到半夜竟然头重脚轻,嗓子还干的冒烟。 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手心直发烫。 睁眼失神的望着屋顶,又发热了…… 这几年体质一直不行,稍不注意就要生病。 干哑的咳了一声,娥辛艰难起身,摸索下床。 没有唤茱眉和嬷嬷,没必要,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她自己应对的已经很有经验。 喝了点水,又找了东西降温,她揣着高热的额头静静躺着。 躺着躺着,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在女观,一会儿觉得自己置身冰天雪地,等再醒时,是被茱眉的惊吓声给强行喊醒的。 眼神看去,莫名的,竟从茱眉脸上看到了另一道影子。 是心芹,是那个那两年跟着她一直一直随着茱眉也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但后来她得走了,心芹也就不能跟着她了,心芹到底是他的人。 从进了女观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心芹了。 果然是烫的不轻,竟然都出现幻觉了。 “茱眉,我生病了。” “奴知道奴知道,您好烫好烫,我给您去叫大夫。” 但娥辛说不用。 “别叫上门了,我自己去吧。” “顺道我看看那个孩子。” 她打算就去昨日跟到的那个药堂。 “您真的要自己去啊?” “嗯,自己去。” 就在这待最后一天了,看过那孩子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一桩不知开头也不知结尾的因果,明日她就回庄子。 …… 一刻钟后,娥辛走在路上,格格不入的穿得很多。 明明正是清明前后正和煦暖和的时候,她倒是穿得快比前阵子下雨还要多。 也是因为她的格格不入,已经有许多路上的行人纷纷看她。 但娥辛没办法,她浑身发冷,只能多穿些。面对别人一再看来的视线,只剩苦笑。 其实她误会了,大家不是因为她穿得多看她,而是觉得她好看才看,甚至想,难怪说西子捧心呢,约摸就是现在这个妇人的模样了……驻足纷纷多看几眼。 娥辛在这些回头了又回头的视线中走到药堂,一小医童忙忙碌碌,约是七岁大的年纪,才招呼了一个人,又小跑过来招呼她。 仰头嗓音都还是稚气的,“夫人,您是个什么症候?” 娥辛:“夜里发热,嗓子干哑,现在额头还发烫。” “咳嗽吗?” “不咳。” “出汗吗?” “不出。” “觉得冷吗?” “冷。” 医童小手持着狼毫,便在一张纸上最后嘟囔着落下一个冷字。 “好了,问完了,您先等着吧。”噔噔噔又去追问下一个,看起来可真忙。 而娥辛,她不过点头点的慢了些,这时微微颔首时,对着的就只剩他一个背影了。 倒是忍不住失笑了一声。 一会儿,医童又回来了,扯娥辛袖子催促,“您来,到您了。” 娥辛跟着起身,“谢谢小童。” “无事。” “往这边走,正好我家师傅得空。” “好。” 娥辛生的到底只是小病,所以她看病诊脉看完了下来,不过一刻钟大夫就已经写好方子,交代小医童拿去给他的师兄,让他师兄抓药给她。也是娥辛拿到药时,见小童忽然一脸兴奋,直奔门口,“小娃娃又来了,今日可能吃糖了?我给留了一颗。” 小脚还极力踮着,明明他自己也不大,却爱装大人样逗小孩。 妇人自然还是笑着摇头,“还不能吃,太小了,吃了就不爱吃别的了。” “好吧。” “那我再给他攒着。” “好。” 娥辛的目光此时已望着这边。 孩子的襁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襁褓,换成了一个暗红色还带着吉祥花纹的,但从娥辛这个角度,虽孩子换了襁褓却也认出了是那个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孩。 抱着她的妇人比她矮一些,她一眼就能看到小孩的脸。 微肉,小脸小嘴都白嫩嫩,但鼻子发红。 这个孩子一直鼻子不大舒服,总是揉得红红的。 娥辛静静看一会儿,随即笑了。 见妇人开怀着,正喜滋滋逗他玩呢。 “哟哟哟,瞧瞧,一见这些药牌就笑了,刚刚在家还哼哼唧唧呢。” “喜欢是不是?” “那我们以后长大了,也跟着爹爹和大伯一起学药,可好?” 回答她的是小孩被逗的咧了的小嘴。 挺好,他确实找到了个疼他的人家。娥辛低头拿起身边的药包,未和妇人攀谈一句,与她擦身而过。 她不知道,恰是她擦身走过的那刻,被妇人抱着的小婴儿倒是头正好往她这边扭了扭,妇人护着他小脑袋,视线于是也跟着看了过来。 正扫到这边时,恰是娥辛跨出门,背影逆光。 妇人摇摇小孩,然后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只见小娃娃不知为何蠕动了下小嘴,还动了动软乎乎的小手,倒似想和这个刚走的女人亲近一般。妇人笑着颠颠他,抱他继续往里走。 可能是对方好看吧,小娃娃也是知美丑的,会有倾向性。 娥辛对于身后一切都没有感知,且对于另一道在看她的视线,她直至走远了也同样没有任何感知。 了却一桩心事后她现在只想回家,根本没有精神注意别的。 而那边的邵嵎,直到她走远了看不见了也没把车窗关上。 竟然回来了? 何时回来的? 哦,对了,最近才过了清明,所以是清明回来的吧? 忽然,邵嵎又想起了她刚刚手上拎的药……于是下了马车便走进药堂。 还在药堂的妇人明显是认识他的,见到他就笑了声,抱着孩子走来,“怎么过来了?” 邵嵎:“顺道路过,就来看看。” 目光不知不觉便落到她怀里小孩身上。 忍不住伸手拍拍他脑门,又问一句,“闹不闹腾?” 妇人提到这就笑得更大,喜不自胜,“可乖了,就没见大闹过。” 那是好事。 接着和她又闲话几句后,邵嵎就到正好歇了一会儿的坐堂大夫那去问娥辛,“刚刚那位夫人是来看病的?” 大夫:“您说得哪位?” “拎了三包药,前不久走的那位。” 那位啊……大夫有印象了。 “对,是来看病的。” “什么病?”邵嵎说。 “不是大病,就普通体虚发热。” 如此,邵嵎点点头。 …… 午后,邵嵎入宫。 见到蓟郕时,说过正事,在大殿一阵长久的安静后,邵嵎看着自从正月初让他打听过消息就再也未问过娥辛的天子,心下一阵犹豫后,还是选择说一声。 “陛下,那位归了。”《 》 18、18 说是三月才回,邵嵎现在却说她归了。 但蓟郕抬眸,未再有其他反应。 还能给什么反应?激烈,激动?甚至是现在就出宫去? 接着堵了她,还是拦了她? 一而再,他不必。 不过此时的他却也没阻止邵嵎继续往下说。 “臣是上午去看那小家伙时正巧看见她的。” 所以是裴家那。 “就是裴家药堂那。” 裴就是现在小家伙爹爹的姓了,说实话,若非陛下他还真没那个好运气。 裴家小儿无子的事没人上过心?没人想过让自家孩子被他收养?可无论他们再怎么暗示,裴家都没有动心的。 只有这回,他们养下了这个孩子。 “知道了,没有其他事就去忙活朕刚刚吩咐你的。” “?!”邵嵎不禁大了眼睛。 下意识说:“……您不问问臣看到她时她是干什么去了?” 蓟郕何须问。 无非是因为清明她必须回来一趟,所以才提前了时间。 除此之外还能是因为什么? 至于竟是在裴家看到的她,那只能说明她或是她身边的人正好生病了,而以邵嵎现在这个模样,他猜多半是她生病了。 蓟郕头也不抬,继续翻手中的东西,“明日把结果呈上来。” 邵嵎:“……” 陛下还真的一点也不想往下问。 是上一回之后,陛下心冷了? 不清楚。 或许是吧。 到底陛下再有耐心也有耗尽的一天吧。 邵嵎稍后见到仲孙恪,对着他说:“我见到娥辛了。” “我还和陛下说我见到她了,可陛下听完只说一句知道。” 邵嵎感慨,“娥辛丢失了机会,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再也没有机会能让一届天子如此在乎她了。 此后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她曾经对一些东西几乎是唾手可得,可她不珍惜。 她傻啊。 仲孙恪:“不然。” 嗯?什么不然?邵嵎还沉浸在刚刚的感慨里。 到底也算个旧识,竟对她有几分唏嘘。 仲孙恪摇头,“邵嵎,从她与陛下决绝后已经六年。” 邵嵎知道啊。 这与他说得不然有何相关? 仲孙恪望他,“你想错了。六年过去冬至尚且有她在列,如今才过多久而已,她哪里是错失了机会?” 才过几个月而已。 能等上六年的陛下怎么会因为这几个月就彻底放下了?不可能的。 “你过两天再去她那看看,就知道陛下为何对你所说那样不冷不淡。” “或许,明天你去看看也能知道答案。” 邵嵎皱眉,什么答案。 第二天他知道了。 看着夜里紧闭的院门,以及压根连点光都没有瞧着一点不像有人住的这块地方,邵嵎掉头往回走。 他知道了。 娥辛已经离开城内了。 陛下是早料到她肯定又要走,所以才问也不多问。注定的事情,问了也只是多费口舌。 陛下远比他知道的要清楚。 邵嵎此后对这事再也不提。 …… 娥辛是夜里回到的庄子。 赶了一天路,原本就好转很慢的小病折腾的她几夜几夜睡得不好。 娥辛一次糊涂,真对进来看她情况的茱眉喊了心芹。 茱眉眨眨眼睛,夫人叫心芹…… 她自然还记得谁是心芹,她与她共事的时间可一点不短。 所以也明白,此时夫人会喊出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于是默默上前低声应了,“哎,姑娘,奴在呢。” 娥辛到底也没糊涂透。 茱眉一应她就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愣了愣。 随后,不知何意的轻轻拍打她一下,“喊错了你怎么还应?倒是吓着我,以为你也病糊涂了。” 娥辛哑声,“下次可别应了,心芹哪还在这。” 茱眉又道好。 刚刚不是怕夫人其实是想心芹了,她才想着应一应别叫夫人失落了……她都知道的。 随即抿唇笑笑,赶紧不再提。 夫人有心和过去划开界限,她当然得帮着夫人。 “过几天天又能暖和些,您应该能好的快点了。” 不像这几日,才回到庄子忽然就变天了,又冷起来。 “然后您好了我们就去采野菜,种菜苗,好不好?” “还继续抓小鱼,给您补身子。” “再去看看田地,春耕已经快了。” 娥辛不知不觉被她分了注意,无意识笑着只道好。 进入三月,娥辛的病早已好了。 这时她也如茱眉所说,能采野菜能种菜苗,还找了颗桃子树,在屋前栽了下去。 她栽,嬷嬷在一边踩土,顺道浇水,“对了,明日就上巳了,夫人!您还记不记得过来路上就有处祓禊的地方,我们明日去那边祓禊?” 娥辛当然记得,当初家里不算大富大贵,这座庄子是她唯一的陪嫁庄子,对于周边她很熟悉。 那处是离她最近的祓禊之地,而上巳是个大日子。 点头,“嗯,明日就去那。” “好嘞,那我等会儿就去准备东西。” …… 次日,从前还算热闹的一个地方娥辛到了后却发现很冷清。 仅有几家子人在这边玩闹,人少的可怜。 这些人见了她,笑眯眯道一句好,而后便相携走了,看着是玩够了要归家。 这时已经中午了,娥辛几人赶过来的有点晚。 “怎么人这样少?”娥辛问嬷嬷。 嬷嬷倒也正好知道,“更远的那一处,接连成了好几对好姻缘,听说那边有颗老槐树求子还灵的很,但凡诚心求了的人最后基本都怀上了,这边来的人就越来越少,大家都爱往那边去。” 上巳这个日子除了祓禊就是为找一门好姻缘,再加上那边还有个求子的吉利,自然人越来越旺,这边就没落了。 原是这样,娥辛清楚了。 这些年在女观,外面的变化她倒是一点也不知道。 不是今天来了这一趟,她还以为这边依旧热闹非凡呢。 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只是娥辛万万没想到,人已经这样少了,几乎走得最后就剩她和嬷嬷几个,还能忽然看到一个让她极其意外的人。对方看见她似乎也是颇为意外,好像没想过能在这边看见她。 “也是祓禊来了?”仲孙恪颔首说。 娥辛却是先望了一眼他身后才答他。 “嗯,是。”《 》 19、19 “那倒是巧了,我们也是来祓禊的。”这一声出自仲孙恪的夫人。 仲孙恪出现在这,那自然他的夫人也是在的,怎会缺席。 对方怀里还抱着个弹动小肉腿的小女娃,时不时左扭扭头,又右扭扭头,是夫妻俩最大那个儿子的小女儿。 是啊,真是巧,仲孙恪身为重臣却来京郊这么个冷清的地方祓禊……所以娥辛刚刚的第一反应才会是看他的身后。 下意识觉得他也是在的。 但可能真是她多想了,现在这里真的只有仲孙恪而已,没有他。 娥辛笑笑,轻声,“是啊,真巧。” “那不急着回吧?一道走走?” 是还不急着回。 “好。” 半个时辰后,视线再看,这时娥辛已不再祓禊之地,而且,她同样也不在回程的路上……她是仍与仲孙恪等人在一起,甚至怀中还多了个小娃娃,却是同仲孙恪在往他那庄子走。 娥辛打算去他家做客? 倒也不是,是怀里的小孩要她抱,且还不下来了,她无法之下,便干脆替仲孙恪的夫人一路先抱回来。 终于到地方,她把孩子递回去,“乖,随祖母去找阿娘。” 尹氏也顺势伸手。 但小娃娃小肩膀一躲,竟是不肯。 尹氏奇了,怎么这样爱娥辛抱? “来,祖母抱啊,我们去找阿娘。” 小娃娃只睁着乌溜圆的眼睛,却还是不过来。 但也不是连阿娘都对她没吸引力,是觉得现在抱她的这个软和,她喜欢。只见小肉手抓住娥辛一个指头,小脚往里伸一伸,倒也奶声奶气喊:“阿娘~” “嗯,找阿娘。” 娥辛莞尔,再把她递给尹氏。 可小娃娃却又扭回来窝在她怀里。 过一会儿,又自顾自奶声奶气嘟囔一声阿娘。 看起来倒像是要她抱着去找的意思。 尹氏:“……” 歉意一笑,看着娥辛。 娥辛便好人做到底,帮着再把孩子抱进府中找她阿娘。 但没想到再出来可就废时间了。 今日天热,小娃娃水喝多了,尿了她一身。她哪还走得了……被尹氏留着先洗了洗衣裳,洗过又得等衣裳干……一来二去的,眼看又是午膳时辰了,便又被尹氏留着用饭……如此,一待就待到了现在这个时辰。 马上,厨房里的午膳就能端上来了。 娥辛于是也就留了下来。 “你有什么不爱吃的没有?” “没有,我都可以。” “那行,我就叫厨房去上了。” “好。” 可娥辛却没等来热菜热饭,倒是尹氏不一会儿又空手回来,对她说换个地方用膳,让她跟着她去。 客随主便,自然她说哪她去哪,娥辛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最终还是碰到了蓟郕。 原来从她进府时他就在了……只是到如今,他才让仲孙恪安排尹氏去叫她过来。她不明白,不明白明明他从一开始就在这府中,在观她的一举一动,好像本来也是压根不让她知道他在这的一种情况……现在却又为何偏偏要叫她过来。 娥辛直到坐下了也想不通。 但她却也不想问,过了那日,如今两人说是陌路也不为过。 倒也不是她单方面认为的,蓟郕现在对她的态度确实有如陌路。 可,已是如此态度,在娥辛头顶瓦片裂开,直冲她头顶砸去时,他的反应却也比谁都快。甚至是娥辛自己都完全未察觉,他已抓了她左上臂猛地一拉,娥辛直冲他扑来。 一切不过仅仅是刹那而已。 娥辛被撞的鼻头一疼,心惊肉跳。 条件反射猛地想退后数步,可也是这时,他手臂一紧,以及砰地一声,她听到了那声瓦片砸到地上的声音。 面色一息之间变幻成了惊骇,眼神则惊惧。 好半晌,她才愣愣回头,望她刚刚正坐的那处。 看到瓦片压根不是在地上摔裂的,而是就在她刚刚所坐位置,碎成锋利的一片又一片。 若是她刚刚未被他拽走…… 手脚忽然有那么片刻的冰凉,而她这时,早已忘了躲他避他……又哪还有多余的反应去避去躲呢……还是忽然一声响亮啼哭,反应被刺激,才回神过来她竟仍已这个姿势扑在他臂弯中。 后知后觉无意中紧了紧手,退出去。 仲孙恪这时则眼皮一跳,心下预感不好。 因为他听出这声啼哭是他那个孙儿。 他这个时候哭! 别是臭小子就是瓦片砸下的罪魁祸首! 仲孙恪连陛下的脸色也不敢看,迅速躬一下身,“臣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蓟郕对此没什么反应,由他去。 桌面之下,他的手掌在面无表情中暗暗握了握。他也不知道当时反应怎么就那样快,竟然从前是如此,至今,还是如此。 压根不想看到她在他跟前倒下的身影。 一想到她若是血流不止……就已经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反应的,猛地就把她拽了过来,手臂紧紧揽着。 她要退,那就更紧,休想! 眼睛在那一刻,倒是看也不看她,只紧紧盯着极速下落的瓦片。 果然,是正对着她砸的。 幸好把她拽走了。 此时心底却又没有这个幸好了,早已没有。他只是下意识又看了眼那些碎瓦,在桌面之下的手掌无声握成了一团。 臂弯中仿佛仍然有触感,有温度,蓟郕的手无声中越握越紧。 恰是这时,仲孙恪的声音忽然出现。 只见他正拎着一小儿,脸色无比铁青,也无比惭愧。 “陛下,孙儿顽劣,是臣教孙无方。” 还真是这臭小子砸的! 仲孙恪差点没被气死! 他这是嫌他祖父当官当得太顺了,非得给他找点霉头啊! 刚刚那片瓦要是直冲娥辛真给她当头一砸砸得头破血流……他接下来也别谈什么好日子了,陛下肯定对着他日日都是一张臭脸。 败家玩意,差点害死他祖父! “都是臣之过,还请陛下责罚。”仲孙恪的声音更沉,主动请求责罚。 他那小孙子则早已吓得绷着嘴,面无人色。 面无人色中,正巧,还忽然瞄到了娥辛一眼。 被祖父进门前已经狠狠训骂过一回,此时一顿吓,明明娥辛什么表情都没有做,他却已觉她凶神恶煞。浑身一哆嗦,接着……接着就是生无可恋,脑袋耷拉的跟已经没有任何求生意志一样,“娘娘,我给您偿命,您饶了我家祖父。” “我再也不敢了。” 娥辛:“……”《 》 20、20 仲孙恪:“……” 仲孙恪和娥辛的反应倒是如出一辙。 甚至有点懵,谁教他这么说的? 竟无师自通,喊娥辛喊上娘娘了。不过……仲孙恪一声都不再出,默默等着陛下反应,心想臭小子瞎喊得没准真歪打正着,能让他所受处罚轻些。 小孩则是真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 要是知道仲孙恪是这么想的,他非得哭断了肠,他说得很认真的啊! 且,一想到他才活几年,好吃的没吃多少,好玩的也没玩多少,刚刚想玩还连饭都没吃饱就跑出来了,现在要是死了,那他就是个饿死鬼…… 好伤心,肉肉的小脸眼泪已经流的一塌糊涂。 没忍住,左手擦一把,右手又擦一把,不等娥辛说什么,抽泣着又说:“娘娘,您先赏我点饭吃吧,我不想做饿死鬼。” 还有……又扁了嘴朝仲孙恪,“祖父,您要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我不够用的。” 连身后事都安排上了。 娥辛原本还面对他一句娘娘有点失语呢,这会儿见他如此认真交代,倒是已经忍不住哂了一下。 仲孙恪的小孙子是真以为她要杀他啊。 可她非要他的命干什么呢?而且,这个决定压根不是她能做得,一切都得看他。 蓟郕自然是觉得得好好罚一顿。 无关那块瓦是不是差点正好砸着她,也无关他心里对此事下意识的不悦,就仲孙恪家小孩这个调皮劲,就得好好训训好好教教。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块交代了。” 小孩一哆嗦。 马上,泪蓄满了眼眶……他真要死了。 哭得都要断气了,“给,给点饭就行。” 莫名的,那叫一个惨。 而且是又惨又可怜。 明明这个场合极正式,蓟郕看着也是真要他受一个教训,可娥辛无知无觉,就弯唇笑了起来。 还低低笑出了声。 于是,眼泪泪汪汪的仲孙恪小孙子朝她看来,蓟郕也同样的,看了她一眼。 娥辛刹那背脊微僵。 其中,他的视线尤其让她觉得自己刚刚那一声不该。 但,看着小孩哭惨了的一张脸,娥辛忍不住无声叹一下。他是真吓坏了,她也深知蓟郕绝不会要他的命。 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而他,估计也需要人解释解释他话中意思……娥辛便望望蓟郕,抿一下唇,替他说了那句话,“那赏他点饭,再罚他抄一个月书吧?” 他罚小孩就喜欢罚人抄书,还必须得抄到他满意的那种。 她做他的主?蓟郕眯了下眸,心下忽然嗤了下。 她怎么敢? 淡淡看她,“朕要斩了他呢?” 娥辛:“……” 但下意识知道,岂会? 他是要她做些什么,他才肯。 可娥辛能做什么?她自觉什么也做不了。 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法做,她退后一步,忽然长长一揖,“还望您饶他一命。” 这一揖,与其说是为这个小孩,不如说是给那日要她回去她却拒了的他……给他迟来的一个服软。不然那日紧跟着她就悄无声息离开京城,他岂能罢休,现在又岂能轻易放下心气。 果然,她揖了后,蓟郕眼睛深深的一直在看她,一错不错。 但这是心气不心气的问题吗?这只有蓟郕自己知道。 他倒是忽而抓了她的手,一把拉了她过来。 娥辛下意识想看他,却又生生不敢看他。 随后她倒也明白了,他这一拉,似乎是要做足了小孩喊得那句娘娘的身份一样,才偏要把她抓在身边。 “行,那饶他这一回。”蓟郕声音很淡漠,“但抄书之罚,增至两月。” “!!” 小孩几乎是又懵又哭。 仲孙恪这时强行摁着他磕头,“还不谢过陛下,谢过娘娘!” 这才回了神。 可抄书两月……脸上变成另一种生无可恋。 跪下叩头,“小儿谢陛下不罚之恩,谢娘娘求情之恩。” 蓟郕不知何意的瞄一眼娥辛,冷淡,“嗯。” 又说:“两月后,让你祖父把你抄的一字不落呈给朕。” “是,陛下。” …… 娥辛走出那处小院后,不知不觉脚步越走越慢。而此前她要走,蓟郕冷冷清清的并没拦着不让。这时,娥辛一个不小心,正跨出院门时,一丫鬟与她错身而过,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丫鬟一观她衣着就知不是庄子里的奴仆,那就是老爷和夫人的客人了。 立马欠身,“都是奴不小心,还望您消消气。” 娥辛摇头表示没事,还退到一边给她让让路。但无意中一瞥,瞥到一样东西。 在她回神前,已不知为何出声喊住了对方。 “等等。” 丫鬟于是再次欠身,听候吩咐,“夫人。” 娥辛喊住就有点后悔了。 但,算了,就当是谢谢他刚刚拽了她,让她没落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点点她盘子里的东西,“杏仁糕?” 丫鬟点头,“夫人,是杏仁糕。” 这位倒是好眼力,她们庄子里做得杏仁糕和别的地方可不一样的,她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娥辛不久之前才吃过,还是尹氏给的,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换了吧,里面那位来时才吃过这样,恐怕会腻,换样点心再送过去。” 这?丫鬟迟疑。 不过一刻钟后,她已匆匆换了另一道点心重新送来。 又一会儿,只见胡立檐出来,给了她一锭碎银。 丫鬟喜不自胜。 还好她听了那位夫人的建议!她说她换了可能会有赏,她还真受赏了! “谢谢公公!” 胡立檐点点头。 然后便问:“之前厨房不是做得杏仁糕,杏仁糕怎么没送来?” 丫鬟机灵:“是里面那位还想吃杏仁糕?奴这就去拿!” 胡立檐可不是这个目的。 “不是,是我之前去厨房看了一圈明明见着了,刚刚倒是没见送过来,才问一声。” 说完,自掏腰包又给了丫鬟一小锭碎银,让她必须实话实说。 丫鬟懂了意思。 “公公,是做了杏仁糕的,不过奴送来时一位夫人说里面的主子已经吃过杏仁糕了,让奴换一样,这才换了。” “所以就换了红豆糕?”这么巧,她一个丫头知道陛下喜好? 丫鬟摇头。 “奴还问了夫人换什么好。” “夫人低声说红豆糕。” 胡立檐一清二楚了。 转身,打发了她,他进屋小声答。 “陛下,是罗夫人让换的红豆糕。” 至于对方说得什么陛下是吃过杏仁糕才让对方换……这点他很清楚,陛下今日绝没吃过什么杏仁糕的。 也不知道对方卖得什么关子,非得让丫鬟把杏仁糕换成红豆糕。 蓟郕知道,不然他不会让他去问。 他最厌恶杏仁糕。 这点甚至除了邵嵎知道连仲孙恪都不知道,而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她。 曾经她是最亲身体会过其中教训的。 可她还是知道的不够多,他其实也算不上喜欢红豆糕。 面无表情,“这些赏你了,拿下去。” “是。”胡立檐把红豆糕全端走。 糕点之处变得空无一物,蓟郕再次看向之前瓦片砸碎的地方。 她还算有心,换了糕点。可她还是远远不够有心,她所了解的远远不够。 她以为他喜欢吃红豆糕,可这仅仅是因为那时她最擅长这样而已。《 》 21、21 仲孙恪是后来才知道的红豆糕和杏仁糕的事,是管事的事后低声告诉他的。 他只以为到底娥辛也还是对陛下有情的,其余倒也没多想。 这次之后,回到京中,他歇都没能歇一歇,便忙的脚不沾地。 一顿忙活,终于再次能歇息时,被宗伯恭找来,说两人一起喝杯茶。 正好,两人再次细致商量一下不久后最重要的事,也就是陛下要西出崭行一地巡视的事。 低声说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宗伯恭岔开倒是问起他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你对罗家了解如何?” 仲孙恪下意识挑了眉。 不动声色问:“哪个罗家?” 天地下姓罗的数不胜数。 宗伯恭:“罗赤。” “……”那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反问宗伯恭,“怎的提他?” “这不是有位朋友找我问问,就来向你打听一二。” 仲孙恪:“问什么?” 不是不能说得事,不然宗伯恭不会朝仲孙恪问。 “问问他家的根底。”宗伯恭说,“我就记着罗赤在边关待了许久,是六年多前才被先帝调回来的,其余我就没什么了解了。” 这个人挺低调,万事好像也不爱出头。 这也导致他对这个存在感不强的人了解的很贫乏,这会儿想知道的更多,只能找仲孙恪。 而且,想了解的主要也集中在一方面,那就是关于罗家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他家有没有什么腌臜事,你知不知道?” 仲孙恪眯了眸。 还是反问,“为何问这个?” 谁一上来忽然问别人家有没有什么腌臜事的?而且,还是他极其敏感的罗家。 这一家子可太敏感了……宗伯问的也蹊跷。 “怎么突然对罗家有兴趣?” “替我一朋友问的。”宗伯恭喝口茶说。 又道:“怎么一个劲是你我问了,你倒和我说说有没有啊?” “没有。”仲孙恪摇头。 宗伯恭:“那家里亲戚可简单?” “有没有那种非常让人头疼的?” 仲孙恪越发上心,竟然还问上亲戚了…… “没见过有什么闹事的亲戚。” 宗伯恭继续追问:“家底可干净?” 仲孙恪眉头忍不住一跳,随即皱了皱,他怎么觉得……觉得什么呢……对了,觉得宗伯恭像是在挑亲家一样! 罗家有什么亲家可挑? 再次反问,“难道是你朋友有儿子,想娶罗项檐的女儿不成?” 怎么祖宗八辈都要打听! 而宗伯恭,倒是点了头,“你说得也大差不差?” 仲孙恪面无表情,所以是差哪? 哼一声,“罗项檐的女儿可还差几岁。”还为时过早呢。 宗伯恭这时则终于明言,“不是他女儿,是罗赤女儿。” 仲孙恪……仲孙恪表情皲裂。 甚至,半晌无声。许久后才盯着他,不知何意的重复,“罗赤?” 宗伯恭:“对,罗赤有个女儿叫娥辛是不是?我一个朋友瞧上她了。” 呵……仲孙恪差点直接呵出了声。 看上娥辛,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宗伯恭丝毫没发觉他的脸色已不对劲,还在说:“罗娥辛我其实是听过的,可印象中风评一般般,但我那朋友就是瞧上了,非找到我让我多打听打听,所以才来问你。” 还不如别问他,仲孙恪木着脸。 这句话当然未明说,只抬眸说:“难道他没听说罗赤女儿才从女观出来?” “知道。” 仲孙恪淡了声音,“先嫁彭守肃,再嫁卢桁,也知道?” “知道。” 仲孙恪又呵一声,那还真是看中娥辛非要她不可了,这些竟都不介意。 再次木了脸,“你那朋友是谁?先说说看,我可认识。” “你不认识,他月初才从西边回来,没两个月就又得回那边去,他的经营都在那边。” 仲孙恪坚持说:“告诉我名姓。” “姓方,名时图。” 方时图……未听过。 但想来,肯定是和娥辛一个年纪的人。 “他已有妻室了吧?” 宗伯恭笑了,因为仲孙恪猜的也不算差。 “无妻室,他的夫人早三年前就去了,有一对儿女,这些年一直没娶填房。” “上回看到了娥辛,他觉得有眼缘,就想趁这阵子在京里做生意把这事办了。” 那他死心吧,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仲孙恪斩钉截铁,且告诉他,“你别费劲再打听了,我的建议是让他打消念头,再也别提。” 甚至看着宗伯恭的眼睛,“宗伯,念在你我有私交我才提醒你一句,当初罗家与彭家的事不简单,让你朋友最好死心。” 宗伯恭见他忽然如此郑重,倒是莫名心里一提。 而且,反正已经说到了这份上,便推了杯茶过去,问:“可否再透露些?” 仲孙恪不能。 行吧,虽语焉不详,却已让宗伯恭有了警惕,回去就叫人把他朋友叫来,让他死心。 拍拍他,“若真有心再娶,不如看看别人。” 可哪有那么容易死心,而且宗伯恭说得不明不白的。 方时图皱眉,“就因为那什么彭家,你好友就觉得不行?” 宗伯恭点头。 方时图立刻要驳,可宗伯恭先打住他的话,“听我说完。若真无关紧要,他不会提醒的。而且曾经的彭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罗彭两家肯定是有死结斗到一定地步了,对方才特地提醒我让你死心,最好放弃。” 他知道,时图会让他打听肯定是已经心里极喜欢,但没有办法,现在这个情况他不放弃,难道还非得到撞了南墙了才肯回头? “时图,他不会无的放矢。”与仲孙恪共事多年,他很清楚这点。 宗伯恭这声说得极为郑重。 方时图听出了其中意味。 脸僵了僵,不禁长叹一声:“……真不行?” “嗯,最好放弃。” 唉。 可方时图是真不甘啊,还是忍不住问最后一句:“我娶了她带她去西北再也不回来也不行?远离那彭家还不行?” 宗伯恭则说:“彭家早已经没了。” 方时图眼睛睁大。 既已没了,那为何他刚刚还口口声声说罗彭两家暗地里的事不简单? 宗伯恭摇头,“就是没了对方依然特地提醒我这一句,我才和你说最好不要!明白了?” “当年的事绝不简单,你掺和进去没好果子吃的。” 这……倒是也有道理。 好吧,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去话。 方时图叹气,无奈极了,“好。” 宗伯恭只能拍拍他以作安慰。 既然人不能娶,那他找人画幅画总没关系吧?方时图月底再见到娥辛,实在是觉得她越看越好看,便叫了身边的一个老先生来,“好好看看,回头给我画下来。” 老先生于是盯着那边一错不错的看,力求逼真。 画在三日后终于完工。 是画废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只有一张偶然之下有些神韵的,被方时图留了下来,他把画就挂在屋里内寝。 挂上的第三日,这天下午,方时图正算着帐时,突然见小厮跑过来。 皱眉望过去,“何事如此慌张。” 小厮:“大爷,宗伯大人来了。” “带进来就是。”方时图又翻账本。 “但不止宗伯大人,还有几人一起随行,宗伯大人暗示的意思是,您最好亲自去大门处迎。” 嗯? 方时图于是起来,且边走边说:“其他人还有谁?” “具体名姓小的不知。” 那他亲自去看看。 方时图见到人时,只见宗伯站在最左边,在宗伯的最右边,站着一文儒,文儒与宗伯之间,是一束冠男子,男子眼神淡淡,形露王气。 方时图下意识觉得对方不简单。 连动作也下意识收敛了。 而两人相见,最紧张的其实是宗伯恭。 有谁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 原来仲孙恪如此告诫他,根本原因不在彭家,而是,而是陛下。 难怪了,难怪仲孙也只提那一句,他再问就怎么都三缄其口。 他今日才知道,也才深受教训的明白,娥辛是动不得的人。 他当日的宅子不是陛下觉得位置好想要,更不是陛下仅仅为了他自己想要,一切只是因为,他和罗娥辛的屋宅相邻。 这才是陛下会问他要宅子最真实的原因。 今日一切都明白了。 被无声中罚了一顿后怎么都明白了。 仲孙终于肯跟他说,也不对,应该是因为时图的出现,陛下授意仲孙不得不跟他说了,所以他才能知道陛下与罗家女的秘辛。 得亏时图听劝……宗伯恭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会儿,他摆着不露痕迹的表情,朝方时图示意,“去倒杯茶吧,我带朋友过来看看。” 方时图权衡之下,说好。 蓟郕不仅仅在这只逗留了喝茶的片刻功夫,他还留了饭。用饭途中,才是他来这一趟的本意。 看一眼宗伯恭。 宗伯恭知道了,这是要他灌时图酒的意思,酒后吐真言…… 默默拿起酒杯,和时图相对喝了起来。方时图喝着喝着就不觉对劲了,可没有办法,宗伯是他生死之交,应该没道理坑他?于是最后他给几杯他就喝了几杯,喝到最后烂醉如泥。 蓟郕没耐心等他烂醉如泥,在他醉了之前,已先离席,此时在园中不知在看什么。 宗伯恭喝到这会儿其实也不太清明了,但他好歹比方时图酒量好些,这时强撑着,拍拍他。 “你可死心了?” “嗯?”方时图说话都说不清了。 宗伯恭加大音量,“你死心了没有?” “嗯。” 宗伯恭松一口气。 喝成这样,肯定是真话了!他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招呼旁边的小厮来,“送你们大爷回屋去歇着。” “哎。” 宗伯恭怎么也没心到,让他晴天霹雳的其实是在后面,在方时图的屋里。 送他到房中,忽然看到那幅画着的娥辛时,他整个人都懵了下。 紧接着,便是冷汗如雨。 连酒都瞬间吓清醒了。 猛地看看方时图,又死死盯着画看。 忽然,上前一步,迅速就把画摘下来。小厮看到还想阻止,“大人,莫要动,这时我家大爷最喜欢的一幅画。” “滚!” 宗伯恭都要气死。 且,又是一身冷汗,还最喜欢!他自求多福去吧! 几乎是恨铁不成钢,不是说死心了,画这幅画干什么!画了也就算了,还就挂在屋里!他现在想当看不见都没办法! 而且,这副画绝对是不能再留着的。 拿了就欲去交给陛下。 不过,突然又回来,无比严肃的瞪着小厮,“你们大爷还干了什么,一并说来!” 他这样严肃,小厮被吓到了,甚至都有点结巴,“没,没了……” “真没了?!” “真的。” “那还有没有别的画?” 小厮摇头如拨浪鼓,“就这一幅最好最有神韵,只留了这幅,其他的都烧了。” 最好如此! 宗伯恭便拿着这唯独的画快步去见陛下。 交给陛下时,因为时图所作所为,他此时连抬头看看陛下脸色也不敢。 “属下在时图屋里发现了这个。” “小厮说也只有这个,您看一看。” 蓟郕未以为这画会有多出格。 可当打开了时,瞬间,他的脸上变得一片冰冷。 竟是她的画像,还是如此有神韵的一幅画像。 姓方的竟然日日把这画挂在屋里!蓟郕莫名怒气止也止不住,连拿着画轴的手都绷得起青筋。 宗伯恭知道陛下的怒气。 他也气啊,气时图糊涂! 当日既听劝了,怎又画下这幅画。 他更恨不得他能受点教训!可,时图到底也不知其中隐情,是无意为之。 所以对于这个至交好友,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求情,“时,时图他是有些糊涂……但,望您念在他不知情的份上,还请饶他一命,他以后是万万不敢的。” 宗伯恭是真硬着头皮才敢把这个情求出口,但凡两人不是有过命之交,今日他都不带管他的…… 而后,眼见,跟前忽然起了一片火,他眼神忍不住骇了骇。 陛下他,他竟直接就把画烧了,如此果决。 忽然打心底里冒凉气,他觉得时图可能真的小命不保了,连他求情也无用。 …… 画烧尽,蓟郕才看宗伯恭。 直至此时,宗伯恭还是跪着的。 他倒是极为他那好友着想,不惜顶着他的怒气求情。 是有那么片刻想杀了方时图算了,可如宗伯恭所说,对方不知情……所以也只是把这画毁了算了。 “还有没有。” 宗伯恭僵硬,“没有了,只这一幅。” “那好,回去你领十棍。” 他既说方时图不知情,还为他求情,那方时图的冒昧就由他来承受。 宗伯恭:“……”脸更僵了。 但也没别的更好的法子,深深叩头,“是。” 蓟郕冷着脸离去。 翌日,受了十棍的宗伯恭连坐也不敢坐,还才下值,就见方时图特地在他家等他,问他要回那幅画。 “我只有这一幅,小厮说你拿去了,什么时候还我?” 还他?毁了!烧得一干二净。 面无表情,“烧了。” 方时图:“!!” 但随后,他脸上的震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发愣似的表情。 “真是如此?” 宗伯恭更面无表情了,“那你再敢叫人画了挂着试试?天王老子再给你求情也没用!” 方时图知道了。 知道了罗家女竟和那位有关联,他哪还会。 一切自然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叹气,“再也不会画了。” “你知道就好。”宗伯恭冷哼一声。 …… 宫中,蓟郕此时的表情比昨日忽然看到那幅画时好不了多少。 他冷冷望着跟前的一张纸。 筹鹰说稳婆依旧是杳无音信,但,他来了另一个消息。 罗家祖宅那边是一直有安排人看着的,因为怕卢桁一番迷惑手段,最终还是把人安排在罗家祖宅的周边。 最近,那边的人没找出什么稳婆的动向,但意外的,发现罗家最近派人回乡去了,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罗家已经几年没从京里让人回去过了,这段日子却突然派人回去。 蓟郕看到这一行字,脑海中最先以为的是她要躲在郊外还不止,现在还想直接回乡下老家…… 不由得呵了一下,眼神在淡淡中渐渐变得不对。 好在,再往下看发现不是她派人回去,那些人只是罗赤派回去的。 罗赤派回去,是为物色人选。 这个做父亲的,依旧在为已经年纪不小的女儿的后半辈子担心,心想京里估计是没什么好人家了,就想从乡里看看,看看有没有丧妻无子品行端正的人家,总不能就看着他女儿孤独终老。 一个个的最近倒是都想让她嫁人。 蓟郕再次呵一声。 休想,不可能的。 除了他,谁也不允! 即使她上次不回来,但此生,只有他! 蓟郕把胡立檐喊进来。 “陛下,奴才在。” “去把仲孙恪叫来。” “是。” …… 仲孙恪听完吩咐,边往外走边想,这事真能如陛下所愿? 陛下说,西出巡视的路上再加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是为娥辛加的,娥辛必须要去! 可陛下怎么笃定娥辛会去呢?据他所知,娥辛不想时,谁又能真让她按说得去办? 三月二十七。 天子西去崭行途中,途经西郊远郊,下令停下歇整。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秘密驶向一个方向,不久之后,娥辛庄子外的大门被人敲响。 “谁。” 茱眉最先听到的敲门声,便也是她寻声出来问。 门外的胡立檐清清嗓子,“茱眉姑娘,是我。” “……” 这……茱眉倒是微愣,但她还真认识他,上回在仲孙恪那处庄子就认识了。 犹豫不决,先望向身后,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 胡立檐又说:“我家主子来了,还请你把夫人叫出来,开了门,有话要说。” 再三犹豫,茱眉道了好。 刚刚那回首一望没看到自家夫人,只望到嬷嬷。 虽没有夫人的意思……可对方的身份大过天,想拒绝也没办法啊。 所以娥辛过来时,门已经开了。一照面,就看见蓟郕已经站在庄子里的院中。 脚步不由得越走越慢,逐渐停了。 蓟郕看到她,则非常简短的只有一句,“三月底了,走吧。” 娥辛……娥辛面色一空。 这句话是她对家里说得,现在,他出现在这,对她说这一句。 娥辛看着他忘了挪眼。 他怎么说这么一句呢……而且,走去哪? 甚至觉得他或许在玩笑,“你。” 蓟郕却说:“你以为,我上回是说笑?” “你知道的,我既说出了,就从来不是。” 还是指的要她回来的事。 她必须回来。 娥辛紧了下心,神色再空。 这回的空为的什么不知道。 他话中的不容辩驳?他再次提起让她心里的复杂,还是别的什么? 不清楚,只是看着他淡极却又几乎勾魂夺魄叫人为之心惊的眼神,也不知心里到底是怎么变幻的,她最终,竟跟着他走了。 此时,她已在马车中,独处一方空间。 他给了她这一方空间。 没在她现在其实心中仍有挣扎纠结时,让她现在就得和他面对面,逼她非得在这一刻所有都清清楚楚。 她答应了,她竟然答应了。 娥辛忽然看着手中捧着的一个杯子,从杯子中,似乎能看到自己的苦笑。 是啊,她怎么答应了呢。 明明自开年之后一直在躲他的。 恍然捂了捂自己的胸口,这一块……现在跳动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上许多。 不像是一点也不愿意,不像是口是心非,从那日他出现在仲孙恪的庄子起,好像就有了什么不一样。 手微微捂紧了。 与此同时,马车一个颠簸,越驰越快,她即使想反悔也没了机会。《 》 22、22 不知不觉,就是极其漫长的赶路时间,娥辛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何时忽然睡着的,只睁眼时车厢内已经漆黑一片,连车窗边的帘子也密不透光。 下意识伸手想掀开看看,但出人意料的……手指下意识一顿,又搁回怀中。 她碰到了不属于她的温度。 恰此时,一道声音,“醒了?” 再明白不过,娥辛知道了她触碰到的温度属于谁。只是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她竟一点未能察觉。 但迟早是得碰上的。 她这一觉也不知道是闭眼闭了多久,时辰已经这样的晚。 “嗯。” 又轻声说:“到今夜的歇脚地了?” 能感受到马车是完全停着的状态,再结合此时的天色,所以是到今夜歇脚的地方了吧? “到了。” “别睡了,先下去。” 说过这句,他似乎也是坐得久了,伸开长腿活络了下。 这一下,膝盖恰碰上了她。 娥辛不知道他坐得离她有多近,但这一下知道也不是太近,他是就坐在窗边。 手微微搁在大腿上,膝盖在这一刻忘了动。而他,意外也不算太意外的,直接抓了她手,“走。” 娥辛倒是忽然亦步亦趋。 她这回,和那日直接拒了他的态度是截然相反。 突兀吗?不突兀。 她最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他是要西巡,崭行一地无人识得她。 是这几月或许也被他压迫到了极致,今日……今日到底忽然触动,无知无觉就答应了。 若是她早已轻易忘了那些年,这些日子她便不会屡屡在他走之后,是另一番只她自己知道的光景。她也不想太过自欺欺人……所以,眼睫轻轻颤了颤,只有这段时间……只不论迹,从心这一段时间。 这里无人认得她。 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默默的,再也未撤回来。 而这时,几乎是她才一下地,便是宗伯恭一步上前,低声,“陛下,膳食已经备好了。” 宗伯恭只说了这一句,除此之外,连抬头看看的动作也未作出。 蓟郕对此只点点下巴,还是拉着娥辛继续往前。 …… 用过膳,此时此刻,娥辛再次独处一方空间,这回是她的屋里。 两人并未同住一屋。 也好,让她再透口气。 这夜几乎是快到三更才睡着。 翌日,还是赶路,途中除了用饭几乎是不歇。 娥辛许久没体会过赶路的滋味了,而且不巧,这个季节柳絮已经飘了,今天过得地方又是大片柳树,就是那么一个不注意,她不小心好像吸到了柳絮,导致她这会儿有点难受。 当晚,喉咙发红痒痛。 这也是这几年体质变弱后染上的毛病,以前观里开始飘柳絮的时候她反正哪也去不了,就闭门不出。 今天在看到那大片柳树时也把窗户给关了,可没想到还是迟了,车厢里早已飘进漏网之鱼,还不小心被她吸入了肺腑。 几乎一晚辗转反侧,第二天起来之时,娥辛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差。 她谁也未说。 可用早膳之时,她跟前却特地被胡立檐送了碗姜汤,只有她有。 看着姜汤,久久未言。但她喝得很乖觉,肯定是他叫的,他看到了她的脸色,他是以为她受了寒脸色才差。 熬个一两天也就能好了。 这碗姜汤就当养生。 但这两天未下过雨,柳絮几乎随风有缝就进,她也没想到她明明已经把门窗关严实,怎么还是让车厢里进了东西,还在她难受的不过是想歇歇时,还让她情况加重了。 实在倒霉。 蓟郕眼见她脸色又差,且再一起来,发现她直接起不来了…… 皱了眉,摸摸她额头。 娥辛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摸。 “怎么回事?” 娥辛喉咙已经哑了,谁让她硬扛。 “吸了柳絮,喉咙痛,痒。” “前天就已经开始了是不是?” 娥辛抿唇,轻声,“……嗯” 蓟郕脸有微沉。 娥辛不知不觉再次抿了唇。 随即,见他凉飕飕瞥她一眼,忽然起来,大步往外去。 她听到他喊了一个名字。 “宗伯恭。” “是,陛下。” “叫司得罔来。” “微臣这便去。” 娥辛见他又回来。 还是凉飕飕看着她,不过,倒是随即又是很暗很暗的眼神,忽而问她:“哪染上的毛病。” 从前她有类似桃花藓的忌讳,但没有这个症候。 娥辛摸摸自己的喉咙。 表示难受,开口费劲。 蓟郕看她是不想说。 倒是不明意味轻哼一声。 娥辛望着他无言,但不知为何伸出一只手,忽然抓了他的衣袖。 蓟郕眼睛望她,娥辛又只是抓着而已,什么话也不说。 仅仅想抓着他……是这时突然觉得他几句问话也是难得,两人许久连这样好好说说话也是奢侈。 而后,她的手在被他持续看了她许久后,他反抓进了掌心,同时,司得罔敲门,“陛下。” 蓟郕看过去一眼,寡言少语,“进。” 司得罔推门进来。 随后给娥辛诊过脉,他第一句就是,“您的体质变弱了。” 跟着陛下那两年,他本已给她调养过,如今倒是又回到从前。甚至,不比从前,从前其实她身体底子还可以的。 娥辛对此没有任何说法。 她又何曾想有这么个毛病呢,多难受她自己知道。 哑声,“许是年岁大了罢。” 司得罔:“……” 蓟郕紧了下她的手,无形中,有那么一瞬似乎不悦。 娥辛扭头还是看司得罔,“给我开点药?喉咙又痒又疼。” “……嗯。”司得罔倒也点头。 至于她的年岁大了的说法,知道是托词罢了,只是她不想提女观里的那些日子。 又道:“等会儿找人给您去买个面纱,回头您遮上,能管用。” 娥辛点头,这就再也不会不小心吸着什么了。 娥辛提前用上了面纱,在屋子里也戴。 不过一会儿她又摘了,透不过气。 这时蓟郕仍在她床沿,见她取了,说:“又不戴了?” “我透透气。” 蓟郕点头。 娥辛闭起眼,又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中途被他喊醒喝了碗药。且醒来之时,已是靠于他臂弯。是何时被他抱起来的,完全不知。 娥辛眼睛不眨的望他。 蓟郕一垂眸,视线与她相视。 眼中清清楚楚是谁的影子,两人都知道。《 》 23、23 宗伯恭来敲门。 听到这一声蓟郕却一点没动,他仍是看着娥辛的眼睛。能感觉到,这几天她的态度略有松动。 不像前几回,他进一步她便躲一步。眯了眯眼,也不知是想得寸进尺还是怎么的,手指碰上了她的唇角。 娥辛不动,手心则悄无声息在发烫。 两人几乎像是在比定力一样……但忽地,是她不合时宜猛地咳嗽两声。 刹那,还听宗伯恭再次敲门。 一边是她,一边是门外。 不用选,在娥辛偏头咳嗽时蓟郕已把她又揽回臂弯,门外那一声,似乎压根不闻不问。 过了会儿是娥辛咳嗽平复,他才望过去一眼,猛地起身,朝宗伯恭去。 面对宗伯恭,是略拧了眉的脸。 盯着他微眯了眼睛,“说。” 宗伯恭:“……” 觉得陛下对他有股不悦,凉飕飕的感觉控制不住从脖子后面往他脑门冒。 略僵了脸,“是,是仲孙来信。” 蓟郕看一眼他手中的东西。 拿了来,面无表情抬眸,“还有别的?” “……无。” 啪地一声,门便合上了。 宗伯恭都愣了愣。 后知后觉,摸摸自己额头,吓死,还以为拍到他额头了。 随即后怕,尴尬摸摸鼻子,看来他刚刚来得不是时候。 屋内。 蓟郕回来娥辛已经喝起了药,见她在喝,他便先看信。 信上不是什么特殊的事,只是每日照例把京中大小事归总一遍,给他送来。 他一目十行,看完时娥辛正好喝完。 两人已经没了刚刚的气氛,但,这也并不妨碍娥辛才喝完漱了口,视线底下便看到他又走来榻边的脚步。 她想装作不知,又躺回去。 行,她躺吧,蓟郕只是坐下,在她一躺下时,大掌便弄了她下巴。 娥辛成了躺着看他。 蓟郕则眼底很黑的瞧她,莫名的,两人在安静的屋中倒像对峙起来。 那日他来找她都没有如此,现在倒是变成像对峙的模样。 “怎么又肯了。” 娥辛怎么跟他说?又要如何跟他说?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而且,她再明白不过,这回肯跟他来其中追根究底还是她胆小的结果。 对,她跟他来还是因为心中胆怯。 还是因为这边无人认得她,她才敢来。若那日他直接说得是要带她回宫,她是万万不会跟来的。 娥辛叹气低声,“难道你还想我再拒你一次?” 蓟郕不言。 她也不是干不出这事。 娥辛垂眸。 是,她不是干不出。 那这会儿两人也别对峙好了……她忽地翻了身,只以背影对他。 握拳不知不觉放在了胸口处,但没一会儿,她却是瞬间有点僵。 只因背后一烫,他竟是也躺了下来,且,伸了一条手臂环了她腰。同时,她的耳后落着他明显的呼吸,“你那次不该拒了我。” 变成了娥辛不言。 “但算了。”他忽然一声喟叹。 “我不计较。” 甚至连那六年他都可以不计较了,又何况那一次。 否则,上一回他也不会去仲孙恪的庄子,仲孙恪特地去郊外祓禊,是受他所指。 “那事便过去了。” “但,不可再有下一回。” 他也决不允许再有下一回。 手臂刹那收的很紧,呼吸逼近她颊边,“你知道了?” 娥辛怎么还会不知道。 但下一回,下一回……下一回谁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她也想够了以后了,想的已经厌烦。 所以,现在也只自食其果,终究是她自己愿意跟他来的。 不言不语,只忽而翻了个身,几乎是把脑袋埋在他胸口,抓紧了他一侧衣裳。 蓟郕同一时刻把她往怀中收去。 娥辛久久埋在他怀中,良久,才哑声:“嗯。” 这一个字,让蓟郕不声不响把环着她的手再次收紧了。 且,他深深看她一眼,又把她气色仍然有点差的脸挖了出来,娥辛的鬓发乱乱的,一看他,下意识想偏一偏头,但下一刻,脸被他固定住动不了,随即,唇上深深一烫……眼睛忍不住轻颤。 蓟郕:“那没有下一次了,以后都会再有。” 他真的不会再给她机会了,若她再反悔的话。 忍不住,手掌一收,吻得更深,似以这种方式让她知道她已毫无余地可言。 …… 宗伯恭又来敲门了。 但这回他一点不怕。 可不是他又要打扰陛下,是陛下之前出来了一趟,让他去买的鲈鱼脍!他只是买好了这就送回来而已。 的确是蓟郕让他买的,所以这会儿他来开门,脸色比上一回宗伯恭来送信时也好上不少。 此时距娥辛吃过药那会儿已经一个半时辰过去。 但这些是蓟郕吩咐买的,他这会儿看了眼却平淡的说:“你用了吧,傍晚再去买一份。” 宗伯恭:“……” 买来结果是他自己吃? 还有,傍晚还得再去一次? 蓟郕却不多说,关了门又回去。 回去直奔床榻。 那里娥辛早已又闭了眼,仲孙恪给她的药有安神成分。 她既已闭了眼,自然不知此时蓟郕回来后,在她睡着时给她手腕上套了个东西。 …… 宗伯恭一人不知是啥滋味的吃完鲈鱼脍,别说,味道真不错。 而司得罔,一见这东西就说:“陛下让买的吧?” 宗伯恭点头。 又道:“怎么知道的?” 他可没和别人说这事。 司得罔知道他是已经被仲孙恪说过点内情的,便指一指,“生病的那位喜欢吃。” 宗伯恭:“……” 如此,他明白了。 所以还得再去买,也是因为里面那位现在不知是什么原因又没法吃了吧? 行,倒也算便宜了他,摇头笑了笑。 傍晚时分,他又去买了一份,这回东西成功送了进去。 但娥辛的心思却一点不在鲈鱼脍飘来的香味上,而是一醒就看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一个东西。 灰扑扑的一个细镯子。 她盯着看。 明明刚刚会醒是因为食物飘来的香气。 盯了不知多久,从被子里起来,探头望向坐在不远处在理政的男人。 娥辛望着,“什么时候给我戴的镯子。” 而听到她的声音,蓟郕回头来看她的那瞬倒是只有一句话,“醒了?” 接着,他走了过来。娥辛微微仰头,“什么时候戴的?我睡前可没有。” 她睡前自然没有,连他自己,会给她戴这个镯子也是突发奇想。 石坠已经被他毁了,连碎片都已拼凑不全,所以那东西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那只能用个相近的东西。 只有这个镯子颜色最像。 “你睡着的时候。” 其余不想多提。 或许也是他心中抗拒提,不想两人之间因那小小一个石坠再生事端。 探手摩挲摩挲她雪白的脸,“睡了这么久,可饿了?” “嗯。” “那起来用膳,宗伯买了回来。” “好。” 又下意识轻声言:“替我谢谢他。” 让他替她谢?蓟郕挑眉,娥辛这才似乎觉着话中不对,他是天子,何谈对臣子言谢,还是如此小事。 失语,“当我没说。” 蓟郕对此没有置评,只是在稍后她吃完了时,她忽然看到他在门边,对宗伯恭说:“她说向你道句谢。” 宗伯恭:“……”微愣。 娥辛:“……”微愣。 但娥辛无意识中,那一刹的略愣后,却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且直至他回来,笑容也未能收起。 只在他又落座了时,忽而,下意识朝他倾了倾。蓟郕看看她,臂弯一伸便把她抱了来。 他轻轻吻了吻她发顶。 娥辛闭了眼,心想这一趟是她难得如此轻松的时候。 四月初三,娥辛已经大好,这天傍晚也抵达崭行区域的第一个县,鹄县。 娥辛此时一个人在县衙之外。 应该也不能说就只有她一个人,她身边还是跟了个宗伯恭的。蓟郕那边有事,现在正在县衙见县令。 他既不在,娥辛便不想早早回客栈闷着哪也去不了,也更不想继续待在四四方方的马车车厢里,于是便出来四处走走。 宗伯恭的任务就是无条件跟着她,别让她忘了路回不去。 娥辛时不时在一些铺子停一停,偶尔买,偶尔纯粹是看看。 这是一个百废待兴之地,所见之人俱是忙碌而纯朴。 娥辛除了铺子,还见到许多贩夫走卒,其中还有不少拉着板车又或者小独轮车的,他们在替人送货搬货挣一些钱。 她看了一圈打算去另一个方向,但宗伯恭这时有个非常感兴趣的东西,便问她可能停一停。她当然停了,看他在一铺子跟前走来走去。 宗伯恭感兴趣的是山货,他就爱这些! 他挑挑拣拣买了不少。 他在里面挑,娥辛就在门口挑,有个小贩和铺子里的掌柜商量好了,借他门前摆些野果,她看中这些野果了。 才挑了两个,宗伯恭出来了。 似乎怕她被漫天要价,他先问了多少钱,见还合算,这才点头。 小贩被问了声倒是怕他和娥辛又不买了,赶紧多解释几句,“您放心,我从不坑人的,做得都是长久的买卖。” “而且您看我这些果子就剩这么些也知道了,来我这买的人不少的,不实惠压根就不会有人来。” 宗伯恭:“嗯,倒也是这个理。” 小贩这才放心的笑了笑。 娥辛选了一些苹果一些梨,又买了种她没吃过的山里野果凑了一篮子,这才收手。 一篮子回去才够分。 交了钱,对宗伯恭说:“好了。走吧?” “好。” 两人往回走,也是这时,在她几步外,一个护卫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孩,小孩眼睛亮亮,一股机灵劲,就是还有些矮,也就护卫膝盖差不多高,这时抬着脏兮兮的小脸,忽然稚气冲着娥辛这边说:“夫人,您要不要人搬货?” “我力气大,我帮您搬。” “不要多,就两文钱,不贵的。” 听到这声,娥辛扭头来看。小孩立马肉嘟嘟笑一笑,憨态可掬。 娥辛下意识往篮子里拿一个苹果。 又朝他走来。 小孩觉得有戏,这位夫人真要人搬货!他笑呵呵咧了牙。 但娥辛不是要他搬货,只是想给他个果子,他才这么点大,她怎么可能让他给她搬货。 弯腰把果子递给他,“我买的多,给你一个。” 小孩:“……” 懵懵望望苹果,又望望她,歪了歪头。这是要白白给他一个果子? 迟疑了……要是挺想要的,两文钱这时候肯定买不起一个苹果。可两文钱攒起来的话,他最后能买肉买粮啊,他挺爱吃苹果,但钱还是得攒起来。 纠结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觉着钱重要。 “夫人,两文不贵,我帮您搬货?”他不要苹果,让他搬货就行,他干活,她给他钱。 娥辛怎么好意思让他搬货,附近其他人好歹看着都是十几的年纪才在街上吆喝,只他一个,还矮矮的,看着就很稚气,恐怕六岁都没有。 “不用。” 把苹果放他手里。 小孩不收。 收了她应该就不让他搬货了。 不过,现在不收她好像也不要他搬…… 小脸失望。 不舍的瞧了又瞧,行吧,祖母说过不能强求,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慢慢把小小的独轮车转向,寻找下一个手上拎着东西的人。娥辛微愣,于是马上又把他叫住了。 可真倔,不收就直接走了。 无奈,“那你跟着我吧,我住的不远,送到了我给你钱。” 他实在是太小了,既看到了,他看着也非常实诚,而且还知道出来干事要干干净净的,不知道脸是怎么脏的,但手和衣裳却都是清清爽爽,她第一印象就有好感。 “走吧。” 小孩眼睛里重新恢复光亮,“哎,好!” 接下来就非常积极的把她的篮子往独轮车里抱,娥辛默默拿两个果子出来放在手上,又给两个给宗伯恭,还让护卫也拿两个。 这一下,篮子顿时只剩一半的重量。小孩乐呵呵,觉得今天第一天出来,第一桩生意就碰到了好心人! 所以之后跟着娥辛到了客栈时,看着掌心里的两文钱,小脏脸一抬,踮脚还回去一文。 稚气说:“夫人,您的东西少,一文就好。” 娥辛没拿,且蹲下,把手里的两个果子给他,“定好了价的,不用改。” “果子你拿着,我们人少,吃不完。” “又送我呀?”小孩肉嘟嘟歪头。 刚刚就说给他,现在还多加了一个。 “嗯,送你。”娥辛弯了唇。 小孩眨眨眼。 低头,瞧着每个个头都比他巴掌还大的果子……但犹豫一下,打算再次还回去。 “我家里有吃的。”不然他脸上也不能肉嘟嘟的啊,是最近怕以后家里没吃的了所以出来干活。 “不用给的,我有饭吃。” 娥辛只说:“拿着吧,我这边吃不了烂了太浪费。” 就两个果子而已,再多的她也没办法一直帮他。 小孩还想还,但娥辛又给他,他觉得拒来拒去怪伤人心的,最后还是收了。 “谢谢夫人!” “不用谢。” 小孩摆摆小手。 再次推起独轮车,这回,仰头说:“我要走啦,夫人。” “好。” 娥辛不自觉往前一步,目送他。 她目送时,宗伯恭一扭头,见司得罔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来了,且细看的话,觉得他瞧着小孩的眼神怪奇怪的。 怎么说呢,看久了叫他都有点心慌。 不由得说:“怎么了?” 司得罔压根不回他,他径自快速走上前几步,甚至,他站到客栈大门外去看那矮矮一个推着小独轮车越走越远的小孩。 神色有片刻的严肃,这孩子的眼睛太像了。《 》 24-30 24 他看着那孩子所表现的过分异样, 连娥辛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便也又看了看那孩子,有何不对? 而司得罔,此时也最想问问她的感受。 她做过母亲, 肯定最深知血脉亲情! “夫人觉得这孩子如何?” “可觉亲切?”司得罔问得甚至是迫切。 也的确,现在时间非常紧迫,一息一刻都刻不容缓,只要她答一个是字,他马上就去好好的查! 问她?娥辛是觉得有点亲切,这孩子肉嘟嘟的,长得也是面善模样,而且还进退有礼,自力更生, 这样的孩子想让人讨厌也挺难,是不是? “我觉得他挺面善的,是个自食其力的小孩。” 面善……司得罔抿唇,这说法和亲切也大差不差了。 所以他没有任何拖延,她才说完,他便匆匆丢下一句他有事得去办件事,便追着小孩消失的方向几乎疾跑而去。 仍在原地的娥辛和宗伯恭:“……” 两人甚至连想喊住他问一问到底怎么了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见他瞬间拉开极大的距离……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还是娥辛出声,看着宗伯恭, “司大夫他……” 宗伯恭皱皱眉。 接着, 他马上喊了个护卫, 命他去追! 司得罔到底是怎么了。 娥辛还就这事在蓟郕回来后和蓟郕说了说。 蓟郕:“突然跑出去的?” “嗯。” “或许真是急事, 待他回来,我问问。” 娥辛点点头。 倒也不是她纯粹好奇心强, 是那会儿司得罔的神情和动作真的太不对劲,她这会儿才有点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但,她却不知道,随后蓟郕知道了却反而瞒她更死了,还让司得罔连一丁点都不许向她透露,而他,甚至是编造了一件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解她的惑。 司得罔是入了夜才回来的。 一回来就和宗伯恭一个照面,宗伯恭在特地等他。这会儿,他上前突然拍一拍他。 其实只是对于司得罔而言才觉突然,是他从始至终一直在走神,才连宗伯恭明明是一点未遮遮掩掩走到他跟前的动作都注意不到,这会儿倒是忽然惊吓一下,觉得一切都突然。 司得罔抬头不满的瞧宗伯恭。 宗伯恭则问:“你去哪了?” 暗中是挑了下眉,越发觉得司得罔这趟出去有猫腻。 “刚刚瞧你都急成什么样了?现在还到这会儿才回来。” 司得罔一点也不想说,沉默中径自绕开他走过去。 可宗伯恭又追来,倒是十分想打听打听。 司得罔有点嫌他烦,便敷衍他,“只是突然想起有件事罢了,别问了。” “都是我的私事。” 宗伯恭觉得不像,还有点想再问,但这回司得罔完全不给他机会,直接先一步说:“陛下可回了?” 宗伯恭自然得答,“回了。” 司得罔更加不理他,快步而走。 “我有事,去见陛下。” 宗伯恭:“……” 眼睁睁看着他离他越来越远,到陛下房门外敲门。 他还能再跟上去?当然不能。 司得罔要得就是这个效果,而且,这事必须得告诉陛下! 躬了腰,无比凝重,“陛下,臣司得罔,有事要禀。” 屋里回的到也还算快,“嗯。” 说得是嗯,而不是让他进,因为蓟郕现在是在娥辛屋里,这里不是议事之地。 出来,看司得罔一眼,“跟上。” 一会儿,进了另一间房,蓟郕才说:“说吧。” “傍晚突然出去的事也说说。” 其中原因应该不简单,司得罔少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司得罔非禀不可的也正是这件事。 但张了嘴巴时,却又突然没了声,竟觉无从说起。 该怎么说?这事他也尚且不确定。 蓟郕没功夫看他欲言又止,扫他一眼,“说!” 司得罔这才抿了唇,不住叹气道:“陛下,臣,臣会出去是因为今日瞧见了一个眼睛很像您的孩子。” “真的非常非常像。” 一句像不够,还得加个非常,蓟郕一下眯了眸。忽而没了表情,冰冷说:“何意?” 他最好不要拿此事与他取乐,司得罔不明白?这是他的忌讳,关于那个孩子,曾经甚至差点害的她长眠不醒。 他现在却暗示他看到一个非常像他的孩子!这不是在说那个孩子可能不止是被稳婆带走而已,可能还真就活到了如今,甚至,眼下可能就在这个县域! 他要找稳婆,一是已经发现当初卢桁埋的尸骨有蹊跷,二是想知道那稳婆到底被卢桁下了什么命令,这些年,当初被她带走的不知道到底已是死尸还是或许侥幸能活下来的孩子,现在到底尸埋何处,又或者,他现在跟着稳婆到底在哪。 无论是死是活,这个是他和她的骨血,他都要看到他到底在哪。 “司得罔,你确定?”声音一下沉了。 司得罔其实不太确定。 可若是有那么仅仅一分的可能,兹事体大,也不能错过不是? “臣是真的觉得很像。当时臣也怕眼花看错了,所以亲自跟上去的第一时间就磨着小娃让他洗了个脸。洗了脸臣觉得他眼睛更像了……是真的非常像。” “而且。”这是最重要的,司得罔看着自家陛下,“陛下,夫人说她觉得这个孩子很面善。” “他真的有可能……” 蓟郕这时却忽然打断他的话。 他死死拧了眉。 好一会儿,不知是觉得司得罔的话终于不会影响他的判断了还是什么的,才面无表情又让他说。 “可能什么?” 司得罔哑声,“可能……是当年那个孩子。” 蓟郕闭了眼,是啊,当年那个孩子。 他一直都在派人追查那个孩子,至今杳无音信。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断定是死胎,她好歹还见过孩子一面,而他,从始至终都未看过孩子一眼,更连碰也未碰过他。 卢桁把孩子送走了,不知是死是活。 掌心握成了拳,眼中威压已似风暴,他只剩风暴前的平静,再次问司得罔,“你真未看错?” 若司得罔真没看错,那他这一年多来派出去的人算什么?一群饭桶? 就在京城这么近的一个地方,竟然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出来?找不到人? 那稳婆真能飞天遁地?! 司得罔是一点不怀疑自己的眼睛的,所以此时承受着陛下的威压,有一事却是笃定,“陛下,眼睛是真像您。” 但能不能以此就确定他是那个孩子……不能,所以还得查。 司得罔只把自己暂时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那个孩子也是六岁多的年纪。” 陛下和娥辛的孩子能长大的话,约摸就是这个年岁了。 也是六岁……紧了眼睛,那相似的地方确实非常多。 可这就乱了神了,迫不及待了?不会,到底是不是,一切查了自然知道。 平淡说:“给你拨几个人,你去查。司得罔,一切,全都要清楚,朕不允许你报上来的是含糊不清的。” “是,陛下。”司得罔长揖下去。 蓟郕面无表情又说:“还有,别惊着那孩子。” 他只是要查,而不是为此要把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臣明白。” …… 和司得罔说得这些蓟郕一句也没告诉娥辛。 她问时,他也只说:“司得罔觉得那孩子面善,像他一个亲戚的孩子,那个亲戚从前失散了,这才突然追出去。” 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失散的亲戚司得罔肯定着急。 “那是不是?” “他说不确定,等过几天找到他家大人再看看。” 娥辛点点头。 点完头,却发现他对司得罔着急的那个孩子倒是非常上心,竟然还问了句她:“那小童是帮你送果子过来?” “是啊,还小小的,司得罔是心疼了吧?” 心疼?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若是知道哪怕一句刚刚司得罔告诉他的事,此刻都不会是坐在这,而是非要亲自去找不可。 所以他不能让她知道。 忽而揽了她过来,“那小童看着亲切?” “嗯,是挺面善的。” “乖不乖?” “挺乖,还懂事。” 她对他印象很好,蓟郕想,那希望这事最后不要让他失望吧,孩子能活着,自然是最好的。 抓了她手在掌心,力度不知不觉越握越大。 这夜,娥辛模模糊糊中忽然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卢桁,竟然是卢桁。 她耳边怎么会有卢桁的名字?是幻觉吧? 真是幻觉,她再想凝神细听,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她陷入梦中,或许是因为幻觉出这个名字,她梦到了卢桁坟地,当初是她亲自给他下的葬。她还说过每年都会去给他扫墓的,但,也只有他死的那一年,还有今年她去了他坟地,她一直在女观中,哪也去不了。 其实不是她的幻觉,卢桁二字,是蓟郕说得。她已深眠,他却仍然醒着。 他一直在看她。 卢桁…… 这个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态度的男人,或许是他救了他的孩子,但也更可能是他害了他的孩子。 所以厌了下薄唇,竟是说:“你不该选卢桁的。” 这便是娥辛听到的声音,但她只听到他发重了音的卢桁二字。 之后再也听不到,也是蓟郕闭了眼,不欲再提一字。他只是又抱了她,非要她在他的怀中。 不过清晨醒时,娥辛身边却又是无人的,他早已不知去了哪。所以她更不知,昨夜在她睡后他的复杂他的沉晦,以及她几乎整夜被他环抱着的姿势。她每次一动,他都会把她挪回来。 但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是,娥辛垂眸摸摸自己半边手臂,这一块昨夜一直很暖很暖。 现在,也暖。 要是娥辛知道此时隔壁在商议的话,恐怕就不会觉得手臂还残留暖意了,只怕反而会觉得有点凉。 她从来没以为她的孩子还活着,她也早已不再去念当初,而隔壁,却在说那个孩子,且结果是让人有了希望后又再次跌落谷底的失望。 “陛下,应该不是。” “小童确实是与祖母一起生活。” 粗粗一看倒是正对得上稳婆的身份。 “但他祖母已经六十有五了,月前离世。”六十五比稳婆是要大上一些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的是这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一直都在乡亲们的注视下,没有任何是被抱养回来的可能。 他的祖母更是一直生活在这边,没有任何乡老说她是后来搬过来的。 所以这个孩子还真是只是长得巧,眼睛像了陛下。 蓟郕按理来说听到这应该失望,但或许是昨日本就以为可能性不大吧,这会儿到只有理性,对着司得罔只平静的说:“继续查,一切都查清了再说。” “是。” “以及,记牢了,一字也不要向她透露。” 大起大落不好,他并不想她因此心神被全牵到她早已不再在乎至极的死去孩子身上。 “臣明白。” 娥辛便一直被蒙在鼓里,但很难说清,一直被蒙对她来说到底好还是不好,不过至少,她现在不必经历失望和难过。 蓟郕再次面对她,也没让她看出任何端倪。 倒是说:“还想不想出去走走?我陪你一道去。” “你能去?” “嗯,能。” 本也是要私访看情况的。 娥辛自己也未察觉的弯了眼,道好。 宗伯恭也跟着一道去。 也是这一趟,才知道原来陛下能记一个人的事记到这份上。 她爱吃什么,她不吃什么,甚至仅仅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喜好,陛下竟然都知道,且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很清楚仲孙恪已经告诉过他罗家女的秘辛,但他也记得万分清楚,仲孙恪说她离开陛下已经六年。 足足六年多了,故人再归,陛下却依旧还能记着这些,还肯记着这些。 宗伯恭也说不明白看到这些时自己有多震撼……甚至,没几天要去一大员府上巡视,陛下竟也带着她了。 而她,不知为何不愿意以宫里娘娘的身份示人,反而自甘当一个下人,一个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宫人。 譬如现在,她就正在一长廊处候着,因着她这个身份的原因,不可能进去里面正在议事的屋里。 当然,这些只是虚节,她真要留在里面伺候陛下肯定是肯的,但她不愿意待在里面,陛下也没拦。 此时,见她倒是被府上一下人缠着,在向她打听些事。 宗伯恭思忖了下,还是未上前去。 这点小事她能解决。 娥辛的确能解决,跟前这个小丫头不过是打听到她是蓟郕身边一个掌事姑姑,才来找她套近乎,想知道点事。 对于无关痛痒的,娥辛也会朝她透露一点。 不然嘴太紧反而被越缠越厉害。 “那姑姑,您再看看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问,娥辛则点头就是。 只要不是蓟郕十分厌恶的东西,一般他都不会轻易发作的。当然,他十分厌恶的东西他也不会当场发作,但事后,惹了他的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以的,就按这个等会儿拿过去。” “好,谢谢姑姑。” “那再麻烦您一件事,可否请您一块去厨房走一趟?您指点指点,厨房里的师傅们都怕碰了陛下忌讳。” “好。” 娥辛是真好说话。 小丫鬟对此也深以为然,且,不自觉仰慕的看着娥辛,心想宫里头连个掌事姑姑都要长得这么漂亮才行,还真是一般人做不了的。 而且,陛下大大小小的杂事事无巨细全都要记着,这可不是一般的考验人。 所以随后娥辛真在厨房指点过,小丫头便递了个厚厚的荷包过去。 “您拿着,小小心意。” 娥辛笑笑却拒了,没拿,只换了样点心,说给她这个就行了。 小丫鬟更觉佩服,还是个十分清廉不贪财的姑姑! 眼睛都亮晶晶了。 这一顿,厨房的所有人包括小丫鬟也都受了蓟郕的赏。 他们一切全按照娥辛说得来,正切中蓟郕的胃口,蓟郕自然赏了他们。 但其实照宗伯恭看来,终究还是因为她们对娥辛的态度才受了赏,否则,在别的地方陛下又不是没吃过山珍海味? 所以还是人的原因啊。 不过,宗伯恭是想不到这世间有朝一日下面的人能拎得清都已经算一件稀罕事。 这家的人是件件都按娥辛指点的做,可又一日,待蓟郕巡访另一家,还正好这家人和娥辛一个姓是姓罗时,这家下人却是个分不清轻重的性子。 他们不是没把蓟郕巡访的事放在心上,也不是压根连找娥辛探探口风也不屑做,可……以他们后来的事,其实他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向娥辛打听呢。 找她打听了,娥辛也尽心的说过了,该忌讳的尽量让他们别碰,可这些人打听了是一回事,做事时却又死板的不行,是另一回事,压根不听她的。 娥辛其实从厨房出来后就有这种感觉了,刚刚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就一般,怎会真听进心里去,但算了,她还能逼着他们不成? 就是蓟郕等会儿心情会坏些,估计这一顿又用不了多少。 蓟郕最后的确没怎么用。 一眼看过去全是这几天吃腻了的,让他怎么下口?没有任何吃的欲望,所以只是动了几筷子就再也不动了。 娥辛于是递给他一个杯盏。 蓟郕拿起来喝。 旁边的罗兵奉见状立马使一个眼色,让人去叫人来奉茶。 不一会儿,便见一清秀女子进来,拿着壶奉茶进来。 一杯茶经了几手,最后由胡立檐递到蓟郕跟前。可蓟郕没碰过,一直动的,只有娥辛最开始拿来的那个杯子。 罗兵奉不知其中蹊跷,倒以为是叫来的人今日有失水准,泡的茶陛下压根不想喝,便暗暗瞪了她一眼,让她出去。 今日招待的菜不合陛下的意,现在茶陛下也不合意……罗兵奉其实私底下已经气的要死了。 所以宴一散,趁着蓟郕去园子里的功夫,招来管事的狠狠骂了一顿。 “怎么回事,我昨日怎么说的?看看你办的事!” “有一件事是陛下满意的?没有一件!” 管事的被训得灰头土脸。 但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罗兵奉这边还没气完呢,突然,见一小厮莽撞的几乎横冲直撞跑来,罗兵奉脸一下黑了,知道肯定又是出事了! 没好气,“又有事?” 一个个都要气死他不成? 小厮一跪,说得也差点真气死他,“老爷,二少爷撞了人,把人膝盖都撞出血了。” 罗兵奉:“……” 皱皱眉,但也还行,不是大乱子。 所以气完倒还算平静,也只是语气上继续没好气而已,“那小子是撞谁了?” 肯定不会是陛下,不然这小子肯定一跪下就慌神的赶紧点出来了。 果然,听小厮只说:“撞着了陛下身边的那位掌事姑姑。” 只是掌事姑姑……的确不是大事,撞着了宗伯恭他都得把那逆子骂个狗血淋头,只是掌事姑姑的话,那一切都有余地。 等会儿他封点银子拿点药材,悄悄给那位姑姑送过去就是了。 罗兵奉也是照这个想法让管事去办的,可没想到才说完,竟然又跑来一个小厮,这回的小厮比眼前跪着的这个还要慌张,甚至,可以说是面如土色。 罗兵奉皱眉,难道还有其他事。 “又怎么了?” 臭小子还闯了别的祸? 他一问,小厮面色更土。 支支吾吾,“老爷,二,二少爷他被罚跪了。” 罚跪而已……不对,罚跪! 谁能罚?除了陛下还能是谁? 迟钝意识到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罗兵奉神色终于凝重,一改刚刚的恨铁不成钢和怒气。 紧盯着他,问:“陛下降罚?” 小厮默默点头:“是。” “为何?” 忽而反应过来什么,呵斥着追问之前那位小厮,这回严肃无比,“给我说清楚,真的只是冲撞了那位木姑姑?” 不是其实是撞的宗伯恭又或者是碰到了陛下?不然怎至于罚跪! 但小厮说:“真是木姑姑,老爷。” 没错,罗兵奉皱紧了眉,且,对这个小厮也有了嫌弃,嫌他半天说不到紧要处!随后便只盯着后来的这个小厮,“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从头到尾说清了!” 后来的这个小厮也正想说呢,主要不说不行啊,不然二少爷怎么办? 先是缩了缩脖子,才讪讪说:“二少爷回来是莽撞了些……” 不止是莽撞了一点,其实是有点太莽撞了。 也怪当时二少爷正不高兴,所以也就爱怎么干怎么干了,当时是连走路都不看路,这不……就造成了之后的后果。 二少爷没留神一撞,那时就照那位木姑姑背后给撞上去了,二少爷体格又大,直接给对方就撞摔了。 也是不巧,那块地石子非常多,这一摔膝盖就直接弄出了血,变成一场见血的灾祸。 事情到这其实也不必到二少爷被罚跪下的地步,可二少爷……二少爷他只瞟了那位姑姑一眼,袖子一甩就走了。 之后事情就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估计是二少爷张扬的态度被告知天子后,让天子生了怒,所以这会儿不悦的打算亲手帮老爷教导教导二少爷。 小厮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时他正低着头只管跟着二少爷呢,都快进了二少爷的院子了,忽然却听背后追来一阵脚步。 接下来,还没等他回过神呢,手被人一个反剪,就和二少爷一路被压到天子跟前。在那之后,更是还没等他对陛下竟会出现在府里表示震惊,就听二少爷比他还凄惨,几乎是被猛地一踢膝弯,强行被压着长跪不起。 他那时都还是站着的……见此,一哆嗦,他赶紧跟着跪了。 一跪就差点龇牙咧嘴,这才发现,这块地的石子比之前走过的那条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如此凑巧! 他已感觉膝盖被咯的非常疼。 更让他害怕的还在后面。 突然,视线之下出现一双黑靴,靴上纹路少见,极其精致。 莫名知道走来的就是陛下。 额上汗如雨下,以为他肯定免不了一顿杖罚或是其他,但,极度惊骇之下,没想到这位只说:“去把你们老爷叫来。” “……”脑袋微空,但自当一切照说得办,这才有了明明已经有人来告诉老爷,他却还要匆匆跑来的一出。 “陛下唤奴才来叫您过去。” “您快过去一趟罢。” 小厮说到这额上已经又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觉得这么一会儿,二少爷恐怕已经遭了不少的罪。 这些是凭他的直觉,他觉得二少爷的情况肯定是好不了的。 但他都如此以为,可罗兵奉听完原委后,莫名反而不如之前听到陛下降罚时神情严肃了。 到底,还是因为轻视了一个掌事姑姑,觉得这会儿事再大也能止于一个掌事姑姑。所以他的二儿子虽然被罚,但应该也严重不到哪去。 他想岔了,若是宗伯恭能说,此时一定会告诉他哪有这么简单呢。 他以为的一个掌事姑姑,远远不是他能去轻视的。 木音同目,翻转一下就是罗字的最上部,这是陛下替娥辛起的化名,连一个随口化用的姓氏都不是随随便便编的,这些日子,也只有她这个掌事姑姑活动的最自由,最自在,罗兵奉的二儿子此时却让她见了血,事后又如此不逊,陛下怎么可能让他一走了之,讨得了好? 宗伯恭此时望着跪在地上之人,暗中摇头。 不过罗兵奉到了这边园子后,也渐渐看出苗头了。所以他态度又一改,在陛下几声明明毫无起伏的斥责中,暗暗尝出了危险的味道,便认错认得极快,并承诺,此后他必定严加管教子嗣! “臣定不会让他再犯。” 这一句有用吗?或许有用吧,起码未见蓟郕变了脸,又或者非要罗兵奉这个二儿子的命。 但也只是未要他的命而已,其余娥辛所受,他此时正加倍承受。 “嗯。”蓟郕一直淡着脸。 “朕信爱卿会好好管教。” 可,以后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就跪着吧,直至三更。 “小错小罚,大过大罚。” “令郎犯的事小,朕便只罚他跪着。” “以后,还望罗爱卿教了后令郎会有改善。” 罗兵奉听了却差点默然,这是小罚? 要知,这块地可是石子咯人咯的慌啊。 叩了头,“臣定让他改善!”不改那就打到他改! 蓟郕嗯一声。 但望着才这么会儿就已经有些跪不住的人,眼底的漠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忽然,看了眼身边的护卫。 护卫便上前去,突然,把罗兵奉的儿子上半身猛地一板,“罗大人是将门虎子,罗少爷也该学学罗大人的筋骨才是,就算跪,也该肩正身平!” 如此,跪得才最煎熬!而不是佝偻着脑袋都快到地上了,他干脆躺着算了! 而且,护卫还无形中在他肩上重重用力,这位二少爷一疼,惨叫了声。 罗兵奉黑脸。 自觉颜面无存,如这位护卫所说,他是将门之后,可他这个二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啊!连跪都跪的如此没形象,还要一护卫提醒。 再次叹息,“……臣惭愧啊。” 蓟郕对此未再说什么。 说了无用,他要看他结结实实都受了什么罪。 但,他没想到,罗兵奉的儿子如此弱不禁风,此时才跪这么会儿而已,脑袋一歪,竟敢在他跟前倒下去。 这回眸中是真的有了冷色。 罗兵奉脸也几乎同时一僵。 他甚至有那么片刻的难以置信,逆子想让他爹死不成?竟然在陛下跟前耍这个花招? “起来!” 怒的直接上前提了他领子。 被提的人眼睫动了动。 所以明显没晕。 罗兵奉更加颜面无存。 憋了气,重重垂了头,自请责罚,“陛下,逆子实在管教不周,臣自请三十棍,让他好好长长教训!” “且,面壁一月,不改不休。” 这些,已比之前的跪罚重了几倍不止,最关键的,跪罚也没免,他今日仍得在这跪到三更。 蓟郕颔了首。 “一月后,朕让宗伯来看看。” 所以想以为他好敷衍,不可能,蓟郕冷笑一声。 罗兵奉也明白这个道理,“臣定让小子受教!” “嗯。” 蓟郕未再在罗兵奉这个儿子跟前费心思,暂时教训了这小子,目光便一直在娥辛身上。 虽她说不是太疼,可他未看过伤,哪里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硬扛…… 便示意一下身边护卫,冷冷打道回府。 一到屋中,娥辛便被蓟郕示意,“膝盖我看看。” 娥辛失笑:“不太疼的。” 蓟郕还是要看。 好在,确如她所说。 蓟郕也就没必要想法子再让人去罗家,让那小子受的罚再重些。 他微微揽了她过来,拍拍她身上脏土,忽而说:“以后还是莫离我太远。” 在他跟前,无论是谁手脚都得收束着些。 没人眼睛敢再长在头顶冲撞了她,即使她只是他一个掌事姑姑。 “嗯?”眼睛看着她,让她回答。 娥辛自是也点了头。 他也只是不想她再受今日这一出。 “好。” 一声好落,嘴角随即被吻了吻。娥辛微微握紧手心,蓟郕又更深的吻,她的心里忽然也收缩一样变紧。这时,膝盖当然依旧是疼的,但早已没有了多余的感知还能过分关注此时青紫的膝盖……即使他随后一吻离了时,忍不住也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见他忽而抚了抚她的鬓发。 不禁无声弯了下眼睛。 …… 娥辛三天后膝盖也只剩乌青残留,痛已经不痛了。 也是这天终于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司得罔。 他差点进不来,被拦在了苏府之外,因为这天蓟郕来到了姓苏的一位官员这,苏家人见他既不是苏府之人,又不是今日陛下随行之人,自然不肯他进。 而且,他看着还风尘仆仆的,放他进府估计没好事,便盘问的更加严格。 好在,后来娥辛正好撞见苏府门房进来向管事的禀报门外这一桩意外。 “姓司?”娥辛听了个大概,走过来。 “对,姓司。”门房见她插嘴,一瞬的诧异后马上答。 他记得她虽不是苏府的下人,却是陛下身边的掌事姑姑。而且陛下几乎是让她寸步不离,她颇得陛下重用。 “木姑姑,那人还说认识宗伯大人,小的被他歪缠的实在没办法了,所以进来找管事的问一声。” “估计我认识,我先去看看,暂时不必和宗伯大人说。”娥辛说。 “哎,您能去看看自然是好的,小的刚刚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宗伯大人。” “嗯,走吧。” 娥辛把司得罔领了进来。 司得罔则一照面就想喊她一声夫人。 娥辛可不能让他喊出口,她现在只是一个掌事姑姑罢了,被他喊了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先说:“您是才办完事回来吧?陛下就在里面,我带你先过去。” “好。” …… 司得罔后来自然也知道了娥辛现在被叫做木姑姑。 但于他而言大差不差,叫什么都一样,他是终于彻底查完了,回来向陛下禀报。 “木姑姑,陛下来这多久了?” “有一个半时辰了。” “可说了何时归?” 未说。 “您急着归?” 司得罔怎么可能和她说急呢,而且的确也不急,现在彻底知道的结果……没什么好急的。 望着眼前的娥辛,看着看着,忽然想,是啊,那个小孩脸上没一点是像娥辛的,从头到尾好像就注定只是他猜错了。 倒是害得陛下空欢喜一场。 忽觉内疚,陛下思子之心,他知道其实一点也不轻的。那是他和娥辛的孩子啊,而且陛下除此之外再无子嗣…… 忽然叹气,低声,“不急的,就是随口问问。” 娥辛莫名感觉他突然很怅然。 而原因,她无从得知。 司得罔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所以两人虽相对坐着,却坐着坐着便寂静的像两个陌生人一样。 不过娥辛很快又被一个小丫头叫走,她离开的太久,蓟郕叫胡立檐来找她。 司得罔默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仅仅只是出来这么一会儿,陛下就叫人找她回去。 他又叹了声气,更觉愧疚。 …… 蓟郕从苏府出来后,倒是不急着见司得罔,反而是问娥辛,“之前出去去了哪?” 娥辛:“我透透气。”还有把司得罔带进来。 后面的他知道的。 蓟郕:“觉着闷?” 娥辛点点头,有一点,总是站着是有些闷。蓟郕摩挲摩挲她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不知道第几圈,在马车行驶的声音里把她的手握进掌心,眼睛望一望她,倒是说:“也就这一回了。” 嗯?什么叫就这一回?娥辛一下不大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来得及问,因为已经到了地方。 这时他去见司得罔了,她便押后再提,不急这一会儿。 蓟郕见了司得罔,眼睛沉一会儿,到底还是不小心泄露出一丝失望。 嗯,彻底死心了。 不是。 他跟前现在放着司得罔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一切,以及,甚至司得罔几番走访命人精准画出来的几幅画。 是小孩亲戚的长相,爹娘的长相,以及他祖母的长相。 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像稳婆的。 已经没有任何可能让人还会以为他是他和娥辛的孩子。 “这事就此作罢。” 司得罔全程低着头,“都是臣之过。” 不关他的事,他也只是帮他抓住每一个可能罢了,怕他错过。 蓟郕说不清此时是什么表情,淡了声,“给那个孩子留了银子?” “按您的吩咐留了,那一家亲戚臣也打听过名声,还算不错。他们拿了钱会给孩子找个先生,让他读书习字。” “行。” “那下去吧,此事再也不提。” “是。” 蓟郕在他下去后把东西烧了。 烧光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他让人查过这件令人失望的事。 娥辛这边,这时不必向他再问,也已从宗伯恭那知道了他那一句就这一回代表什么。 “夫人,巡视诸事已罢,明日便起程回京。” 竟然就要回京了。 25 真快。 太快。 她还以为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竟不想眼看今天就要是最后一日了。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 娥辛也不知道乍一听到这句她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表情肯定有点空, 面对宗伯恭此时也有点愣,不然他怎么会忽然不确定似的喊她一声,“夫人?” 哦…… 倒也还能对他笑笑,没到笑不出来的地步,“好。” 她也只能说好。 那就回吧,这些日子也够了。 但午夜梦回时,还是不知怎的开始辗转反侧,翻了好几个身。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是睡不着呢。 往宽了想,就算明日就回, 可距离到京城还是有个几日的,怎么忽然就觉得紧迫的像是一天时间也没有了呢。 娥辛睁眼始终没有任何睡意。 突然,在她垂了眸打算再翻一个身,侧枕着自己手臂之时,却意外的腰上一紧,接着连带肩膀整个被人板过去。知道是他,她下意识禀了呼吸,这才敢面对他。而他,他的眼睛竟和她差不多,也清明不已。 “有心事?” 若非有心事, 她怎会一会儿挪一下一会儿挪一下, 蓟郕眼睛望她。 娥辛被说中。 她刚刚的反应, 如他所说, 还的确就是有心事的模样。 他说得非常准确,连她自己也否认不了的准确。 垂了下眸, 而后左手的小臂搁在两人中间,似乎觉得这样能显得她此时说话轻松些,而不是紧绷。 “……听宗伯恭说,明日便回了?” “对,明日就起程。” 忽然无声了,只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他似乎也明白,她为此会有迟疑纠结,但蓟郕早说过的,她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肯跟来,她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所以就算她此时眼中的变化再分明,他看得再清楚,却也只做未发现的姿态。只是把她往身边又拥一拥,淡声说:“这便是你的心事?” 拍了把她臀上,似乎略有轻斥,又很难明白的一种意味,最终这些表现成一种平淡,“自寻烦恼。” 他太了解她。 她此时应当是有退缩了,但没用了,已经没有用了。 抚一抚她发顶,“睡吧。” 娥辛:“……” 但也闭了眼。 只心中对于他自寻烦恼四字,感受的非常彻底。她还是想得太多太多了,也总是控制不住想得太多太多。 就像这时,看似闭了眼已不再多想,但她的心事仍然在。他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这夜倒是环她环得不如她熟睡时紧,只她动时他才收一收手臂,仿佛在说,她想吧,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娥辛闭着的眼睫不免颤了颤。 忽而,一声轻叹,她缩进他臂弯里,低语,“你睡吧。” 他却说:“终于不想了?” “嗯。” 被他熬困了,熬累了……短短几个字,娥辛下意识阖松了眼睛。 再看她,终于见她不再辗转反侧。 蓟郕淡淡摸摸她后背。 许久之后,他悄无声息吻吻她额头。 …… 娥辛发现回去时所走的地方和来时不大一样,是完全另一条路线。 但也不是稀事,并未吃惊。 只……她随即又发现,离得京里越近时,所有的场景便越熟悉。 这些地方她全部都来过。 和谁来过不言自明。 显然,这些是他安排的。 娥辛在第二次看到那熟悉的一幕幕时,就不认为是巧合,不禁看向了蓟郕。蓟郕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她的手抓在掌心里,余下,目光透过窗户他望着外面,不知道眼睛里到底具体是在注视什么。 娥辛试图抽一抽自己的手。 蓟郕抓紧。 娥辛:“……怎么走这?” 倒是肯看她了,“你说呢?” 说什么?说他要她更加确定,越离京城越近她便越没有其余抉择可言? 他对她极为了解,她又何曾不了解他。他肯定不是故意走这些地方要故地重游的,有什么意思。 “哦。” 蓟郕握紧一下她手掌。 这回成娥辛望着外面了,声音有点飘渺,“离京城还有两日吧?” “嗯。” 娥辛心想,那这两日她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就跟着他一路进宫,还是说她要回去? 她垂了头,望望他。 忽而,叹气靠向他。蓟郕顺势拥了她,且抵着她发顶,用最淡的声音做着最步步紧逼的事,“你也没忘了当初。” 所以她何苦还挣扎,犹豫。 所耗六年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她还要多久? 娥辛不语。 蓟郕给她最后两天时间。 此时,见她龟缩起来,未再继续逼迫。 当天傍晚,到了一宅邸跟前。 这很明显也是他特地要带她来的,娥辛一下马车,望着跟前的大门时,仰着头无声。 她在看这块牌匾。 这里她待过,她忘了在这待的是多长时间了,但这里面关于两人的回忆虽不多却也不少。 蓟郕抓抓她的手,淡着表情往前,“走了。” “今夜便歇在这。” 进了宅邸,娥辛又看到一个熟人。 是她二月生病时还不小心错唤过的心芹。 心芹待在这了?她后来一直被蓟郕安排在这?心脏忽然像是被人用绳子栓住,重重一勒,有点疼,有点喘不过气。 幸好,他这时不在这,从进来起就因有事去了书房,所以他看不到她此时的愣神。 她望着心芹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芹则只默默走过来几步,稍稍欠身,“……夫人,许久不见。” 是啊,太久不见,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心芹的语气中远远不止只是听起来的感慨而已,她是真的已经觉得太久太久了。 那时她以为她就永远跟着这位了,从最开始到她身边虽是根本就没把她当过正经主子,她只听命于殿下,但后来随着她在殿下身边地位的变化,她对她的态度也跟着早已变了几回,到后来罗赤被调回京里,她跟着她也归家……她一直以为她这辈子就跟着她了,但哪曾想,罗家竟然不声不响忽然就和卢家定下了婚书。 那段时间她根本不会再像最开始一样她做什么她都要看着,罗家的一切事情她也必须要探查到底……那时她一切都已经是她说什么她才做什么,除此之外绝不逾矩,但没想到最后竟然就变成了那样。 到了罗家和卢家都定下婚书了她反而才被后知后觉告知的地步。 而自她与卢桁成亲之后,她自然就再也不会待在她身边了,自此也再未见过她,直至前几日,才被飞鸽传书让她到这来。陛下的意思是,往后她重新开始伺候这位。 “您一点没变。”她张了张嘴,忍不住说。 没变吗?可娥辛觉得自己变得太多了。 就算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心境也有了变化。 “你一直都待在这?” 这……要不要如实说?如实说吧。 摇头,“是前几日陛下才让奴来的,以前奴一直待在小院里。” 从回了王府之后,虽她再也不在了,她却还是被殿下安排守在那个林中的禁地小院。 她与卢桁成亲之后,殿下未再去过小院。 她上了女观之后,殿下偶尔有来,但次数也不多。 上回的薄石坠便是她偶然发现,让人交给陛下的。 一直待在小院…… 娥辛很明白她所说的小院是在哪,那是她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是他和她发生的事情最多的地方。 心芹一直都在那。 娥辛变得一言不发。 也是就只这么片刻而已,她忽然闭闭眼,说她有点疲,以后再叙,她去房间里躺一会儿。 “你先下去吧。” “好。” 但蓟郕从书房回来后看到的不是躺着的娥辛,而是以手支颌,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裳正坐在罗汉床边自己独自下棋的娥辛。 棋盘之上毫无章法,而且她好像压根没意识到他进来了。 他猜对了,也是没意识到娥辛之后才会吓了一跳似的,猛地抬头。 棋盘上忽然出现另一只手,她如何能不被吓着。 是他啊。 哑了声,“忙完了?” “嗯。” 同时,他再落一棋子,并看她,“出什么神?我进来开门关门的动静都未听到。” 娥辛其实没出神,她只是因为心芹的出现一下回忆的太多太多。 他安排的目的达到了,她已深深陷入回忆中。低头挪了一子,一点也不想说别的,倒是道:“陪我下盘棋吧?” “你想下?” “嗯。”娥辛点头。 “好。” 这一局后来娥辛赢了,且接下来无论再来几局,都是她赢了。 但娥辛又不想下了。 且还叫胡立檐去拿壶酒。 蓟郕挑一下眉。 娥辛长呼一口气,偏头,不吐不快,“你的目的达到了。” 被回忆所扰,还身处昔日之地,现在做什么都能想起那些。且那些越想,再加上前段时间……她好像没有办法再那样果决的说到了京城就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心里的流连千丝万缕,根本已经斩不断。 她眼睛看他。 无意识的,忽而戳一下他眼角边。 但其实更像是抚。 蓟郕撤了中间的棋桌,手微微一捞,便把她抱了过来。 “真达到了?”他倒是一点不耻,还非要追问。 娥辛:“我现在未斩钉截铁说不,不就是你要的?” 不够,远远不够,他要得是她毫不迟疑,心甘情愿跟他进宫。 唯有她心甘情愿他才不怕不过是一个不留神,她哪天不声不响又出宫归家去了。 蓟郕:“不够。” 娥辛:“……” 恰好,这时胡立檐酒送来了。娥辛便先去拿,蓟郕微微放了她,让她过去。 娥辛拿了酒又回来。 要酒也不是为了借酒浇愁,就是忽然觉得想喝一些,不然她怕以她的性子这夜又要想事情想得睡不着,喝一些或许能一夜到天亮。 她没有再回他的怀里,自己坐回之前的位置,他也未强求,且与她对饮了起来。 不知道喝到第几杯,娥辛说:“那你觉得什么才够?” 蓟郕:“你随我进宫。” 进宫…… 娥辛手上的酒忘了动,这便是让她一直迟疑的症结。 进了宫便是大白于天下了,她会不会备受非议? “我。”哑了声。 娥辛愣一愣,随即或许已经有点醉了,只是痴痴的垂眸饮杯中酒。 “你顾忌什么?” 如今天下是他最大,她还顾忌什么? 曾经或许还受制于父皇,现在呢?这些已经没有了。 娥辛也不是顾忌,而是那个地方太揭人伤疤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父皇曾经逼她到何等地步。她痴痴又饮一杯,且一杯接着一杯,还是蓟郕见她喝的有点多了,夺了她杯子,她才没继续。 娥辛眼睛看他,不受控制,身体软软一歪,喝得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酒劲上来了……蓟郕立马伸开臂弯,把她揽过来。娥辛靠到他臂弯那刻,闭眼低语:“你不怕没法向你父皇交代?” “父皇尚存时,已经交代够了。” 不然这皇位正统也不会是他,当初的兵乱也不会是由他出面去平叛。 “已经没人能再影响到你。”他微微揽紧她一下,忽然叹了一声说。 没人能再影响到她……娥辛不禁抬头。许是酒喝多了,眼睛有些迷蒙,“真的?” “真的。” 竟是真的,但娥辛却不知想到哪一年,心神一恸。同时,蓟郕只觉怀中她的脑袋忽然一倾,已是软软趴了下去。 臂弯紧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她是不胜酒力直接晕了。她喝的的确有点多,以她冬至那日的酒量便知她平日不常饮酒。 皱眉,抬了她脸,眼睛凝着她,“娥辛?” 娥辛没有反应。 她是喝得太多,心神一剧烈,反而是酒劲过大闭上了眼。 这下好了,她这夜真的不必再为马上就要到京城的事情困扰,能睡个好觉。 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达到了她喝酒的目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困扰。 她一会儿觉得有人不断探她的鼻息,一会儿似乎又听到他在和司得罔说话的声音,他还问司得罔她有没有别的事。 更觉得,屋里不知何时又变得寂静无声…… 或许是变化太多,甚至模糊不清时,她觉得手心里明明没放什么,却一直感觉有温度,而且,还突然被人抱起来一下,又略微摩挲,随即唇角一重。她下意识动一动掌心,同一时刻,发觉一只手掌探过来,反握了她。 那她之前掌心里的温度又从哪来?她始终不明白。 但凡她有一点清醒意识,其实她也不会不明白的,是她喝的多了,现在酒气上来身上发烫,她才觉得掌心一直怎么那样的热。 现在,她模糊中甚至是想把蓟郕的手弄开的,只是男人垂了眸看她一眼,却又反而握紧了而已。 且眼睛望了她一会儿,在她侧了下脖子时,埋头又吻她一下。 恰吻在她露出的脖子一侧。 …… 蓟郕还是没有太多空闲时间,所以即使仍想先在屋里守着她,最后却还是必须得去书房一趟。 走前便交代心芹,“她醒了找人来告诉朕。” “是,陛下。” 其实蓟郕这一句也只是留个保险,倒是不认为她喝了这么多真的还会醒,但不想,之后心芹还真派人来告诉他。 “醒了?” 护卫却挠了挠头。 蓟郕皱眉。 护卫讪讪,这才说:“夫人醒是醒了,却未醒酒,这会儿也不知是想去哪,一心朝一个方向走。” 蓟郕立马起身。 沉了声音,“现在在哪。” “已经快到主屋外的院门那了。” 蓟郕大步而去,神色略微拧着。 按护卫说得,所以她想去哪? 步子越迈越大,也越来越快,不过,突然他却是一停。 眼神眯了眯,只盯着一个方向看。 视线中看到的就是娥辛。 他走得速度实在太快,此时已经能看到她了。但娥辛是还未看到他的,她还在继续走。 蓟郕快走几步。 步子比刚刚竟然还大。 正走着的娥辛只觉手臂忽然被人拉住,且一开始的力道有点重,但随即力道却又变轻,紧接着,她听到一道略熟悉的声音,“要去哪?” 娥辛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然后,才似乎抬了目光,知道该看人脸似的抬眸面对他。 蓟郕再次说:“要去哪?” “可还晕?” 娥辛不觉得晕,也不是,应该就像醉酒的人不觉得自己是醉了一样,她这才不觉得自己晕。 但她的眼睛有点看不清是真。 此刻,只觉他有点熟悉,但他具体面貌又看不清。 娥辛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后遗症,连卢桁也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次不得已伤了后,事后才知道的,但她谁也没告诉。 那回的幽禁终究是让她心中一直有阴影,她以为她出来了就过去了,可远远没有。 她每回喝醉了,便仿佛会回到当日一样,尤其,是回到那时齐信锋觉得时机到了能放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像都被血给盖住了的感觉。那会儿她便是看什么都模糊,甚至后来心里一松,是谁把她带走了也一时未认清。 抬眸眼睛看着他,她未把自己的手扯回来,但她也不答他,改而继续往一个方向走。 蓟郕便又一次拉住她,耐心问:“你要去哪。” 娥辛不愿意答任何人的话。 应该是若要最像那日的情况的话,她现在按理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能答别人的话。而且,她现在酒后眩晕的感觉也太过像那日她撞了墙后的眩晕之感,她更觉自己是回到了当初。 此时,其实与其说她是固执的在朝一个方向走,不如说她还是按照那日最强烈的求生欲望,在找出路,找到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步子踉跄了几下,她仍是不答他,继续往前。蓟郕拧了眉,她现在醉的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但他没有联想到那一日的事,两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的事,他又怎么联想的到当日。 不想她再继续往前了,横抱了她,便打算抱她回屋。 可她开始挣扎,甚至是流泪。蓟郕微僵,只好又把她放下,放任她继续走。 且这回,似乎对他都有了抗拒,也不要他再牵她,她只要自己固执去寻出路。 蓟郕:“……” 无声叹了下气,终归还是由她。 他跟着就是了。 娥辛走一会儿,不得不停一会儿。晕的有点过,她基本连直线也走不了,只能停一停。 蓟郕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在她屡次走走停停后,一次她停得久了,他再次握了她手腕,“累了?回吧。” 娥辛不是累了,只是有种预感,要到时候了。 她蹲了下去。 蓟郕跟着也蹲,眼睛定定看她许久,而后摩挲摩挲她的脸,“我们回了?” “我让胡立檐去叫厨房再煮碗解酒汤,你等会儿喝了。” 之前她喝的那一碗看起来效果不太大,还得再喝一点。 娥辛不想喝什么解酒汤,她现在的情况喝什么解酒汤呢。她闭了下眼,又睁开。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低语:“好模糊。” 蓟郕马上看向她眼睛,模糊?没有任何怀疑,抬了她脸仔细看她眼睛。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黑白分明,这几天休息的还算好,看着连血丝也少,可她还是说模糊。 “不舒服?”略略沉了心,已在想一些可能。 娥辛何止不舒服。 她觉得她的头也该是疼的,但好像现在头上的疼却与记忆中不大一样。 她摸摸自己的左额,就是这一块。 但她再也没和蓟郕说一句了,起了身,倒是又想往前走。 蓟郕是真不想她再走了,可把她抱回去的话,刚刚抱过她已经知道强行带她回去的结果。重重抿了唇,深深望一眼她,他伸出手指她来时的方向,“在那边,你要找的在那边。” 他以为这能骗到此时醉酒的她往回走,但没想到娥辛反而走得更坚定了,越发往和他所指的相反方向走。 蓟郕略僵。 不知该笑还是该苦,但至少,她此时除了固执的往一个方向走,又说眼睛模糊之外,其他的问题都没有是不是? 还知道不受他的骗。 嘴角扯一下,继续跟着她。 在她每每可能撞到一些柱子又或者花草以及栏杆时,他带着她绕过去。 终于,娥辛似乎是觉得走够了,彻底停了下来。 蓟郕:“能回了?” 娥辛:“回哪?” “回屋里。” 娥辛面向他,原本她是看着左侧一个方向的。 蓟郕看到她面向他后,望着他忽然抬手摸摸他脸。 而且她摸的方式有些奇怪,不仅仅只像平时只是偶尔开怀的忘了神时碰一下又收回去,她此时更像是以这种方式辨认他是谁。 蓟郕莫名想到她刚刚说得她的眼睛好模糊。 她的声音也转成无力的一种,低语,“你是谁?” 她原来一直不觉得是他在她跟前?蓟郕眯了下眼。 “你觉得呢?”她以为他是谁? 娥辛不知道,只望着他重复,“卢桁,卢桁……” 那个时候出现的是卢桁,不是他。 26 卢桁, 她以为他是卢桁。 她喝醉了,以为刚刚的他一直是卢桁。 蓟郕很难不变一变表情。 听到这个名字,他能不变?她以为他竟是那个人!他能不变? 眼睛望她。 “你为我是他?” 娥辛却腿一软, 摔倒于他身侧,蓟郕皱眉把她抱起来。把她抱回屋中后,久久凝视着她,而后,控制不住的出神。 想到了两人的以前,来到这又岂止仅仅是她受昔日回忆困扰……更何况,她刚刚还以为他是那个人。 他在想原因,是什么导致她在那样的情况下会以为他是卢桁,她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是讨厌卢桁, 可却也不想两人在才稍有好转时仅仅因为一个她醉得不清时喊出的人名,就单方面又让事情恶化。 这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想着想着,回忆已不受他控制,回到了两人认识的最初。看她一眼,忽而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他对她,初识的目的很不纯,且实话实说,她对他也是一样,那时她一心想置彭守肃于死地,所以在他给了她一个机会时, 她才会顺势而为, 才会向他靠拢。 那时的她很聪明, 也很能忍, 更知道坦白,否则, 第一回两人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生了误会,她就没有接下来的机会了。 那时看了她几乎是以玩火自焚的方式要报复彭守肃时,他就给了她一个机会。 但也仅限于一个机会,她是被他利用的人,她不能逾越,且若是她稍有背叛,或者打听她不该打听的,那结果不言而喻,她会成为弃子。 而她,在才与他接触不久,就差点犯了这个忌讳。 那时也正是两人才不过见了两面而已的时候,是他虽觉她能有点用,却又压根没有任何信任的时候。 那日他正在一处私邸。 就是那么巧,他这座除了仅有几个亲信知道的地方,竟然意外飞进了一只风筝,还正好是他这日与邵嵎在这说一些事的时候。 他不知道其他时候院子里有没有意外落过风筝,但今日不该。 冷冷看了眼,便叫一直在这守宅的仆人出去看是谁弄进来的。 无论是谁,过会儿他都必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仆从过会儿回来,低声却说:“是一个名唤茱眉的姑娘不小心把风筝落了进来 ,她正在门口朝小的等人询问可有见到风筝,能否帮忙把风筝捡一捡。” 茱眉…… 罗娥辛的一个婢女。 而且他这院墙不低,院墙之外更是还有一墙,她竟然还能让风筝飞进来。 可真不容易。 这个女人还有别的小心思。 冷哼了一声。 还真就是喜欢玩火自焚的性子。 她也就这一点用了。 她要报仇,想借他的势报仇,应该老老实实的,而不该是像现在这样。 但娥辛还真是受冤枉了,她哪知道这只风筝最后会飘向这边,还能掉进去呢,她也不想的啊,现在要找风筝还不一定拿的出来,这家大户人家不一定肯费心帮她捡。 不过,好在门房还算人好,还是帮她捡了回来。 但不几日,娥辛身边多了一个身世凄惨的丫鬟,名唤心芹。 丫鬟脏兮兮的,额发常年遮了几乎一半眼睛。 是她见她可怜,于心不忍才把她带回来的。 当然,这些只是她对彭家其他人的表面说辞,到底是什么原因,她自己最明白。 她后知后觉知道了那日是走了不该走的地方,是以,心芹来到她身边。 也是默默知道了这一点,权衡之下便没有拒绝蓟郕安排过来的这个人。 她知道现在两人最缺的就是信任,若是只让一个丫鬟在她身边他就能信任多些的话,那她可以接受。 反正她最终的目的是要彭守肃不得好死。 其余,只要能达到目的就都无所谓。 自此,娥辛身边除了茱眉形影不离,无形中,似乎变成这个新来的丫鬟最受她信赖。 不过暗地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娥辛知道,心芹知道,蓟郕更知道。 但她第一反应是识相,这一回她便到底是惊无险的过了,蓟郕起码未又再派一个人过来。 其实对娥辛来说,这一关压根还没过,让她觉得难熬的此时不是他让心芹在她身边的盯视,而是对彭守肃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她不想和他再多过哪怕一天,她迫不及待想和离。 可这个男人迟迟不肯! 娥辛都想再点一次他家宅子。 此外,他的母亲待她也越来越两看相厌,时不时让她身边那个老嬷嬷叫她过去立规矩,以另一种方式惹得她食难下咽。 娥辛在彭府再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当夜便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心芹交给他,她要离开彭家。 翌日,彭守肃才去上值,她便带了心芹和茱眉离开。 她不声不响去了庄子里,以此表明和离的决心。 而这时,昨日让心芹暗中送给蓟郕的信她还没收到回信。 所以娥辛离开彭家他似乎是还未同意的。 但娥辛到了庄子马上又写一封信,这封也是第三份她告知的他关于彭家的一切,她想以这份信告诉他,她还在不在彭家不重要,只要她对彭守肃所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他就好了。 似乎是这封信这位殿下还算满意,所以倒是连责难她也未,心芹更未在她跟前低语什么,暗中警告她。 娥辛松一口气。 她也难得有了轻松,终于不用再日日面对她厌恶的人。 至于和离……她相信彭守肃就算到死也不肯,如今她也一定能和离成功。 她只要耐心的等就行,等到那位殿下清算他的时候。 不过,没想到又几日时,她的庄子外倒是忽然来了一辆普通至极的马车。 起初还以为是彭守肃,她便连见也不见,但后来心芹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于是她又改了态度,上了马车。 以前她也上过马车去见那位殿下,去过一两日。 这回上来后,便猜测也是一两日。 心芹刚刚和她说的就是,这是那位殿下派来的马车,不是彭守肃才几日而已就放下面子来找她。 但没想到,随后她进了林子后,踏进一座小院时第一句被告知的却是:“最近一两个月都不要离开这。” 不再是一日两日。 娥辛:“……”意外。 略愣的问:“……为何?” 蓟郕抬了眸,平淡说:“不出意外的话彭守肃很快会去找你,你不是想和离?那就待着,让他找无可找,知道你已铁了心。” 她想和离就待着,这是他念在她还算识趣的份上才提前帮她避过彭守肃,否则,她必被彭守肃强行带回彭家。 娥辛知道了,这回便点头点的没有任何不愿。 …… 到这的第一天,安安稳稳。 可不日,却是她一道劫。 借人的势从来不容易,用不好,就是伤及己身。可娥辛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要扳倒彭守肃,这位殿下目前是她唯一的机会。 娥辛惊吓出一身冷汗之后,回到房里后知后觉,明白这只是他设的一个局,他在让手下的人诈她。 明白这点时,神思空了许久……他还是不信任她的。 意识到这点,好半晌,她看看自己掌心里的一道血口。这是刚刚他的手下不小心伤的,他们对她下手时没有任何迟疑,她刚刚仅仅是一时忘了道走错了路,差点走到他的书房,就受了这么大一个教训。 很深刻的一个教训。 伤口的疼开始加重,娥辛不由得握了握手心。 良久,她忽然叹了声气。 她觉得她现在脾气可真好,若换作彭守肃这么对她,她估计夜里都会忍不住起来加倍奉还。 那日对彭守肃拔剑相向后,彭守肃但凡靠近她,就没少受她冷眼,所以他也厌烦了,很少再来她屋里。 但现在,她不能。 又没与这位殿下有同归于尽的仇恨,而且她和离还得靠他。 娥辛深吸一口气,作罢。 过了两日,再次见到他,且正值饭点,便问了声:“您可用了饭了?” “尚未。” “那不如一起用?” 蓟郕看一眼。 但没想到,他倒是答应了,“嗯。” 娥辛有点诧异,不过她对此轻点一下,只表示知道了。随后她端了饭菜来,又事先自己每样菜都动一下,表示自己没给他下药什么的。 蓟郕每样菜动了一点。 难得的,他又动了下一筷。 娥辛埋头吃自己的。 不一会儿,蓟郕放下筷子,且拿起汤喝了起来。 娥辛继续吃饭。 可忽然,她手腕一重,掌心里的筷子不受控制松开,啪嗒摔落在地。同时,她手腕上的力度被越握越紧,待她心脏噗通噗通不知是吓还是别的什么的跳得不对劲,她望向了他时,只见他面无表情,冷冷呵一声,“胆子不小,往我汤里下东西。” 娥辛:“……”抿了唇。 心跳还在继续,是事发后略有紧绷的跳动。 的确,她下了东西。从他点头的那刻,她转身去厨房端来汤端来菜时,就往汤里可劲加了盐。 到底没那么好的心性,对于上次他给的教训心里还是耿耿于怀……她手心的伤口至今未好,所以往汤里加重了盐。 手掌忍不住动了动。 莫名的,痛的抽一声凉气。 动的大了,疼了。 蓟郕闻声瞥她掌心一眼。 一眼瞧到了她掌心的伤,他自然知道她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她去了不该去的范围。 手冷冷又松了。 “别再使这些小手段。” 但凡她今日加的不是盐而是别的什么,他出了事,她也绝对没法活着走出去。 娥辛除了加点盐也没法加别的,刚刚她还提前给他试菜,若是加了别的,害了他前她必先他而亡。 “嗯。” 娥辛自知他应当还是不悦的,便自己也拿了汤喝一口。这回不为了骗他喝,便只一口就咸得她忍不住倒了。 她抬头,叹气开诚布公和他谈一谈,“那您可否对我信任些了?我既投了您,不可能再反水的。” “您的那些手下可否也让他们脾气好些?” “我掌心到现在还是疼的。” 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后面有他授意那句,她还未对他说,她只提了他手下。 为了留有余地,也给他一个她是真在商量的态度。 蓟郕态度未明,只是眼睛看着她,娥辛与他对视。但没几息,门外悄无声息来了一个人,喊了声殿下。便见他的眼睛移了,看过去。 接着再望她,他对此也没给一个确切的答复,只给她留了两句。 “别再乱走。” “还有,彭守肃已经开始找你了。”他当日让心芹带她来时,告诉她的一句不差。 娥辛低声嗯一声。 “知道了。” 蓟郕带着人离开。 娥辛坐在原地目送,许久后,她重新找了双筷子吃饭。 其实他刚刚也不是一点答复也没给她,那句别乱走就已经是答复她了。 这就是他手下态度会好的根本,只要她别乱走乱打探,一切意外都不会再有。 行吧,她也不求更多。 可娥辛不乱走,却有事情根本由不得她。茱眉也不知怎么了,一夜发起高热。 这不是能用冷布巾轻易就退下去的热度,在给茱眉敷了一块布巾先勉强缓解着时,她不敢让她硬扛,提了裙就先去隔壁找心芹。 可心芹不在,不知哪去了。 无法,她跑到院门那敲门。 好在门外有人在,听到声音开了门缝,问她可是有事。 娥辛立马告诉他,“我的婢女发了高热,你去问问能不能请个大夫来。” 请大夫……护卫不由得往院里看了看。 娥辛怕他不肯请,便又说:“额头真的烫的厉害,没法耽搁,麻烦你快些去禀报可好?” 那行吧。 殿下倒也从没说过要把她当犯人似的看着。 “好,稍等。” “实在是麻烦你了,请能快一些就快一些。” 好在,这个护卫最后帮她把大夫请来了。而茱眉看过大夫,情形也稍有稳定。 当天傍晚,茱眉就已经好了许多,同时,回到府邸的蓟郕也得到手下人的消息,得知娥辛今天请人叫了大夫。 林中小院里一个丫鬟病了。 蓟郕对此也只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但没想到,才一天过去,这回又听手下来说要请大夫。 蓟郕:“……” 微抬眸睨着他。 “又请?” “怎么回事。”皱了眉。 护卫则说:“回殿下,听罗姑娘说又是那个小丫鬟病了,上回好像没好全,折腾一下就又病了。” 蓟郕还是皱眉,那也用不着接连请大夫,昨天的方子呢?昨天开得药呢。 “心芹呢?怎么说的。”心芹肯定知道是真是假。 护卫:“心芹也说确实是又病下了,今天那小丫头一走路脚都打飘。” 竟是真。 她身边的人还真是不中用。 蓟郕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看一看那个方向,最后竟说:“去让司得罔过去看看。” 护卫惊讶。 殿下竟让司先生去看? 一个小丫鬟而已,哪里用得上司先生这样的人物? 蓟郕皱眉却说:“还不去?” “是,殿下。” 护卫还是惊讶的早了,甚至不仅仅是司得罔过去了,连蓟郕,后来也往书房后的这大片林子来。 是的,娥辛所住的院落现在就在他书房这片林子之后!且这片林子,也正座落在他王府之内。 毕竟唯独这处,是彭守肃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更是他绝对没法来找的地方。 进了小院,蓟郕见心芹正好出来倒水。心芹看到他,则赶紧放下东西行礼。 “殿下。” 蓟郕颔一下首。 继而淡淡说:“人怎么又病了?” 不是现在还不相信茱眉生病是真,而是要知道这小院是怎么回事,竟然接连生病。 “茱眉好像不仅仅是发热,还有其他病因昨日看的大夫未看出来,今日茱眉病情才又重了,得再请大夫。” 如此。 问到这其实蓟郕就该走了的。 但从这目光一抬就看到娥辛在屋里走来走去忙碌。 她倒是极为关心这个小丫鬟,又请大夫又是亲自照顾。 转过身,还是走了。 走到院外后,边往回走边皱眉,刚刚竟有那么一刻还想继续站在那看。 有什么好看的?看她一会儿打点水给她的丫头擦拭,一会儿照司得罔说得给那个丫头喂点水,还是想等她忽然扭头过来,从门那惊讶的发现他在看她? 更奇怪的是,他刚刚竟然驻足在那了…… 脸色不知不觉微微拧了。 又变成淡了表情。 且随后,原本司得罔过来他是不打算见的,关于那个小院的小事他没必要再听第二遍,但莫名的,在一句拒了的话未说出时,改成一个进字。 而司得罔,进来倒也不是又要跟他说茱眉的事,而是递了碟糕点过来。 “那位茱眉丫头的主子说给您的,是她亲自做的,说谢谢您叫我过去。” “属下尝过一块了,味道没有问题,也没掺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蓟郕怎会吃,瞥了眼便让他拿下去。 但,随后司得罔出去后,视线一转,却见那碟糕点其实仍是在原地的,蓟郕到底没有让司得罔拿走。 且他忙碌告一段落时,不知是不是正巧饿了,看了看这点糕点,倒是拿一块吃了起来。 可只一口,却见他不知为何沉了脸,还把整碟糕点打落。 是杏仁糕,看着一点不像闻着也一点不像杏仁糕的东西竟然是杏仁糕。她送他的是这个,他最厌恶的东西。 原本他应该从始至终就连碰也不碰一下的……现在却吃到了他最厌恶的东西。 深深紧了眉。 忽而,还冷冷唤一声筹鹰。 “殿下。”筹鹰快步而来。 蓟郕指一指已经摔裂了的碟子,又把一个犯字的印刷刻字,让他一并带去。 “拿去小院,交给她。” 筹鹰微微挑眉。 这……殿下可从未有过如此举动。 今日是他打从跟着殿下以来, 第一回。 但默默不言,只道一句是。 蓟郕是在他走远后,才回神他刚刚的举措不过是多此一举而已。 何必告诉她他厌恶那个东西呢,何必让她知道她又犯了他的忌讳呢? 她是谁?她怎堪知道。 一下抿了唇,神色无形中倒是比之前从那小院出来还要差。 眸中沉沉的,所以下一回,属下又来报彭守肃的消息时,他淡淡只是让他把事情去告诉娥辛,从未再像之前一次一样,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竟然是亲自去告诉她。 这回之后,他再未踏足过那处小院。 娥辛从那简单的一个犯字和筹鹰送回来的碟子也明白了他不喜那些糕点。 原来他竟是不喜的。 忽然松一口气,还好,是让司得罔去送的,也还好,这回他来人告诉了她。 便提笔写下:我知道了,不会再送杏仁糕。 并叫筹鹰代为送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纸条蓟郕压根看也不想看就烧了,意识到了他那多此一举的举动后,他怎还会看她送来的东西。 这时,娥辛倒是在看他手下之人送到心芹手上,心芹又随即交到她手上的纸条。 正是蓟郕不想再踏足这边直接让手下之人送来就是的一样东西。 上面说,彭守肃在去了一趟她的庄子后发现竟空无一人,这些天又一直找不到她到底待在哪,已经开始派人去边关之地找她的父亲。 他怀疑她是投奔她父兄去了。 娥辛皱眉,但也只是皱了一会儿便又松了。 边关之地遥远,等他的人真的辗转过去要到何年何月?而且父亲现在在哪连她都不知道,父亲经常换地方,彭守肃又怎么可能轻易就找到? 或许等他找到之时两人都已经和离了。 所以这事不必在意。 娥辛把纸条也烧了。 烧成灰烬之后,一时倒觉无事可做,于是她去看了看茱眉。茱眉已经好了些了,现在只是虚,好歹能吃下东西能下地了。 翌日。 这日正是八月中秋,团圆佳节。 或许也因为是团圆之日,娥辛这夜倒是觉得有点睡不着。又一个时辰,还是睡不着,便去厨房打了一盆水,静静看水中的月亮。 她打完水才坐下时,窗户边的心芹无声看了看。看了一段时间似乎觉得她出屋不是干别的什么,便悄悄退下,又重新躺回床上。 刚刚是听到她有动静她才起来的,她既只是赏月,那她就不必继续看着。 相处的这几个月下来,她知道这位还是很识趣的,并不会不自量力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娥辛抱着膝盖望水中月。 她小时候经常这样玩,后来……后来嫁人后再不曾有过。 看着看着,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忽然,她抬眸倒是把目光望向了院门外。 那边有动静。 竟然这个时候了还有动静…… 而且,一阵后见院门似乎像被推了一下,好像有人想过来。可不知为何,推了后反而又很快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好像又不来了。 娥辛皱皱眉,怎么回事。 接着,见外面还是没有动静,便起身过去看一看。 会去看是她知道外面肯定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他这边林子守的密不透风,能有什么事呢。 别是又有人过来给她报消息,只是不知为什么推了一下门却又停了,不再来找她。 娥辛打开门后,见院外是空无一人。而且,连平日的守卫也没了。 原本门外应该有个人站着的。 虽还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到此为止,想了想还是退回去。 可这时,哗啦一声水浪声,在静谧的夜里非常突兀。 落水了? 娥辛不该过去的,可又怕别是真有人落水了,要是不识水性怎么办?那她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了。 而且那边是她能活动的范围,没有设限。 所以提裙小跑了过去。 快跑到地方时,正打算借着月光看是否真有人落水掉入湖中,却忽然,她颈上一紧,被人悄无声息锁了喉。 瞳孔骤缩,娥辛脸色变了。 但紧接着又能松一口气,只听锁了她喉的男人冷冷讽了一声。 这道声音她知道是谁。 是他就好。 娥辛哑然,“……原是您,还以为是月圆之夜我门前那个护卫不识水性落水了。” 蓟郕面无表情。 锁在她脖子上的手烫得异常,未松。 他听了她的话不松娥辛倒也不算紧张。 他虽可能仍然是不信她的,但怎么也不至于杀了她,他只是防备心强。 只是不知道,之前推了下院门的是不是也是他。 是蓟郕。 所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到林中小院这来了,就猛地脸色一变,改而来了这湖边。 是药效太过了吧,才让他糊涂了。 让他此时沉了脸的是,他不去找她,她倒是闻声找过来了,他此时不想身边出现任何女人。 冷冷松了她,他再次跃入湖中。 “回去。”他稍微冷静后,从湖面浮起肩膀以上,冷声说。 娥辛:“……好。” 可她之前所站位置就几乎已是湖边,被他撤了锁喉的动作时,又下意识往前两步拉开距离,此时所站的位置已经非常危险。再加上,湖边杂草被蓟郕上来之时已经弄湿,这时不察,竟踩得脚上一滑,噗通一声,她掉入湖中。 蓟郕:“……” 但却是什么反应都快过一下想有的皱眉,他迅速游了过来。不过在他过来前娥辛已经先从水面冒了头,她是会水的。 就是一冒头就连声咳嗽,她呛了不少水。 终于咳完,她一抬头,跟前已是他的脸。 “还觉得这湖太大,非得两个人下来不成?” 听起来非常像是在讽刺她。 娥辛……娥辛无声。 不知是尴尬还是什么,倒是喉咙一痒又咳了声,“……不是,是脚滑了。” “我这便回去。” 但刚刚还讽刺她的他,在她游开两步时,她摆开了正要游得更远的手却是猛地一紧,像是线被人扯住,她一下被他拉了过去。瞬间,两人的阻隔除了衣物只剩一层湖水,他的鼻梁几乎已贴到她耳朵。 娥辛略有失神,他…… 而且他身上好烫好烫。 蓟郕则只有一声淡淡的声音,“别动。” 但同时他竟伸开手臂,把她抱入怀中。 娥辛顿时僵硬。 可这时耳边恰有一声。 “我喝了心怀不轨的人给的酒。” 所以他是中了药? 但娥辛又反应过来,不对,他既已说对方心怀不轨,那怎么还喝? 不过随即再次明白,明白应该是到了不得不喝的地步他才会喝。 便哑了哑,说:“我叫心芹去喊人来?” 譬如叫那位司大夫。 但却感觉他紧了下她的腰,且不知为何声音更淡了,“没用。” 那什么有用? 蓟郕也不知道什么有用。 她? 不是。 可他下意识眼眸变深了,刚刚竟在脑海中反应出这个她字时,无声中好像闪过许多可能。 这要是在从前,他从来不会。无论是谁,他都只会冷冰冰斩钉截铁推开而已。 他紧紧闭了下眼。 同时,不知不觉又收紧了一次手臂。 他再睁眼时,则是侧眸盯着她看。 而这些,由于娥辛被他揽得太紧她都看不到,只觉得他的手臂是真的揽得好紧好紧。 27 不过, 许是他即使手臂在她腰上收得再紧,他浑身的热度再怎么不对劲,他此时终究什么也没做……所以娥辛心里竟也算不上紧张, 倒是默默地只维持着一动也不动的姿势。 直至许久后,久到她觉得身体好像都被湖水浸的冰凉,他终于松开她,并伴随着冷漠的一声,“你走吧。” 娥辛哆嗦一下,脸已泛白,“……好。” 冻的,八月秋的季节谁能受得住在湖里待这么久。 娥辛转身涉水离开。 她的毫不犹豫,蓟郕一切看在眼里。忽觉自己可笑, 他竟为这个女人刚刚想了不知多少。而这个人,离去的毫不犹豫。 “今夜的事谁也别说。” 蓟郕背了身,沉进湖面之下。 娥辛听到这一声回头来看时,便见湖中空无一人。感受着身体已经越来越哆嗦的感觉,她答一声好。 …… 蓟郕原本不该再见她。 可也不知是受了昨日心性波动还是什么的,自那天本已下定主意再也不踏足这个小院,就在中秋后的第二日,他却还是来了。 带着彭守肃的消息。 “彭守肃在你的庄子周边留了人。” 只要她出现,不出一天彭守肃就会找过去。 娥辛笑笑。 她一点也不意外,彭守肃不肯和离, 会做出的事以后恐怕还会更多。 “谢谢殿下告知。” 知道归知道, 但说出这一声时还是不免有些心凉。 也更加让她笃定, 她这时得依赖这位殿下。 蓟郕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甚至可以说让娥辛完全意想不到,他问她, “彭守肃倒下以后你要如何?” 要如何?娥辛的神情有瞬间的愣。 说实话她压根没想过。 她还没来得及想以后。 以后,以后…… 莫名觉得自己恐怕根本没有以后可言。 低了头,笑得自己都觉复杂。 “哪有以后呢。” “不怕殿下笑话,殿下你也知道我的经历,原本,我的夫君该是卢桁……” 蓟郕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夫君二字,甚至连对彭守肃他也不曾听她唤过这一声夫君。 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卢桁这个名字,这个以后可能大半生,都一直让他深深介怀的名字。 “可他后来生死不知。” “如今我也不想什么以后,只先履了对伯母的诺言。” “伯母临终前一直不肯信卢桁死了,可她苦苦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她的孩子回来。伯母只好给他留了一封信,这封信请我代交。” “我等等他,等他回来把信交给他。”这是她答应过的事,伯母待她很好,所以她可以再等等,等或许根本已经回不来的卢桁。 怎么样也把这封信给他。 不过她应该也做不到后半辈子一直等,有个一两年她肯定会先去找父兄,同时给卢家仆从留个信,若是卢桁真没死还能再回来,让他们给她去个信,到时她回来一趟把信给他也就算完成了伯母的遗愿。 她要等一个人。 还是曾经几乎注定是她夫君的男人,蓟郕笑笑。 忽而,笑意非常淡的收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她要等谁与他何干?她对谁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又与他何干? 甚至等他的目的达到后,她也如她所愿和离脱离了彭家,到时她是贫是富是否会被彭守肃再次纠缠都与他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微微沉了眸,他为何会问这句话?他又做了一件多此一举的事,而这一切,似乎都因为眼前的她,这个女人。 他淡了态度,背了手背对她,眼睛望着院外茂密的林子,“还有什么彭家的事未与我说得。” 她说完,他就再也不会来。 娥辛则以为他觉得她还有隐瞒,是另一种方式的诈她。 “没有了,我知道的所有都已经和您说过。” “确定?” “是,确定。” 嗯,蓟郕大步离开。 娥辛不该说这一声确定的,她料不到,因这一声确定,她别说幻想以后了,她差点连最后和离也等不到,仅仅是才在这小院待着的第一个月,这个月月尾,她就差点命陨。 她有类似桃花藓的毛病,所以这座小院,说实话四周的环境对她来说并不好,林密路窄不说,这不,这天她一个不注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碰了林子里的什么东西,当晚便昏迷不醒。 她昏迷的最初连茱眉都以为她只是寻常的睡着,还是后来看她面上不对劲,才回神过来不好,央求心芹去请司得罔。 “也不知道姑娘是碰了多少……”,茱眉慌了神,“心芹,求求你,你帮忙去请请司大夫。姑娘曾经就差点闭过气去,是多亏了老爷及时发现不对劲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不然姑娘就没了。” 只是那回到底遗憾,未查出惹得姑娘如此的根源。 没想到这回不知在哪又碰上了那样东西,还不知道是碰了多少严不严重…… “心芹,你帮帮忙好不好,姑娘不能死的。”茱眉都快哭了。 心芹则眼皮一跳,想不到茱眉说得竟然这么严重,到的了要死的地步? 抿了下唇,便飞奔先去找殿下。 心芹来得不是时候,蓟郕正在看筹鹰悄无声息打探来的一件事。 所以他是等看完了,才让心芹进的。 不过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心芹前后等的时间也就两口茶的功夫。 “何事。” “殿下,罗姑娘不知道碰了什么,茱眉说她情况不好,甚至……甚至有伤及性命的风险。” “茱眉还说曾经有一次罗姑娘就因此差点闭过气去。” “她请您通融,让奴带了司大夫过去看看。” 这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蓟郕这边点了头,司得罔那边马上就能过去,可蓟郕一时却未点,还睨了眼心芹,说:“可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 这……心芹骤僵。 殿,殿下为何有此一问?殿下以为她有了异心? 她绝对没有! 重重叩一下头,“殿下,奴始终记得奴是跟得你。” 蓟郕嗤一声。 淡了淡眼神,“你若不说,刚刚还要以为你是那罗娥辛的丫头。” 她出了事,她如此听话的来请他。 忽而丢了一件东西下去。 “看看。” 心芹一目十行。 但,这有什么不对劲?她一时没看出来。 她是看不出来,毕竟上回娥辛所说一句确定,又不是对着她。 她笃定的对他说了一声确定。 可这些日子筹鹰再查,却查出了她绝对知道,却一直未告诉他的事。 她还是留着心眼。 正好……是啊,正好,蓟郕冷了一下脸,他也正需要一件事让他狠了心,把他那几回的多此一举彻底斩断。 本来不见她便是。 可她一是瞒他,二是……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预想。 原本结束了彭守肃的事后不说会不会动她,但只要她一直表现好,他是可以让她安安稳稳的,但现在……种种迹象表明好像不行了。 但不行就表明他动了杀心想杀了她? 在此之前从没想过,只是在想事后她如何才能更老实些。 不过现在,也不是他要杀她,是她自己命悬一线。 她能不能活,看天意,看她自己。 “把司得罔叫来。” “是。” …… 司得罔从殿下这出来后,就一路快步走进林子,进了小院。 看过娥辛的基本状态后,他又打开她的嘴巴看了看。 是咽喉肿胀。 看来茱眉所说闭过气,上回就是因为肿到一定程度已经闭塞了呼吸。 司得罔沉默一瞬。 这沉默的一瞬中,茱眉焦急:“大夫,能不能缓解,夫人会不会闭过气去?” 会,再有个两刻钟,不治不理任由她硬扛,绝对会。 到时她就会逐渐变成一具没有任何生机的尸体。 且这时,他也应该答这丫头一个会字,说他治不了,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这样罗娥辛就顺理成章会死,怨不得任何人。 但这一瞬沉默后,他到底是点了头。 “能救。” “你叫心芹去熬药,你们夫人这边我来就是,我会让她好过来。” “好好,谢谢司大夫!”茱眉感激不尽。 司得罔却摇头。 别谢他,她更该谢殿下。 终究是殿下还不想她死,否则殿下不会在说了一句他过去走一趟就行后,又突然反悔似的喊住他。 “治好了。” 殿下终究没打算置之不理。 “您。”司得罔惊讶。 蓟郕却淡了眸。 而后,说:“司得罔,她威胁不了我。” 他没必要让她死,她瞒了他,他可以让她受别的教训,而不是就此就死了,还埋在他那林子中。 “是。” 娥辛其实就算死了也不会埋在这的,茱眉会带她回罗家。可蓟郕当时就是下意识觉得她是会埋在这的,她一定会埋在这。 便觉得还不至于,她犯的只是一个小错,不到要没了命的地步。 绝对没有到那等地步。 他可以留她一命。 她对他也绝对不会再有其他任何影响。 …… 娥辛好了后,几乎是劫后余生。 她一直想找机会向蓟郕道谢。 但也明白他除非必要根本不会来这,而她,则不能出去这个林子。 便做了一碟红豆糕,在第二日司得罔来给她复诊时,说:“谢谢您和殿下,您爱不爱吃,给您一份,另一份能否帮忙送去给殿下?” 司得罔成了跑腿的了? 也就她一而再的让他送糕点,上回送了杏仁糕,殿下留下了,她这回又让他送。 不该答应的,他也不想成为跑腿的。 可,总觉得这位好像有点特殊,这是他这两日感觉出来的。 从昨日殿下最终还是让他给她看病就知道了。 若是换成别人,在殿下一开始说了不救后那就是彻底不用他费心走一趟,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来救了她,还用了不少好药,昨日给她针灸也非常耗神。 她这次咽喉肿胀的速度比茱眉丫头记忆的还要快,茱眉说那回在罗家她是大半天后情形才不对劲的。 若非有他,她真的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次是什么糕?”他瞄一眼。 “红豆糕。”糕点她最擅长这两样。 “好,我替你送一趟。” “谢谢司大夫。” “其中有一份是您的,您留一份。” 司得罔点头。 但他送过去殿下那边没要,上回还留了,这回却才听他说了句送糕点就说赏了下面,他不吃。 甚至连是娥辛送的他都还没说出来呢。 不管说没说出来,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蓟郕不会再吃娥辛送来的任何糕点。 “拿下去。” “是。”行吧,那他吃两份,他觉得味道还是不错的。 娥辛这回没再收到摔裂的碟子和告诉她他不喜的印刷刻字,便以为这回的是合他胃口的。 他们救了她一命,她也没别的法子能感谢,便隔日又送了一份过去。 这日司得罔已经不来了,便麻烦心芹走一趟。包括她在内,这院子里的三个人只有心芹是他的人,能来去自如的出林子。 心芹原模原样又端了回来。 娥辛不解,“怎么拿回来了?” 心芹:“殿下说不吃。” 不吃?可上回他没来人说他不吃的。但心芹没必要骗她,那就是真不吃了。 娥辛捧在手上愣了一会儿。 最后,说一人分几口,那她们三个吃了吧。 娥辛不再做红豆糕。 蓟郕却在这一天吃了块红豆糕。 也只吃了一块,一尝就尝出是王府里送来的味道。拧了下眉峰,忽然意识到,厨房怎么这时也送红豆糕来! 他还和红豆糕犯冲了?! 叫了王府管事来,冷脸看他,“谁让送得红豆糕。” 林子里的事王府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巧,也送红豆糕? 的确只是凑巧,管事说清只是凑巧后,又马上道:“殿下,以后都不会送来了。” 是凑巧?可蓟郕脸色却更不好了。 倒显得他对此分外敏感一样……而原因,自然归咎于这两天接连送来的东西。 虽他都拒了,刚刚却下意识动了块同样是红豆糕的糕点。 蓟郕沉了下眼神。 不过却也未说让管事的不必如此小心,红豆糕以后还可以照送。 最近不想听到这种糕点。 “嗯,别送了。” “是。”管事立马吩咐下去。 夜里,娥辛房上的瓦被风给吹翻了两块。 翌日起来,不想院子里还要更糟糕,落叶枯枝落了一堆不说,院子里但凡不是重物的东西还都倒了一地。 一切都因为昨夜的风吹得太过厉害。 娥辛出神。 茱眉也是呆了,能糟糕成这样? 但认命,二人打扫起来,心芹不在,或许是被那位殿下安排去做别的事去了。扫起来,一投入便是连饭都没有时间吃,等感觉出了饿已经是饿的肚子都疼的时候了。 娥辛将就拿着个冷了的馒头啃。 啃到一半,视线之中出现一个久违的男人,不知不觉,忘了继续要啃馒头的动作。 距离她脱离鬼门关是几天过去了?忘了,一时记不起来,但感觉是真的已经许久未再见过这位殿下。 莫名摸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沾到土啊落叶啊什么的,不然总觉得再见他她此时的模样好凄惨。 28 蓟郕眼里她现在看起来是有点凄惨, 院子里乱糟糟不说,她面上虽未沾土也未飞了落叶,但她拿着个明显冷了的馒头, 还一看到他下意识就是擦脸,处境看上去也大差不离。 他不再看她,望向旁边那个丫头,“出去,我和你主子说说话。” “是。”茱眉快速离开院中。 茱眉一消失,娥辛下意识抬头问:“您可用了饭了?” 是问过的老话了。 上回他留了饭的,可今天……突然想起来她自己吃得都是冷馒头,哪里有好饭好菜给他吃。 于是他还没答,她倒是先失声觉得不该问, 好在他根本没有在她这在用一顿饭的意思。 “再给你一次机会,彭家的事可还有瞒我的。”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非觉得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了,他此次也根本不会再来。 她到底识不识相,就看这一次。 又问?还是上次已经问过的。 娥辛真觉得她没有什么还瞒着他了。 可他既然再问,那肯定是不信……但她也没办法,该说的她都说完了。 她也有点无奈,“殿下,我已知无不言。” 呵,好一个知无不言,她根本不珍惜他一而再给她的机会, 蓟郕冷了脸。 他迅速冷下去的脸娥辛自然觉出了不对劲, 心里大惊, 他为何突然一下变得如此冷漠?她是真没什么还瞒着他了。 又惊又叹, “……您不信我?” “我真的未再瞒您,您要如何才肯信?” 手里的冷馒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现在的情形她下意识感受出了危机,哪能还有心思吃手中又冷又硬的馒头。 蓟郕讥讽一怒。 不该怒的,可莫名的,对着她此时就是忍不住面上的怒气,她还在和他装模作样。他对她已经足够容忍,甚至,有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可她死性不改。 呵,对着彭守肃的性子她倒是还用到他身上来了,她以为他真能一再让她耍小心思? 怒极生笑,表情冷极了,“从一开始我就说什么?别自作聪明,你已经违反了几回?” “感激?我看你压根不知感激,倒是一而再试探我的底限。” “罗娥辛,你是真以为我会一再让你在我眼皮底下耍小把戏?” 娥辛……娥辛听完可以说又懵又僵,她耍小把戏?她耍过? 就算她真耍过,也就只有一回,就是那回往他汤里加了盐,除此之外她还做过什么?没有,她记忆里什么也没有。 他怎么说得好像无时无刻她都在和他耍心眼一样…… 她若有那个意思,那个精力,她岂会住到这来?住在这对她的处境何其不利,几乎是把命交到他手上不说,连进出都受限。 她何苦?不就是求他一个信任。 可他现在对她却是越来越不信任。 娥辛面上有点空,哑然,深吸一下凉气,“……我不知道您为何这样说,但除了手伤那次我心性不佳给您汤里加多了盐,我从未做过别的。” 甚至几日前,在他这她还差点进了一趟鬼门关,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做得有什么让您不满意了?”再深吸一口气,不这样她根本现在镇定不了。 蓟郕:“彭家的事,你还是瞒着我。” 讥笑一声,睨着她。 那意思仿佛说,她竟还问他她有什么让他不满意? 他从进了这道院门起,再次问那日同样的一句话,就以为她在撒谎……娥辛这才意识过来。 可她…… 娥辛完全无力,“我真没瞒您的了。” 蓟郕冷哼。 娥辛嘴巴张一下,更觉无力,“我。” “彭家粮库。” “还要我提醒你更多?”蓟郕冷声。 她从前掌着彭家的中馈,银子进进出出,粮食进进出出,这些账本都会经过她的眼,可她竟和他说她没瞒他? 他能信? 娥辛:“粮库?” 粮库有什么问题?她看了这么多年的帐,甚至亲自去过,可没有问题的啊。 但他现在点出来肯定也不是无缘无故,那就是粮库那真有问题。 不由得哑了声,“我,我没发现。” “我去的那几次粮库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事。” 而且彭家的粮库其实也不算太大,那里面装的全是谷子,她也不可能趴进里面去看啊。 “您可否再提醒一些。” 都已经说到这了,蓟郕再说不说也无关紧要。 不过,其实他根本没必要为她解惑的,更没必要让她死的明明白白,就让她糊里糊涂好了,可,深深看她一眼,却说:“彭守肃在里面藏了人。” 还是个重刑犯,他也是上次筹鹰一查再查才发现的。 当初这个人被朝廷通缉时,正是她嫁进彭家不久,那时此人还没伪装到今日地步,她肯定也看过画像,就一直没留意一下? 娥辛:“……” 刚嫁他她以为以后就是一辈子,那时也根本不知道她和姓彭的会走到今日的地步,她怎会嫁进他家第一时间先留意他家下人都是什么来历? 莫名胆子一壮,低语,“那您绝对冤枉我了,刚嫁进他家时我作为一个新媳妇能懂什么,那时缩手缩脚还来不及呢。” 蓟郕:“……” 面上微微露了不悦。 娥辛还继续说:“您刚刚不挑明了,我到和他和离了都不会知道他家还藏着个重刑犯。” “不过现在知道了。” 她笑一笑,颇为无奈苦涩。 造成她笑中无奈以及苦涩的根源,显然是他。蓟郕看出了这个意思,所以一切都怪他?怪他自猜自疑,单方面以为她怀有二心? 但谁知她现在是不是装傻充愣呢,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蓟郕现在就是不愿意信她,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忽然可能对她心软一步的位置。 他的面色便更冷硬了。 “那难怪你在彭家最后会被彭守肃弄得想玩火自焚的地步。” 她最初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信,可不就最后落到这等地步。 娥辛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最不愿意承认此事,而他现在却在揭她的伤疤。 他是不是在说她自作自受? 以往好像什么都能不计较,都能忍下的她,忽然侧了身。 闭着眼,声音都轻了,“殿下可还有别的事?无事便回吧,我这里脏乱,怕没有您下脚的地。” 蓟郕略僵。 娥辛再侧一下身,这样才能彻底看不见他。 蓟郕难道还要非待在这不可?冷脸,挥袖离去。 甚至忘了,明明这是在他的王府,王府里的一切都属于他。 娥辛则在他脚步远去时低了头。 他不该那样说她的,她又怎愿意受蒙骗,尤其,还被彭守肃骗了不少。 低了几息,忽然觉得连打扫也不愿意扫了,匆匆走上几步,她走回屋中。 也正是她迈开了步时,倒是她的身后同时也重新有了脚步声。 娥辛略微放空了神。 但想,是茱眉吧?他走了茱眉自然就回来了。 可声音不是茱眉,还听到他竟然说,“明日有一事,你收拾收拾,同我一道去。” 他本已走了,现在却又回来,且还说让她明日和他一起出去,他从来没让她和他一起去过哪。 什么意思?又要诈她?还是对她的又一重考验。 一瞬间想了许多许多,而这些,一切都只化为一个好字。 “知道了。” 娥辛继续往屋里走。 以为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再说别的话。但没想到她重新迈了步他却未走,甚至还又说了一句,“我说中你的痛处,你生气了。” 娥辛一僵。 且面无表情回了头。 难道他的意思是是她觉得不快了连生气也不能?那他未免过于盛气凌人! 是,她的和离是寄希望于他,可她真算起来不算他的手下,是不必事事听他事事尊他甚至喜怒都得听他的! 已经重重颦了眉。 蓟郕这时又说:“那你可对彭守肃彻底死心了?” 他只是把她这些年所受欺骗挑明了她便已如此难以忍受,那彭守肃呢?这个造成她如今难受的根源呢?她可还有一丝妄想。 这才是他会回来的原因。 娥辛撇过头,淡了脸,“您何必多问。” “那就是死心了?” 自然。 “嗯。” 蓟郕点点头。 “明日等着,我会过来。”她是真死心还是只是作假,明日就清清楚楚。 蓟郕眼底不明的望着她偏过去的脸,无意识中看得好像有点久……他脸色略变,漠然离去。 …… 出了林子,蓟郕本是继续往前走,可忽然,却见他停住,并叫来一个守林的护卫。 护卫快步过来听令,一步上前,停在恰当的距离,“殿下。” 蓟郕:“去找身肥大的衣裳,再拿一个及地的帏帽,交给心芹。” 这……是何意? 可不明白归不明白,却是按规矩去办。 不过东西拿来交到心芹手上时,倒是又明白了,是心芹的话点醒了他。只见心芹一拿到手上才看两眼,就说:“是给罗姑娘的吧?” 确实挺像? 不给里面的女人还能是给谁?不然怎么是交给心芹。 原是给她的啊,殿下倒是连女子衣物都会关心了。 “嗯,是给罗姑娘的。” 心芹便点点头,转身就抱着衣服去娥辛那。 娥辛心难平,见到心芹手上的东西,不想拿,可想到他说明日要出去,猜到肯定是明日得穿这一身,便随意指了个地方,“放着吧,我明日穿。” “好。” 娥辛没想到第二天蓟郕会来得那么早,几乎是她披着发才下了榻,就听心芹在门外说殿下至了。 忽然迟钝想到昨夜窗户似乎没关紧,于是先不答她,却是迅速上前两步关紧了窗。关紧了窗,倚着窗棂,她才垂眸说:“嗯,稍等一会儿,这就来。” “好。” “殿下……”心芹把娥辛的话重复,但蓟郕却是看着那扇窗,不看她。刚刚一闪而过的女人长发以及白色里衣,他都看到了。 她是因他来了才迅速关窗。 “催一催她。” 他鲜少催人,但现在,他想。 “是。” 娥辛被催促的快了动作。 开门看到蓟郕时,心性似乎还是难平,她便只是点了点头便跟在他身后,示意他走吧,她跟着就是了。 可哪想到,这身衣服已经肥大到阻碍她的行动,她才跨过门槛呢,就差点绊一跤。 手肘下立即有了支撑。 娥辛面色微惊,抿唇看着明显是男人的手。 “置气能置一夜?”他倒是说。 娥辛:“……” 渐渐站稳了,收回手稳在腹前,她道:“那您以后可否不再说那样的话?” 蓟郕眯眸。 似乎觉得她竟然要求他,胆量不小。 这时,娥辛的帷帽在被风吹动,肥大的衣裳也被风吹动,她这一身像被风舞动了从高空俯瞰的树浪,树浪以她的身体为支撑,蓬勃而有无限遐想。 蓟郕终于有了回应,“嗯。” 他往前先走一步,“跟上。” 行,他答应了就行。他可要记得他是答应过得,他若是再提,她忍不住生气他可别觉得是她过分。 娥辛长吸一口气,提裙跟上。 …… 上了马车,竟是和他同乘一辆,这是令她意外的。 蓟郕只说:“马车太多架势太大,会引入注意。” 娥辛便颔了下巴,表示明白。 且暂时摘下帷帽。 她摘下帷帽时蓟郕抬眸看了她一眼。 娥辛:“我下了马车再戴,不会让人认出我的。” 蓟郕点点下巴。 但,是因此才看她的?或许是吧,就算不是他也不会以为真的不是,除了不想别人认出她,还能是因为什么。 马车走了约有两个时辰,快至中午时,马车停下。 娥辛随着蓟郕一起下马车。 而后就是吃饭。 娥辛在都用完了,见他仍然未说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不免看他。他总不能带她出来就为吃这一顿饭? 那让她遮得这么严实? “您?”想问一问。 蓟郕:“等会儿你自然知道了。” 行吧。 一刻钟后,娥辛知道了。 因为她竟然听到门外有道很像彭守肃的声音。 彭守肃……所以这一趟是为的彭守肃? 蓟郕倒是笑了,且勾了唇,但莫名的,娥辛觉得他的笑根本不达眼底。 “这便是目的。”他淡淡说。 娥辛轻嗯一声,但眼睛一直望着他,他笑什么呢?还是这样的一种笑,难道还觉得再听到他的声音她会心痛什么的? 他远远低估了她对彭守肃的厌恶。 他也始终都不了解她。 两刻钟后。 娥辛遮着帷帽,从房间里出来。 她这时身上带着一股她自己闻着都不大喜欢的花香,且,从房间里出来的只有她一个,蓟郕依旧在房里。 是他让她出来的。 她关上门,接着走到栏杆那。忽而,见一阵曼妙的脚步上了楼梯,是往这一层楼来。 娥辛闻声望过去,不一会儿,就见六个姿色各异的女子穿着亮眼,被为首一男子领向一个方向。 她淡定的一直透过帏帽看着,心里一点没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害怕。 就她身上这种香得冲鼻的劲,谁乐意靠近她?若是可以选,她自己都不愿意靠近自己。 六名女子最终在一扇门前站定,不一会儿,在门被敲了又开了后,几人全部进去。 娥辛还不能走,也知道他是要她亲眼看看彭守肃是什么德性,才特意带她来这一趟。 其实要她来说他根本不必费这个心的,他就算不带她来她也知道彭守肃是什么德性,她对他还有一点痴心妄想都是她或许已经脑子不正常才可能依旧抱有妄想。 她早已无比笃定要和这个人撇清关系的决心。 她垂了眸,正是这时,耳边似有铃铛般悦耳的笑声,就是从刚刚那间房里传出来的。 娥辛早就已经看过这个场合,不过那时是在彭府,不是在外面。 彭守肃的院里从来就不只她一个人,她嫁他后还被针对过。 在他的后院可谓是她此生最不堪精神疲累的一段年月…… 娥辛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一直到底看了多久,只见突然,那扇门倒是再次开了。有一男子出来,往楼下去。 不一会儿,倒是又一男子出来。而这回,是彭守肃。 他的领口微微敞开,看模样似乎是出来透透气的,娥辛还窥得,房里女子的衣裳其实都是整齐的,看样子只是被叫进去给他们侍酒斟茶。 很快,她什么也窥探不到,彭守肃顺带把门关上了,一切被挡得严严实实,且彭守肃往前走了几步,双臂倚上栏杆,正在她侧对面的方向,垂眸微阖了眼睛。 娥辛一动不动,仿佛站在这只为等人。 又一会儿,紧随着彭守肃之后,一女子也出来,走至他身边。 彭守肃皮囊还是不错的,一直能哄到人, 娥辛见彭守肃望了望站到他身边的女子,随即不知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女子似乎变得开心不已,甚至,想往他身边偎来。只是不知道彭守肃怎么想的,倒是微微避开了,且隐隐再看口型,是让女子回去的话,让他一个人好好待待,女子只好依依不舍的走了。 娥辛在女子走后不久也走了,她在这站得已经有了段时间,再站下去若是未来人找她,那得让人起疑了。 里面的殿下是绝不会出来找她的,她知道。 娥辛退后,转身。 也正是她转了身时,不知是巧了还是什么的,彭守肃那边倒是突然眼神望了过来。 且眼睛微眯,似乎在看着她。 她之前看他的行为到底还是被他察觉了。 做了他好几年的枕边人,娥辛也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有些敏感的。 所以她也知道如何应对。 脸色一点变化也没有,娥辛只按照原计划继续往前走,步子看不出一点混乱。她也知道彭守肃肯定还是在盯着她看的,那她的步子更不能乱,不能让他看出来异样。 娥辛唯一没料准的一点是,彭守肃除了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刚刚到底是不是在注意他之外,竟然,还抬步是要走过来的意思。 不过也不必太在意,等他走过来她早已进屋了,她相信后面的蓟郕会善后。 娥辛便依然只是往前走。 到了门边,这时彭守肃还未离得她太近,还有些距离,娥辛镇定推开门。 房门一开,她见蓟郕望了过来,娥辛朝他走。 确切的说,蓟郕的视线不是望她,而是一扫,看到了明显是想过来看看她是谁的彭守肃。 她让彭守肃发现了熟悉的小动作?还是别的? 无所谓,他让彭守肃见不到人,彭守肃此生就都别想再见到。 手臂一推,两边房门在他淡淡的视线中几乎是娥辛才彻底进门,便挨着她的背合上。 而娥辛,则是被他另一只手臂猛地一收,进入她怀中,如此,她才能不被合上的门给刮碰到。她的脚微微踮了,帷帽之下的脸则抵上他的肩,这时,呼吸似乎都能穿过帷帽贴到他的脖子上。 娥辛以为到这就算一切都掩饰了过去,能松一口气,可没想,接下来倒仿佛一切只是开始一样。 彭守肃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敲门! 她腰上的手便始终未松,甚至,还又紧了,她以更亲密的姿态偎在他怀中。 “何事?”蓟郕开了门,目光垂着,他似不悦又似不耐的在即使认出他是彭守肃后,仍旧没个好脸。 不悦任何人在此时来敲他的门。 彭守肃则微愣。 竟是殿下……他刚刚根本没看到是谁忽然把女人用手臂卷了进去,倒以为这女人更有猫腻。 竟然是殿下,是这位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殿下。 尴尬了下,接下来便赔罪,“下官冒昧,不知竟是殿下在这,还请殿下恕罪。” “嗯。” 蓟郕面无表情,懒得为此特意找他麻烦,只是又关上门而已。彭守肃看到,在门彻底被合上的前一刻殿下微微垂头。因女人勾了他颈,似要与他耳语,又似或许在殿下开门前女人便被抱得微有情动,想吻殿下。 暗中挑了眉,原来,这位殿下是在会红颜知己……默默摇头离去。 娥辛的动作很大胆。 但好在有效。 就是有效到,好像这时连自己的心跳也一并投入,变得快了许多。 到底是如此亲密的姿势…… 甚至她手臂衣袖都往下坠了些,在门关上后露出了整截白皙的小臂。 还好,还好是门关上之后衣袖才挂不住落下来,否则她手臂上虽没什么特别好认的记号,也怕彭守肃有毛病偏偏就从一截手臂以为是她。 她长呼一口气,放下手臂低头,“谢谢殿下。” 蓟郕倒没答她。 且她松了她的手臂,他环在她腰上的他的手臂,不知为何却没有松开,更没有撤走,依然是在她腰上放着。 他还望向了她的帷帽。 忽然,他把她的帷帽掀了。 娥辛只觉眼前视线一亮,一抬眸便已闯进这位殿下看她的眼帘。 29 目光好像各自停滞了有那么十几息。 怎么就知道是十几息呢, 娥辛也不知道,刚刚,好像每一次的呼吸她就是数得一清二楚。 心跳快了快, 她才反应过来,她是可以动的,于是默默离开了他的怀抱。 蓟郕未阻止她。 但她动了,他却是仍然是之前的姿势,一下也未动,甚至是直到她已走到了他身后,他这才稍稍抬了眸……目光深晦不明的似乎是在看眼前的门,又似这门能反光一样,他能看到明明已在他身后的她。 当然是看不到的, 但他能听到她的动静……她的帷帽恰好擦过他手背的触感,她的衣袂从他身边拖曳而过的感觉。 轻的不能再轻的一种接触之感,可却又好像其实是重的不能再重。 蓟郕向后斜伸了手,精准抓住背对着他的娥辛手腕。 娥辛微愣,突然好像没法动弹一样,再走不了一步。 垂眸无意识望了望手腕处的男人手掌。 蓟郕手劲一收,同时他转过身来。 眼睛看向她。 这时她仍是背对着他,即使她被他抓了手腕。 蓟郕:“彻底死心了,是不是?” 他又问……昨日已经问过一回。 “是。” 否则刚刚根本不会与他作出那样亲昵的举止。 很好,蓟郕的手腕下意识紧了紧。 他也信她是真死心了。 这一趟, 忽觉没有白来。 本来今天是没有这一出的, 昨日完全是临时起意。 但, 至少没有白来。 手掌不知是忘了松还是什么的, 竟久久抓在她纤细柔软的手腕上。娥辛这时则看向他的手掌,他抓得太久太久了, “殿下,您的掌心可否撤了?” 不能。 蓟郕直接拉了拉她,甚至转身,“走吧,回了。” 既已验证过了,那就没必要再留。 这就走了?行吧。 娥辛便不再留意他是否还抓着她的手,跟着他亦步亦趋,不过……稍后张嘴她大惊了一下。 因为才走两步而已,她的脚忽然腾空,被他横抱起来! 脚尖触不了地,娥辛帷帽下的脸猛地抬头。 轻纱因此拂动。 蓟郕不看她,只下巴抵近她耳边低语,“不抱着你,你以为他不会起疑?” 说完,这才重重看她一眼。 “……” 可,也是……心中轻囔。 于是,手臂再次勾了他的颈,她慢慢依偎于他臂弯。 两人乍一看,此时竟是像已经对彼此都分外熟悉的故人。 恐怕就算是故人,也不如两人现在契合。 只见她才勾上,蓟郕收紧手臂,砰地,便踢开了门,面无表情大步抱着她出屋。 男人伟岸,女人柔软,说实话,即使随后蓟郕是带着她从偏门走的,短短的这一途,也有不少人暗中投来好奇的眼神。 …… 这回之后,出现在蓟郕跟前最频繁的名字不是彭守肃,而是卢桁。 几乎是才回到王府,他与娥辛分道扬镳,她回林中小院,他来书房,他便叫来筹鹰。 “殿下。”筹鹰候命。 蓟郕提笔落下卢桁两字。 “看看。” “记住这个名字,你去查一查,这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关于姓卢的所有。 他已知道,她对彭守肃已彻底死心,但这还不是全部,他既对一个人要动心,那这个人心里就只能全心全意只有他,不能再有别人。 任何人都不行。 尤其这个她上回还亲口说了要等着的男人。 不查清,他是不会放任心里的感觉的,他觉得不值得。 “尽快给我结果。”他看向筹鹰。 筹鹰当即领命,“属下定竭尽全力。” “嗯。”蓟郕颔首。 在查清结果之前,蓟郕依然是未怎么去林中小院的,不过他对于她的事倒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她到底是住在他的王府,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一夜,他又进了这个林子。 这时距离那日已经过去十日,但他不是为的来见娥辛,而是另有其事。 所以即使他后来经过了她所住的小院,他也看都未看那边一眼,径自走过这处,往林子更深处去。 忽而,在一处地方他停了。 这林子大而密,其中关窍远不止一个小院而已,这里面还有多少隐蔽之处,只有蓟郕自己知道。 他正身处一方可以说是密不透风的空间,两边只有些许气孔供人呼吸,不至于让待在这里边的人窒息而亡。 蓟郕背手等着。 几近深夜,且又过了有半个时辰,蓟郕等到了人。 来人是被筹鹰带着的,嘴唇干裂起皮,一身衣裳几乎都是血,已是完全昏死的状态。 他受的伤不轻。 “殿下,侥幸他还有呼吸。”筹鹰松一口气,说。 蓟郕点点头。 还一点不嫌脏,亲自探手在男人连鼻孔下也有血的地方探了探。 亲自确定一下他还有没有呼吸。 还好,的确有。 娥辛也是这时,忍不住在心中道了一声还好。 她道的是还好她耳力也不算太差,且做得够对,在一听到院外竟有声音时就长久维持着蹲下的姿势,一点声也没敢发。 为此,此时才没人来敲她的门。 她怎么想得到她不过是手心脏了来院中的缸里打点水要沐手,竟然能撞到林子里在这个时辰还有人走动的声音。 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她根本连打探也不敢打探,她早已吃够了教训,所以此时只尽量降低存在感,别让人又觉得她有问题。 甚至连胸口也捂住了,似乎怕心跳也被人听见一样。 不知不觉,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蹲了多久,直至,觉得腿都有点麻了,好像这才觉得可以起来。 望了望外面,手脚都放得很轻,默默走回屋中。 天才亮。 娥辛被茱眉悄悄推醒。 “夫人,夫人。”茱眉小声喊。 “嗯?”娥辛翻个身面对茱眉,睡眼惺忪。 茱眉更小声,“夫人,我在院子外面看见了血。” 她一早就起来打算去湖边拎点水,结果看到了血,哪还敢干别的啊,赶紧回来。 其实茱眉远不知娥辛现在的处境,她自随娥辛来了这小院,也从未见过血见过别的,她唯一受的苦就是上回的生病。 今日竟然见到血,对她来说便已算非常吓人的事。 “……”娥辛面色微空。 随即什么睡意也没有了,望着茱眉,“……血?” “是,真看到了,夫人!”茱眉重重点头。 娥辛联想到了昨晚。 沉默一会儿,她说:“心芹呢?” “心芹不在。”心芹总是好忙好忙,时常不见人,不过茱眉也知道她是那位殿下的人,那便也算情有可原。 心芹不在,娥辛无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稍后,她起来了。 “带我去看看。” “好。” 可能是昨夜实在太晚了蓟郕的人善后没有做好吧,才留下了血迹,那她帮他彻底处理干净。 “就是这,夫人。”茱眉指着一根小树枝,“您瞧,这枯叶上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娥辛直接摘下这两片沾了血的叶子,并且,她还又在四周看了看。 还好就留了这么一点血迹。 对茱眉说:“没事了,你就当无事发生,今天的忘了就是。” 可茱眉有点不安,“夫人,真能没事?” “嗯。” “走了,回吧。” “好。” 回到院里娥辛把两片叶子埋了,并又拿了盆植株坐上去,如此就怎么都看不出异常了。 可突然,娥辛眼睛微缩,因心芹竟恰好回来…… 心芹看着她刚刚明显搬着陶盆的动作,又见她面对她跟受惊吓似的,不免问一声,“夫人?” 娥辛:“……”该怎么说她被吓着了? 她这时出现,倒像她刚刚跟做贼了一样。 长呼一下,说:“我和茱眉见院外有血迹,把血迹处理了在这埋了。” 心芹微妙动了动神情,她看到了血?刚刚还埋了? 她自然非常清楚那些血是谁的。 “您不必多想。”她忖了忖,道。 “嗯。”她不多想。 “我处理了可有关系?” “没关系的。”就算那两片叶子一直挂在那也没什么,林密有些兽啊雀啊什么的,有血不是再正常不过? 代表的了什么?什么都代表不了,杀个鸡还能见血呢。 笑了,再次说:“您不必多想。” 那就是真没关系了,而且不小心留下了血迹也根本不是大事,娥辛明白了。 “好。”她颔首。 心芹为了让她面色轻松些,又问:“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拿食材。” “要根骨头炖汤,再拿块肉拿些菜吧。” 心芹表示好,她去拿。 也正是心芹临近中午食材才拿回来不久,蓟郕的王府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且对方也不知是什么心思,直奔蓟郕的书房而去。 甚至,过了书房,冷冷看着后面的山林,又要强闯山林。 守林的护卫俱是心下一凛,自然拦住,“三殿下这是作何?” 蓟滁瞄一眼他们,一点不客气,“我听九弟在里面赏景,找九弟有事。” “都让开。” 他家殿下哪里在里面? “恐怕是哪个不长记性的奴才和您说错了,殿下回来后是在主院主屋里,并不在这。” 其实蓟郕在不在主院他们也不知道,但现在反正就是找个说法不能让这位进林子里去。 对蓟滁来说,这些也只是废话而已。他当然知道蓟郕不在,他就是要他不在! 今日这林子,他就是非闯不可!蓟郕不在里面,反而最合他的意。 而且,脸色这时已经很难看。 就在昨日,一个他要赶尽杀绝的人竟然被人带走了。 他最怀疑的就是蓟郕。 而蓟郕这,这个山林他已经觉得苗头不对很久了。 几个兄弟哪个府邸有他这般大?还有这么宽阔的山林? 都没有。 蓟郕这里还几乎从来不让人进,要进也从来没有人走进深处过,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里面一定有猫腻。 蓟滁一定要进去! 冷冷的哼了声,“我看是你们记性不好才是!九弟回来时便说要来这赏景,定是在里面的。” “行了,快让开。”已经不耐了。 但守卫们怎么会让,一言不发没有任何退开一步的动作。 他们不让?行!蓟滁眼神一狠,迈一步,便是冷脸强闯。 “三殿下!”一人出手拦住。 蓟滁一脚就踹过去,“狗奴才,本殿也是你能拦的?滚!” 又说:“谁再敢拦我,话放在这了,今日我就替九弟清理门户!” 他甚至还拔了剑。 他是带着剑来的,今日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蓟郕好脸。 他此时也是真的动了杀心。 怎能不动杀心?昨日那个人对他至关重要。要杀他就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更让他气怒的是,那小子竟然还是被人安插在他那的! 他被骗了那么久!那这个人就不仅仅只是必须死,还得被碎尸万段! 呵呵。 怒气已到了极致,而他眼前这些人,在他放了狠话后竟然压根不听……好,好!蓟滁猛地便拔了剑,直指一名护卫的脖子。 “再说一遍,让开!” 守卫浑身僵硬。 眼睛则缩了缩,这位三殿下竟然真敢!这可是在殿下的府里啊!他竟敢在这如此蛮横,拔剑要杀人! 蓟滁怎么不敢呢。 剑锋稍一用力,他这把剑上便已见了血。 “别以为本殿不敢,滚。” 他把剑锋上的血又涂回他脸上,甚至,还不屑的上脚一踹,把他踹开。 蓟滁提剑继续大步往前。 守卫则愣神的摸摸自己的脖子,出血了…… 他的同伴赶紧在暗中塞了他一瓶药,同时,转头直奔一个方向,必须要找到殿下! 除了殿下谁拦得住蓟滁,又不能真杀了他。 同时,一人继续拦住了蓟滁去路。蓟滁这回下手猛刺,看架势像是要把他的头都斩下来。 但拦着他的人不是吃素的,他能被殿下派在这,就有他必须待在这的理由。只见他一个闪身,便已躲了蓟滁的剑锋,甚至还卸了他的剑。 “三殿下,还请冷静。” 蓟滁能冷静就不会带剑进蓟郕的王府了,而且现在他竟然被一个狗奴才卸了剑,奇耻大辱! “都给我上!” 他怒火冲天的唤身后带来的那些人。 刹那,他身后将近十人的护卫一拥而上,蓟郕守林的这些护卫也不得不拔剑,与他们斗成一团。 场面瞬间变得非常混乱。 其实,也压根不至于到混乱的地步的,是仲孙恪恰在这边,目睹了这所有后,微微一忖,压下了其他暗中还要过去的人。 先混乱吧,混乱也挺好,能争取一些时间。 蓟滁已经有了疑心。 今日这林子他既非闯不可,若一再阻挠着不让对方闯,改日,蓟滁也会想方设法把这事闹大,到他非得把林子全走一遍的地步不可。 所以今日的林子倒是最好让他进去一趟。 可进去的话……仲孙恪忽然想到什么,暗暗瞥向一个方向。 他没记错的话,罗娥辛为了避彭守肃似乎一直在这边,至今还未走。 忽然觉得倒是能用一用她。 便朝一个人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瞬间,一人朝小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同时,仲孙恪又悄无声息再派一个人,让他加入混乱中去引导现在已经足够混乱的局面。 虽已经有了法子,但拦还是要继续拦,只是不必再尽全力拦,他带着那些人再拖延上一会儿就行,给罗娥辛那边留出时间。 身后的这片林子,蓟滁要进那就就进吧,仲孙恪倒要看看他最后能找到些什么。 蓟滁这边,越被拦他怒气越大。 但好在,他今日带的这些人可不是饭桶,蓟郕守卫的人再多如何,还不是最后被他的人给闯开了一条道。 蓟滁手上的剑不放,面无表情沿着这条道深入林中。 有几个守卫眼见竟被他进去了,顿时着急,殿下说过的,未经他允许谁也不准进! 神情一变,便又要追去拦他。可忽然,他的同伴却是暗中拦了他的架势。 略懵,怎么反而拦他?! 但他的同伴未说更多,只是又和蓟滁的精锐缠斗在一起。 这回便能痛快的打了,蓟滁是皇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能伤他性命,但这些人不是! 缠斗之下是伤是残,最后可由不得这些人! 眼神乍有寒光,再出招,招招不留情。 也是因为被山林中的守卫刻意缠斗住,最终,只有一人跟着蓟滁真正进到林中深处,看见娥辛那处小院。 蓟滁看到的那刻,心想这里面果然内有乾坤。 谁知道蓟郕造这个院子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冷着脸,直接便朝小院的方向走。而且,他越走越快。 打算的就是给里面的人一个出其不意,让对方防无可防! 不过,或许是太心急了,没注意路,竟是被长藤一绊,差点摔一跤。脸色不对劲,在他身后的护卫紧急扶住他时,蓟滁忍不住皱眉。 且握紧了拳,重新又往前走时,一腔不快已经积累到顶峰。 这样的不快在走到小院门口时,变成了一刻也受不了的不耐,也不叫门,他直接先看了看围墙的高度。 院深,还是高墙,呵呵,更不对劲了。 便直接让手下砸门。 他手下之人也确实是算得上精锐,竟然看了看,就寻到院门最关键的一处,重重踹上三脚,砰一下,便见院门轰然倒塌。 院门倒塌的这刻,心芹不过才交代完娥辛,给她遮上帏帽和面纱。 到底时间还是太紧了。 听到声音,她立马朝屋外看。 又迅速回过头来,低声对娥辛交代,“人已经来了,奴先出去,您稍后再露面。切记,您要把面纱掩严实了,剩下的,只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您是殿下藏在这的女人就行。” 要让蓟滁以为,殿下轻易不让人进这山林的原因是金屋藏娇,殿下是在这藏了女人才不想任何人进来这里,不想任何人知道但凡一点有关她的事。 娥辛知道,她朝她点头,此前她便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心芹也相信她能做好,便放心去对付外面之人,她也是会武的。 娥辛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她走。 不一会儿,她心里便是一提。 见心芹出去匆匆关上门才不久,便一句怒呵,“哪来的肖小!如此无礼!” 紧接着,便已是双方打斗的声音,根本连一点别的余地都没有。 外面说不好就是一场死斗。 娥辛抿了抿唇,垂眸看向一边的匕首,心芹已尽全力,那她也得把她的事做好,这既是让他彻底信她的机会,也是她报他上回救她一命的法子,否则几块红豆糕而已,怎么可能就了却了那么大的恩情。 无声把心芹给她的这把匕首放入袖中。 心芹说给她是让她防身的,说对方若是非要掀她的帏帽,甚至还想掀她戴着的面纱,那她情急之下可以伤人。 但娥辛现在准备拿它来做另一件事。 既是金屋藏娇,要有说服力她觉得不能像心芹说得那样表现出是有人强闯的怒火和恃宠而骄,而是得表现的不乐意,如此,蓟郕严加看守这片地方才算顺理成章。 她要是乐意跟着他的,他何必大费周章把她困在这,把山林出口让守卫把守的那么严实,又拦得那么不留余地呢。 肯定是她不愿意才需要这样。 娥辛静静等着,等着外面又打了几息,觉得是机会了,这才抓紧匕首起身出去。 她一出来,蓟滁的目光就望了过来。从一进来他就看出这里面的生活痕迹很重,所以,她就是刚刚那个会武的丫头拼死要护着的人? 娥辛的目光却一点也没看向他,而是望着心芹以及与她打斗在一起的人。 虽不望,却能感觉到这道目光随后几乎是对她如影随形。 不知道是看着她在猜测什么。 说实话,娥辛被看得都有种后背冒凉气的感觉,这道视线太过不怀好意了。 也是,他若是心怀好意也不会强闯这里。 娥辛悄悄拔开了袖中的匕首,而后,她望一眼心芹,抿了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竟是快步跑了起来。 蓟滁变脸,心想她还想跑不成?! 但没想到,更让他吃惊的竟然在后面。她竟然好像不是想跑,而是……而是跑向他的手下和她婢女缠斗的地方。 再次变脸,同时心中觉得她不自量力,她想帮忙?她有本事伤的了他的手下?!妄想! 就看他现在站在这作壁上观,而不是过去帮忙,认为他的手下可能连一个婢女都斗不过,就已能知道他对这个护卫的自信,她竟自不量力还觉得她能帮上忙?以为多一个人就能对他的人怎么样? 忍不住嗤了一声。 不过,不想她接下来每一步动作比刚才还有出乎他的意料。 且几乎没有一步他是猜对的。 她确实是飞奔向缠斗的两人,这点不错,但她飞奔过去后倒不是他以为的想赤手空拳的把他的手下推开就是,她还举了一把匕首。 呵,还带了匕首。 有用?一点用也没有,不是拿了利器就能把人逼退的,她实在是天真。 可蓟滁的眼皮却猛地一跳。 见她挥匕相向之处,竟然不是他的手下,却是致命的,忽然转而刺向心芹的要害。 她最开始的一切动作都是迷惑人。 蓟滁:“!!” 不得不说,他都惊了。 她要杀了这个誓死维护她的婢女? 甚至,他还忍不住微微迈了一步。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她竟然趁机想杀的是她的婢女,这个看起来忠心耿耿护主的婢女,而不是他的护卫!为何? 心芹也是大惊,她长年被训,对危险极其敏感,所以在娥辛用匕首刺到她之前,后颈发凉,已有了不妙的直觉。 所以根本已不在乎是谁要刺她,条件反射便已反击,下了杀招,转身就是夺了来人的匕首下意识刺回去,力求一击致命。 与此同时,蓟滁的手下也以为娥辛是冲他来的,一记狠劈,手臂重重劈向娥辛。 两边同时要置一个人于死地,那这个人哪里逃得过,只见带着帷帽的女人受击之下身形一软,右肩之上一道巴掌大的血迹,无声无息便倒在了地上。 她压根承受不住两人的同时反击。 心芹眼睛一颤,这才回神过来竟然是她…… 可,她为何要杀她? 心芹有点僵,有那么一瞬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她旁边的男人,蓟滁的手下,也是劈完似乎才意识到刚刚娥辛是声东击西,实际想杀的是心芹。 目标根本就不是他。 男人便也僵了僵,而后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望向自家主子问主意。 蓟滁一时没让他继续动手,他探究的看着娥辛,他也仍然疑惑。 所以脚步便迈了一下,似乎打算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一切的变化都太突然,他倒是有点摸不清这个女人究竟是想干什么了。 但,也正是他才走了一步之时,院门外脚步声骤至,蓟滁便下意识看过去。 看到是谁后,他的脸便僵了僵。 能不僵吗,竟是他那九弟,还是让他赶过来了。 于是哪里还有心情去注意娥辛,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蓟郕身上。 可他这个九弟倒是似乎不看他,反而,从出现在院门起,所有注意就全在地上那个已经软倒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好像对他非同一般。 蓟郕的确所有注意都在娥辛身上。 她竟然倒了…… 不是说只是演一出金屋藏娇,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就是仲孙恪说得金屋藏娇? 眼里莫名有了戾气,且再看蓟滁时,眼中的戾气根本没法抑制。一步上前,抽了剑便直指一个男人。 刹那,鲜血四溅。 蓟滁直到脸上溅了温热的血时,仿佛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仅仅几息之间发生了什么。 摸了摸那滴血,看到手上的鲜红时忽觉毛骨悚然,蓟郕的武力已经悍然到如此地步? 他引以为傲的护卫,在蓟郕陡然发难之下竟然连三招都敌不过,便被蓟郕抹了脖子,取去性命。 他死了…… 蓟滁忽然连一句问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既来都敢来了,倒也不至于被吓了一下后就如此窝囊,握紧了拳暴怒,“蓟郕!” 可唰的一下,见蓟郕竟用一种分外冷冰冰的眼神看他,像是恨毒了他,“三皇兄,你不该动她。” 蓟滁:“……” 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蓟郕未等他责难倒是先反咬他。 但他可没杀她!她不过晕了而已! “谁动了她!是你杀了我的人!” “蓟郕,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他还想要交代? 行,这就是交代! 蓟郕冷冷一笑,忽然,上前欺身就狠狠揍了他一拳。 “这就是交代!” “三皇兄,你强闯我可以不计较,你带剑先要杀我府中人我也可以退一步,可你不该动她伤她!” 他句句紧逼,反而是蓟滁忽然哑口无言,他好像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蓟郕也没再揍他一拳,他转身,小心翼翼抱了在地上的娥辛起来。 把女人在怀中抱得极为珍视,他在带她回房前,背对着蓟滁说了最后的几句话。 “知道三皇兄一直不满我最小,王府却最大。” “因此你总是觉得我这书房后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三皇兄忘了,这是先帝所赐,大不大,也从来不是我抢破头从谁手上抢的。” “我不想再见到今日这样的事。” “三皇兄若是今日看过了还是不满,那就去和父皇说,不要再像今日似的来打扰她。” “我不会允许再有下一回的。” “来人,送客!” 蓟郕最后一句非常冷漠。 他说完这一句也再没有别的话,只是大步抱着娥辛回屋。 进到屋中,他第一时间是止了她肩上的血。 而后,掌心紧了又紧,忽然轻叹一声。动作似乎比刚才抱她起来还要珍视,他下意识抚了抚她苍白的脸。 30 以为自己还能再等, 等到确定她只能一心一意也对他的时候他才肯放软了态度。可原来早已经没法等了,从看到她匐在地上的那刻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没法再等了。 那一刻想杀人的怒气到达临界点,是谁造成她现在变成如此地步, 他必将一一奉还。 他不想看到倒于地上的她,更不想看到昏迷不醒的她。 手掌又抚了抚她的脸,忽而,他起身大步往外走。 正逢,心芹手指僵了又僵,犹豫再三想要敲门请罪。这时门倒是突然一开,心芹心里一提,下意识便请罪,“殿下, 都是属下出手有错。” 当时,她或许不该出手出的那么快,那样的话里面那位至少不至于见血。 “她的肩你伤的?”蓟郕原本打算忽略了她直接就走的步子听到这句忽然便停住。一下眯眸,看着她神情莫辨。 心芹低头,“是,是属下,当时属下未看清是姑娘挥匕相向,下错了手,是属下之过。” 竟是她伤的…… 蓟郕皱了眉。 “为何伤她。” 过于在意她的伤,倒是不知不觉完全忽略了心芹其实已经说过的原因。 “那时……”心芹惭愧, “那时不知为何姑娘要声东击西反而把匕首刺向我, 属下便下错了手, 造成姑娘肩上的伤。” 所以真是她伤的。蓟郕的脸色有些不好, 他是让她护着她看着她的,不是让她伤了她的……但, 闭了闭眼。 当时情形确实复杂。 再次大步往前。 “你是错是过待她醒了由她决定,照顾好她,本殿进宫一趟。” 除此之外,多一句也没有,心芹只见自家殿下越走越远…… 她默默哑然,后知后觉才道一句是。 也明白,里面那位已经对她有了处置的权力。 要是从前,殿下不会让自己手下之人交由外人处置的。 罗姑娘在殿下心中好像已经有了不一样。 她也有种预感,恐怕以后她的任务再也不是盯着她防着她了。 蓟郕进宫不久,蓟滁被宣进宫里。 不一会儿,见紧闭的大殿之内一句怒斥,“给朕跪下!” 蓟滁脸色微白,跪拜于地。 又一会儿,蓟滁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内侍,“接下来便请三殿下莫要擅自出府,直至解禁。” 蓟郕告得这一状,让蓟滁被禁足半月。 是刚刚里面那位帝王亲口下的罚,谁也不容求情。 蓟滁被罚,其实心里怒火滔天,可就在父皇的大殿门前,他又岂敢表现出一点不满!低了头,只能道:“知道了,公公。” 内侍公公便抬一抬手,说:“那殿下,请吧。” 蓟滁紧紧握拳,深吸一口气,“嗯。” 大殿之内,蓟郕仍在。 在蓟滁走后,他受了口头斥责。 “你下手太过,何必杀人。”帝王点了点他。 蓟郕面无波动,“是三哥先拔剑伤了儿臣的人。” “儿臣只是没想到他手下之人如此脆弱不堪用,竟连儿臣三招也敌不过就命亡剑下。” 帝王:“……” 罢罢罢,本也是奴才僭越。 他现在更关注的也不是这件事,而是他这个儿子林子里的金屋藏娇。 这个孩子倒是藏得也深,若非今日三儿动了他底线,恐怕这事还谁也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他那么在乎那个林子,除了小时候他母妃爱带他在那玩,竟还有一个原因是里面困着一个女人。 他好像还挺在乎那个女人,为此还特地到他跟前来告上一状。 便问:“哪家的孩子?” 蓟郕却垂下眸,只道:“您不必知道。” “……”他不必知道?呵! 大胆! 重重拍一下茶杯,不怒自威。 蓟郕却还是那个表情,想他说?不可能。 帝王再道:“快说。” 蓟郕看看他这父皇一眼,仍是沉默,他不想说谁也别想知道。 帝王:“……” 这个孩子是真犟!他也拿他……唉,确实没办法。 他和他母妃唯一的孩子就是他。 行,他不说,他哼一声,板起脸,“你不说就以为朕没法知道了?” 他想知道,他还以为真瞒得了他? 蓟郕这回抬了眸。 他当然知道这位父皇必须知道时他是瞒不过的,可一个娥辛而已,他有必要非要探个究竟吗? 没必要,他也知道他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且……忽然自嘲似的一声,沉沉道:“儿臣当然知道您能。您也可以和三哥一样,派人强行闯我那地方不是?” “曾经,您也不是没有做过。” 只是那时是他母妃尚在的时候。 这一句,似乎也触了帝王哪块逆鳞,帝王脸色瞬变,一块镇纸便朝他扔来,蓟郕硬扛下。 肩膀那一块当即一痛。 但痛了他也是面无表情,仿佛被砸了的根本不是他。 “滚。”帝王一句怒吼。 倒正合蓟郕的意,蓟郕转身就走。 帝王在他走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怒气平息时,忍不住摇头叹气。 此时,蓟郕已坐上回王府的马车。 提及母妃的几句是他故意的,不然他的父皇恐怕还真有一探究竟的心思,那对他来说会是个麻烦。 这下,既砸了他又想起母妃,父皇绝对不会不问他就叫人进去他的林子。 起码也会提前和他说一声。 突然,他瞥一下马车窗外。 “拿进来。” 刚刚有一道声音敲了敲,是有消息要递给他的意思。 话落,便见一张纸条从门缝最底下伸了进来。 蓟郕捡起来看,上面是告诉他娥辛已醒。 已经醒了,盯着这几个字好像看了好几遍,忽然,他朝马车外说:“加快速度,尽快回府。” “是,殿下。” …… 娥辛醒的也不是太早,就一刻钟前才睁的眼。 她摸了摸自己肩上的伤,以及颈后尤其酸痛的感觉,这两处的疼分别来自心芹以及那个和她打斗的男人。 那个男人劈的也格外下狠手。 她忍不住摸了好几下……冲两人跑去的那刻,没想到最后她会是以见血的下场倒下,以为再糟糕不过也就是挨一下拳打脚踢。 抽一声冷气,她嘶了一声,真的好疼。 “您醒了?” 这道声音是两道声音几乎重合,分别来自茱眉和心芹,两人一见她醒就同时开了口。 娥辛手上便停了停,眼睛看过去。 先看到离得她最近的茱眉,然后才是心芹。 看了心芹一会儿,她第一句便说:“心芹,我没想杀你。” 心芹明显略愣,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向她解释,其实……她也不必向她解释,她不解释她也不会怪她,只要殿下信任她就够了。 娥辛却必须得说,谁被人差点扎了冷刀子能心不存疑呢。 “当时是想让他们加深你家殿下在金屋藏娇的念头,想让他们知道我对于想脱离王府的渴望,才会刺向你。” “我不会真伤了你的。” 她想得是最后找个机会趔趄一下,就算她失败了,没想到心芹的身手出乎意料的好,她都没有趔趄的机会就已经倒了。 娥辛倒也不怪她伤了她,刀剑无眼,谁知道最后是这个结局呢。 “你别多想。” 心芹没多想,且她欠了身,等待她的罚。 “奴伤了您,殿下说待您醒后一切由您处置。” 由她处置?竟是由她处置……娥辛隐隐听出了心芹话中未明言的东西,也明白这一句由她,多么来之不易。她想,那他是彻底信任她了,对吧? 有片刻的出神,总算不是白伤…… 随即笑笑:“无事,你我便算两厢抵消了。” 心芹略愣,“您不介意?” “不介意,我说了的,刀剑无眼,你并非故意,也只是自保罢了。” 就是真疼啊,肩膀疼,脖子后面尤其疼。 她那一晕不是因为肩上出了血,而是颈后一疼,才不堪受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娥辛忍不住闭了下眼,略略翻身。 “我没事,再歇歇就行,你们出去吧,不必一直担心我。” 不必她们候着?茱眉和心芹相觑一眼,但见她是真乏,两人便还是按她说得出去,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 娥辛在她们出去后其实也一时睡不着,她只是单纯闭着眼而已。 只是,没想到两人都已经出去了之后却又回来,这会儿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她第一反应就觉得是茱眉或者心芹又进来了。 唉,估计还是担心她吧。 她便连翻个身也懒得,由两人去,仍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忽然,她颈后一烫,是覆了一只温烫的手掌。 娥辛睁开眼,立马偏了眼神望去。 手掌的感觉不对,绝对不是心芹或茱眉。 是谁?看到了,是他。却也没能松一口气,而是忽然吃疼一声,“嘶。” 刚刚扭头扭的太快,脖子遭罪了。 蓟郕略略皱眉。 娥辛嘶了一声后则又看看自己,还好,不是衣裳不整。 “是您啊。”这才哑声说。 除了他又能是谁? 蓟郕在她榻前坐下,“怎么不让丫头伺候?” 娥辛:“我想歇一会儿,便让她们出去。” 蓟郕嗯一声。 好像,刚刚他碰了她的脖子根本不是值得她大惊小怪的事,他提也不提,问了她常问他的一句,“用了饭了?” 没有,她才刚醒没来得及吃,也一点不饿。 她倒是说:“殿下,今日三殿下可信了?” “叫他蓟滁。” 不想听到另一个殿下名讳。 娥辛:“……” 默默改口,“殿下,今日蓟滁可信了?” “嗯。” “我给你报了仇,那个护卫死了,蓟滁被禁足半月。” 这……娥辛极其意外,还有点愣。 她昏迷了多久? 看看外面的光亮,原来,都已入夜了。 可就算入夜也才过去一个下午的时间而已,他竟然这就让三皇子禁足了? 好快。 心里无声闪过这句,娥辛实在忍不住张了张嘴,问:“……您如何做到的?” “进了宫里一趟。” 那也不容易,仅仅是因为强闯帝王便禁了三皇子的足,其中肯定不容易,娥辛心中千言万语不知道是不是还想问些更细节的,但她望着蓟郕,最后什么也没问,只低语说:“谢谢殿下。” 她不该问更多。 蓟郕颔首。 眼睛看了眼她的伤口,“好好养伤,这一阵司得罔会教你那个丫头怎么照顾你的伤口。” 娥辛弯弯眼,再次表示感激。 蓟郕睨着她眼睛弯起的弧度,忽而,他却说:“仲孙恪的计划里没有你伤了的部分。” 所以是她擅自改了。 是,是娥辛擅自改了。 “我觉得我要杀心芹能让蓟滁信的更真些。” 确实,效果达到了,只是当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也有了她绝对想不到的效果,他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在乎她伤了。 虽然司得罔说未伤及要害,可事实是,当时她的处境其实是能要了她的小命的。 但凡心芹回击的再狠些,又或者蓟滁的人没和心芹一照面就被心芹先声夺人把剑卸了,还踢得远远的,那时对方向她袭去的就绝不仅仅是赤手空拳,而是对她穿胸而过的长剑。 届时就算他赶来的再快,她肯定也是回天无力。 他面对的会是她的一具尸体。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擅自改了计划。 但蓟郕怪她吗?不怪,且换了任何人他现在也都不该怪。 毕竟她这一改是让事情更有说服力,终究是他受益了。 没人会再不信他今天变了脸是因为他金屋藏娇了一个女人。 她其实改的非常好,甚至,他此时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这次唯一有瑕疵的就是,她受伤了。 她若没有受伤那就更好。 是啊,更好。 不是他吹毛求疵,而是他想若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不会让她伤了的。 眼睛看着她,有想把她轻轻一揽抱入怀中的冲动,可她估计会一头雾水,她对没对他动过心,他倒也不至于自欺欺人。 倒是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他竟也会有今日…… 重重皱了下眉,偏偏这时,娥辛又说:“让蓟滁以为您不只是金屋藏娇,其实追根究底是强取豪夺才不敢撤了那些守卫。” 蓟郕:“……” 有想让她闭嘴的感觉了。 她不想一语成谶的话,就什么也别再说,否则她要是一直悔悟不过来,对他态度平平,她可能真得面对这个结果。 心里呵了一声,不知是轻还是重的别了下她额前发,“嗯,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你歇着,我还有事。” “……好。” 如他来的突然,他走得也突然,娥辛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想。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强取豪夺四个字才说完,他望着她的眼睛颇为意味深长。 是她的错觉吧? 心里缩一下,随即微哂,肯定是错觉,他那一下的看肯定也只是无意为之而已。 翌日,才醒娥辛就睁着眼失神。 睡了一觉,仿佛浑身都疼。 且之后,她几乎是好好养了足足三天才觉脖子终于变得只是轻微的疼。 也是这天,心芹上前低声和她说:“殿下让您去前院书房一趟。” 娥辛:“为何?” 如这山林是其他人的禁地,他的书房对她也是禁地,他从来不让她去的。 心芹摇头表示不知。 她只把帏帽和面纱全递给她,这两样是娥辛必须戴着的。 好吧,娥辛便照作就是。 到了他的书房,她倒是被告知了原因,他没让她糊里糊涂的在这待着。是他这不一会儿要来人,既已说了林子里是金屋藏娇,那就让一切再坐实一些。 他对她说:“旁边那张帕子看到了?扔到这来。” 娥辛瞥一眼,拿了放过来。 帕子是蓟郕随便找管事拿的,府里有不少备着的根本没人用的帕子。 为的是等会儿让人来了一眼能发觉出他的书房有女人。 他又说:“过会儿我那五哥来了,你便到屏风后去。” 不必藏的太严实,“衣角露出一角。” 要露出衣角?娥辛一下懂了他的意思,且对于之后该怎么做也明明白白。 “好。” 蓟郕又敲敲身边,让她过来。 娥辛朝他走,蓟郕掀开一个糕点盒,从里面拿起一块糕点。 且,他竟拿着直接就说:“咬一口。” 娥辛……娥辛一下倒是根本不敢咬。 倒是像他要喂她吃东西一样。 蓟郕眼睛看她,点点下巴,让她别扭扭捏捏。 娥辛苦笑,她哪是扭捏,他倒是先和她说原因。不过她其实也大抵猜到了,肯定还是要让人知道他与藏起来的女人有多暧昧。 轻轻垂了头,咬了一小口。 也是没想到外面的人竟然来得那么快,她才咬一下呢,就听到书房院子里接连几道喊五殿下的声音。 这就来了? 下意识看着蓟郕,但似乎对方也在蓟郕意料之外,没想到他会来得那么快,见蓟郕也微微皱眉。 且,她不过就愣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而已,没想到外面的人步伐极快,竟是眼见离门外已经没几步了。 于是也不等蓟郕示意她去躲了,提裙,转身,小跑,一气呵成。 顺带,娥辛还忽然又跑回来勾翻一个凳子。 砰的一声,一道重响,她这才匆匆又到屏风后去躲。 这一声让蓟郕都挑了下眉。 她总是有让人出乎意料的想法……不过,倒是每回都分外合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望着她露出的一截衣角,他眼睛里此时有了笑意。 旁人极少见的那种笑。 而他都意外,外面的人又可想而知,蓟络被声音惊的直接跳了下眼皮。 随后,还听到仅仅一门之隔,他这九弟的书房中出现一阵明显慌乱的脚步声。 忍不住忖,里面到底是在干什么? 便继续上前,且眼睛一扫,就示意守门的守卫禀报一声。 守卫按要求办。 屋里,蓟郕听到这声请示先瞥两眼娥辛在屏风后的身影,才淡淡出声,“进。” 守卫于是说:“五殿下,您进吧。” 蓟络推门便进。 正是这时,视线中看到蓟络了,蓟郕仿佛才意识过来手里还有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糕点。 他这才放下。 蓟络因他的动作,自然所有注意力都到他手上去。 一块糕点,还是一块被咬了口的糕点,而且看咬的大小,就知道是女人咬的。 蓟郕吃东西会吃这么小口? 更让他心下微妙的是,他不过眼睛往屏风那一看,就看到一截没藏好的衣角。 这里屏风后最好藏人,没想到,他觉得可能藏了人的地方还真藏了人。 刚刚就是她弄出的动静吧? 这阵子私底下都在传他这九弟身边藏着一个女人,看来还真是。 “九弟。”他笑着打个招呼。 蓟郕颔首,态度不算太差,“五皇兄。” 蓟络笑笑。 随后他关上门,并特意朝娥辛的方向指了指。 蓟郕似乎因他指了这才发现娥辛竟没藏严实。 眼神微微变了,但再看他,却见他神情中又没有任何异样,就仿佛他刚刚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对着蓟络只说:“五皇兄找我何事?” 蓟络:“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来找你说说话。” 顺道,想看看他是否真是金屋藏娇。 又看一眼那边,他直接走过去。 蓟郕突然不悦,甚至沉了声音,“五皇兄!” 蓟络微有停顿,可随后他点点他,似乎说他大题小做,仍是继续往前走。呵呵,蓟郕唰的一下起身,非常冷淡的逐客,“五皇兄既无要事,那出去说吧,正好我俩走走。” 竟是一点也不想让他看?蓟络被下逐客令,再次停顿一息。 蓟郕:“五皇兄,走吧。” 蓟络不急着走,且他也明言,“不急,我瞧你屏风后似乎有东西,我先看看。” 还是要看……蓟郕脸色黑了,蓟络则快步往屏风继续去。 蓟郕见此大步一跨,冷冰冰挡在蓟络跟前,甚至也冷冰冰盯着蓟络,“我这没有任何东西,五皇兄还是先出去为好。” 蓟络微僵,随后叹气似无奈,“就看也看不得一下?” “五哥眼花了,里面空无一物,有何可看?”蓟郕面无表情。 蓟络嗤一下,心想这是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呢。 但,倒也无法,他的确不好强闯。 上回蓟滁的教训历历在目。 退后一步,摊了摊手,表示他放弃了。 蓟郕则抬手,示意他离开。 可谁也想不到正是这时,屏风一歪,竟是要倒塌的架势。蓟络只见他这九弟脸色瞬间就变了,且转瞬,见他飞快朝屏风之后大步而去,重重一揽,一个戴着帏帽的女人才随着屏风倒塌出现在他视线之中,就见他的九弟已经紧绷的揽着她的腰把她带入怀中。 除此之外,见他还有分慌乱,以及更外露的紧张,马上低头问了声女人可伤着了。 而这个女人,似乎是被吓着了,吓呆了都没出声回应。 蓟络不由得盯着女人看。 盯着之时,发现他这九弟不止紧张外露,这会儿,还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情一面,在十分耐心的哄她。 蓟郕在哄一个女人……他从没见过。 更关键,以及让他觉得诧异的,是女人的反应。 蓟络见她在僵硬中终于稍稍回神后,蓟郕明明对她分外在意,她却对蓟郕是抗拒,一点不想待于他怀中。 这让蓟郕的表情都僵了一下,似乎觉得在他面前失了面子。可,他随后又只是无奈,好像早已经习以为常…… 蓟郕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啧啧,他今日还真是看了场好戏。 但蓟郕不让他看了,在发现女人毫发无损后,他回神过来他还在这…… “五皇兄走吧,我今日没空。”蓟郕再次下逐客令。 蓟络未动,且说:“这位是?” 蓟郕怎么会回,这回直接皱了眉赶客,“还请五皇兄离开。” 蓟络:“……” 蓟郕压根不等他回话了,直接朝门外发话,“来人,送五殿下出府!” 蓟络僵了一下。 可事已至此,倒也只能这样。 “那我改日再来。”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两眼娥辛的帏帽,仿佛是企图透过这一层阻隔看清里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要让他失望了,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他就是把眼睛看瞎了也是看不见的。 蓟络也知道,最终他还是收回了眼神。 不过,才跨出门他倒是又回了次头。 这回看见果然蓟郕还是会恼怒的,这个女人过分想疏离他,蓟郕就偏偏捏了她下巴,非要她看着他。 甚至,还微低了头似要堵了她唇。 但现在,这些都因为他的回头被打断了。 蓟络见蓟郕发现了他回头窥探的眼神,脸色瞬间变得很沉。 “五皇兄的癖好我倒是头一回知道。” 蓟络:“……” 摆摆手,表示他这回真不看了,快步离去。 蓟郕不信他了,砰地一下关了门。 蓟络再想窥探也窥探不成了。 蓟郕抵着门,眼睛这一刻望了娥辛。娥辛则把帷帽摘了,稍过一会儿,确定蓟络已经走远了,她皱眉望向倒塌的屏风说:“我没碰屏风。” 可它突然就倒了。 被蓟郕揽进怀中的那一下僵硬不是作假,她那时是真的有被惊吓到。 她觉得肯定是五殿下使了手段把屏风弄倒的。 “是蓟络?” 不是,是蓟郕。 为了让蓟络能目睹之后那一出好戏。 可蓟郕点头,“嗯。” 效果很不错,她现在在蓟络眼中,是他蓟郕非常在乎的一个女人。 在乎到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样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只能被他知根知底。 与她亲近,更不想让人窥探到哪怕一分。 她甚至,可能还会在他心里更近一步,到有朝一日只要拿捏了她,就能拿捏住他的地步。 她是他最明显的一个威胁。 所以她的处境也会变得比以前要难一些,但好在,从未有人见过她的脸。 可蓟郕不会说这句,走近了娥辛,他垂眸看着她,却更像是要她深知厉害,“蓟滁知道了你,蓟络也知道了你,如今唯有我这是最安全的。” 所以她哪也别去,而他的王府,可以随她走动。 包括他书房这边。《 》 30-40 31 娥辛本来现在也不会出去, 不说三皇子五皇子,单说彭守肃,因为他她现在也不会擅自离开他的王府。 她没忘了彭守肃还在派人找她, 只有他这是她能避彭守肃避得最彻底的地方。 “我知道的。” 她把帷帽又戴上了,“殿下,那我现在回林子里了?” 五皇子已经走了。 蓟郕却扯住她帷帽上的纱,“还早。” 还早?难道她还要待到晚些时候?娥辛帷帽之下的脸欲言又止。蓟郕望着她的眼睛,明明她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娥辛隐约中却看他的眼睛还是能精准盯着她的,仿佛清楚她的面貌在帷帽下的任何细节,“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你在这继续坐着, 待确定无人会来了,再回。” 娥辛……娥辛还是点了头。 “好。” 的确该如此,不然等会儿又有人来,她倒是又得从林子那边匆匆过来。 “坐吧。”蓟郕抬抬下巴。 娥辛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 蓟郕却指了另一处,“坐那,你坐这挡光。” 娥辛便又换了他特地指的那处,而后,屋里安安静静,只有他时而落笔的声音。娥辛再次摘了帷帽,在一边支着下颌发呆。 时辰不知不觉过去, 而这时, 她的坐姿已略显懒散, 有点半靠着以跟前矮几为支撑的意思。 她现在几乎是盯一个木架都能盯得津津有味看半天。 但到底是否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她自己明白,见她眼睛已经不受控制眯了一点, 随即,她也不知她何时彻底控制不住闭上眼睛,终于无趣的点了点下巴,是打盹的架势。 蓟郕这时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娥辛一点没发觉,静悄悄打着盹。 此时人就在她跟前她暂时都不知道,此前,蓟郕抬眸看了她到底多少回,她自然更不知道。谁让她坐得这处是背对着他,他要看她只要一抬眼的功夫就行,任何动静都不会弄出,更不用担心她发现,因为她坐得是这么个位置,若非刻意回头,她什么都察觉不了。 这也是他特意让她换了的位置。 蓟郕看着看着,去取了自己的披风来。 …… 娥辛打盹也没睡的太死,隐隐约约还是听到点声音的,譬如,这会儿便好像听到门外出现声音,似乎是在请示他什么。 不知道到底请示的什么,倒是听蓟郕一出口就是让打住,什么也不让守卫再说。 她的耳边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此后就是一直安安静静,连刚才意外中有的一点声音都再也没偶然似的出现过。 直到,她过了那个困劲,终于睁开眼。 看到书房之内竟已一片昏黄……她以为不过一会儿打盹的功夫,已经悄无声息到了得点灯的时辰。 她下意识腾地一下站起。 立马捂了捂手臂,嘶,好麻。 缓了缓,目光一垂,看到地上随着她起来而滑落的男人衣袍。 她打盹时有人为她盖了东西。 娥辛望着这一堆有点愣神,似乎好半晌,她忽然抬头迅速环顾四周。 没人,没有他的人……还是有点愣,但蹲下先慢慢捡起他的衣裳。 接着挂在臂上仔细拍干净。 拍得是真的非常仔细,连肩肘之处也再三看过见没有灰尘,这才轻轻踮了脚在一边挂好。 面对这身衣袍不知为何她驻足了一会儿,是过了些时候,娥辛才转身。 她拿起自己的帷帽戴上。 已经这个时辰,她得回去了。 就是不知他现在去了哪。 似乎还是有点出神的状态,所以明明开门时守卫的一声问好不算太突兀的,她倒是连心肝都颤了一下。 守卫:“……” 娥辛好在恍神也快。 低头莫名觉得不自在,长呼一口气,道:“刚刚没听清,你说得什么?” 守卫于是默默重复,“您醒了。” 嗯,她醒了,在他书房里睡得异常的久。 点点下巴,“嗯。” 且娥辛这回面向他,又说:“能否给我一盏灯笼?我得回去了。” 没灯笼她在林子里走到天亮都走不回去的。 当然有,守卫说:“您稍等!” 而且除了给她找来灯笼,他还周全的叫了人护送她。 娥辛道了声谢,便提着灯笼往书房后面走。 …… 亲眼看见娥辛回到小院,送他回去的守卫回来在蓟郕的书房留了个信,上面只有两个字,已回。 蓟郕一看就知这不是娥辛的字。 她给他写过好几回信,她的字不是这样的,这是他手下之人的字迹。 往之前她打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无人。 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挂在另一个地方的衣袍,有略微被整理过再挂上去的痕迹。 招来一个人,“何时回的。” “回殿下,罗姑娘是天刚黑不久那会儿回的。” 而现在,已经是二更天,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些时辰了。 蓟郕知道了,摆了手,正要叫他下去,但这时守卫正好又说一句:“因为天黑,罗姑娘走时还叫了盏灯笼,属下把您书房角落里的那盏给了她。” 蓟郕角落里的那盏是盏再普通不过的灯笼,还是上回邵嵎来拿了照明用的。 他往那看一眼。 果然,那里的灯笼已经没了。 而见他这回该说的是都说完了,便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守卫于是默默退下。 “等等。”蓟郕忽然又叫住他。 守卫便站住,“殿下。” 蓟郕:“去我院里,拿了那盏缠藤灯来。” “是。” 缠藤灯取来时,蓟郕这里多了个人,司得罔。蓟郕看他取来了,点点下巴让他放下就出去。 守卫其他的也不敢多注意,放下便马上离开。 蓟郕这时看一眼司得罔,说:“走吧,不用等了。你不是要过去送药?去吧。” 正好一起。 司得罔有点错乱。 所以刚刚殿下一直让他在这等着就为了等这盏缠藤灯拿过来? 殿下不是对山林分外熟悉,闭着眼都能畅通无阻进去,刚刚却只为了等这盏灯? 而且殿下也要去…… 半晌无言,只好道一句是。 走进林子里后,司得罔忍不住几次看向殿下手里的东西。 殿下特地等这盏灯,可此时却压根不点。 也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他提议,“殿下,您不是带了盏灯,点起来吧?” 乌漆嘛黑走路太慢,正好殿下带了。 蓟郕瞥他,“你不认路?” 司得罔:“……属下觉得点了灯能走快些。” 蓟郕没有任何点灯举动。 “不急,慢慢走就是。” 司得罔彻底清楚了,如他所猜,这盏灯的用途就不是用来照明的。 至少,不是给殿下自己用的。 “好。” 他也不敢猜更多了,摸摸鼻子,老实摸黑走路。 …… 终于,视线中见到小院。门也不用敲,心芹有事出去一趟,小院门倒是正好敞着的,他们直接就能走进去。 走进小院,司得罔估摸主屋那个已经睡了,只见整个小院都乌漆嘛黑的,没有一点光亮。 一支蜡烛都不点,肯定是已经睡了。 司得罔便看向已经走到他前面的殿下,那要不要把罗娥辛吵醒? 无需问,司得罔看了看殿下一直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音的举止,猜也猜到即使问也是不要把人吵醒的结果。 于是默默也放轻步子,只尽量少发出声音。可不想,等会儿他和殿下刚走到门边时,却听屋里竟是有声音的。 竟然没睡? 司得罔惊讶不已,那为何屋里一点光都没有? 不等解惑,听到屋里的对话已经传过来。 “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司得罔认出这是茱眉那丫头的嗓音。 在商量回去的事? “约还有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她从哪知道的?他怎么不知道她半个多月后离开?蓟郕不知是何神情的眯了下眼。 原来她还想着能离开?他今日的话白说了? 屋里茱眉嘟囔:“那快了。” 屋里又说:“那个时候,您应该能拿到和离书了吧?” 这件事和姓彭的都僵持许久了,她是希望自家家姑娘越早拿到越好。 “或许?”娥辛回答她的声音并不算十分笃定。 姑娘也不笃定……茱眉忍不住叹一声气,随后,她不知为何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姑娘,到时拿了和离书,要不咱们还是别再来九殿下这了,咱们去找老爷吧?老爷那边离京城远。” 这边是非太多了。 上回从看到血迹她心里就觉不妙,这回倒好,自家姑娘直接见血了,她觉得这里是真不能久待,也是为此才在心芹出去后忍不住摸黑和姑娘说起回去的事。 娥辛望她,“怎么这样说?” 不知她口中这样二字,是着重于不来这了,还是着重于茱眉提议的马上就去找她的父亲。 不过无论哪个,娥辛初听都是讶异的,倒是不知茱眉一直有的是这个想法。 茱眉也实话实说:“这边是非太多了。” 是非……娥辛对这两个字不知心里一时是何感想,外面的蓟郕也不知道她这一瞬的沉默不答是什么意思,但随后她答的另一句,却也足够他的眼神万分糟糕。 里面她低声说:“嗯,以后是不会来了。” 这一句,不止蓟郕的脸色突然变了,连司得罔也听得脸色一变。不过,司得罔有此反应的根源还是蓟郕。 说实话,虽对茱眉那丫头口中的是非二字他不喜,可她又算什么人呢?关他什么事?离了九王府他以后根本不会和这主仆两再有任何接触!可……可殿下的变化很大,且是那种他觉得后颈汗毛都想立起来的危险与可怕,他又怎还会觉得里面二人所谈无关紧要。 他默默看着,觉得殿下的神情现在绝对算不上好,甚至,司得罔都怀疑殿下只要再稍稍用点力,殿下手中那盏缠藤灯都能分崩离析。 罗娥辛应该反驳的,她不该只是沉默。 她更不该说她以后不会来了,时至今日连他都看得出殿下对她有了不同!可她却与婢女私语,顺着对方说以后不会来了。 她这算忘恩负义吧?司得罔都替自家殿下不值,且她接着又说了的一句,让他更有此感。 “也会走的,我最终还是会去找父亲。” 从来就没有一分留在这的意思……司得罔觉得不值的同时,也看到殿下的脸色几乎是直接变得难看了。 那盏缠藤灯,不知哪处已经裂了,也终是分崩离析。 司得罔抿紧了唇。 随后眼皮一跳,无声立马快走几步追去。 殿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 司得罔匆匆跟了一路,但眼见殿下是越来越快,甚至最后,他完全都看不见殿下的身影了。 心里暗骂了句今晚不该来!卯足了劲,他再次追。 没想到,竟然还让他追上了,重新看到殿下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什么时候有这个潜力了?被殿下拉开距离之后他竟然追上了?! 有点懵,又怕自己出现了幻觉,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但他视线中出现的确实是殿下,殿下的声音总不能也是他听错了。 “明日,再叫她到书房来。”似平淡,又似听着让人有点压抑的声音。 司得罔:“……”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状态比刚才还懵。殿下的意思竟是……竟是还要叫她去? 殿下竟还会叫她去?! 这个人便有如此重要?殿下不生气?不怒火中烧? 蓟郕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今天对她说得话的确是白说了,她当着他的面说知道了,可转身,却犹豫的是离开的事,是去找她父亲的事。 既如此,行,她干脆利落要走,那他不会让的,不会。 再说一遍:“明日一早便叫她去候着!” 蓟郕再次跨大了步,不一会儿,司得罔便再次看不见他的身形。 司得罔……司得罔还能说什么呢,殿下就是要她去……唉,行吧。 在司得罔去通知娥辛前,这夜,蓟郕几乎是彻夜未眠。 没想到她竟然有离去的念头,约就在半月以后。 也没想到,她或许和她那丫鬟想的一样,觉得他这是个是非之地。 是啊,他这是是非之地。 若不是,当初她也压根没法靠近他。 蓟郕的眼里无端有了怒。 可这怒……又分明是区别于他真正动了怒的时候,更像是一种嘲讽。 果然,他最先的预感不错,他不该见她见得越来越频繁,甚至上回蓟滁那事,或许他也不该现身,反正,她没有死。 可一切为时已晚,为时已晚。 现在再听她要走,是真有了想束缚住她的感觉。 凉凉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盏本想给她的缠藤灯,就是被这只手掌给毁了的。 毁了也罢。 淡淡垂了眸,忽然收紧手掌。 …… 次日,一大早。 听完司得罔说得,娥辛虽对于他那真的一早就会来人表示怀疑,却还是早早用了膳就过去了。 可她面对的,是四下无人。 愣了一愣,但她还是继续等。 她没想到等着等着,竟然能到了中午都依旧无人,娥辛哪里还有耐心等,便去门外问守卫,“今天真有客来?还有,殿下那边约到何时能来?” 没有来客出现也就罢了,那位殿下倒是从始至终也都无影无踪。 守卫知道的没比她多多少,对于她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答一句不清楚,再答一句还是不清楚。 又说一句:“您知道的,殿下的行踪从来不会交代。” 娥辛:“……” 嗯,她知道,他怎么会向人提前交代。 这也就代表她可能还得继续等。 深吸一口气,“那我可否先回去用午膳?过会儿再来。” 至少让她用了饭再等。 守卫这回知道该怎么答她,“不必回去。一早便有人来吩咐过,说殿下若到中午还未来,让您继续留着,会有人给您准备午膳的,您在这吃就行。” 一早就有人说? 娥辛有种她可能得等到深夜的预感。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行吧,娥辛只能又退回书房。 随后一个人用午膳时,吃着吃着,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食难下咽。 她在又吃一口时,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去了。 抿了抿唇,看着跟前不错的菜色食欲却再也提振不起来。 心里闷闷的。 她不由得看了看心脏跳动的那个位置,为何会觉得闷呢? 不知道,不清楚,她想,估计是在这书房一人待太久了,憋出来的吧。 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 好半晌,她才再次用饭。 饭后她等得更闷,也清楚明白他可能是故意晾着她,所以她等着等着竟不像昨日能打个盹,倒是再无趣,眼睛也是睁着的。 但到底还是等得久了,感官都被无趣给消磨的迟钝,在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时,她压根不抱希望,完全未往蓟郕身上想。 甚至门开了也未往他身上想,他这里她又不能随意碰,她的目光便一直是面对窗户的,她都快要把窗户外的枯枝到底有多少褶皱都数清了。 还是骤然脚步都到身后了,她才猛地回头看。 眼睛缩了一下,竟然是他。 总算是他。 娥辛一时间表现出的反应倒有点像呆愣。 接着她往旁边移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垂眸,“您回了。” 蓟郕瞄着这两步的距离,只是两步而已,却觉得她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他也望向了窗外,“嗯。” 娥辛:“今天没有来客是不是?” “那我退下了。” 她往后退,蓟郕却说:“站住。” 娥辛偏头望向一边,不看他,“殿下还有别的事?” “谁告诉你没有来客?” 娥辛:“……”还能有?她总不至于还看不出来他在晾着她吧? 倒是看他了,“那您还要我再等到什么时候?” “傍晚?入夜?甚至深夜?” 或者再到第二天的天明? “您不像是要我再在来客面前扮一回您的女人,更像是在故意晾着我。” 娥辛也懒得拐弯抹角。 蓟郕也不拐弯抹角,“你在指责我。” 谈得上指责?娥辛说:“没有指责,只是想问个究竟。” 蓟郕如何能和她说个究竟? 要让她知道他听到了她昨夜的谈话? 这不算什么,这也不是不能说得事,可他不想让她由此知道他今日竟然还会叫她来,让她知道他此时竟然还会站在她跟前和她说话。 他至少不想在她动了意前,先被她看出不对劲不说,甚至,她还因此更加对他避之不及。 望向她,“你想知道究竟?” “嗯。”娥辛当然想。 蓟郕笑一下,笑得娥辛有点莫名。 “行。” 娥辛便看他忽然除去腰上腰带,娥辛眼皮一跳,意外抬眸,“您。” 蓟郕淡漠,“你不是说要知道?” 他倒也没继续去弄开外袍,只是把窗一关,抵着窗户说:“您的鼻子也失灵了?闻不出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经他一提醒,娥辛倒也闻出差别,有股很淡很淡的药味。 眼神细微的波动了下,他身上有药味。 蓟郕眼神盯着她看,轻讽,“我去了军营一趟,这才回得晚了,你倒是以为我故意晾着你?”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为何要故意晾着你?” 娥辛不禁偏了眸,这倒也是。 所以真是她多想了? “罗娥辛,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了?”他竟朝她走一步。 娥辛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觉得他有种气势威逼之感。 头皮发麻,但,还是未看他,“没有。” 蓟郕哼一声。 那她倒是抬头。 娥辛仿佛也是这时才意识过来,抿了抿唇,便抬了脸。一下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眼睛里的威逼之感比他身上现在的气势还要强,且两人这回离得近,他身上的药味更加明显。 他似乎在军营添了伤。 心里之前以为自己被晾了的郁闷感倒是又好一些了。 她也证明了她不是不敢看他了,便欲转身退一步。 但蓟郕的手掌握了她小臂。 不像之前是手腕,这次是小臂。 娥辛看向自己的手臂,蓟郕抓着不放。 “殿下,松松。”她低语。 蓟郕:“松了你要去哪?” 娥辛当然是回去,可这个节骨眼说回他肯定是不悦,心里无声叹气,便说:“我倒口茶喝。” 蓟郕这才放了。 她喝茶时,他便看着她斟茶又捧起杯子喝的动作。 她似乎不生气了,那他也不生她的气了。 昨夜已经气够了,也足够他想明白。今日在军营和人过招,也让他一腔郁气在别处已经发泄够。 昨日的事他便不计较。 而她说得什么半个月后离开,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他对她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他知道,他至始至终都是冷静的。 她不能离开的原因很多很多,其中反而他不让她走才是最微不足道的。 她肯定也不想成为受彭守肃胁迫的对象,甚至或许还有其他人。 而他现在最先要做得,就是拿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份和离书。 有了和离书后,从此她才能光明正大的跟着他。 朝她走几步,站到了她身后。 在她回头来看他之前,他在她身后说:“最多半个月,你会拿到和离书。” 32 什么? 娥辛手上被倾了半杯的茶水。 太过惊讶, 对他所说的和离书太过惊讶。 也太过超出她的期待,他竟然在她背后忽然说最多半个月她就能拿到和离书,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以为可能还要很久很久。 竟然最多就半个月……僵硬回头, 她的反应有点难以置信,“真,真的?” 自然是真。 蓟郕望着她点头。 娥辛还是觉得没法相信,面对他呈现的也是忽然擦擦自己的手背,以及又转过身似才记起来手上有茶杯,把茶杯先放好的状态。 真的,是真的。 两手交握,她掐掐自己的手心肉,嗯, 是疼的,所以真是真的。便控制不住弯了眼睛,喜色溢于言表。且再转身面对蓟郕,更是眉眼弯弯。 “谢谢殿下。”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又低头道一声歉疚,“之前对您的质问,对不起。” 他的确不是晾着她,他本来就忙,怎么会有那个闲心晾着她呢,是她错怪了他。 “对不起。”甚至欠了个身。 蓟郕没阻止她这一动作,且对她的道歉, 他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让他有变化的, 是她欠身后此时再抬脸时眉眼弯弯的柔和。 还是喜欢她不加疏离的举止。 忍不住弄了弄她一丝乱发, 低声, “好,我不计较。” …… 他给了她期限后, 娥辛高兴归高兴,却也觉得不大可能真在半个月内她就能拿到和离书,可能最短都还得再过上一个月,彭守肃对这事的不愿她是体会的最彻底的,他怎么会突然就在半个月内同意了呢。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真的仅仅只是半个月,她就看到了她一直想要的和离书。 还是她亲自去拿的。 且蓟郕,就在暗中看她。 彭守肃真的就愿意签这张和离书吗?不,他不愿意。 可他的母亲以死相逼。 原因是娥辛为了逼他和离估计已经疯了,从前明明是突然消失的了无踪迹,不愿意再和他有一丝接触,这阵子却一再来信,且给他不说,竟然还给他的母亲也去信。 信中的内容都不大好,堪称绝情。 他的母亲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这几日在屋中因此破口大骂,又说她要走便让她走就是,她们彭家供不起这尊大佛! 更是怒着脸当夜就来他屋里说,让他赶紧把娥辛赶出家门! “此等恶妇我彭家供不起!” “莫要再与此人纠缠,我儿赶紧把和离书给她,让她滚远些!” 可彭守肃不想和离,他是想把她找回来。 不愿意,“母亲,这事过几天再说。” 彭母一听就知道这只是托词,她变得更加怒火上涌,“别说什么过几天,现在就把她赶了休了!” “也不要再和我提什么她会改好的事,这话我已经被你敷衍够了。” “小门小户,根子是坏的,她改不了!” 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可彭母看一眼她儿子,却发现他还是不愿意,她要被气死。 便愤而掏出一封信,甚至是怒的直接砸在彭守肃脸上,“你竟然还犹豫?你好好看看,看看她是如何侮辱你的母亲的!此等恶妇,你还要留她?” “而且,今日我把话撂在这,这个家里有她没我,你若还敢让她回来,就等着看你母亲的尸体!” 这话是非常重了,彭守肃变了脸,“母亲!” 彭母却对他失望,觉得果然儿子娶妇后都是不认娘的。她脸色铁青直接摔门离去,“我说到做到,肃儿!休了她!” “否则,你便再也没有我这个母亲。”彭母说罢被老嬷嬷扶着远去。 彭守肃在屋中僵了脸。 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母亲为何就如此不喜娥辛? 脸色僵了许久,忽而,他蹲下捡起彭母刚刚拍在他脸上的信纸。 恐怕还是因为这封信吧? 视线迅速扫过去,扫完,嘴角抿了起来。 难怪母亲会震怒。 这信中揭露了母亲此生最不愿让人提的一件事,娥辛还以此明里暗里讽刺母亲……母亲怎么可能还会原谅她。 可彭守肃随即又皱眉,娥辛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母亲杀了她亲姐姐,这事连他都是曾经一次午夜梦回母亲被吓得极其不对劲,才哆哆嗦嗦和他吐露的,娥辛要从何得知? 眉头皱得死死的,彭守肃又往里走,再次拆开一封信。 这封是前日她送来的,因为她来的几封信都是意思坚决让他快些签了和离书,他都已经懒得再看这封。 现在……他迅速撕开信封,快速扫过去。 扫完,脸色再次一僵。这上面也提了母亲那事,且,她在威胁他。 说他若还不答应,她只能鱼死网破,把这事昭告天下,她不会让他们彭家安宁的。 彭守肃忍不住,也有了怒气。 她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她一直都很温善。 他也知道他两个孩子很皮,性子甚至是顽劣不堪,闯的祸更是不少,连他有时候都忍不住生气,可她从未生气过,一直在包容。现在她怎么,怎么一昔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样恶毒发疯的性子? 和他几乎已经成仇。 一切就因为他没让她有个孩子? 忽然,眼神一暗,他叹一声气。 或许还真是,这一直是她的心结。 他忍不住望向主屋方向。 那她回来可好?只要她回来,他和她一定会有个孩子,他不会再让她喝那个药了。 提笔也写下一封信,想告诉她他已改了主意。 可落笔后,又停住。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要怎么把信送给她? 即使她每回送了信来他都吩咐收信的人安排人去跟着,要找出她在哪,可无一例外最后的结果都是跟丢。 他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哪。 他手下之人如此废物。 怒火便忍不住发到了他们身上,且他冷冷说:“夫人再送信时若你们还能跟丢,那你们自行了断吧。” 所有人都变得抖如筛糠。 几乎哆嗦,“是,老,老爷。” 这句话不出意外也传进了彭母耳朵。 她更加失望,同时愤怒。 一怒之下,便真来了一出以死相逼。待彭守肃紧急赶到家中时,看到的已是他的母亲奄奄一息被大夫正努力施救。 他一愣,母亲竟真寻死。 更让他愣的是,他的母亲好不容易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休不休她?” 彭守肃还能怎么办,他最终只能答应。 他不答应母亲就不喝药,且当着他的面又要拿绳上吊。 好,好,他答应了还不成! 惨笑一声,他失魂落魄回屋,在娥辛一直留在这的一封和离书上写下他的名字,并按下他的指印。 和离书随后被送到彭母这边来,彭母这才不闹腾。 且茱眉也是巧合,这天正好又准备交给一个送信人让他拿一封信到彭家去送,都不用彭守肃压着这封和离书再等,等怎么送到娥辛手上。其实信压根不是茱眉伺候着娥辛写的,全是由心芹交给茱眉,继而又安排人转交,只有心芹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 彭守肃对送信之人只丢下一句话,“告诉让你来送信的人,明日正午让她去官府,我和她彻底办了和离事宜。” 话一递再递,辗转到娥辛跟前。 …… 翌日,娥辛在官府与彭守肃彻底有了了断。 和离书已签,官府的成亲契书已销,此生两人便关系断绝,再不相干。 娥辛办完就走了。 可彭守肃竟然三两步在官府之外追上她,她听到声音再快步跑开已经来不及,猛地,被他拽了手臂,向后不得不面向他。 娥辛用力甩开自己的手,“放开!” 彭守肃怒极生笑。 “你真以为,和离了我便对你无法了?” “做了我这么些年枕边人,你竟一点也不了解我?” 他再次来抓她。 她用什么和他抗衡?他就是把她悄无声息又掳回去,她连反抗都反抗不了一下。 既然她不愿意做他的正室夫人偏要和离,那好,她会连小妾的位置都不如! 彭守肃阴狠笑了,而娥辛,这时不进反退,一巴掌狠狠甩到了他脸上。 彭守肃没料到她会不进反退,所以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而待他反应过来反手欲给她一个教训时,心芹已欺身而上,那张特地被头发挡着的脸迎面便将彭守肃逼退数步,娥辛见此则立马脱身,且与茱眉先走。 如此才能不拖心芹后腿。 …… 娥辛安然无恙回到了九王府,心芹稍慢她一些,也毫发无损回到了九王府。 “彭守肃没伤到你吧?” 心芹:“夫人放心,他没那个能力。” 而且对方派来追踪夫人踪迹的下人也全被殿下的人暗中给绕晕了,彭守肃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夫人到底在哪的。 “那好。” 娥辛又笑说:“心芹,谢谢你。” “夫人不必言谢。” “要的。”娥辛甚至还抱抱她,轻声低语,“和离书我拿到了,我的心事已了。” 心事既已了,那她就该走了。 “所以我也该离开了,这阵子我很感激。”感激她还有那位殿下,莫名的,有些感慨,娥辛望着心芹笑笑,“明日一别,来日再见不知何日,好在你是知道我的庄子的,若你哪日得了空来瞧我,我必扫榻相迎。” 心芹听得完全愣了,“您,您要走?” “嗯。”娥辛点头。 “那殿下可知?” 还不知,但……“你忘了?当初殿下允许我在这落脚时,便说过我在这待上两月。” 所以那回回答茱眉,她才会说大概半个月后离开。 如今时间正好,且她拿到了和离书。 心芹:“……” 还真是,但她不说她是真忘了。 沉默了。 可她不能让她这样走,殿下他……他估计也不想她走。 便说:“您先不急,再待上几日。” 待她先把这事和殿下说了再看她能不能走。 绝不可能。 蓟郕当晚回来心芹才默默说完,他便瞥她一眼,“现在人在哪?” “罗姑娘定下的日子是明日,现在仍在林子里。” 她还真是一天也不等,那日夜里和她的丫鬟说是半个月,就只有半个月,再多一天的时间也没有。 蓟郕直接去了林子。 不同于那日夜里她屋中的漆黑无光,这日,蓟郕见她屋中的油灯还是亮着的。 本想直接强闯,但算了,还是留了那么两分耐心拍门。 屋里说:“进。” 蓟郕推门进去。 娥辛以为进来的是茱眉或者心芹那一个进字才说得那么快的,但无意一回头,没想到是他。 是第几次以为是茱眉心芹时最后却是他?好几次了。 他来她屋中,好像越来越频繁。 慢慢放了手中衣裳,“是您。” “嗯。” “你要走?”蓟郕开门见山。 娥辛好像明白他是为此才特地来一趟,心芹告诉他了吧? 点头,“是。” “到您说得时间了,殿下。” 蓟郕:“两个月只是那时说得,自那之后,我从没说过让你走。” 可那时说得也是作数的啊。 娥辛张了张嘴,可不等她说,蓟郕过来一步,直接把她手中衣裳拿了又扔回床里。 “别走了。” “我这里你可以一直待。”甚至一辈子。 蓟郕面向她,看了她的眼睛,又说:“我也不会让你走。” 娥辛呆了。 这一句不会,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别的意思?难道她还猜不出来?蓟郕不想再让她不知道了,她不知道的结果就是毫不犹豫要走,那他怎么可能还恪守距离,真的让她不以为意就这么离开了? 那样的话他做得这些算什么? 他要她那么快拿到和离书干什么? 因为他也不想等了。 “这些日子,难道你看不出来?” 娥辛看出来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她要看出来什么? 他最近态度是还算好,可顶多也是相较两人的最初略有平和。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 娥辛不知觉紧了手,忽然,她背过身去,“殿下别说笑了。” “夜已深,您走吧。” 蓟郕有一分说笑这夜他都不会来,强硬扳了她肩膀过来,“你以为我在说笑?” 忍不住讽了一声,且望着她的目光也略有讽刺。 但接着,他是忽而靠近她一步,“那行,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话中没有一分说笑。” “你不能走,也走不了,我不要你走。” 娥辛手心更紧了,甚至听他这短短几句已听得心惊肉跳。 他!可,是何时开始的?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没察觉? 他从前隐藏的那么深? 娥辛有点慌,还有种要语无伦次的感觉。所以嘴巴张了又张在不知如何应对时,选择暂时又闭了嘴。 怎么回事?又要怎么办?从未想过两人之间何时竟掺杂了别的。 他竟对她有了情。 情……这个她想也不敢想的情愫。 手心紧张,她忍不住都苦笑了,“殿下,您真的别说笑了。” 别说这样的事让她受惊,他有了情她要怎么办怎么应对? 拒绝?现在是想拒绝,可他是能让她拒绝的性子就怪了。 不过说还是得说,她摇头,勉强镇定,“我恐怕要让您错付,您还是另待她人吧。” 蓟郕笑了,他沉沉捏了她下巴。 娥辛顿觉下巴滚烫。 “可我不想。”蓟郕说。 娥辛微僵。 随后,在他伸了手臂拥了她时,她更是僵得不知如何自处。 除了几回做戏,他头一回如此拥了她。 他又说话了,这回说:“我也不是逼你,可你从心好好想想,与我在一起,你又有何不好?” “有些事我不说得更清楚你也知道。” “今日你回来时彭守肃是没有罢休的,他暗中派了人一直跟着你,他想找到你的落脚处,把你又抓回去,他甚至还派人特地去你庄子那守着,还有罗家那边,你家宅子外他也吩咐了人。” “他并未死心。” “你离了我这,不出一天恐怕就要被他掳回去。” “他会如何对你你很清楚。” 娥辛两只手臂僵在蓟郕两边。 对,她很清楚,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所以今日她回来后就算和心芹提了要走,也没想把和他的关系弄僵的,甚至还想过她走后又要如何与他维系,让她在危难之时他至少会朝她伸一伸手。 如今倒是不必维系了,他不要她走,他对她动了心。 动心,多么难得的词,娥辛手臂渐渐又不再那么僵硬,不知是权衡利弊后决定出了最有利于她的做法还是什么,见她闭了闭眼,垂眸哑声问:“您不要我走,那……我要一直在这待多久?” 相当于是问他会对她感兴趣多久了,他的动心,又到底能维持多久。 蓟郕也听出了她暗示的意思。 她不信他。 曾经是他不信她,而今,是反过来了。 但女子一向对此多疑,他倒也不觉过分。忽而,横抱了她。 娥辛骤惊,双腿并紧了,唇也同时默默抿了一下。蓟郕则望望她,而后,珍视的把她放于榻上。 娥辛看他抚了抚她鬓边发,不是逼迫她的架势,“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里一直都会是你的地方。” 直接成她的地方了…… 他是说给她了? 可这小院是在他的王府之中,他就算给她了她也剥离不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现在是她该怎么作出决定的时候。 她仰躺着不知不觉一直望他,而他的手,时不时总是摩挲她的脸。 许久后,娥辛终于说话。 “你可会护着我?” “会。” “彭守肃奈何不了我?” “嗯。” “其他人也奈何不得我?” 蓟郕再次点头。 行吧,那她暂时继续待着。 只是这样倒显得她也挺势利的,而且她问了这几声,他肯定也明白了她的答案,现在就算不明说他也知道她不会再走。 她反而又翻了个身,错开他在她脸上的手。 背对着他说:“那你再给我几日吧,你先回去。” 她的做法还算聪明,至少,她是在问了那几句后再背对着他的,蓟郕便也未觉生气。 “几日。” “明日吧。”他自说自话,压根不是要她回答的意思。 娥辛:“……” “你先回去。” 蓟郕轻哼一声。 要他走也容易……他睨了她一眼,忽然,他倾了身从她背后抱住她,且,在她颊边一吻。 这才说,行。 也是做了这些,他才肯说行。 娥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 一刻钟后,这时,娥辛榻前早已无人,他守诺的走了。 娥辛也是这时才把身体又侧过来,且不知她是怎么反应的,竟是见她又下了地,站到窗户那去看。 自然是什么也未看到,反而,她还被迎面的夜风吹得脖子微凉。 他早已走了,此时外面哪还会有人影。 又站了一会儿,她把两扇窗合拢关上,回来独自坐到凳子上。 后悔吗?倒也算不上后悔,反正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刚刚利弊权衡下的抉择,她最后会怎么样就全凭天意吧。 就算最后他对她又没了情愫,她也不算吃亏,至少避过了彭守肃最想报复她的时间,这就够了。 娥辛不再纠结,又回榻上去。 …… 一转眼,第二日。 “姑娘。” “怎么了?” 不等娥辛给蓟郕回复,心芹倒是先来找她了。 “殿下叫您去书房。” “为的何事?” “还是做戏。” 娥辛看不是做戏,这只是他要她过去的借口,他这里怎么可能来人来的那么频繁。 但是真是假她都得去,已经有了决定还拖拖拉拉什么。 “好。” 一进他书房,见他便问:“想好了?” 果真是她想得只是叫她来的借口。 娥辛倒也答,“嗯。” “结果呢?”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 蓟郕故作不知。 “你不说,我从何得知?”朝她伸了手,先让她过来。 娥辛看了看,但还是过来了。 瞬间,手上微暖,随后是膝盖一曲,被他不知怎么弄得,她跌入他怀中。蓟郕这时再稍微变一变她的姿势,她便坐于他怀中。 “答应了?”蓟郕望着她。 娥辛下意识又想垂眸。 蓟郕不让,要她看着他。 “是不是?” “是。” 同时,她忍不住用脚跟踢了下他小腿,本来也不算不乐意了,他这么一弄,倒像又要弄得她不乐意似的,还不如两人刚刚隔着距离好好说话呢。 便推了他胸膛,又要下去。蓟郕却轻轻笑了,随即,态度已温和许多。 他甚至还亲亲她的发顶。 娥辛:“……”说心里话,他这样的动作让她有点失神。 他喜欢一个女人时原来是这样的? 不想,他之后还有别的动作,但不是要抱她去榻上,也不是要吻她亲她,而是捉了她手面对他跟前桌上的东西。 “看看,用哪个镇纸?”他抱着她说话。 娥辛未动。 蓟郕下巴碰碰她的耳朵,“嗯?” 娥辛手指蜷了蜷,最终指向一个,“这个。” “好,那用这个。” 娥辛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没想到一回头,耳垂一烫,他捏了捏她耳朵。 娥辛失语。 不知什么意思的,把他手抓下来,轻声,“别碰。” 蓟郕便不碰,但他又抵抵她的发顶,同时把她往怀中再搂搂。 可他虽不碰了,娥辛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耳垂依旧烫,她倒是自己忍不住去碰了碰。 他见她碰了,便看着她,两人的视线于是撞在一起,莫名的,她忽然觉得好安静好安静。 忍不住都想出声说点什么打破安静,不过不想,门外倒是有人先于她弄出动静。 接连两道拍门声,且对方稚气的嗓音喊了舅舅。 心头一跳,娥辛下意识抓了抓蓟郕臂上衣袖,蓟郕拍拍她,目光这时望向门那。 门外又有声音,“舅舅我进来好吗?我找你玩。” 蓟郕没心思陪小孩玩。 “出去,过会儿你阿娘就会来接你。” 外面的小孩不大乐意,“可舅舅,阿娘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来接我,我没人玩。” 蓟郕:“那你是不愿意再等?行,那我找人先送你回去。” 他的阿娘和他关系还可以,他因此才让他在这玩一会儿,既然小孩嫌没人玩不乐意待了,那他送他回去。 正好他也没耐心哄孩子。 “来人,送小公子回府去。” 外面的小孩:“……” 娥辛不知道小孩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去的,但外面过一会儿便没了声,且这天傍晚,他带她出了门。 这是他 第二回带她出门。 她没问他要去哪,心里只猜估计和上回出去是为彭守肃差不多,这回应该也是有目的才带她出门。 但没想到,他最后倒是只是特意带她来看一场灯会而已。 此时,看着雕花红木的盒子骤然打开,一层又一层的花灯样式燃尽,最后化成一团火花,接着又层出不穷有新的样式,她看着看着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直到燃尽了,她也还是盯着那个地方看。 有件不为人知的事,说起来可笑,自她出嫁以来,她竟然直到今天好像才正儿八经有人陪着看这些。 从前每一年,要不是忙,要不是彭守肃陪着其他人,又要不是她得为他的孩子着想,她从来没有被他单独陪过好好看过这些。 娥辛扭头看蓟郕。 忽而,又连望也不敢望他了,下意识是走向另一边。 到不是因为来看了这个心里就有触动,而是想,他确实是个肯费心的人。 明明此前她对他的态度还挺冷淡的,他带她出来却特地为了这个。 连走了好几步,可忽然,她腰上一收,却又被他弄回去。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娥辛胸口莫名跳的有些快。 下意识抬头看他,这一下,看到了他格外不一样的眼睛。他的眼里被远处的花灯照得几乎辉煌,而这双眼睛,明显是盯着她所有的反应。 他在等她什么反应?很快,娥辛知道了。 头顶一暗,他在逼近。 33 他的逼近最终就悬停在离她只有两指间的距离。 与他的目光相对着定定看了一会儿, 娥辛继而垂了眼睫。 私以为他不会再靠近了。 且不知为何,此时明明该持续保持紧张的,她却偏偏又忽然一松, 莫名放心。 但也是没想到,正是她放心之时,他反而是出其不意又低了头,直接吻了她,心里瞬间提了。面上被他吻了则似呆呆的,后知后觉,在他撤开后才忍不住抬眸望着他。 可不等她言语什么,他的行动再次有了后续,在她还微愣之时他再次横抱了她, 并淡淡放她坐于窗边。 她一偏眸,便看到新一轮燃起的花灯。 而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一只手拢着她并了悬空的双腿。 这回哪里还有心思看花灯,下意识去望他。蓟郕则淡淡又来亲她一下,且亲的是她脸侧耳根。这回娥辛心里没法平静,甚至忍不住伸手环了下他的肩,且,碰了碰他的脸。仿佛在用手指观摩他的变化,她看到他的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神色……那他一而再吻她亲她, 又是什么意思呢? 且这时, 似乎又是要蜻蜓点水一下的意思。 心里不说有没有悸动, 娥辛此时是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能躲开, 他还把她又一搂,往后退了数步, 离开窗户。 “还想不想再来?”她的背后靠了墙。 不知道还要不要来这。 于是娥辛昏昏沉沉……因他此时已再次封了她的唇,而且远不是刚刚几下的蜻蜓点水。 她回神时抵着背后的墙忽然睁眼看他一下时,也发现他的神色中早没了平淡,已换作了另一种。莫名的,惊的好像有种心跳加快的感觉。而他,似觉她分神,望她一眼,捏着她下巴再度夺了她的呼吸。 …… 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变化,即使,其实最后并未做得更多。可那场不同寻常的吻,说一夜之后就了无痕迹也是不可能的。 多多少少,无形中影响了许多东西,包括她的心境。 譬如对着他,总是在她没发觉前,到也有了和他待在一起好像并不是那么坏的感觉。 以及觉得她那日权衡利弊下的结果,也好像不是那么糟糕的感觉。 无知无觉,背着他看了看自己水中已经笑起来的脸,并抚了抚自己跳动的胸口。 这里的感觉是最真实的。 这时已是十月中,又一轮月圆夜。 “你爱看这个?”他走至了她身边。 娥辛放下手,抬头答他,“小时候爱看。” 那难怪了,小时候的习惯是难改。 蓟郕坐到她身边,揉揉她的手,娥辛这时说:“殿下,我明日出门一趟。” 自和离后她便已能自由出入他的府邸,只要出门前和他说一声就行。 他甚至有时候都不会过分追问她要去哪,就像此时,他答了一句好后,也只是叫她记得带着人,以及帷帽。 戴着帷帽能让她少许多麻烦。 比如,彭守肃的纠缠。 虽然彭守肃最近事情缠身自顾不暇,其实根本没那个精力派人再盯着她找她,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娥辛便弯了眼。 且在他揽了她过去后,不禁也靠了他。 …… 娥辛说要出门是去卢家。 她要看看他家中有什么变化没有,他是否有过回来的痕迹。 这趟过去看了的结果自然是没有。 所以她替卢母收着的信还是交不出去。 当夜,蓟郕也知道了她其实去的竟然是卢桁那的事。 去别的地方他手下之人都不会特地和他说,弄得倒好像他特地派人看管着她一样。 今朝今日,他早已不会再那样待她。 可卢桁这个人不一样,她去那,那他必须知道。 在听完手下特地告诉他的卢桁二字,他面无表情让他出去了。 卢桁…… 自那日她说了一句等等他要给他送信后其实他已没怎么再关心这个名字,毕竟后来查出来的结果是这个人已经死了,那她还交什么信?这封信今生都交不出去。 可她竟然是真的抱着卢桁可能还活着的想法的?时至今日竟然觉得卢桁还有可能活着?为此特地走一趟去确认。 蓟郕忽然非常芥蒂这个叫卢桁的人,即使,他已经死了。 还有,他也不想她再去卢家?她总去卢家干什么?倒显得她还念念不忘一样。 眯了眯眸,先叫来筹鹰。 “卢家的事再去查一查。”他要得到确切的答复卢桁已经死了。 上回只是查到他消失无踪,这么多年又都没再出现过,才猜测卢桁已经死了。 “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殿下。” “还有,再去卢家老宅也看看。” 看看卢家那老屋子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若是……蓟郕冷了脸,若是找到任何有关卢罗两家姻亲信物的,毁了。 “听清了?” 筹鹰:“……” 殿下竟说毁了。 无比明白这事殿下的在乎程度,他再度答是。 蓟郕挥手让他马上去办,不过筹鹰倒有一事得说,“殿下,是彭守肃的事。” 彭守肃那边已经收网了,从罗娥辛与彭守肃和离后,殿下就在着手做揭露彭家阴私的准备,让彭家挎台。 最近彭守肃忽然变得焦头烂额,便是有殿下暗地里的推波助澜。 当然,不只是他家殿下,还有两家,且他们甚至是想彭守肃死,因为从前他们也差点被彭守肃弄得人头落地。 此次自然把彭守肃往死里打压,彭守肃最近应付的很疲惫。 “您看,那日从三殿下手里救来的人何时能派上用场?” 殿下之前的意思是彭家倒塌之时,也正是三皇子事露之日。 蛛丝马迹牵扯在一起,正好顺势把三殿下干得事由此暴露出来。 “不急,先按捺住,还未到时机。” 那行,筹鹰答是。 蓟郕在筹鹰走后未就卢桁的事向娥辛问什么,这事便当未发生。 并不想因此两人关系倒是变差,最近的情况他很满意,不想有任何波折。 但他没想到,娥辛没过几日,竟然又去了趟卢桁家。 娥辛其实本来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去,是因为昨夜梦到了卢桁母亲,伯母和她说,她在地下没有找到卢桁,她的桁儿果真是活着的,便央她再去卢家看看。 抱着对逝者的敬畏,娥辛才又去一趟。 她还特地等了等,等到都傍晚依旧见无人归来才回的王府。 心里无声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蓟郕收到消息时,这次没法再当无事发生。 她又去卢家。 她便如此期待卢桁活着? 她真的仅仅是要送一封信而已? 恐怕不是,蓟郕也最怕不是,不禁皱了下眉。而且,她今日还回得如此晚。 晚到她此时进门忽然却看他在院中,面上似乎流露出一点诧异之外的心喜,他看到了也没法冲淡此时心里想皱眉的感觉。 甚至他未朝她走去。 换作平时他肯定已经向她那走了。 她倒是一点没发现他的异常,也好像未察觉她频繁去卢家会让他心里不痛快,走过来弯了下眼只朝他问:“你何时来的?” 一个时辰前。 所以他等她也已有了一个时辰,可她却迟迟不归。 “一个时辰前。” “去哪了?倒是回得有点晚。”他没有一开始就挑明卢桁的事,一是不想生气,二还是不想两人变僵,三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说实话。 好在她实话实说。 “我去了卢桁家,瞧瞧他有没有可能是回来了。” 蓟郕点点头。 他还握了她的手过来,这回似漫不经心,“他不是已经死了,怎么还去?” 娥辛:“卢桁可能没死,所以我去看看,这才能把信给他。” “已经消失了这么久的人还能活着?” “或许可能?”虽然娥辛也不知道。 可能,她抱着可能。蓟郕终于明显的皱了眉,且把这时已经越了他一步似乎是打算拉着他先回屋坐坐的她又拉回来。 无所谓在哪说,屋里还是院子里都一样,心芹和茱眉早已被他支得远远的,她不必非到屋子里去说话。 可其实娥辛也不是非觉这个话题只能在屋里说,她只是累了想回屋坐坐,不过这时被他一拉,倒是终于发觉他的神情不对劲,尤其他还问:“你觉得可能?” “你想他回来?”他的表情甚至都有点淡了。 如此……娥辛怎能还听不出他其实是有点介意。 终于仔细端详他。 “你。” 蓟郕同时重复的又问:“你还想他回来?” 倒也不是她想不想的事,娥辛先说:“他要回来我才能把信交给他。” 不然怎么给他? “那就是不想。” 不想也不对,犹豫一下,“也不能说就是不想?” 蓟郕:“……” 这回死死皱了眉。 那她又要说什么?他已经给了她他不生气的话头,可她又说不是不想! 很难再维持的住正常表情。 而娥辛,其实到这也都没生气的,她看了看他,甚至觉得他这时虽脸色不对了点,却也仅仅是吃醋。那她没必要生气对吧?她还笑笑,欲再和他就这事掰扯清楚,他真的没必要介意卢桁的,可他随后已先冷淡的说了话。 “别再去卢家。” “本已经死了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你又何必浪费精力。” “别再去了,我也不想看你再去。” 可这是娥辛答应过的事。 不去看看她又怎么知道卢桁回没回来呢? 让他派个人替她看着,可他会乐意,又会在卢桁若是真还能回来时会告诉她? 她总觉得不会。 而且,其实她也心知卢桁回来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其实最近她已在考虑要不要替卢桁做个衣冠冢。他已不知道到底尸埋何处,那至少,她尽最后一份力,让他有个衣冠冢以后也有个被祭奠的地方。 这些事更得她去,不然卢家管事也不会和他的人商量这些啊。 娥辛欲抚抚他皱了的眉,让他别生气,她也只是送送信帮一个人做做后事而已,他怎么醋劲这样大。 可他看出她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还会再去的,握下了她的手,竟对着她说:“娥辛,别让我派人去把那座屋子给烧了。” 娥辛:“!!” 痴愣,他说什么? 烧了?他竟然有了烧了的念头?! 她不过送个信而已。 这回轮到她皱了眉,不敢苟同! 她也不可能让他烧了卢家的宅子! “卢家又没惹你,你烧了干嘛?” 是,卢家没惹他。可她,放不下那个地方! 蓟郕平淡说:“我说了前提是你还要去,你不去我自然不会动。” 而且……他沉沉看着她,“我不喜欢卢家,你何必非与我拗着来?” 答一句不去,便那么难? 娥辛抿唇,是,一句不去不难。可说了之后他是不是以后又有别的事要她妥协呢?这是她不想的,也是两人自相处越来越好以来,她最不想触及的。 眉不知不觉颦的更深。 蓟郕这时却又牵了她回屋了,不像之前觉得在哪说话都可以。 到了屋中,视线一转,知道了他非带她进屋不可的理由,原是也觉话说重了,抱她坐了他腿上,让她莫气大了。 “只这一件事,别去卢家了。”他环着她的腰,低声问她,“答应我?” 娥辛则是垂眸看着自己腰上的男人手臂,看了他的手后,才抬眸看他,且目光颇为复杂。 蓟郕觉得她在纠结,但有纠结也是好事,总比一开口就否了他强。 他也可以给她时间好好想,多少时间都行。 娥辛已经想好了。 “殿下。” “嗯。” “好。”骗他的。 怎么可能答好呢,可知道一句不好他不会接受,她也只能撒谎说一句好了。 其实是不想对他撒谎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无微不至她不是没有感觉,她觉得至少在离开他之前,他会是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这些天也有不少开心的日子,她远比和离前心情要放松,要高兴。 这挺好的,人不就活一个开心,她和离后她更要开心。 可此时开心不起来了,他很介意她去卢家,而她绝对答应不了他。 抿了下唇,在他听完答案勾了唇时,她轻轻抱了他。 蓟郕吻吻她的额。 蓟郕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她现在这一抱是生气,更是和他道别,第二天她就离开了他的王府。 且是毫无阻挠离开的,因为她的行动早已不受限,这个王府除了他,根本无人敢拦她。 不过他知道她离开已是入夜后的事了,此时,一早,娥辛是先以要出去走走的借口出了九王府,随后就让车夫一言不发直奔她的郊外庄子。 甚至连心芹,都是到马车出了城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发觉走得方向越来越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她压根不是仅仅出来走走而已。 “姑娘,您这是要去哪?都已经离得京城有一段距离了。” 娥辛望着窗外,“回我自己的庄子。” 心芹:“……” 什么叫回她自己的庄子?这意思不是就是要离开王府? 但,她不是与殿下渐入佳境,她的存在也几乎对他们这些殿下心腹来说都无所不知了,她怎么又要走? 这是怎么了? 肯定不能让她去庄子的,便劝:“您还是回去吧?” “还有您忘了?彭守肃还派人在你那庄子守着呢。” 娥辛的目光越望越远,就是不看心芹,她轻声,“是你忘了,你前日不是说了彭守肃牵扯大案,已被下狱,他的人手因此也都撤了。” 心芹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她真说过。 头一回后悔,她当时报消息报得那么快干嘛呢? 唉。 “您真要去?” 还能是假的? “嗯。” 行吧,那心芹跟着就是,她跟着殿下也好知道这位最后是去了哪。 …… 当天傍晚,娥辛抵达庄子。 夜里,不知为何她这夜熄灯熄得格外早。 至于屋里黑暗后她是不是睡的也很早,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反正,茱眉半夜忽然来敲了她门时她还是很清醒的。 “何事。”朝外问。 嗓音一点不像是睡了一觉又被吵醒的状态。 茱眉在门边说:“有人在庄子外敲门,说迷了道,来问个路。姑娘,可要开门?” 娥辛不大信,深更半夜的问路? 她的直觉也没错,随后倒是见心芹也来了,且到她耳边低声说:“夫人,外面的人奴见过的,是五殿下手下的一个人。” 娥辛下意识坐了起来,吃惊问:“五殿下?” 不能前脚她才来庄子五皇子就摸到了她身份吧? 难道她还真一步都不能离开九王府了?离开就不安全? 好在,心芹又说:“您也别太担心,虽是五殿下的人外面那个却是个普通小厮,是阴差阳错真走错了路才来问路的。稍后只要让他别看到我就行,不然迟迟不开门,反而怕引得他稀奇。您可以放心派个小厮出去给他指路。” 甚至茱眉去也是可以的,在殿下的府里,从来没有人见过茱眉在林子里活动。 无人会把茱眉和殿下联想到一起。 娥辛倒还犹豫,“真的?” 心芹让她放心,“是,夫人。” 那行吧。 也庆幸,后来是如心芹所说未让对方起疑的走了。 只是娥辛在这事后更睡不着了,睁眼彻夜到天明。 …… 娥辛在庄子里待得第四天,这日出去走走散了散心。 几乎是在外面闲逛到下午她才回得庄子。 但娥辛这次却是才回来转身就又想快步离开,只不过她身后有人几步就追来,根本不让。 是蓟郕。 她来这的第四天,蓟郕来了。 “殿下回吧,我这不待客。” 蓟郕要回也是带她一起回。 原本是她离开九王府他得知消息的当时就该来带她回去的,可那时时辰已经太晚,而等第二天他再想来时,却被父皇派了件差事,直至昨日才忙完,是以才拖到今日才过来。 “我本也不是客。” 他的身份,怎会是她的客。 “有客是如我这般,与你同床共枕的?”他看着她说。 娥辛忍不住恼怒,横了他一眼。蓟郕勾唇倒是笑了,且摸摸她的脸。几日不见她,还好,她未憔悴什么的。 “气还没生够?” “与我回去了。” 她一言不发离开,可见还是生气。 虽然他在卢桁的事上依然不会退一步,但反正对方已经是个死人,在她反正见不到人的份上,他可以让她再去。 只是别再去的像上回那么频繁了,不然对方就是个死人他也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走吧,莫要等天黑了再彻夜赶路。” 娥辛摇头不动。 蓟郕皱眉,他都已经肯了她还不回? 娥辛也不是觉得他让步的还不够,而是自己也说不清的,她现在到底心里是什么滋味。没跟人说过,那夜其实是以为过其实是他追来了的,但……不是他。 竟然有那么一分期待过是他吗?原来对他都已经到了有期待的地步? 忽觉狼狈,这会儿倒是不知如何面对。 “你先回吧,我在庄子里也不会出事,过一阵……” 是啊,过一阵,轻声,“过一阵我再回去。” 她也不是拿乔,就是让她再独自待一阵可好?上回五殿下那事看起来也确实是巧合,她这没有任何危险。 既然如此,她本也该待在自己的地方。 至于他,两人还要继续相处的话,也不必非得她待在他的小院不是? 他也可以……也可以来找她的。 届时她不会闭门不见。 娥辛不禁靠过去环了他腰。 首先,这是让他知道她不是生气了。其次,告诉他既然他可以让步,那她也是可以让步的,两人对那事都不必再提就好。 她收了收手臂,“你要见我,这阵子过来找我可好?” “我晚些时候再回去。” 蓟郕:“……” 垂眸定定看她,这两句她是认真的? 娥辛无比认真,且也是真的想,想他会来找她,她望着他的眼睛目光移也不移。蓟郕看出了这个意思,娥辛这时又说:“好不好?” 蓟郕眯眸:“你真想?” “嗯。” 那行。 只是……他垂眸眼睛也同样认真,“那到冬至前。冬至前由你在这待着,冬至我来带你回去。” 她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能待在这。 “你这现在虽没有危险,可若我来得频繁迟早会有人注意,所以最多十几天,娥辛,跟我回去。” 蓟郕摸摸她脸,“嗯?” 无意识,娥辛的脸往他的手掌偏了偏,这是她在想事情的小动作。十几天……她最终说了好。 有十几天也行,而且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再来肯定是伴随着她被人注意的风险。 不由得踮脚勾了他脖子,这回靠在他臂弯中靠得更依偎,“那你今日回去小心,再来时……” “来时也小心。”这一声几乎是耳语了,因为声音很低很低。 “好。” 蓟郕把她搂紧了。 嘴角也终于有了笑,只不过,这笑没得又很快。 因为到他该回去的时辰了,今日宫里摆了宴,他此时必须回去。 “我走了。”吻吻她发顶。 “好。” 数十息后,娥辛跟前已经没了蓟郕的人。她便转身,打算继续往屋里去,但没想到,突然却听到又是他脚步回来的声音,随后更是不等她回头去看,已经背上一暖,他拥住了她。 心脏都忍不住缩了缩,唇角则弯,迅速回头。 与此同时,她的脸上被他吻了下的速度不比她回头的速度慢。 所以几乎是她刚有回头的趋势他便想吻她……娥辛不禁莞尔,更是忍不住碰了碰自己这块发烫的脸颊,蓟郕则抓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他一错不错看着她,又沉又哑的说:“记着,冬至随我回去。” 娥辛……娥辛不知不觉就道了好。 “这回真走了。”蓟郕看看时间,叹气。 “嗯。” “我送送你。” 刚刚她没送他,此时却忍不住跟出去送了几步。 …… 他走了后,娥辛回屋不禁让茱眉去收拾一间屋子。 “为何?姑娘。”庄子里收拾好的屋子够住啊。 娥辛一愣,随即笑笑,是啊,够住的。不过她看看旁边,轻声说:“那不用收拾了,把旁边屋子的被褥抱出去晒晒就行。” 晒了以后有人睡时才觉舒适。 “好!”茱眉这回倒是没再问为什么,晒被子吗,这是天气好时理所应当的事啊! 入夜后,正是天色要由黑暗转成昏暗似乎要天亮之时,娥辛没想到蓟郕白天才走就派人来。 甚至她还是被心芹紧急叫醒的。 “怎么了?”如此紧急的叫她。 心芹没答她,倒是一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忽然朝她跪下,“夫人,还请尽快回府!” 娥辛愣了。 不是说到冬至?怎么一离开就对她改主意。 这时跪着的人则又说:“夫人,昨夜宫中出了事,殿下为救驾受了伤,受多方牵扯,怕是很快也会有人查到这来,这里不宜久留,还请您尽快回府。” “请夫人回府!”他第三次重复这句。 34 这三句, 也无比让娥辛明白跟前这个守卫对于让她回去九王府的迫切。 还有,他受伤了,为救驾受了伤。 为此才离开她这就对她改了主意。 娥辛愣了会儿, 手心则不自觉紧了。随后不做犹豫抬了步子便要跟他走,不过,娥辛才走几步而已,却又猛地停住。 刚刚到底也是突然听他受伤,竟然有点心急,没有深想……此时忽然觉得他话中有不对劲的地方。 蓟郕伤归伤,这的确是大事。可他是救驾又不是行刺?那些别的势力,甚至宫中,怎么反到要追查他, 由此甚至可能还能查到她这来? 这个守卫说错了吧? “是救驾没说错?” “是,夫人。”并再次催,“请您快些随属下回去。” 娥辛:“……” “你不觉你话中不对劲?” 守卫:“……”哪不对劲? “怎么会查到我这来?”娥辛给他指出来。 也是不想不问又心里瞎想造成误会,才对他直说。 原是觉得这不对劲,守卫便给她说清厉害,“宫里是万万不会查殿下的,可奈何怕有些人见殿下救驾深得帝心,反而眼红,为此有了想查查殿下的想法。” 谁也拿不准有没有人会那样去做。 虽然殿下白日过来是秘密来的,可也怕事情在没注意到的地方漏了什么, 因此还是把她尽快接回九王府才安全。 在九王府, 就算有人发现她与殿下有来往, 谁也伤不了她动不了她, 不像这里,单靠一个心芹还是太不稳妥了。 “夫人, 走吧。” 娥辛明白了,他的解释她能接受。 确实如此,人心难测。 正要说一个好字,并随着他继续走,不过,倒是见茱眉忽然朝她跑来,她便先止了步。 “怎么如此匆忙?” “夫人,有人拍门。”茱眉匆匆对她说。 这时,天正好刚有曙光。 从昏暗到有曙光,好像就是说话间不注意的那么一个刹那,天变亮了。 娥辛微妙动了动眉,“谁?” 谁那么一大早来拍她的庄子门?这很难不让她起疑。 就和上回突然有人深更半夜问路一样。 而茱眉答的话,让她非常意外,茱眉竟然说:“夫人,是彭家的老嬷嬷。” 彭家,还是彭家那个老嬷嬷……从前娥辛可没少受她的苦,彭守肃的母亲要磋磨人时,通常就是这个人叫她过去。 娥辛皱眉,她怎么会来? 茱眉又说:“而且她好像是特地提前向周围庄子打听过,知道您一定在庄子才过来的,她在外面说您不见她的话,她就一直不走。” 否则她赶了一夜的路为得就是在人最少的时候见娥辛,最后却见不到她那她不是白来了?老嬷嬷有必须要见到她的理由!她必须得见到她。 娥辛是不想见这个嬷嬷的,而且……她忽然望向身侧的人。 “你进来时可被她见到了?”不想彭家知道她和离之后的任何事,也厌恶被他们知道。 她没能在和离之后被他们事事拿捏无法反抗连吃饭穿衣都一清二楚!这些人现在怕是很失望。 对于她这么一个父兄都远在边关的人,她竟然在和离后更不是无依无靠任由他们彭家打压,他们甚至可能还有点不服! 娥辛太知道彭家人会有的做法了。 那她怎么能如他们的愿,他们怒火中烧去吧,也看看自己的无能!别以为彭家真就是本事已经大过天了。 事实是他们到底是什么角色,在真正有底蕴的人家跟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好在守卫说得话让她心情好了些,“夫人放心,我来得很隐蔽,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那就好。 而后,娥辛是极让人想不到的说:“那等我先见她一见,看看她要做什么,我们晚些再归。” 茱眉也诧异,夫人竟然要见? 娥辛必须要见。 老嬷嬷已经来了,而且还事先打听过,更是说不见到她就一直不走,虽她站在那累的不是她苦的也不是她,可对方一意孤行真能坚持的话,就怕她这里会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到时对她才是麻烦。 她这会成为许多人极其关注的地方,而这种关注最后会不会又引来别的,她不知道,也是她不想的。 所以便见一见她好了,把人打发了。 “走吧。”娥辛这回看向的是茱眉,并又对守卫和心芹说,“你们都别露面。” 心芹从她和离后便未遮发,彻底露了本来面目,看到她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心芹和守卫都点头,“是,夫人。” …… 娥辛还是低估了彭家人的狠辣。 她再怎么猜老嬷嬷来她这的目的,也猜不到才开了大门与对方一个照面,一箭破空,已是直插她胸口的架势。 有人要她的命。 娥辛后背一层冷汗,立马躲避,可她快不过这根箭。最终,还是被一箭入肉,疼得她甚至直接一个趔趄,膝盖发软,没法受力的摔倒在地。 好在她之前一下的躲避也不是完全就徒劳无功,那一下的避让她避开了要害处,这根箭变成只射到她的右上臂。 娥辛脸色已白,且再想爬起来竟然无力,这根箭扎得太深了,她太疼。 而这时,暗中之人见一箭未中,便又连发数箭,箭箭都是要娥辛死无葬身之地。 他也只要娥辛死,旁边的茱眉他连看也不看,只盯着娥辛摔倒的地方拉满弓弦,一箭又一箭射去。 但这回他箭箭都落了空,竟还不如第一箭的准头。 这不是他的箭法突然有失水准,而是那本该站在旁边看着就是的老嬷嬷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突然膝盖一弯,直直朝娥辛栽去,这数箭便都由她替娥辛挡了,顿时,庄子大门处响起数声惨叫,老嬷嬷疼的不轻。 射箭之人皱了皱眉……被老嬷嬷挡了,可不是射不到娥辛要害了。 那便退而求其次,射断了她的脚筋!让她此生不良于行。 再次搭弓,可这时,他忽觉不妙,往旁边一看,竟看到一遮面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摸到他这来,且对方迅速长剑一挽,他的手一抖,手腕处便无声无息鲜血淋漓。眼神一骇,转身欲逃,可这回对方逼近数步,剑锋已直指他喉咙。 他敢再逃一步试试。 …… 娥辛的情况现在很危险。 老嬷嬷虽由于心芹暗中出力让她正好倒在娥辛身上替她挡了后来的箭,可老嬷嬷碰到了娥辛本就伤了的右臂,娥辛的情况便雪上加霜。 待心芹紧急跑过来再扶了被茱眉才抱起的娥辛时,娥辛已昏死过去。 甚至随后,她几乎就没有醒来过,无论心芹和茱眉怎么着急的唤她喊她。 心芹见此本来想替她拔箭的手便动也不敢动了,只先去翻了瓶药给她暂且止血,而后二话不说,带着人上马车,一路疾奔京城。 立马回九王府! 蓟郕看到明明昨天还活生生的人,被心芹抱下马车时却像了无生气,臂上还插着一支箭时,眼神顿时变成让人几乎一望就忍不住冒出的害怕。 甚至连抱着娥辛的心芹都抖了下,她下意识想跪下,向殿下禀报来龙去脉,可这时是手上迅速一轻,原本被她抱着的娥辛被殿下小心翼翼抱了过去……殿下还以自身衣袍覆盖住夫人因为过于疼痛已经有些冰凉的身体。 心芹哑了哑,自责无比,是她没护好夫人,等她在暗中看到那些箭时,反应的时间已经太少,夫人还是受了伤。 蓟郕现在没时间听她解释更没时间看她的愧疚,抱了娥辛便一言不发大步朝屋中走。 “叫司得罔!”怒了的一声催促。 “是。” 数声脚步不约而同朝一个地方快步跑去。 …… 蓟郕沉着眼睛看完司得罔处理伤口,伸出手再次探了探娥辛的温度。 还是觉得有点凉。 她太疼了,还出了冷汗,他已替她擦拭了好几回颈上汗。 但这会儿她即使已经不再冒冷汗,脸上和手心却还是让人感觉有点冰冰的。 蓟郕一瞬握紧了拳。 眼中的戾气无比的重,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否则,他必让他血债血偿! 重重闭了下眼,猛地,见他骤然起身。 刚刚一直守着娥辛的他倒是这时大步往外,“看好她,我过会儿便回来。” “若是在我回来前人醒了,立刻来报。” 话落,巨大的一声踢门声。仅仅就这么两句话的时间,见他竟已沉脸出了门。 房门被踢的甚至此时人已走,还摇晃数下。 司得罔默默看着。 殿下的怒气甚至不是一个重字能形容,说殿下此时是暴怒也不为过。 又看看娥辛,叹气一声,说她要醒,恐怕还为时尚早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得过来。 蓟郕去了一间暗牢。 冷冰冰看着一个被冷水泼醒的男人此时艰难眨眨眼睛,似乎想从昏暗的环境里分辨他现在身处何处。 这就是他手下抓回来的人,是这个人,向娥辛射的箭。 面无表情瞥了眼筹鹰,筹鹰便上前猛地掐了这人下巴,“说,谁指使你的。” 男人唔了一声,一时未说。 筹鹰手指再用力,几乎要把他的下颌骨捏碎了,男人再次闷哼一声,这时筹鹰再次说:“说还是不说?” 筹鹰呵一声,“你可别忘了,和你一起的还有一个老嬷嬷,你能有骨气不说,那老嬷嬷呢?不想死的话就先招,我们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老嬷嬷早已死了,连中数箭她怎么还撑得过去。 男人僵了僵。 “说!”筹鹰暴呵一声。 男人泄了气,终于认命吐露,到底他还想活着,此次也只是拿钱办事。 微微喘气,他的手太疼,擒了他的人几乎要挑断他的手筋。 “是彭守肃彭大人的母亲,彭老夫人。” “她给我一百两黄金,让我杀一个人。” 不然,老嬷嬷也不会出现在那非要把门敲开,这些是在配合他。 他说完了。 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道:“我说了,能不能饶我一命?” “我还可以提供彭家人怎么找我的证据。” 但蓟郕不需要,冷着脸看他,不过一抬手,袖中重弩便一记短箭射去,箭身彻底没入男人胸口,顷刻间,男人大睁了眼,一命呜呼。 “处理了。” 蓟郕冷冰冰离开。 这个人如此伤了他的人,怎么还妄想能活? 找他问话只是要省点事罢了,就算他不说,他也能查出来,且不用费太大的劲。 彭守肃的母亲的确是威武惯了,根本不把娥辛放在眼里。要杀娥辛,甚至还派一个自己的人过去当饵,就为了把娥辛引出来。 他知道她怎么想的,恐怕是觉得只要那老嬷嬷站在一边不动手,甚至老嬷嬷也装一装受惊,这事那老婆子就能撇的干干净净。再不济,若是撇不清那她也只是损失个老嬷嬷,这事不关她的事。 蓟郕心下冷哼一声,他会让她知道,这是到底关不关她的事。 “彭家那边,不用留情了。” 对筹鹰吩咐了这最后一句,蓟郕的身影彻底在暗牢消失。 筹鹰表示明白。 …… 回到娥辛身边,蓟郕失望,她还没有醒。 不禁摸摸她额头,低声,“知道你疼,那你好好歇着,过会儿再睁眼看看我便是。” 但让他更失望的是,她彻夜都未醒。若非叫来司得罔看过她拔了箭现在未醒只是小事,他都要忍不住发脾气了。 司得罔再三说:“殿下放心,夫人只是虚弱,休养回来自然就醒了。” “当真?” “属下保证。” 那行,他再等等。 蓟郕直接等到了第二天,等到他都进宫上了朝又回来,才终于见她不再是闭眼的模样。 他踏入小院时,见她已坐在院中透气。 终于松一口气,能醒就行! 大步朝她迈去,在她转身看他前,率先把她拥了,拥得非常非常紧。 娥辛则是僵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知道是他拥了她,便又放松。没人知道的是,经过昨日那么一疼,她的心境变化更大。她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可能短时真的会非常非常短,就像昨日,她可能一个不慎就已经死了……意识到这点,便想,此后的日子她便都无所顾忌按心意去行事吧,不想哪日突然去了,却觉还有遗憾。 今日醒时茱眉还对她说,他昨夜几乎是一直守着他。 不禁伸手摸了摸他抱着她的手,并往后靠了他。 “殿下怎么中午回来了?”她虽醒了,声音却还有点因虚弱透出的哑。 蓟郕听此忍不住沉沉看她,问:“还疼是不是?” 自然是疼的,但比昨日最初中箭的那刻要好些。 娥辛抬头望望他,“中午不用忙?” 蓟郕:“嗯。” 主要还是想知道她有没有醒。 “下午还得去,我晚上再回来看你。” 娥辛理解,弯眼说好。 又说:“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不必为了我滞留,你先去上值。” 蓟郕现在怎会走。 哑声,“还早,我过会儿再走不迟。” 但他这个过一会儿,却是快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还在这,娥辛都不禁再次问:“再不去要迟了吧?” 蓟郕笑笑。 “你去吧。”娥辛说。 蓟郕的确该走了,但也不是这时,还能再待一刻钟。 “再待一刻钟再走。” 还待一刻钟? 不过想来他也有分寸,娥辛便也不重复的说。而且,她也想到一件事,手掌伸出摸了摸他肩膀,问:“昨日守卫告诉我你救驾受伤,还没问你呢,伤的可重?” “不重。”蓟郕揽着她让她再次躺入他臂弯,他抱着她。 当时只是事发突然,波及到父皇,他那时离得最近,身上也无佩剑,这才下意识用手臂挡了。也就那一下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之后对方就再也没机会出手,被他反卸了棍两招之下,就被弓箭手一箭毙命。 行刺之人到今天为止也已经查出了根底,幕后之人,直指他那三哥。 他知道蓟滁肯定是被陷害了。 蓟滁哪里会那么蠢。 但这事他乐得隔山观虎斗,也就乐见其成,蓟滁是不是被陷害让他自己去找父皇辩白。 眼睛看她,看着看着不禁吻了她颊边,再次低声说:“小伤而已。” 甚至比起她现在臂上的伤,他这点压根算不上伤。 蓟郕忍不住摸摸她还绑着的手臂。 忽然,他对娥辛说:“可想知道是谁想杀你?” 娥辛自然想知道,点了头,“想。” “你已经查到了?”不然他不会这么说。 蓟郕冷淡嗯一声,但这声冷淡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伤她之人,随后他告诉她:“是彭守肃的母亲。” “她要你死。” 彭守肃母亲……娥辛怎么说呢,她倒是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不意外是从听到茱眉说是老嬷嬷一定要见她时,就知道彭家肯定是对她怀恨在心,这一面肯定是见了也不愉快。 她只是没想到,彭母竟然有恃无恐到直接以自己的嬷嬷为饵,以此谋她的命。 “她倒是兵行险招。” 差点就让她成了,若是当时她没反应过来躲一下的话。 否则以那支箭扎下的深度,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我差点真让她如了意。” 蓟郕眼露狠色。 讽一声,而后轻轻拍了她安抚,“她会自作自受的。” 彭家的人都会。 轻轻抵了她发顶,他又告诉她更多,“她敢行此险招,是因为这事她不是一次两次的干了,尝到了甜头。” 只不过从前还有其他人可以收买用不着她的老嬷嬷亲自上阵,这回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她,为求她一定开门,才不得不让老嬷嬷来。 娥辛抬眸望他,“你的意思是除了她姐姐,还有别人也受她加害?” 蓟郕点点下巴,“嗯。” 竟然还有别人……娥辛一直以为就那一个。 她忽然出神。 在想,她嫁进彭家的这几年能活下来恐怕是前世积福老天保佑。 在那彭府里,她曾经的丈夫说给她的补药是不想她怀上的药,而曾经的婆母,背后也远比她还要意外的,有恃无恐已经取了好几条人命。 她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除了她前世可能积了福娥辛都想不到还有什么倒是让她时至今日还能活着,忍不住向蓟郕靠了靠,她忽然觉得身上好凉好凉。一想到曾经她可能哪一步踏错了就得被母子俩给弄得无声无息死去,她便打心底里冒寒气。 娥辛的脸埋进他的肩,蓟郕摸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后怕。” 非常后怕。 她突然又想到,她曾经还在彭家是放了一把火的。要是那日那场大火她烧了彭家后,她没有铁了心的要报复彭家那些人,为此对彭家任何人都心生警惕,吃食上更是只肯吃自己动手的,后来,甚至是与他合作……只怕她都活不到今日,早早就已死了几回都够了。 娥辛禁不住往蓟郕怀里靠得更紧,似乎如此心里的后怕才能一点点被驱除。蓟郕觉得她的脸白的过分,而且她身上又变得有点凉,有些像昨日。 再三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忽而,他喊了一声:“来人,拿件披风来!” 披风拿来为她披上了,他才皱眉问:“真的只是后怕?脸色都差了。” 娥辛……娥辛倒是后知后觉笑了,他这一句问让她笑得。是啊,反正现在她活着呢,她还为曾经的险境怕什么呢? 在他抚了她脸的手掌中轻轻蹭了蹭,她一笑而过,“嗯,也就那一下打心底里冒寒气。” “现在已经不会了。” “真不会了?” 不会了啊,她弯弯眼睛,忽而啄他一下。 蓟郕:“……” 笑了,轻轻捏捏她的脸。 而后看看时辰,不过说会儿话的功夫,竟快到他不得不走的时辰了。 深吻她一下,说:“我得走了,记得好好喝药,晚上我便回来。” 娥辛笑着点头。 …… 蓟郕在走前其实还去了司得罔那里一趟,从司得罔那出来,不知是想了什么,这日夜里在回来九王府前,他去找了他的父皇。 帝王因他救驾有功,宣他进来的同时,又叫他留下用饭。 用过饭,蓟郕说出他来的目的,“父皇,儿臣向您求个赏,可行?” 求赏?他略有意外。 但点了头,示意先说要求的是什么 “要求什么?说说。”宫里有的话就都给他。 蓟郕:“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儿臣想去太医院拿味药,来这和您说一声。” 宫中的一切都是天子的,即使他是父皇的儿子,也不能不问就去太医院拿。所以他想给娥辛补身子,要找唯独太医院有的这个东西,只能先来向跟前这位帝王求。 司得罔说娥辛必须要好好补补了,以前乱喝的药,加上受伤,她必须要把身体补一补。 求药? 帝王挑眉,“要千年老参?”这才特地向他求? 蓟郕:“不是,就是太医院黄色的那个补气丸。” 可这东西虽然不如千年老参稀罕,难得程度也不比那个差到哪去,否则,蓟郕也不至于还特地到宫中来求,叫司得罔配就是了。 跟前的帝王听到黄色二字也想起来这味药非常难得。 但,他倒也没有不给这个特地来求的儿子。 他要,他就给。 “嗯,你去取就是。” 只是……帝王的眼神忽然变得不同于刚刚,犀利异常,“这东西不是你要的,是你林子里的那个女人要的吧?” 35 蓟郕没有不承认。 “是。” 从一开始推出金屋藏娇这个事, 就知道父皇肯定还会再提。 承认后,他的神色又变得漠然,接着的一句话则似乎是他不愿意说得, 可此时为了拿到药他不得不说,蓟郕以垂了眸的态度面对他的父皇,“她身体不大好,儿臣需要这个药。” 垂了眸后除此之外再也不多说,对于能透露这点,都已是他的极限。 这是他必须让父皇以为的事,让父皇觉得他仍是不愿意对任何人提及更多关于她的事。 帝王一听这句就皱了眉。 身体不好? 女人身体不好可不行。 尤其,他儿子对其态度不大一样的女人身体不好那更不行! 那样如何延绵子嗣。 便旧事重提,“你后院该多添几个人了。” 不是不能有独宠的人, 但其他人也该雨露均沾,不然这样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这个儿子以后岂不是连个子嗣都没? 笑话! 蓟郕不会听这句话的,甚至直接起身作一个揖,大步离开,“这事您就别再费神了,您知道儿臣为何不愿。” “儿臣先走一步。” 帝王:“……” 他让他走了?给他回来! 但,沉沉看着小儿子越走越远的身影,虽有气怒,终究也没把人叫回来。 倒是还叹了声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为何讨厌任何人送他女人, 还是他母妃的缘故。这个孩子小时候看多了宫里的尔虞我诈, 以及各种阴谋手段, 最烦宫里人以各种借口要往他院中送人。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不怀好意, 那就从根子上断绝了,所以无论是谁, 他都不给面子,至今都是这副性子。 这也是他发愁的原因。 …… 蓟郕从太医院拿到药先给司得罔看了看。 “要得是这个?” “对,就是这种黄色的。”司得罔看过点头,“太医院这个方子一直是由专人看管,对改善夫人现在的状况是最有效的。” 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药吃多了反而有微毒,这味药丸珍贵就珍贵在这! 没要错就行,不然他还要再去求。 “留下两粒你好好揣摩,剩余的封好,告诉她怎么吃。” 司得罔能琢磨出来是最好的,到时就不必怕有朝一日她吃完了无药可用。 虽他还能再去求,但他知道,今日身体不好那句让父皇非常在意,若是又去求第二次第三次,她在父皇跟前的印象会越来越不好,这不是他想要的。 今日除了要装作不得已不想多透露她的事,也确实是没法透露更多她的身体状况。 说多了以后他要带她见父皇时,不好。 “属下一定尽力。”司得罔郑重保证。 蓟郕嗯一声,去找娥辛。 …… 司得罔几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配出他最满意的一个药方。 这个新药方功效已经有宫中的九成,是与宫中那粒药丸最接近的。 当天便拿了一粒去让娥辛试试,娥辛吃不出来一点差别,吃下时还以为:“他又去宫中拿药了?” 他为她已去宫中求了两次,这些她都知道。 他今天又去了第三次? 娥辛其实不希望他再去宫中要了,她不想让他总是为了这事去宫中求。 抿了抿唇,想对司得罔说让他叫他莫去了。 她已经说过,也让他莫担心,她的身体并没有大毛病,可他好像不听,执意还是去了这次。 那次他便说不行。 又淡声对她,“你放心吃就是,药我自会给你拿来,一定会调养好。” 所以他又去了这第三次吧? 冬去春来,即使她的伤早已经好了,现在都五月份了,他还是执意要她好好养着。 “你告诉他一句我不必再吃这药了,让他莫要再去找他的父皇要。” 司得罔笑了。 殿下与这位,还真是各自都怕对方过于担心自己。 便道:“这回的您放心吃,这是我按照配方重新配出来的,不是从宫中拿的。” “所以您也不必担心以后殿下还会再特地去宫中找陛下拿。” “不是从宫中拿的?” “对。” 同时,司得罔在她还诧异之时,又掏出另一样东西。 “您也用用这个,这也是我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琢磨的。” 娥辛收了诧异,便看他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瓶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我一点点熬出来的,用得都是最自然的东西,不会伤脸,还有点益处,您看看可能遮盖住您的相貌。” 司得罔的意思是让她给整张脸改改颜色,譬如涂黑些,又或者黄些,如此她再随殿下出门就不必总是戴着帏帽了。 虽然彭家一家因所有阴私之事全部被同僚检举因此翻查,甚至还查到先帝时期一桩贪污和谋杀大案,四月便已伏诛抄斩再不用担心,她不必再戴那东西遮盖容貌,但毕竟她还有个殿下金屋藏娇的身份,越晚让人把这个身份与她的真实容貌联系在一起,对她越有益处,所以她暂时还得戴着。 但殿下又怕她从去年戴到今年帷帽已经戴烦了,便让他想想可有其他法子,他只能想到这个,就像那些唱戏的,把脸扮上各种角了,谁还认得出她角色之下具体长得什么样?于是几乎花了研究那个黄色药丸之外的所有空闲时间来琢磨这个,今日终于觉得能用了,便一起给她。 司得罔:“我建议您把整张脸都涂黄了。” 虽然涂黑好像能遮得更彻底些,可哪个正常人能一脸乌漆嘛黑啊?还是黄的好。 黄点顶多说身体不好。 娥辛听完用处,接受了他的建议。 “好。” 不过她进屋一趟,再出来,却是以司得罔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张脸出现在他跟前。 她并未完全按照司得罔建议的做。 司得罔:“……” 他直接看愣了。 娥辛摸摸自己的脸,“我觉得这样最自然,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倒也是,至少司得罔在她突然打开门的那刻,差点以为她是另一个人。 已经完全不会第一眼以为她是罗娥辛了,甚至再仔细端详第二眼第三眼,就算先入为主知道她就是罗娥辛,甚至是还知道彭守肃,也顶多觉得她在十分中只有那么一分与原来的罗娥辛相似。 除了那一分,再也没有了,都要觉得她是换了个人。 忍不住惊叹,“您可真是手巧。” 而且最重要的,这样遮了样貌,她仍是美的。 如此,殿下带她出去时说她是金屋藏娇那个人,才依然有说服力。 娥辛:“那以后出门我便这样装扮?” 司得罔点头,“就这样就行,已经看不出是您了!” “什么看不出?” 这一声突兀出现,既不是出自娥辛也不是出自院子里任何人,是自小院外传来。娥辛和司得罔于是都看过去,正看到是蓟郕进来。 声音出自他。 蓟郕倒是一照面就皱了眉,什么人?穿着娥辛的衣裳,还和司得罔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地方说话。幸好这时娥辛弯弯嘴角开口了,否则蓟郕差点要训一声司得罔,谁让他叫人取了她的东西给另一个女人装扮! 蓟郕:“……” 娥辛再次唤他一声殿下。 蓟郕终于不皱眉了,只是……他走过来擦了擦她脸上东西,“怎么弄的?” 娥辛让司得罔说,司得罔说完,蓟郕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时倒是又摸摸娥辛脸上的玩意,这回是用了点力在擦拭。 能擦掉,但需要用力,不是一碰就掉。 忽然若有所思,且看向司得罔:“这些瓶瓶罐罐能用多久?” “就算日日用,三月都够。” 那正好,此次要去的地方最多待两月,够了。 蓟郕弯唇,眼睛看着娥辛,“五月下旬父皇要去行宫避暑,我被下令随行。” 本来还想着这次去的时间太长,心中倒是宁可他不随行也罢,但现在不觉得时间长了,她可以遮了样貌随他一起去。 “你与我同去。” “我也去?” “嗯。” 那好。 …… 五月下旬,娥辛一身丫鬟衣物,便随着蓟郕一起踏上去行宫的马车。这辆马车属于九王府,处守卫需重重把守之列。 娥辛的行动便不算太自由,进进出出都有人查她有没有带锐器。 她为此嫌麻烦,平时也少下马车。 不过三天后,查她的人基本已经没有。守卫们已经都知道,她深受殿下信任,这些日子但凡是她在殿下身边,所有她安排的一切,殿下未露过一丝不满意。 她所携带的任何东西,就算是在殿下眼下殿下也不查,殿下给了她最高的信任。 那他们自然也对她松懈了,没必要事事盘查这个殿下各方面都满意的贴身丫鬟。 这时,娥辛便也偶尔下马车,不过下得也不多,每日也就一两次出去透透气。 五月二十五,娥辛一次从窗户往外看想看看是走到哪了时,忽然,倒是见到他打马回来的身影。 他不必再忙了? 随后他下了马进到马车来,她低声问得也是这句,蓟郕弯唇,把她揽入怀中。 “尚在途中,本也没什么可忙,只是偶尔受父皇传召过去。” “可有待得不耐?”揉揉她的手,轮到他问她了。 娥辛笑笑,道无。 “真无?那刚刚倒是趴在窗户那看?”他忽然冲她唇上一吻,娥辛忍不住笑了,眼睛则弯了弯,“我就是看看到哪了。” 那这个不用看,他就能告诉她。 “要六月初五才能到,还早。” “好……” 这个好字根本未能说出,他再次吻了她,她的唇齿不受控制变得含糊。 …… 抵达行宫之日,是娥辛自出发以来最忙的一日。 由于她的身份不上不下,那便是虽不至于她事事都要亲自动手,可下面的人却得事事来问她。问着问着,便演变成她在分配的院落里一会儿这有人找她,一会儿那又有人找她,她的脚就没停过。 但好在,一切在忙碌之后变得井井有条,谁也挑不出差错,否则倒怕有人道一句蓟郕带着这么个婢女出来还真就只是中看不中用的。 娥辛终于能歇一口气。 可她办得一切妥当也有人暗地里打趣蓟郕,只是蓟郕压根不接话茬,只淡淡提也不提。 不过是个婢女罢了,有必要花那个时间费心搭话? 确实没必要,对方看他压根不感兴趣更是不在乎,到也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反应,便也懒得借这个貌美婢女调侃什么了,改而,是另一番暗潮汹涌。 蓟郕一切应对自如,偶尔,还能噎噎这位五哥。 五皇子倒好像也是好脾气,被他噎了时虽有那么两息脸色不好,可他很快又能忘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脸色正常。 蓟郕可不觉得他能忘,早已经查清,去年那场行刺栽赃就有蓟络的手笔。他还有种直觉,这回蓟络恐怕还会来这么一出。 对象,估计就是他。 毕竟这回就两人来了,蓟滁那边父皇在接二连三的事情后已经极其失望,削了他的官减了他的俸,至今是禁足连门都出不了一步。他府上的所有人,也都出不去一步。 蓟郕笑笑不语,便也当刚刚仿佛无事发生,谁还不会装呢? 装归装,暗中该警惕的也警惕,回去便让自己的的人一切都注意点,这两个月蓟络恐怕会生不少的事。 不过,没想到他终究也有棋差一招的一日。 蓟郕在自觉不好了时已经有点来不及,他只能下意识握紧了旁边正以婢女身份给他添菜添酒的娥辛手掌。 娥辛一开始还没明白他这个举动的深意,倒是下意识面色一跳,也下意识想把手拿回来,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握了她的手?但,马上她也察觉了不对劲。 连她都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不该,他又怎会忘了? 便立刻看蓟郕。 一看之下,立即知道了蓟郕的不对劲,蓟郕被算计了……娥辛迅速过了一遍跟前的酒水和菜品,绝对是宴上的这些东西出了问题。 怎么办?他握了她的手又是想她怎么做? 正在娥辛绞尽脑汁在想办法时,忽然,心里忍不住一提。是发现不过这短短十几息的时间,蓟郕的眼里竟然有了杀意。 蓟郕他动了杀心。 而现在这个场合,不说动杀心了,就算稍微有过分些的举止也是不妥当的! 他的父皇可就在这! 娥辛的唇重重抿紧了,同时,她马上做出笨手笨脚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的动作,慌乱中,面对着他倒进他怀中,双手于暗处紧紧握了他的手。 悄悄对他做出摇头的动作,不可以,不行,无论他此时骤起的杀心是对着谁,都不行,他不能被人算计了在这个场合动手。 无声启唇:殿下,不行。 她的着急她抓他手抓得越来越紧的动作好像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虽然她此时看不出来蓟郕是否有清醒,但蓟郕,其实是在她这接连几步的动作下已经微微僵了下。 这个女人要阻止他杀人。 不知有没有听劝,但他微微眯了眸,面无表情盯着她看。娥辛被盯得心跳已经加快,而且,如此几乎一触即发的场面还要连心跳都维持正常实在是太为难她。 他现在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杀意缓解的意思,更甚者,除了他盯着她看,她还发觉现在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把视线打向了她的背。 谁让她扑向了他怀中。 娥辛如坐针毡。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种情况下她还不能起来。 他现在的情况仍然不对劲,只有她以这样的方式拦着他,他才不会起来,突然冲向他想杀的那个人。 她不能让他真被算计了。 他的清明消失的前一刻,握了她的手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娥辛再次无声冲他摇头,蓟郕,不行,想杀谁都不行。 他快清醒些。 她轻轻的一个动作,蓟郕眼睛里的杀意好像更甚了。 甚至这会儿都抬了手,手掌碰上了她的脖子。 只要他再稍稍用力,她的脖子会被他掐断。 娥辛该躲的,可她躲了怕反而刺激了他,她不能躲,她也觉得他不会真动手。他要杀人时岂会给被杀之人察觉的时间,他只是以这个方式让她闪开。 这也证明她的阻止有用。 那她更不能这时躲开。 再次做一个口型:蓟郕,你别上了当。 千万不要。 他做了出格的事就如了幕后人的意了。 她还不躲?蓟郕手掌圈住她细细的脖子。 躲不躲?他盯着她看。 娥辛一点退缩也没有,甚至,她又朝他怀中进了进。 蓟郕:“……” 娥辛紧紧握着他的手,握得她自己的手都已经有点疼了。 她还不走,呵,蓟郕杀心骤起。 这个女人一直拦着他去杀蓟络。 他没忘记他小时候蓟络对他做过什么,那次他几乎头破血流!他一直记着这个仇,所以他要杀了蓟络报复。 可她不让。 那就连她也杀了。 但就是要拧断了她脖子的这刻,几乎才有这个念头,手上却反常的又松开。竟然极其抗拒,一点也不想要了这个女人的命。 明明非常想杀了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为何? 他现在想杀她的念头很强烈不是,她是要阻止他杀蓟络的人,那就是蓟络一派的人。如此,她必须死! 可手掌再也没法掐上她脖子,反而杀意越重,心里的挣扎也随之越来越重,直至,他在挣扎中稍稍有了清明。也是这时,娥辛看准时机,牙一咬,什么脸面也不顾,彻底埋进他怀中。 蓟郕:“……” 其他人:“……” 满场哗然。 众人无不想,九殿下带的什么婢女?如此不成体统! 竟敢大庭广众下献媚九殿下! 蓟郕倒是在这回的一下僵硬下变清醒了。 清醒的第一时间,垂眸定定盯着娥辛的脸。 他没有抱她也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好了,这时他不能做出这样的举止。 仅仅是抱抱她也不行。 不过娥辛也知道他已经清醒了,看他现在杀气已褪,便已明白。 还好,还好!他终于冷静。 她后知后觉松一口气,也是这时,发觉背上不知何时已是一背冷汗。 刚刚的情况实在危急。 连手都有点软了,腿也软,她悄悄要退回去。他既已清醒那她便可以站回她该站的地方了。 且现在忍不住想,幸好他清明消失前她正帮他布菜,否则当时他还握不了她的手。 娥辛几乎是爬起来。 但没想到她强烈的紧绷后骤然松懈此时腿上竟无力到想支撑着她站起来也难,她才要起来,毫无预兆,膝上支撑不够,差点又倒回去。 头皮再次发麻,觉得那些官员看她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偏偏他这时,不知为何还绊她一脚,她直接倒下去,正摔在了他腿边。 娥辛诧异望他。 这一下诧异是因为,正巧,臀下伸了一只脚,她坐到了他脚上。 他…… 蓟郕暗中摸摸她的手掌。 同时,他的脚又缩回去了。 娥辛不明白他这两下动作的原因,他先是在她明明只是差点倒时让她直接倒下来甚至是坐到了地上,现在又把脚收回去,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她能感觉到已经有无数看着她的视线已经在表示不满了,从来没有人能在皇子和帝王跟前如此笨手笨脚,甚至行为举止间全是要献媚的心计! 不过随后忽然见他离座,大步走向最中央,并跪下高声禀一声父皇,已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大步离去前,暗示她就在这坐着再也不要冒头。 如此在此时他突然要挑破算计时才不会有任何人再把注意放到她身上。 不然,以她刚刚大庭广众下的所作所为,此时她必被他的父皇斥责跪下。 且很有可能是一跪不许再起。 36 娥辛悄悄低下头, 让自己的头顶不高于桌面一点,尽量不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同时禀了息,默默听着蓟郕的声音。 “儿臣谢父皇特地赏的冰罗酒!” “母妃去后, 儿臣几乎再不曾尝过。” 可帝王哪里有赏他酒,在场所有人喝得酒都是一样的。 这一句,便让帝王已听出不对劲。这也是蓟郕的目的! 他不知道蓟络是怎么打听到他对冰罗酒的敏感,同时,还让他弄到了冰罗酒的秘密,那就是不能与一种叫嗜棉的花粉接触,这会让喝了的人心情狂躁,容易做出冲动的事。对于他,冰罗酒同时加上嗜棉花粉, 他的冲动还会更大些,譬如,若视线中再出现他一心想杀的人,他可能会冲动的真的挥刀斩了他,且不死不休。 冰罗酒是他母妃独酿,母妃家祖上便极擅酿酒,冰罗酒与嗜棉不能同饮更是鲜少人知道,不知道蓟络用得什么手段把明明父皇已经珍藏连他都不给的东西弄到手的!更是还打听到了这个秘密,但这不用他去查,他相信他这个父皇肯定会去查! 这个男人直到母妃死后才追悔莫及, 他一定会查的。 蓟络既然敢用母妃的酒算计他, 利用母妃死时身侧摔碎了的这瓶酒对他的刺激引起他的杀心, 那接下来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儿臣谢过父皇!” 帝王从听到酒的名字时神情便已经变了, 此时,面无表情猛地盯向蓟络。 他从未说过让席上酒水用冰罗酒。 她亲自酿造的酒水深埋地中也本已所剩不多, 他怎么可能拿出来给别人用!他这个儿子倒是好手段,竟然连他如此珍藏的东西还能弄到。 一个个都翅膀硬了啊。 “蓟络!” 蓟络神情一僵,垂着的眼睛眼底已非常难看。他忍不住握了握拳头,不能认,绝对不能认下,蓟郕的母妃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他无比清楚,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忌惮蓟郕。 “父皇,儿臣并不知为何九弟喝到的是冰罗酒,儿臣定当彻查!” 这次宴饮所有都由他负责,他只能说下面有人心怀不轨才有可能推脱。 “请父皇给儿臣时间,儿臣一定彻查,给九弟一个交代!” 蓟络重重叩头。 额头之上,立即出现一片红肿。 可见他磕的多用力。 不用力不行,他只后悔,后悔他费了大力气打听的事今日竟未让蓟郕中招!明明他之前看蓟郕已经是狂躁的都要暴起的架势,最后……却被蓟郕身边一个眼皮子浅的女人误了事。 若非她笨手笨脚打翻了东西一心就为了勾引人,蓟郕会受阻有了得以清明的时机。 都是丫鬟坏事。 蓟络:“请父皇信儿臣,儿臣怎会擅自调换九弟的酒水。” 蓟郕瞥他一眼。 心下嗤了一下,行,那他助他一把! 不就是兄友弟恭。 “父皇,儿臣信不是五哥所为,肯定是您身边哪个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请父皇让五哥好好查一查。” 蓟络杀他的心都有了,蓟郕! 他这哪是信他?是火上浇油啊! 这不是明说他收买了父皇心腹,才弄来的冰罗酒,蓟络咬牙切齿。 帝王眯眸看着这两个孩子。 最后,还是看蓟络,这出闹剧他怎么不知道缘由呢。 行,他去查。 他也得好好清清身边人了,不能让这些孩子真以为自己翅膀能硬了。 挥手,让两人都下去。 “尽快查清。” “行了,都回座位上去,别跪着了。” “是,父皇。” 蓟郕与蓟络各自转身,走向一左一右相反的方向。 蓟郕回到座位,仍未让娥辛起,她现在就这样缩着,让人以为他是在罚她是最好的。 娥辛也明白,所以她蜷缩在地上也不怎么动,只稍稍暗中借着力,倚着他的腿。 宴散,这出闹剧彻底结束。 但这种结束的平静之下,暗地里实则是变得更加暗潮汹涌。当夜,便有几人莫名自戕,死于房中,翌日一早才被人发现。 蓟郕比这些人发现的都早些,可以说除了下令的蓟络,便是他紧随其后知道。 他看到手下递来的消息时,无声讽了下。接下来,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能看到蓟络焦头烂额自乱阵脚。 蓟络真正要面对的人,接下来是他的父皇。 蓟郕冷冷把东西烧了,转身,他看向已蜷于床榻最里睡着的娥辛。 今天让她受惊了。 他今日能压下冲动,多亏了她。否则真可能让蓟络如了意,那此时焦头烂额的就不止蓟络一个,恐怕还要加一个他。 而她,确实了解他。他清明尽失前的那一抓,她领悟了,做出了对他最有利的事,只她……受了罪。心神一紧,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以及,她的脖子。 当时他差点就用了力,还好,潜意识非常抗拒动她伤她。 眼底不自觉看她看得都有些烫,忽然,他弓下身,小心翼翼吻了她一下。但不想,如此小心翼翼不想把她弄醒的举动,她还是醒了。 醒来发现他在吻她,似乎有点愣,可随后,不知是她轻轻抓了他一只手掌的举动惹得他再也压抑不住还是什么的,他举了她的手到头顶,忍不住吻得更深。 娥辛不自觉再次抓了他的手掌。 …… 娥辛醒来时,身上换了一身衣裳。 她知道是谁给她换的。 不由自主搂着被子轻轻笑了,只是,忽然在看了一眼旁边后,又坐了起来……他倒是现在又不在了。 天还未亮,怎么这就离开了? 他的父皇这个时辰传唤他?应该不是。 娥辛本来不该下地找他的,可左右她这时也静不下神,还是重新穿了一身丫鬟衣裳下地。但才穿好她又脱了,要出门还得先把脸涂好,算了,还是等他回来吧。 他也未让她等太久,不一会儿便回到屋中,且在她下意识问了一声刚刚是去哪了时,他摸摸她额上发,未瞒她,“去仲孙那,为了宴上的事。” “之后蓟络不会有时间再找我麻烦。” “所以今晚的事真是蓟络做的?” 蓟郕冷哼,“自然。” 同时,他再次轻轻摩挲摩挲她的脖子,这回,她醒着。 他忽然低声问:“当时怕不怕?” 娥辛笑了,摇头说不怕。 “你当时若真冲动的会动我,手掌不会放在我脖子上却悬而不动。”这不是摆明了给她反应的时间吗。 蓟郕也笑了,再次情动的吻了她。 果然,她是了解他的。 她了解他!低低笑了,头一回觉得这样愉悦。 一转眼,在行宫这便已是一个多月过去,离回京之日只剩八天。 蓟络觉得仅仅只是八天也异常难熬。 那日他安排了几个人自戕,事后又推出几个替死鬼出来,父皇好像是信了,未继续深究。可他时至今日仍是坐卧不安,最近,手底下的人还又出了岔子……连他都不禁骂一声废物! 他最近是流年不利还是怎么的,什么事情都不顺! “让他们精神都提着些,再出岔子找到本殿本殿也护不了他们!” 到时管他们是死是活,他自己都还焦头烂额! 他的手下默然,“是,殿下。” 但蓟络最后几天还是没法安生,好在,时间过得也算快,七天一晃而过,只剩最后一天,一天后就能回京了。 到时不是一大帮人蜷缩在这比京城小了不少的行宫,出岔子的频率好歹能小些。 这天,娥辛也再次往行宫这边的御膳房去。 今日最后一天,蓟郕受他父皇的命去巡视去了,还未回来,不过也快了,所以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挑几样他爱吃的,等他回来就能用上饭。 这是她此时身为他的贴身婢女日日都得做的事,今日便也熟门熟路,到御膳房看过点了菜,就原路返回。 但,回程途中她忽然被人叫住,使唤她去摘几个莲蓬。 娥辛默默看了对方一眼,是陛下跟前的公公。 那她怎么能拒绝。 她一个九殿下跟前的丫鬟而已,怎么能拒绝陛下跟前的内侍太监,还是在陛下跟前比较得用的一个。 欠了身,“是,公公。” 即使是冒雨她也得去摘,但好在现在雨小,她也带了伞。 这位公公又说:“挑嫩些的,再摘朵荷花。” “奴婢知道了,公公。”娥辛撑着伞再次欠个身,这才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荷花池。 荷花池无栏杆,所以她得小心些,免得不小心摔到池子里去。 可……她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岸上的最边缘。 每每在她看准了要折下莲蓬时,那位公公总说,“还是老了些,看看你旁边那几个,那几个好像正好。” 这么被一再使唤着,娥辛在成功挑到对方满意的之前,先被折腾的摔了一跤。雨天路滑,身上立即蹭到了泥。 对方好像这才觉得是有些挑剔了,之后未再挑三拣四,由她看着去摘。 娥辛双手递过去,“公公,摘到了。” 她的伞已经被弃了,此时淋着雨。 好在脸上的东西就算沾了水但不故意搓也是不会掉的,此时并没有改变她的样貌。 但她跟前的公公不拿,只说:“跟上。” 娥辛连捡伞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双手抱着跟上去。 最后在一亭子前终于停下了,这位公公带着她来到了陛下这,并低声禀:“陛下,莲蓬和荷花都摘来了,您看?” 帝王瞥过来一眼。 娥辛低头立马跪下,并高举了手中东西,“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淡淡嗯了一声。 娥辛听到他又说,“拿过来。” “是,陛下。” 手上一轻,但娥辛未听到被叫起的声音。 她能怎么办呢,不可能擅自起来,只得继续跪着。 跪了一阵,因夏天的衣裳薄,亭子里又铺的石板,娥辛已觉膝上疼痛。 却一声也未吭,默默继续等着而已。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娥辛跪得双膝都肿痛了,也未听到这位陛下有哪怕一分让她起来的意思。 她或许得长跪不起了。 娥辛脸色白了白,也是这时,不知是她有了错觉还是什么的,忽然,倒是听到一道声音,“父皇。” 这道声音……娥辛垂下眸。 真是她的错觉是不是?他竟然回来了,还出现在这。 “父皇在这赏雨中荷景?” 他的声音再次出现,同时,还有出现在她眼底的靴子,他站到了她跟前。 竟然不是错觉,真是他。 娥辛不禁垂低了脑袋,她怕自己疼的面上忍不住露出异样,让别人看出不对。 面对突然出现的他,忽然觉得再跪一刻也受不了,膝上现在好疼好疼。 听到他的父皇不答反问:“回来了?才回来就冲这来的?” 似乎明白蓟郕的目的。 娥辛有种就算现在蓟郕来了,她也起不来的预感。 蓟郕也有父皇可能要罚她跪死的预感,父皇那日没再计较她的不成体统,不是忘了她,而是推后到了今日。 今日再见她,便是从让她去摘莲蓬起,就是要她跪在这受罚。 蓟郕一直不想让她再见父皇,去见父皇也从不带她就是这个原因,但没想到今日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随后说:“不是,儿臣是先回了屋,后来想吃点热乎的东西想去这边的御膳房,碰巧看到您在这,才来的。” 也不是说谎,只是去御膳房不是要找吃的,而是听人说她迟迟未归。 原来是被父皇扣在了这。 不是特地来的就行,帝王颔首指一指,“那坐下说说话,正好朕这也有点心,你垫垫肚子。” 蓟郕倒也点头。 吃了两块点心,他瞥一眼娥辛,说起:“我这婢女可是犯了什么错?见她一直跪着。不如您跟我说说,回头我重重罚她。” 帝王则说:“认出来了?” “她在跟前伺候儿臣,儿臣怎会认不出来。” “那你想为她求情?”帝王看着这个儿子。 他是真觉这婢女该罚,那日所作所为他实在看不上眼,刚刚也是为此才让跟前的太监折腾她,之后更是让她一直在这跪着。 他摇头,“她规矩学得不好。” 娥辛头垂得更低,她也想起了那日,原来那日的罚是压根逃不掉的。 逃了那天还会有今天。 蓟郕:“规矩是差了些,但儿臣也不习惯现在换人用不熟的人,回了京城儿臣自然也会罚她。” “今日再跪下去恐怕要不良于行,到时儿臣还得分个人看着她,麻烦。让她先回去吧,儿臣饿她几顿让她吃吃苦头,回去府中了,便打发她随老嬷嬷重新去学规矩。” “何必如此麻烦,打杀了就是。” 蓟郕皱眉了。 看来父皇对她非常不满。 他瞥一眼娥辛,再看帝王,只能说:“父皇,您知道那日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儿臣饮不得那酒。” “您肯定也让人后来试过了,那酒只要饮下去就会让人狂躁。” “如此,您还要罚她?” “她伤了儿臣还得给她赐药。” 帝王这回挑眉了。 这意思倒是……这个孩子还有点护着她? 忽然觉得也是,之前那几句的语气就好像有点护着她了,因这婢女当日误打误撞,这个儿子好像对她有了点不同。 他又看她相貌…… 嗯,长得挺美。 那希望她身体也能壮实些!如此,她能分薄了金屋藏娇那个女人的宠,最好再怀上个孩子,他就可以饶了她的过错。 便改了主意,“行了,说这么多,朕放了就是。走吧,莫要在朕跟前再碍眼。” “谢陛下隆恩。”娥辛磕头,一步步退下。 她退下后不久,不知蓟郕紧跟着也告辞了。而他的父皇也没拦他,心境改变了,这位帝王倒希望刚刚的女人能有本事些,让他的孩子莫再专宠一人。 …… 娥辛是在半途被蓟郕追上的,她因为腿疼走得格外慢,被他追上了。 但此时正在外面,蓟郕也不能做别的,只看了眼她便大步而去。 不过,随后便见心芹快步朝她来了,且蹲下背了她。 这些后来有人告诉了帝王,帝王点点头,倒还给娥辛赐了罐药。 娥辛:“……” 但她很快又回神,蓟郕拿了她手上的药放在一边,根本不让她用这个。 原因嘛,她已经揉过药了,还是他皱着眉帮她揉的。 “你的父皇……”娥辛不解。 有什么好不解的,蓟郕抱她坐在怀中,“他以为我对你有了异样,乐见其成,所以刚开始还想让你死,现在却乐意让你做我后院人。” “这回明白了?” 他说得如此清楚,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娥辛一哂。 “明白了。” “那……” 娥辛犹豫,“我以后还要不要躲着你父皇走?” 照他说得,他的父皇以后应该不会再罚他,那她还需不需要再避着他? 她不必再避着,可蓟郕也不需要她以这副样貌去博取他父皇的信任借此帮他的忙什么的。 掺合多了要是有朝一日她的相貌没遮住,届时他想保她都保不了。 轻轻把她的脸擦拭干净,最后他吻吻她,“不要与父皇走得太近,避着他你才安全。” “不过也不用太在意这事,明日便回京了。” 也是,娥辛点头。 不日,天子启程,归京。 抵达京城没几天,娥辛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多看两眼后,发现倒也不是完全陌生,这里也来过一次,是他一处私宅。 只是……怎么把她带到这来了? 把心芹叫进来。 “怎么来这了?”她问。 心芹是知道内情的,“夫人,明日陛下要去九王府,殿下便趁夜带您来了这。当时您正熟睡,殿下又未吵醒你,所以您不知道昨夜动静。” 娥辛明白了。 那日回程前他的意思也是让她继续避着他的父皇,而且,擦了快两个月司得罔给的东西,回来后她就没再故意遮相貌了,一直以真容示人。 他的父皇既然要去九王府,那她还是在这待着最好。 “我知道了。” 在这待的第六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六的时候,娥辛待的时间已经比原先打算的时候多了四天,且由于衣服带的少了,这天一场冷冰冰的秋雨,冻得她头重脚轻。 当夜蓟郕便来了,摸了摸她额头。 他抿了抿唇,忽然叹气,“倒是我疏忽了。” 她带来的衣裳一直是秋裳,他没想到前几天还艳阳高照,今日就突然冷成这样,倒害得她在屋中都受冻。 用自己的衣袍裹了她,揽入臂弯,“除了头有点疼其他还难不难受?” 不难受。 而且睡了一觉已经好了,她的体质在他求来的那些药的温养下,好上不少。 她现在也挺精神。 弯弯眼睛,“不难受。” 且突然想起来,问:“怎的未见你叫我回去?” 蓟郕抚抚她的发,“还记不记得桃花藓的事?我想着趁你这阵子待在这,让司得罔好好看看是由什么引起的,彻底把那东西从林中清除了。” 去年就差不多是这段时间她中了招。 去年他能在她生死之间冷冰冰权衡,今年……今年他则连赌也不敢赌了,一分危险也不敢赌! “待司得罔找到了,我便来带你回去。” 原来他是为这个在费心,娥辛弯了唇,说好。 蓟郕亲亲她弯了的嘴角。 …… 蓟郕又回去了。 娥辛独自一人,最近便时常自己煮茶消磨时间。 他听闻了她每日的爱好,时常便也送些茶叶过来,以及,各种各样的茶壶茶盏。 娥辛几乎一天换一样都不带腻的。 心芹想着岂止是不会腻啊,姑娘用到年底都够了。而且不止这边的宅子,她听说王府那边殿下也屯了不少,就因为她喜欢。 来日一回去,这位就能在王府看到和这边几乎一样不差的东西。 忽然,余光中见娥辛缩了下手,她赶紧过去,问:“是不是又被火星飞到手上了?” 今日风大,偶尔总是蹿出几个火星。 而这位,就算如此也仍是爱继续待在这煮茶,不回屋。 娥辛煮茶怎么能回屋呢,烧着呢,就是得在通风的地方,不然憋着要出事的。 摸了摸手背被烫了一下的感觉,“没事,又不疼。” 心芹:“真没事?” “嗯,没事。” 翌日,时隔多日娥辛再次见到蓟郕。且他好像仍记着她上回凉着的事,这日一来,见她在煮茶,第一时间是叫心芹回屋拿披风。 “我不冷。” “吹着风还说不冷?” “我穿的够多啊。” 可在蓟郕看来是单薄,但摸摸她的鬓发,倒不再说,只随后在心芹拿了衣裳来时给她披上。 娥辛披上倒也觉得像是更暖和一点,便笑笑也没拒了,且仰头问他,“喝不喝茶?” 此时她是坐着的,而他站在她身边。 蓟郕勾了唇,摩挲摩挲她颊边,“给我倒一杯。” “好。” 但这一杯茶蓟郕没能喝入口,他才拿了杯子,从刚刚他叫娥辛披衣时就已经跟着他后脚进来的邵嵎看时间马上没多少了,不得不唤一声提醒他,“殿下。” 来这不是要议事的?殿下先莫喝茶了。 37 如果不是最近的态势太紧张, 而他……他今日再次被齐信锋找到谈了会儿话,其实他这时倒也不是非喊殿下不可。 他也不想打扰殿下和这位叫罗娥辛的所剩不多的相处时间。 他知道最近殿下也少来这,朝廷最近不再是暗潮汹涌, 陛下自行宫回来后,明面上开始大刀阔斧清理朝廷余毒,为此,满朝文武最近上朝连互相搭个话都少了,所有人都呈一种紧绷状态! 包括他,也包括自家殿下。 那殿下哪还有时间来这,是今天才忙里抽闲能挤出些时间到这来。 而这个女人,虽见她见的少,但其大名, 他们这些殿下的心腹听得不算少,上回还听仲孙先生说,她在行宫替殿下解了一围。 所以他其实也不大想打扰殿下和这位的,这不他真的很着急吗。 还好,殿下听了他一声喊,瞥过来一眼,此时到也体谅他,朝他走过来了。 “走吧。” 邵嵎松一口气,并悄悄对娥辛做了个歉意的表情。 只要他把事禀完了,他绝对不再打扰她和殿下! 娥辛笑笑, 示意无事, 他不必放在心上。 …… “殿下, 自我调任以来, 这是齐信锋第二次找我谈话了。” 到了房里,邵嵎马上低声说。 本来这次调任算是升官是喜事, 可被这个陛下颇为信任的老臣接二连三找来谈话,邵嵎可就不觉得喜了。 这位别是觉得他也有不对劲吧? 最近许多一眨眼就没了的人,好像就是这么没的。 齐信锋就像一个信号,是帝王怀疑上一个人的信号。 自回京以来折戟最重,也损失最终的蓟络,他手下各派人的损失,背后就都有齐信锋的身影。 以及之前的蓟滁,也是陛下失望后,让齐信锋揭露了这个皇子的一切。 “属下是被怀疑上了?”可殿下根本还什么都没让他干过啊,他一直只是暗中跟着殿下。 蓟郕倒是比他镇定多了。 甚至他还有闲心翻了翻连这间屋里也有的茶叶。 “无需多想。” “齐信锋出现不一定是坏事,也有可能是好事。你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以及……一切忠于父皇。” 至少表面上必须是这样。 他只要忠于父皇,齐信锋这个人就不会对他做任何事。蓟络就是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跟着他的人都也太急切了,无形中都已几乎是迫切的要他更进一步,所以父皇才让齐信锋出手,这回着重打压蓟络。 不过也不怪蓟络急,以前的蓟滁更急,这些个皇兄年纪可都不小了,连蓟络都已三十四了。 “做好你份内之事便行。” “应付齐信锋时想着你只忠于父皇,最后你会有惊无险的。” 真的? 但邵嵎想想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是,殿下!” …… 邵嵎最后的确有惊无险的过了,这时,已是三个月过去。也是这时齐信锋确保了他没问题,已经不再关注他。 齐信锋这回是注意到另外两个人。 但这回不是怀疑,而是觉得这两个人可用。 他上了一个折子,呈到帝王跟前。 “爱卿觉得这两个人可用?” “是,臣仔细看过二人履历,这对父子长年扎根边关,臣觉得可以一用。” 帝王认真翻看了几遍,倒也觉得正合适,便落下一个允字。 于是腊月下旬,罗家空置许久的老宅收到从边关送来的一封信。不过由于宅子中没个主事人,这封信兜兜转转在罗家待了一天,便又被罗家管事犹豫之下亲自送到庄子里去。 管事是想送给娥辛,他以为娥辛仍在庄子里住。 但不想,来了庄子这边他竟然也没看到人。 也没在庄子里? 那自家姑娘和离后既不回罗家住,又不在这边的嫁妆庄子住,到底去了哪? 庄子的管事向他解释,“你来得不巧,正逢夫人出门游历散心去了,所以你才没见着。不如把这封信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交到夫人手上。” 罗家管事除此之外倒也没别的好办法。 到底交给了他,并再三交代,“这是老爷从边关来信,一定要交到姑娘手上,让姑娘看着。” “好好好,你放心。” “我肯定会留着让姑娘回来看的。” “嗯。” 次日,这封信庄子里的管事也的确交到了娥辛手上,是先辗转给了心芹,再由心芹给的娥辛。 娥辛看完的隔日,回到罗家。 娥辛是来交代罗家仆从好好把宅子上下打扫一遍,信上父亲和她说,他接到京中命令,明年三月就能调任回京了。 说完娥辛看了看时辰,又要回九王府。 她答应了他回来一趟还是要再回去的。 却不想,管事的挽留她。 “姑娘又要走?您已许久未归家了,最近也眼看是年关,您不如在家中多住几日吧。” “您真要走的话,过了岁除再走可行?” 管事的说这几句也是心疼娥辛,他不知道她和离后为何一直不肯回家来,宁愿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都不回来。可这终归是她的家啊,无论她是心里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在家里总比在外面舒服。 而且姑娘也说了,明年三月老爷和大爷他们就能回来了,到时也有人给她撑个腰。 她心中也莫芥蒂了,她和离之时家里帮不上忙,只能她一个人奔走,是家中实在没法,老爷和大爷都远在异地鞭长莫及。若老爷和大爷都在京中,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苦苦硬扛的。 “您还是回来吧。”管事的叹气。 娥辛:“……”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长叹。 原来管事一直以为她对家里有怨言? 完全不是这样的啊,她为何要有怨言?父兄回不来的事她都知道都明白,这事有什么好怨。 “好,那我过了岁除再走。” 不住上几日,怕是管事的还要胡思乱想更多。 “你叫人把屋子收拾收拾吧。” “哎!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肯留下就好,肯留下就好!管事一改刚才叹气的神态,精神抖擞的吩咐两个丫鬟赶紧去收拾屋子。 心芹:“……” 轮到心芹该叹气了。 真要留下? 行吧,看娥辛都已经答应管事了,她只能默默给九王府去封信,告诉九王府的人娥辛不回了。 收到信的蓟郕顿了一下,而后神情莫名,久久盯着信看。 …… 娥辛惊醒时忽然手背打到一个人,吓她一跳。 不过随后,她失声,“……你找过来了?” 蓟郕能怎么办,她不回去他只能今夜过来了。 搂了她,先说:“离岁除还有十余日,你真要一直待着,让我等上十余日才回?” 可娥辛已经答应了啊。 嘴角则忍不住笑了,她才待一天而已,他便来催她回去…… 不由得枕上他正好伸过来的臂弯,“还好,比我上回在你那座私宅待得时间要短,是不是?” 在那边是住到九月底才回的九王府。 其实也幸好她一直住在那,不然那阵子朝堂上的汹涌,倒也怕波及到了她。 “可上回我便已经等够了。”蓟郕淡淡说。 “那再加这一回好不好?” “而且也不久的,就十几天而已。” 以及……娥辛提醒他,“你忘了?岁除那日你得进宫,几乎要次日才能回王府。我一人待着反正也是无趣,不如我在家中过岁除呢,是不是?” 蓟郕:“……” 皱了眉,捏捏她下巴哼一声。 又道:“你觉着无趣?那我带你一起进宫就是。” 还扮成上回在行宫的相貌,没准他那父皇看他连宫中都带她进了,还会赏赐她一些金银财宝。 但随即见蓟郕不等娥辛拒绝还是听了之后此时真考虑几分,他轻轻叹气,倒是又先否了。 “算了,你还是在家中过吧。”他哑了一声。 带她进宫去的话,即使她扮作另一张脸也还是有风险,他并不想将她置于危机之中。 她既觉岁除之日留在九王府无趣,那还是在罗家过好了,好歹她在这最自在。 蓟郕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而后盯着她看,“岁除之后记得归来。” 娥辛从他说算了那刻就已弯了眼,此时听了这一句,眼睛低低乐着又弯了一些。不由得还勾了他脖子,轻轻啄他一下。蓟郕轻笑,转而,忘我的一直吻她。 还是不想她一直待在这的,更想过先接她回去,岁除那日她再回来好了。可这是她的家,她恐怕也想多待些日子,那便算了。 “岁除一过,我让人来接你。” …… 可过了岁除娥辛是到初三才回。 这拖延的两日蓟郕最终接受了她的理由,她说想过了初二回娘家的日子再归,那就再多等一日吧。 于是,初三一早,娥辛醒来便面对枕边一张纸条。 上面是他的字迹,以及归了二字。 他不知怎么塞来的这张东西,且仅仅从字迹,便能看出催促……面上不由自主就染了笑。 这日也终于向管事的道别,回九王府去。 只是她回九王府了,这日他却归得比以往都要晚,且回来之时肩上还有一层香灰。娥辛吃惊,她下意识向他快走几步,并伸手拍了拍,失语,“……怎么弄的?” 蓟郕不语,他伸手只把她揽入怀中。与他身上现在的狼狈相比,他平静的有点反常了。娥辛还察觉了他的不对劲,他搂了她后,把她搂得太紧太紧。 下意识便轻了声音,“怎么了?弄成这样。” 蓟郕又收了一下手臂。 娥辛感受着腰上的力道,她默默伸手又把他肩上拍干净,这回则说:“是你父皇吧?” 除了他的父皇谁还能这样对他。 可为什么要在才大年初三的日子就对他动手呢,让他这样狼狈的回来。 甚至让他此时的情绪这样反常。 娥辛皱眉。 觉得帝王的情绪是真的反复无常,在一个帝王跟前待着,不确定的因素也太多。 几乎有点心疼,再次拍拍他肩,“他为何要这样对你?莫名其妙又发脾气。” 蓟郕听出了她话中的指责与心疼,忽然觉得在这个初三心里的戾气也不是太重了。 垂眸看看她满眼的不满,忽而,他勾了勾唇,并横抱了她起来,往里走。 且在她勾了他脖子时,说:“我母妃死于今日。” “他被我激起了怒气,也只能用香炉砸我一下才能掩盖他当初的后悔。” 蓟郕脸上的笑容消失,冷冷呵了一声。 他当时说:“你如今再来护她有什么用,我母妃已经死了。” 他就是要那个男人疼! 就是他没有保护好母妃,母妃才在他十岁之时就去了! 他对他甚至是冷眉以对,“母妃肯定后悔嫁了你。” 这话是最让帝王暴怒的,其他的他还能忍,这一句他唯独不许他说。 “滚!” 蓟郕岂会如他的意,而且他是来为母妃祭奠的,凭什么要走。 他不走的结果就是被男人用香炉给砸了,两人互相冷脸,此后谁也不理谁。 蓟郕忽然闭闭眼。 “罢了,不提他,说了扫兴。”蓟郕吻一下娥辛,一句不想再提。 娥辛知他肯定也不想就母妃之死事无巨细的回忆,便摸摸他下颌,点头道好。 轻声说那就不提。 蓟郕笑了。 她始终是最明白他的……不禁把她越抱越紧了。 到了屋中也不放,拥着她在窗边赏景时,问:“这些日子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就是闲事散事。 “你想听?”娥辛抬眸望他。 “嗯。”蓟郕点点下巴。 那好吧。 “准备了年节东西,包了些饺子……还算了算账,给家里仆从都封了银子。” “你知道的,岁除的日子总得也给他们一些喜庆。” 蓟郕知道,他这边也给了。 且,他无声摸摸她的手,以后他府里的一切银子,以及打赏仆从这些,也都由她来掌管。 她会是他唯一的正妃,他后宅的一切都交到她手上。 她只要再等等,他母妃嫁得这个男人太迂腐了,他现在说娶她那个男人肯定不会答应,到时还会责难于她。 他现在提了对她来说会是灾难。 所以她再等等,总归不会太久的。 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也迟早都会是她,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 蓟郕若是初三这日知道能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绝对不会说什么等的事,就算是当日进宫被他的父亲砸的头破血流,他也一定要在七月之前娶了她! 可他不知道,他并没有预知的本事。而此时才是四月份,蓟郕没想到他竟然能收到属下报上来的卢桁归来的消息。 这个他以为已经葬身他乡的男人,竟然真的还能回来。 “你再说一遍?”重重皱了眉,盯着眼前之人。 守卫便低头再次重复,“殿下,卢桁回来了。” 蓟郕瞬间冷下了脸,“上回你们给我的消息,是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现在却对他改口? “呵。” 他们在戏弄他?他们敢戏弄他? 他上回怎么说得?一定要查到确信的东西再给他报!去年他们递来一个死字,这时却又告诉他卢桁活了,甚至是已经归京。 “我何时教你们出去查验是为了给我一个糊弄的结果?” 蓟郕冷冷把手中的信甩出去。 信纸好像突然硬的像刀片,唰地一下甚至砸到守卫身上……守卫面色一白,随即无比惭愧。 “是,是属下上回疏忽。” “属下也没想到上回找到卢桁从水中被救起来的地方,明明当地那些人都说他是不久人世身体几乎衰败的模样,却还能活到如今。” 当时一个死字,也是猜测。 “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他重重叩头。 的确是他们的过错,蓟郕怒气难抑。 “等会儿自去找筹鹰领罚!” 有功赏,有错罚,这是治下之时必须严明的。 “是,殿下。” 话落,守卫为了弥补过错,把卢桁现在在哪低声说了出来。 “殿下,卢桁现在就在卢家老宅落脚,昨日还去了卢家祖坟。” “有没有去罗家。”蓟郕面无表情,并不想知道卢桁有没有去卢家祖坟。 “未去,殿下。” 蓟郕闭眼,那就行。 只要他不再去与罗家纠缠不清,他可以不在乎这个人。只要他以后也都知道别再去罗家,他可以让他后半辈子都过得安安稳稳的,否则…… 蓟郕微微冷了脸。 随即,他发话,“这事别向夫人提。” 卢桁回来的事他知道就够了,他不想娥辛再知道。 还有,“再去查,查他从哪回来,怎么回来的。” “是,殿下。属下这回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最好如此,否则他一而再犯错,这个守卫也该被他除名了。 “下去吧。” …… 娥辛还是知道了卢桁回来的事,因为卢桁还是去了罗家,他不可能不去罗家。 卢桁其实本来听她已经嫁了人,就已经黯然死心,可后来听管事的又说,彭家满门抄斩,她早已与彭守肃和离。 她和离了……而且听起来和离的过程挺艰难,连他的管事都说,有一阵子彭守肃发动了许多人找她。幸亏她那阵子藏得好,才没被彭守肃找到。 她的日子好像过得不是太好。 犹豫之下,卢桁便递帖去了罗家,在帖子上说了想上门拜访的心思。 不过他其实是没能去罗家的,是罗家管事照着帖子先来了卢家,后来见他竟然真的是回来了,差点惊掉了下巴。 死了的人还能再回来的?已经十年了啊,他又回来了! 不禁与卢桁聊了许多。 聊过,也就知道了卢桁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容易,他还有一段时间完全忘了京里的事,是最近想起来了,才总算能回家来。 不知是出于心里的唏嘘还是什么的,所以在对方问及家里的姑娘时,虽他也没法告诉卢桁姑娘现在在哪,却忍不住在回去后,给庄子上去了封信,信上说卢桁回来了。 蓟郕从来不拦送给娥辛的信,这封信娥辛便顺利收到了。 一字一句看完信中的内容时,娥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管事竟然说卢桁回来了,卢桁他真的还能回来! 有点不可思议,这个足足已经消失了十年的人啊。娥辛又看了第三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的惊讶。 不过回来也好,卢母交给她的这封信,她总算能送出去了。 娥辛回屋把历经数年依旧完好无缺的信拿到手上,转身便带人出门,直奔卢家。 到了卢家门前时,是下午时候, 她戴着帷帽敲门。 屋里的卢桁不知道是她在敲门,他正坐在堂屋中出神。 当年暴雨,他坐的船进水翻船,他被暗流撞的七荤八素,等再醒来时,是在一个老药农家里,已经前事不知。 他的左后脑至今有一块疤,就是当年留下的痕迹。 他把所有都忘了,包括家中一切,以及她。但他一直知道他心中其实是有个人的,这十年他虽不算富裕,但也不算穷得一无所有,他被老药农所救后就留在他家做工,顺道也学学药理,这些年也算是个赤脚大夫,所以是有人给他做媒的。 但他没有娶,他心里的人既不是这些姑娘,就不能害了她们。 后来老药农死了,他给他送了终,又守孝一年,就离开了那个地方,这些年一直走南闯北,四海为家,直至最近偶然想起了曾经,想起了他家在京城,便匆匆赶了回来。 十年,足够物是人非了。 他的母亲走了,他要娶的人,他心心念的人等他到十九岁,快要二十之时,年龄实在是大了,也只能另嫁他人。 甚至因为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明明她貌美异常,却得给别人做填房。 因为其他要娶她的人当时还不如彭家。 卢桁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他很想见见她,非常想见见她。可罗家管事在他问了一声她后,倒是对他说他也不知她在哪。 这就是不想他再见她吧……卢桁泄气的垂了头。 若他被救后没有忘事就好了,若他早早回来就好了,那此时两人会是夫妻,而不是如今各不相干。 不过,脸色又一白,心想不是也好,不是也好。就算当时回来了又如何?两人顶多也就这十多年的夫妻缘分,最后他还是得让她落个守寡的下场。 他会点医术,早已深知自己的身体状态,他就算娶了她也陪不了她一辈子,所以娶了她也是害了她。 无论怎样都是害了她。 反而,倒是她此时和离了,至少能不受彭家所累安安稳稳独自过日子,才是最好的。 卢桁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 那便算了,不见也好,不打扰她也好。 那就不见吧。 落寞转身,随即打算出去一趟。他打算再走走那些药铺,看看有没有他需要的药材。 不过卢管事迎面走来拦了他,“少爷。” “何事?” “罗姑娘来了,敲门问可方便进来。” 38 卢桁怀疑他可能是刚刚失神还没回过神来。 正在他彻底泄了气, 说出不见也好的话后,他的管事竟然告诉他她就在门外。 听完便没有一丝欣喜的反应,甚至还皱了眉, “你没说错?” “是,少爷,真是罗姑娘。” “老奴已经请进门来了,只是罗姑娘觉得您既然回来了,进门后就再未往院子来,只在门边候着,说让老奴先来问您一声。” 真的是……卢桁出神。 那不必问,什么也不必问,只要是她来, 他绝对不会让仆从反而打发她走! 卢桁快步一走,再没心情听卢管事说话,着急的大步朝院门那去。 而走到那后,仅仅只是看着她戴着帷帽的身影,以及,明明已经十年过去,她甚至比当年已经高了些的身姿……他却还是无端熟悉。 无比确定这个人就是她,确实是她。 “你。”声音忽而哑了。 娥辛见到他的那刻也有点哑了的感觉。 还是因为震惊。 看到信的震惊是一种感觉,亲眼看到他出现在眼前,她心中的震惊又是另一种感觉。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竟然真的还能回来。 但娥辛的震惊还是比卢桁心中满腔无以言说的复杂反应的要快, 反正, 回来是件好事就行了。 人还能活着回来总归是好的。 娥辛笑笑, 把信自袖中取出, 并摘了帷帽递过去。 “我来是为了给你送一封信。” “这是你母亲闭眼前托付给我的,如今总算能交到你手上。” “你好好看看吧, 伯母生前很惦念你。” 卢桁一时忘了拿。 他无声看着她的样貌。 已经过去十年,可她好像仅仅是成熟了些,脸上也不再稚气,其余什么都没变。 此时看着她就仿佛在看昨日。 不禁哑然,“……你如今过得可好?” 娥辛觉得挺好的,远比她和离之前轻松。 把信再递一递,“信拿着吧。” 对,还有信……卢桁这才看信,并接过来。 娥辛送完信就该走了,她转身向他辞别,可卢桁挽留,“许久不见,不如留下用顿饭吧。” 不了,娥辛还得回九王府。 “听说你回来也不久,先好好歇歇吧。”娥辛再度辞别。 这回彻底转身,离开卢家老宅。 卢桁失望。 但,他也只能目送她远去。 …… 娥辛这回主动告诉蓟郕她去了哪,她知道他一直介意卢桁,那还是她主动说,两人才不会有误会。 “我收到管事的信说卢桁回来了。” “所以下午我去了卢家,把信给他。” 蓟郕:“卢家?” 其实他知道她去了卢家。 这个地方特殊,她只要去,一定会有人告诉他。尤其,这回还是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特殊的时段,她过去了。 卢桁现在就在卢家老宅。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还是知道了,从另一个途径。 她也还是去了。 也是,她从来就没答应过他再也不去,她始终说她要守诺。 好在,她回来的算快,她也说只是去送信而已。那他也不多说更多,知道她不想他误会,那他就表现出不误会。 “嗯,卢家。”娥辛点头。 “那好。” “你也说信已经送给他了,那以后都不去了?”这才是蓟郕的目的。 只要她以后不再去,姓卢的他也可以不是太关心。 娥辛想了想,倒也点头。 送过信她的事便已完成,如今两人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她也不好总是再去。 蓟郕总算有了点笑意,轻勾一下嘴角,并抚了抚她的唇。 “总算听得进我这句话了?” 娥辛:“……” 失语笑了一声,并拍他一下。什么叫总算听得进去了?是因为她的事完成了才点头的。 轻哼一声,转身往里。但蓟郕把她一拖,却又拖回怀中,还啄了下她耳畔。 娥辛不禁回眸,对他又轻哼一声,但转而,低低笑了一声。他是在闹她,却也是在哄她笑,她都知道。 于是忍不住踮脚轻轻勾一下他脖子,抵了他额头回抱他。 如最开始想的,她也不想他继续误会。 …… 两人随着她答应,的确再没有其他还有争议的事,娥辛在五月的一天还被身边的心芹低声说,说蓟郕让她在午后去书房一趟,她先在那待会儿,他从宫里回来就直接去书房。 不禁笑了笑,如约过去。 她没等太久,估计是他今日下值下的早,她才在他的书房不过坐了两刻钟而已,便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 且来人身后听着好像还有随行之人,更关键的,门外守卫没有出声。 如果是别人,守卫一定会喊一声称呼的,暗中让她知晓有人来了。只可能这会儿外面的就是他,他知道她已在书房中,所以特意压了手势让守卫别出声。 他可能是想开门前不打扰她,怕她别是在他的书房中已经等得睡着了,又或者,看什么东西看入神了,为此不想惊着她或打断她。 嘴角无声勾了勾,娥辛便也悄悄换了个坐姿,改成面朝门边而坐,打算让他一开门就见到她。 但,等门真的打开之后,她脸上的笑变成僵硬,她的所有表情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如果可以的话,娥辛想,就算心芹说了他要她来,她这天下午也一定不会过来,甚至,娥辛知道蓟郕如果可以的话,他也绝不会向心芹留那句话。可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面对此时毫无预兆出现在她视线中的人,什么都来不及了。 娥辛枯坐半晌,在对方由最初的打量,到此时已经认出她的不悦,静静低了头,并愣愣的跪下去。 “民妇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会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门开之前她以为的蓟郕,而是他的父皇。 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今天可能会来的他的父皇。 娥辛不由得闭了眼,额头紧贴手背。 而帝王,已经沉了脸。 从门开时看见这个带笑的女人的诧异,现在在认出她后,已经迅速变成了不快。 毕竟这仅仅几眼,已经够他认出娥辛。这是朝中曾经一名叫彭守肃的臣子娶了的妻子,一个十分貌美的女人。 她随彭守肃参加过几次宫宴,他认识她。 竟是她…… 也竟是这个女人,竟然出现在九王府的书房。 她曾经所嫁之人因为犯罪,已被他下令斩首示众,且满门抄斩。 所以这个女人嫁过一个已经被他斩了的一个人!而她,此时不缩着手脚躲着他度日,竟然还敢再出现在他的孩子的王府! 甚至此时还坐在九王府的书房。 她为什么能坐在这?怎么回事?帝王想的很深,也想得非常多。 也不管到底想得是什么,这事既让他碰见了,那他此时必须要知道的清清楚楚。 完全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他冷冷让内侍太监关上书房门,便走到娥辛的正前方。 与此同时,另一边,还未能回府的蓟郕紧急收到消息,帝王去了九王府。 此行事先未知会任何人。 本来被仲孙恪临时找来议事的蓟郕猛地便起了身。 再没有心情和仲孙恪说下去,他翻身打马,直奔九王府。 但蓟郕还是回来的晚了,待他到达书房甚至想要强闯书房时,书房之内,娥辛脸色已经苍白。 除了脸色已白,娥辛也已经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难怪他一直要她避着他的父皇,他的父皇发现她后,已经是想置她于死地。 他并不管是她先结实的蓟郕还是蓟郕特地要结实她,这位帝王已经猜出,她能在这个书房那在蓟郕面前便不一般。 他甚至从她衣着细节,以及她在开门之时一开始表现的神态,猜出她可能是他的孩子的女人。 那她更得死。 现在,这位帝王问,“彭家的事,可与你有关。” 虽查证出来,彭家犯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亲手做下的,他们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只是为以前犯下的罪行偿还孽债,可他也要知道,其中有没有她的手笔! 她是否利用了他的孩子,从中做了什么! “彭守肃罪有应得。”娥辛对于彭家只能说这一句,也只有这一句! 就算她现在就死了,她也要说彭守肃罪有应得! “哼。”但是帝王听了,只有一声冷哼,且随后用更加冰冷的声音说,“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彭家的事你可有掺合。” 娥辛笑笑。 最后一次机会?无所谓。 她还是那句话,“再有千万句,民妇也觉得彭守肃是罪有应得。” 他害的何止是她,他母亲害的又何止是她! 她只是侥幸才没有死罢了,难道一定要她死了,她才算也受彭家所害? 这位陛下才觉得她清清白白? “陛下,民妇对彭家无愧!” “放肆!”这一句激怒了帝王,他甚至随手拿了本书,劈头盖脸便摔到她脸上。娥辛被砸的头一歪,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是你能与朕说话的态度?”帝王脸上已有怒容。 呵呵,好一个狂妄的女人!她还蛊惑他的孩子! 岂有此理! 娥辛把头又低了。 或许真是她放肆了吧,毕竟这个男人掌管着生杀大权。 惹怒了他,她没有好果子吃。 闭了闭眼,哑声也欲退一步。她不该和这个人犟的,她何必因为已死的彭家人因此激怒这位,进而可能惹得自己没了命。 不该的,她应该清楚其中厉害。 但知道归知道,不知怎的,口中欲妥协的一句民妇放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是放任脸上的疼,以及就低着头僵硬跪着而已。 而这时,倒是听到门外一句怒吼,“滚开!” 娥辛有猛地想回头的冲动,手心则颤抖。是他,他回来了。 但不能回头,她不能再次做出激怒一位帝王的举动。 手掌握紧了,长拜下去,“民妇言辞虽激烈,但说得也只是实话而已。而且陛下您也查过的,我不过一介布衣,怎有那个能力干预朝廷律法。彭家所作所为,也非我逼迫,是他们狂妄了,最终自取灭亡。” 巧舌如簧! 帝王嗤了一声,而这时,门外是一声更冷的声音,“本殿叫你们滚开!” 放肆! 真是要气死他! 外面的人是他的内侍,他这个最小的儿子看不出来?可他竟敢一再叫宫里的太监滚开! 这是为了一个女人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也果然,这个女人对他的孩子来说非同一般,不然此时怎么如此迫切要进来! “你连你的父皇也不放在眼里了?”帝王连带自己的骨血也迁怒了。 “再喊一声,莫怪父皇打杀了她!”要来个狠的。 可谁料到,这句话对蓟郕的刺激非常之大。行,他不喊了,蓟郕直接猛踹两脚,砰地一声,便见门被强行踹裂,蓟郕冷脸直接闪身进来。 帝王:“……” 更让他气的是,这期间,这个逆子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以及,还斗胆的敢当着他的面就强行去扶女人起来,更是要转身离去! “逆子,站住!” “朕让她起了?朕让她走了?!” “给朕跪下!” 蓟郕未跪,不过这句好歹把蓟郕喊停了一步,他背对着这个血缘上是他的父亲,称呼上更是必须尊称一声父皇的男人。 “您要打要杀随便,只是,记得连儿臣一起。” “反正儿臣的母妃也已经死了,儿臣便当是提前去见母妃。” 蓟郕说完,又看看娥辛,她的侧脸有点红,看来之前被书砸了的一下,身后的这个男人根本没留手。 他的父皇以为她蛊惑了她,为此步步逼问步步苛待于她。 可,何必! 他与她何谈蛊惑! 蓟郕本该先带她离去的,但此时不说,怕改日哪天他又是不过晚回来一刻而已,已经被宫廷之人直接围了他的九王府,强行在他回来前把她绞杀了,他不想面对那样的结果。 他冷冰冰回头。 “她从未蛊惑过我。” “我喜欢谁,从来只有你情我愿。” “你当初因为莫须有的事,不过一个小误会却害得母妃被人害死抱憾身亡。你后来把始作俑者罚得再狠又如何?我母妃已经去了。如今你又要因为偏见,非觉得她不适合我……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我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母妃。你要她死,那就连我一起好了。” 蓟郕最后一句说得极为轻飘飘,他冷漠转身,这回抱了娥辛再未回头,直接离开。 帝王在身后摔了一地的东西。 真是逆子,逆子! 这个女人岂能与他的母妃相比! 还有,他竟因为一个女人如此威胁他,他是他的父皇!他是君他是臣! “来人!把九王府给朕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所有人:“……” 俱是一僵,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还好,随即又能松一口气,在内侍拔腿就欲遣人回宫去宣人马时,只见这位帝王又冷脸从书房出来。 这回,围依然要围,只是也只派了十个人来而已。且帝王下令,九皇子蓟郕言辞不逊,禁足三日! 虽禁了足,但对于九王府的人来说,结果已经比帝王之前一句要把九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要好的多。 有人立马跑去禀报蓟郕。 蓟郕面无表情。 随他去禁足,他也就只会这么对他。 “没别的事了?” “殿下,没别的了。” “那就如他说得,吩咐下去这些日子谁也别出府。” 这……殿下的意思竟是顺从? “下去。” “是。” 蓟郕不是顺从,仅仅三日而已,难道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不堪忍受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可能三个月,三年的准备。 他要禁就禁好了,他还能不答应? 自讽一声,再次回屋。 回屋见到娥辛,见她面上有愧疚,他抱了她,哑声,“我不该叫你去书房。” 他想不到,那个男人今天会来九王府。 娥辛摇摇头,这些话现在就莫说了,她现在担心的是他的处境。 因为她,他刚刚对于他的父皇言辞比她还激烈,她甚至在他提到母妃二字时,隐约都听到陛下怒重了的喘气声。 他的父皇现在气的很大。 一切,好像都是因她而起。 自责,“……抱歉。” 蓟郕轻轻抚了她终于消了红的脸,她不必说抱歉,这件事怎么也怪不了她,是他的父皇对她有偏见!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呢?他因为护她,让他现在陷入被禁足的境地,她怕随后还有其他的罚。 娥辛不知不觉握紧了他的手掌,蓟郕知道她还是内疚,他抵了抵她的发顶,低声,“你要知道,盛极而衰,一直强盛也是不好的。前阵子我太顺了,这容易让底下的人飘了,这回正好,让大家都改改浮躁的心气。” “这回的禁足很难说就是坏事。” 娥辛知道他这些话只是安慰她而已。 但,好吧。 他现在可能已经够心烦了,那她不能一味再低落自责引得他分神。而且反正,也只有三天,只禁足三天,那就耐心的等这三天过去好了。 面对他,点头,“我知道了。” “不多想了?” 依偎了他,低声,“嗯,不了。” “那就好。” 三天的确不长,更让娥辛能松一口气的是,三天才过,宫里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太监就来请蓟郕进宫。 无论被请进宫他的父皇是要干什么,但娥辛知道,再严重也不会比这回的禁足更严重。 她能看出来,蓟郕是挺得他父皇的意的,这位陛下应该不会进一步打压蓟郕。 帝王本来是没想和这个儿子再生嫌隙,但前提是蓟郕要和她划清界限。蓟郕在他跟前行过礼后,他的第一句就是,“深思三日,可知道错了?” “你府里那个现在就叫人打发了,父皇会重新给你选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蓟郕不会打发娥辛的,他的态度如那日一样固执,“儿臣只要她。” “……” 榆木! 帝王忍不住伸手怒指他,“一而再忤逆你父皇,好本事!” “关了三日,你还不知教训!” 蓟郕不是不知教训,而是在这一步上,他绝不退让。 “你总对她抱着偏见,见了她就不喜。” “我一来,你就说让我把她打发了,还要再给我换个女人。” “但你可曾考虑过,换了的女人我到底喜不喜欢?” “你不管!连挑选儿媳,你都只管自己顺不顺眼!可和她要过一辈子的人是儿臣,只有儿臣知道和谁在一起才能过得下去一辈子。” “父皇……”他终于肯又喊他一声父皇,以及肯看着他的眼神终于不是冷冰冰,“母妃绝不会强制我必须娶谁,又绝对不能娶谁。” “母妃绝对不会。” 帝王一僵。 是,他的母妃不会。 可现在做主的,是他! “唯独这个女人,不行!她心思不正,爱蛊惑人心不说,还心狠手辣!面对彭家,朕提起时她竟未有一丝旧情!这样的女人,你敢娶?”帝王的话虽仍然强硬,但认真听,其中也有一丝软和。 蓟郕的答复很简单,“敢。” 帝王:“……” 他怎么就有一个比他还倔的儿子! “滚!” 懒得再多说,他看他就是没吃够教训。 “来人,备笔墨!” 当日傍晚,朝中无人不知,九皇子被撤了一职,且是陛下亲自执笔写下的撤职圣旨。 满朝哗然。 仲孙恪邵嵎等人,暗地里心中也无不一紧。怎么回事,殿下怎么到了被撤职的地步? 蓟郕的反应则仍然很淡,也没有多加解释,他说过,他绝对不会让娥辛走。且,知道她最担心这事,回府后便下了重令,不许任何人将这事和她说! 这事谁也不许透露! 可娥辛本就最担心这个,为此特地时刻关注着。而且,当她想知道一件事时,以她如今在府中地位,她总是能知道的,所以她还是知道了蓟郕被撤职的事。 他被撤职了。 娥辛出神,这就意味着他还是受她牵连了……娥辛忽然愣愣的许久没有反应。 心芹见她如此,心里再次臭骂一顿还是让她知道了的那个小厮!随后上前安慰,“您别担心,殿下自有法子,这事过上一阵便会过去的。” 能过去吗?或许吧。娥辛扯扯唇,面对心芹,点头倒也好像是信了她的安慰。 是她不得不信,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又不能改变他父皇的态度,甚至还会让他的父皇态度变得更差。 那她也只能什么都不做罢了,越做反而越给现在的局面添乱。 只是,午夜梦回偶尔醒了时,还是忍不住静静的看着他,最近他的压力一定很大。 悄悄伸了手,抚了下他眼角。 她以为她这一系列的举动他不知道,其实蓟郕还是醒着的,这些,他都知道。这时,手便猛然一收,带了她到怀中来。娥辛先是一吓,而后才明白过来他是醒着的,“原来没睡?” 蓟郕望着她,“是被你弄醒了。” 她力道轻轻的,哪里会弄醒他?就是他没睡。娥辛低哼一声,拍拍他手背。 蓟郕勾一下唇。 他摸着她下巴又亲一下,同时搂着她,“睡吧,莫多想,这点事还算不上事。” 好吧,她也不能再打扰他,娥辛点点头。 她窝进他臂弯枕着。 随后,她不受控制开怀笑了一下。向他望去,是他揽着她,在低言低语哄她,不由自主就笑了。 娥辛不由得蜷在他身侧,把他的手握进了手心,蓟郕抚抚她的发,静静等着她彻底放松心神。 天亮后,娥辛不再过多操心,且在这天和蓟郕说她得回家一趟。蓟郕只让心芹跟上,便让她去就是,正好她放松放松心情。 娥辛要回去是因为以信上父亲给的日子,已经五月,父亲明天应该就回来了,她得回去看看府中一切可已打扫干净。 好在,管事把一切办得井井有条。 这一趟娥辛便快去快回,很快又坐上马车回九王府。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条走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的路,她竟然还能出意外。 意识彻底没有任何反应时,她甚至看到连心芹也倒下了。 39 娥辛极尽所能, 拔下心芹发上一枝珠花。她这才任由眼前视线黑透,没有意识的软倒下去。 娥辛醒来时已是身在一间茅草屋。 她这时已经有了力气,不再像在马车里那样, 忽然觉得四肢无力。 环顾一遍四周,娥辛的第一反应是握紧手中的东西……握了个空。 但她却笑了。 再次左右环顾,确定四周的确没有心芹,娥辛彻底长舒一口气。心芹懂了她的意思,她把珠花拿了回去,已经先行脱身。 只凭心芹自己,心芹是绝对有能力脱身的。 当时心芹比她还先倒,肯定是想将计就计看看幕后到底有多少人。 但娥辛豪赌了一回。 赌让心芹先脱身,让她去找人来带她出去。 只有她和心芹两人的话, 真等到了狼窝,最后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娥辛又摸摸自己头上的发簪,悄悄取了脑后最细的一根藏在袖子里。 然后静静等着外面的动静。 两息之后,她却又抿了抿唇,改而是起身轻手轻脚来到门口处,从茅草屋的门缝往外看。 一直等着也不是出路,这些人既然没有捆住她的手脚,应该暂时不是要杀她,那她悄悄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好了。 娥辛在门缝那窥探了一会儿,只看到两个人, 以及一座荒芜的院子。 她不知道被带到了哪个荒郊野岭, 而守着她的人, 竟然只有两个。 这么少? 不只两个的, 还有一个。这不,娥辛还禀着息呢, 忽然,视线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个男人发现她在窥探了。 立即连退数步,甚至因为对屋里还不熟悉,一个不查,娥辛被一条凳子腿绊倒在地。虽有点疼,但娥辛正好顺势低下头,把自己蜷成一团,让自己显得弱小。 如此也让来人知道,她弱小不堪,是根本无法与来人抗衡的。 即使她刚刚窥探了,也只是无能为力而已。 果然,男人见此不屑的看她一眼,只不耐的警告一句,又大力关上门出去了。 “老实点,别耍花招,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娥辛听着这句话还是低着头。 直到门被关上一阵了,才抬头。她把手中的簪子握紧,这些人果然暂时是不杀她的。 刚刚甚至是警告一句而已,都没让她受上一点皮肉伤。 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娥辛坐回角落。 一会儿后,娥辛见还是刚刚那个男人,他再次进来,且这回扔了一身粗布麻衣给她,说:“换上。” 娥辛一时僵持未动。 总不能让她当着他的面换? “聋了?换上!”男人却误会了,“别给老子磨磨蹭蹭的啊,否则别怪我亲手把你给扒了!” 娥辛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不换。 哑声,“……我会换,麻烦您先出去一会儿。” “哼。”男人冷哼一声,事多。 “行了,麻利点。”男人终究也选择出去,到底没想盯着她看着她换。 但突然,他面色一变。 因为他竟然听到外面有打斗声! 男人脸色猛地一变,是谁? 她那个丫头?还是那个丫头直接已经领了援军来? 不管是谁,男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拽了娥辛一只胳膊,拽的娥辛猝不及防,并对着娥辛低喝,“走!” 他力气之大,娥辛不仅是猝不及防,甚至被拽的几乎是惯性之下直接扑向他。 脸色同样猛地一变,不知是被这一拽,以及外面的打斗吓的还是惊的。 不过,娥辛骤然发觉此时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毫不犹豫,在惯性之中扑向男子时,右手中的簪子蓄足了力,才砰地一下撞到男人手臂上,便猛然发力,簪子一头下死劲插进男人脖子上的血脉之处。 “!!”男人难以置信眦了眼眶。 同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把她一推,摸向自己的脖子。 娥辛撞向身后的土墙。 男子这时震怒,上脚就踹她一脚。可来不及了,他再如何用蛮力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一脚他终究无力踹出去。颈上一汪一汪如泉涌般的鲜血让他的力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流失,这短短片刻,已足够他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娥辛趁此迅速爬起来,拼了命的朝屋外跑。她也以为是心芹带人来了,追查到了这里。 但,在跑到门边之时,脸色又猛然一僵。娥辛下意识后退……哪里是心芹…… 不是心芹,是一拨比把她抓到茅草屋这边还要多的一群人。 甚至男人外面的那两个同伙,已经被这群人拿刀抹了脖子,成了两具死尸。 现在,这群人因她的出现,不约而同都盯着她。 她是除他们之外唯一活着的了。 娥辛忍不住再次后退。 …… 心芹匆匆带着人一路追查到茅草屋时,看到的只剩荒芜小院里两具倒下的尸体。 暗叫一声不好! 连忙快步奔向茅草屋,但入内之后,却见里面也躺着一具尸体,而娥辛,无影无踪。 竟然晚了,竟然还是晚了!有人比她早一步追来。 心芹握紧了拳,再次环顾四周环境,立马吩咐,“查看四周,快!” 三个男人都死了,唯独没有娥辛的尸体,那就证明她还活着。 那就去找,立马去找! 趁着人可能还没走远,马上把人找回来! 可还是慢了,带着娥辛的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甚至,对方还特意留了线索误导心芹,即使心芹在辨别之后没被误导,可她也找不出对方到底把娥辛带去了哪。 心芹咬牙,到底是谁手下的人,如此狡猾! “留四个在这看着,我先回去禀报殿下。” 心芹说完骑上马就走,没有一刻耽搁。 当夜,蓟络这边,蓟郕直接冷脸闯过来。蓟络听说蓟郕强闯,马上叫人拦着! 他知道蓟郕为什么过来,罗娥辛就是他叫人抓的。从父皇忽然禁蓟郕的足,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一查,查到了罗娥辛。 帝王震怒之后,娥辛的名字再不是密不透风,他身为皇子,有心想查这回终于查到了。 没想到才查到不久,又听这个九弟被撤职了。这个女人好像是蓟郕的软肋,为她蓟郕竟敢一而再惹怒父皇…… 这么好用的一条软肋,蓟络又怎么可能不动心思呢。 所以今日他毫不犹豫出手了,甚至痕迹来不及掩盖也不要紧,只要他抓到了人! 但!蓟络现在怒气填胸! 他抓住的人被人渔翁得利,让人中途给劫走了。 甚至他的人全成了死尸! 蓟郕现在找他有什么用?人不在他这! “不见,轰出去!” 轰不出去,蓟络手底下的人岂是蓟郕的对手,蓟郕几乎是以修罗之势强闯进来,甚至,连蓟络跟前的这扇门,蓟郕此时都敢劈了。 “人呢?” 蓟郕拖着剑,冷冰冰看着蓟络,如看死人。 蓟络脸色微僵,蓟郕微微移了剑,“蓟络,人呢!” 蓟络皱了眉,难道蓟郕还想对他动手? 绷了唇,“不明白九弟找我要什么人,只怕九弟是找错了人。” “还有,九弟忘了上回三哥的教训了?竟强闯我五王府。” 什么教训,蓟郕不知道教训,且他区区一个蓟络,也配让他受教训?蓟郕冷哼两声。 他丢了染血的剑,上前一拳便把蓟络揍到了地上,“五哥别把我当傻子,最好现在就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 蓟络被揍得先是刹那懵,继而回过神来,狂怒,“蓟郕!” “九殿下!”屋中之人也俱是拔高了声音,面露惊恐。 九殿下怎么连五殿下都敢动手! 蓟郕压根不管他们,紧盯着蓟络,捏紧了蓟络下巴,“我说,人呢?!” 蓟郕这几个字已经说得咬牙切齿。 蓟郕是真想杀了蓟络,蓟络卑鄙,对付不了他,就去动娥辛! 她现在是生是死,他不知! 蓟郕手上不禁又用了力,蓟络剧烈喘气,脸上疼的都涨红了。 蓟络的亲信护卫则怀疑九殿下可能已经真的疯了,于是这下什么也顾不了,为了不让这位真的怒上心头直接把五殿下杀了,赶紧跪下。 “九殿下冷静,人不在我家殿下这,我等去追查时,人早已经没了,我家殿下也想知道罗姑娘现在在哪。”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是蓟络劫的娥辛,但守卫不承认不行啊,他是真怕蓟郕继续发疯。 到时五殿下真死了,可就一切追悔莫及了。 “狗奴才,谁让你承认了!”蓟络却扭头暴怒,他岂敢认。 蓟郕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步。 有这两句就够了,一是蓟络的亲信认了,二是蓟络的这一句,其实也变相认了。再加上心芹在茅草屋掌握的证据,是蓟络先用了抓后宅女人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动他的人,蓟络怎么也摆脱不了。 且现在看来,娥辛是真的不在蓟络手上。 有人干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 蓟郕似乎因蓟络亲信这一句变得冷静,他冷冷松了蓟络,起身离开。 离开前丢下一句。 “蓟络,若她出事死了,那你就等着吧。” 此生,两人便真的是不死不休! 蓟郕大步离开。 蓟郕离开后,蓟络被一群下人乌泱泱围着扶起来,蓟络才起就向亲信守卫重重打了一巴掌。 “滚!” 守卫一僵,抿唇离开。 同时,有人向暴怒的蓟络谏言,“殿下,您不如到宫中告九殿下一状。” 九殿下今晚是怎么都不占理的。 蓟络甩袖就去了,且从他进宫,到出宫,他前后几乎待了一个时辰。 他后脚才出来,帝王就发了一道圣旨到九王府,斥骂蓟郕。但蓟络听到这个消息却脸色一黑,竟仅仅只是斥骂而已……禁足呢?上回的蓟滁可是被禁足了的。 蓟络正心里不平觉得不公,不想,竟也有一道圣旨是给他的。 也是斥骂圣旨。 责他不该起了异心,先挑起事端。他不该先动蓟郕的女人,他动一个女人是要争什么?又是要做什么? 他又怎么连他弟弟府里一个未公布的女人,都弄得清清楚楚! 蓟络脸微微白了,父皇是在责他手伸得太长。 他进宫一趟……好像不仅未达到目的,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由得久久僵了脸。 蓟络受斥骂是因为蓟郕也告了他一状,且他是证据齐全的告的。 帝王看过这才有了也责骂蓟络的圣旨。 蓟郕在圣旨发下去后的第三天,再次来到宫中。 足足三日,蓟郕还是没找到娥辛。 有那个能力能把娥辛藏三天还让他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的人,除了宫中这个男人,蓟郕想不到还会有其他人。 蓟郕只是想不到,不止蓟络会对他后宅女人动手,连他的父皇,也会。 闭了闭眼,蓟郕心凉。 父皇……你的手段又何必都对着她。 她终究不过一个女人啊,能威胁到什么。 沉沉呼一口浊气,面无表情起身。 “来人,备马进宫。” …… 娥辛过得今昔不知何昔。 从被蒙了眼睛起,到被关进这个不透一丝光的屋子里,她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甚至周边还死寂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仿佛从关进来的那刻就被人遗忘了一样,对方只给她一些干净的水,以及每天给她几顿饭,就再也不管她是死是活。 她起初还觉得他们就只是关了她就是?竟然不审问她,又或者折磨她什么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就是折磨。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她所见之处睁眼是漆黑,闭眼也是漆黑。 且她想长久的睡也不行,一旦她超过一个时辰没动静,系在她手上的那根绳就会扯一扯,若是她睡着了没反应过来,那就一直扯,扯到她醒为止。 不知道是怕她太久没动静寻死了还是怎么样,外面的人总是隔一段时间就要确保她是否还活着。 腕上的绳子总是被扯动,娥辛便连睡也睡不好。 娥辛从来没动过寻死的念头,能活着谁想死。可在又被关了几日之后,她受不了了,这样的黑暗太压抑了,她都要有种想发疯的感觉了。 她想出去! 于是忍不住对着一墙之隔,抓着她手上那根绳的人说:“我何时能出去?” 万籁俱寂,压根不跟她说话。 娥辛又说:“谁关的我?” “……”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一句回应。 娥辛几乎自说自话,“你出去说一声吧,我不逃,我想换个地方关。” 起码有光亮,有声音。 但这不可能,关她在这就是要她一点点受不了,要她妥协的。 外面的人便更不答她。 娥辛:“……” 娥辛抿唇摸摸自己的头发,她想拿根簪子,用簪子把绳子给截断。 可随即一顿,满面失望。忘了,从进来起身上凡是衣物以外的东西都被拿了,她现在找不到一件锐器。 甚至对方给她的食物也不是用碗碟盛的,而是用油纸包着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又问。 但算了,他不可能答的。 娥辛闭眼强制自己睡觉。 但她才睡一会儿,对方就怕她死了,开始扯她手上的绳。 娥辛不由得仰头闭眼,且说:“你别扯了,我只是要睡觉。” 对方不信她的任何话,接下来还是扯。 娥辛吐一口浊气。 行,他总是不理她,还如此怕她死,那她如他的愿好了。 她不知道她还要被关多久,她只能再赌一次!她也只能,用心里此时想到的极端的方式看看外面的人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娥辛看向手上的绳,正忖着自己要怎么才能晕,又不至于伤到自己。不过不用她想了,或许是此时心情的波动幅度太大,以及这几天胃口太差吃得也太少,在她正想着时,一阵天旋地转,已是无声软倒下去。 也是她晕了不久,外面的人见她反常的不找机会和他说话,过了大约两刻钟,悄悄走到另一个方向看看她正在做什么。 看到她像是晕了的那刻,心头一跳,赶紧开了门进来看个究竟。 一试探,是真晕了! 这可不敢耽误,迅速跑出这间暗室,去找齐信锋。 “大人,人晕了,您快去看看!” “晕了?”齐信锋也不敢耽搁,立马朝暗室走去。 陛下让他看管这个女人时只说不能让她出去,从未说过要她死。 “是,不知为何晕了。” 原因其实也能猜的出来,应该是被过于黑暗和寂静的环境弄得受不了了,她饭又吃得少,可不得晕。 “除了晕过去,可还有出别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死了。 陛下从没说过让她死,最重要的是,九殿下好像发现是和陛下有关,现在正和陛下僵持不下!这个女人要是现在死了,恐怕要父子决裂。 而以他所知,陛下并不想事情发生到那等地步,陛下最看重的皇子就是九皇子,陛下绝对不会让九皇子因为一个女人和他父子决裂。 陛下只是想让这个女人主动离开殿下,让殿下对她死心罢了。 此外,除了这一方面,出于另外一方面的原因,这个叫娥辛的也不能死。这件事情还有下一步的,她死了还怎么进行下一步。 迅速来到昏迷不醒的娥辛跟前,齐信锋探探她的鼻息,马上叫人去找大夫。 好在,只是虚弱些,没有别的大事。 大夫又说:“不必写方子配药,这位姑娘用不着喝药,接下来只要好好吃饭就没问题。” 娥辛探得了关她的人的底线,又怎么会好好吃饭。 只是,不吃饭的法子太慢了,她可能得饿个两三天才能等到再有人来。 现在,离她昨日晕了不过一天而已,娥辛便已经没耐心等了,她现在迫切的想出去。 “放我出去,否则半个时辰后我就撞墙。”她轻声说。 他们既怕她死,那她只能以此相逼才有出路。 守着她的人:“……” 她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才醒过来一天而已,她说她要撞死? 但他秉持的原则还是不出声,这一句也就没问。不涉及性命,他是不会出声的。 半个时辰之后。 娥辛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方法逼他们放她出去。 他们唯独怕她死了。 不过娥辛还是寻了个巧劲,娥辛只是让声音大些,借用肢体的动作让明明只是一分撞过去的动静闹出五分的模样,又让额头破了皮,真流了血就倒下装晕。 但也不完全是装,就算只撞了一分娥辛也是疼的,撞过去的那刻,意识便已模糊,一片眩晕。 而门外之人,听到声音进来一看,见她额头一片血,吓得都出了一身冷汗。她还真不想活了?她竟然真敢撞?! 他还以为她说得是假话。 赶紧把娥辛带得远离墙边,再次去找齐信锋。 齐信锋听得也是一惊,昨日才晕了,今天竟然就撞墙寻死? 但也好,也确实到时机了。 先问一句:“流了多少血?” “左额染红了。”守卫答。 “伤口深不深?” “不深,但人晕了。” 那行,齐信锋颔首,“喂她点吃的,把人扔到我告诉过你的地方,接下来随她去哪。” “您的意思是要放了?” “按我说得做就是。”齐信锋并不想和他说更多。 好吧。 男人于是回到暗室。 他先强行喂娥辛一些高浓度的糖水,然后就扛了晕乎乎的娥辛到指定的地方。 娥辛期间迷迷糊糊睁了一回眼。 她发觉了自己正被人扛着,且如愿以偿出了那间暗无天日的房间。 娥辛还隐约看到了园子的布局,但……等她竭力想再看清楚一些的时候,眼前一晕,她再想看已经看不成了。 男人则只管一路把娥辛扛到齐大人说得目的地。 到了地方,他便扔了娥辛在那,他改而退到暗处去守。 一刻钟后。 在有人找来之前,娥辛先有了动静。 娥辛知道对方是终于肯放了她,所以这时拼尽全力醒来,爬也要爬出这个她再也不想待着的地方。 但她还太虚弱了,才起来,见她毫无预兆又跪了下去。 娥辛吃疼的闭了下眼。 几息之后,娥辛咬牙强行再次站起,这回,摇摇晃晃朝着大路走去。 走着走着,娥辛也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那她更不知道,她现在的速度可以说是比乌龟还慢。 娥辛知不知道这些也无所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倒下继续晕过去,她必须要一直走一直走。 但,她的眼角忽然一凉。 娥辛下意识摸一摸,手上立马鲜红一片。流的是她的血,从额上淌下来的血。 她现在的虚弱有这些日子胃口不好的原因,也有额上这道不深,却到底也是让她失了血的伤口的原因。 且,随后天旋地转,不过一个不留神,再看娥辛,见她竟已匐到了地上。 这回,娥辛似乎久久起不来。 娥辛闭了闭眼。 她没什么力气再走了,有点想就躺在这。 不行。 绝对不行。 娥辛再次竭力起来,继续向前走。 如此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摔了几次,娥辛又一次长久眩晕,想要继续站起来时,忽觉跟前人影绰绰,有人似乎看到她,在飞速向她跑来。 娥辛一只眼睛有些模糊。 血留到眼角刺激了她的眼睛,她看东西有些看不清。 所以此时压根分不清是谁在向她跑来。 不过她下意识是想掉头走另一个方向,怕那些人又反悔了,还想把她再关些日子。 娥辛掉头就走。 但那人还在向她前进,且离她越来越近。 娥辛勉强小跑起来,可猛地,男人冲向她,拽住她一只胳膊,重重喊:“娥辛!” 好熟悉的声音,娥辛一僵,窒涩的回头。 眼睛还是有些模糊,看东西似乎都带血色,但娥辛觉得眼前的人衣服有些熟悉。只是,又不是她印象中的熟悉。 是谁?一时分辨不出来。 但娥辛知道是熟人。 幸好,是熟人……娥辛放心的闭了眼睛,身姿向侧边歪了。 撑到这她已经没法继续站着了。 40 昏过去后, 娥辛意识再回来时,发觉自己似乎是被人背着的。 到底还未能完全放心。 无知无觉,不知低语呢喃了句什么, 随即,不知何时娥辛再次没了意识。 背着她的卢桁为此手掌一紧,马上走得更快,直奔家中。 …… 娥辛发现自己置身一处陌生的空间。 她条件反射张手想摸摸跟前的光线,终于有光亮了。 她终是被放出来了。 心里咚咚咚跳了跳,忽而,着急想下榻。娥辛记得她昏迷前似乎看到一个熟人朝她跑来的,是蓟郕吗?是他吗! 急切下地,也是这时, 才匆匆几步,她见房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霎那便又愣在原地,只用眼睛定定看着,不知她到底在期许什么。 但……看到人的那刻,表情似乎是失落般空了空。 娥辛见到是卢桁,端着药碗进了门。 是卢桁…… 所以是卢桁带了她回来。 不是任何别的人。 难怪……娥辛垂眸。 她此时的模样,甚至有些像失魂落魄。 娥辛所无声呢喃的难怪,是在想难怪那时虽觉朝她跑来的人熟悉,但却完全没有那种刻骨铭心以为是蓟郕的感觉。 倒是刚刚才醒那会儿,糊涂之下那般希望醒来看到的是蓟郕。 本来向她跑来的就不是蓟郕, 那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又怎会是蓟郕呢。 是卢桁带她回来的, 她此时自然也只能见到卢桁。 她默默收起脸上的失落。 但在她收起之前, 她面上刚刚表现出的一切, 卢桁还是清清楚楚都看到了。 她在期待另一个人,那个人, 不是他。卢桁莫名想到了他背上她时,她呢喃的那个名字。 蓟郕。 这个名字卢桁不知道是谁,但卢桁听出对方是个男人,也就是此时让她失魂落魄的男人。卢桁好像明白了,她虽已和离,但其实心里有了另一个人。 他无论何时回来,都是已经晚了的……卢桁抿唇,默默走上前来。 “你身体还虚弱,先躺着吧。”无论她心底是谁,卢桁救她回来,也只是为了救她。 “我熬了药,你把药喝了。” 娥辛顺着他的话往回走坐到榻边,并轻声对他道谢,“谢谢你背我回来。” 卢桁摇头,“小事而已,你不必道谢。” 卢桁把药递给她。 娥辛沉默喝起来。 这时,又道了一句谢。 这一句说了时是垂眸盯着药碗看的。 还是要道的,当时凭她自己,可能真的走不了多久。 …… 娥辛在卢桁家休养大半天。 深夜,她坐在彻夜不熄的烛火旁边,额头被包着,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深夜寂静的环境中有人敲了敲门,娥辛回神望去。门外的人在说:“见你屋里有光亮着,还未睡?” 是卢桁敲门……娥辛在想要不要答。 她是装作睡了,不答就是,还是去给他开门。或许他来敲门其实还有别的事,这一句只是先打开话题。 娥辛枯坐两息,静静的想。 两息之后,她起身去开了门,“嗯,还未睡。” 她觉得卢桁还有别的事的可能性更大,便还是开了。 也果然,卢桁见她开了门便说,“那说说话?” 娥辛没有理由说不好。 “好。” 卢桁是看她屋里已经都到深夜的时候了还不熄灯,再过一个多时辰都该要到破晓时候了,猜测她有心事,这才决定来和娥辛说说话的。且有些事,卢桁也必须告诉她。 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卢桁要告诉她。 “可知当时我为何能碰到你?” “为何?” 娥辛彻夜未眠的理由就是这个。 她不明白她被关了那么久都没人找到,卢桁是怎么做到恰好在她被放出来时,找到她的。 “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卢桁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让娥辛看。 信…… 有人给了卢桁信。 娥辛逐字逐句看去。 看完,手指愣愣一松,纸张飘落地上。 卢桁这时说:“收到时以为是恶作剧,但……” 但什么呢,卢桁喟叹,“但我又怕此事是真,心想跑一趟也不会浪费我什么时间,所以还是去了。” 幸亏他去了。 她可知忽然看到她满额是血,走一下踉跄一下时他心里有多惊骇? 当时那种滋味,卢桁再也不想体会了。他这辈子,也都不想再看到白日的那种画面。 她身姿歪了的那刻,他真怕她那一刻当着他的面就断了呼吸。更懊悔,懊悔他为何没早些来。 好在,带她回来后看过她虽流了血,但到底只是看着骇人,实际伤口并不算深,只要多养些日子就能养好了。 她更大的问题倒还是脉象的虚弱,不知道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卢桁也不求别的,他只希望,她往后能平平安安就好,再也不要经历今天的事了。 “你……”卢桁哑声,“你以后小心些。给我送信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我更不知道他给我来信是好心还是坏意,我希望你能从这封信猜出是谁,以后无论是警惕还是要找幕后之人,这封信能对你有帮助。” 有帮助的,至少娥辛已经明白是谁把她幽禁起来。 是那位陛下吧,是他的父皇吧。 他要教训她。 这个教训不至于让她死。 所以她以死相逼时他放了她出来。 同时,他也精准拿捏了她的心态,知她那时最脆弱,对于第一个出现在她跟前的人也绝对是最异样,心里最触动! 越触动,对蓟郕也就会越失望。因为蓟郕来晚了,因为不是蓟郕救了她。 而这所有的所有,只有一个目的,让她主动离开蓟郕。 卢桁,就是让她必须离开蓟郕的那个人。 倒是还把卢桁也卷了进来…… 娥辛没想到上次的禁足,到蓟郕的撤职,蓟郕对她所有的维护,其实不是一点用没有的。有用,非常有用,至少他的父皇为此已经放弃了要劝说蓟郕的想法,改而想法子要让她退缩了。 从她被幽禁,到卢桁的出现,一环扣一环。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娥辛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牵连卢桁,不能让卢桁继续成为蓟郕父皇利用的对象。 娥辛把信还回去,“我知道了。” “谢谢你解了我的惑。” “卢桁,你去歇吧,我也有些乏,这便打算歇了。” 卢桁自然也就不再继续待了。 “那你好好歇歇,我回房了。” “嗯。” 娥辛送他出门。 且,在卢桁出门才离了她门前数步时,卢桁忽然听到背后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卢桁回头,可门已经关了。 不禁皱眉,娥辛为何要说对不起? 她对他有何对不起? 心思莫名重了,并有一种感觉,今夜可能会出点什么事,娥辛的状态不太对。 回了屋后便根本不睡,他就站在自己屋中听着她的动静。 他看到她屋中的烛火终于熄了,但卢桁还是等,他有种心里不安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这股不安被证实。 他听到她的房门轻轻响了,紧随其后是她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娥辛要走。 卢桁终于知道了那股不安的来源。 她要走,甚至是趁夜就走,还是连和他说一声也不,悄无声息就这么离开。 卢桁紧了唇。 稍过片刻,他打开房门,望向地面。 他听到她走前在这是停留了一下的。 此时垂眸一看,看到了一封信。拆开后,里面是几句话。 “卢桁,对不起。” “卢桁,你记住,以后无论收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烧了就是。” “你不要掺合,也不要去理会,你掺合的越深,就越会被利用。” “就像这次一样。” “我不想你因我而被利用,你一定记住了,不要再管任何来信。” “我回罗家去了,天亮后,不必寻我。” 不必这几个字后,再没有别的话留给他。 卢桁迅速把信往怀中一揣,追出去。 她如此恳切的叮嘱他,他怎能忍住不掺合呢? 她在经历什么?她是否受了什么威胁?他愿意帮她的忙,也很想帮她的忙! 卢桁很快看见娥辛的身影,这时她已走出了他家老宅。 但,卢桁看到之后就没有继续追上去了。 她再三要他别掺合,他此时若是过去,她肯定会更加心力交瘁,那他默默落在她后面送她回家好了。 回了罗家,她应该就不必担心别的了。 卢桁特地放慢脚步,只让她的身影一直保持在他的视线范围。 这一程,从天色黑暗走到天色泛白。 卢桁在看到娥辛敲开了罗家门,又亲眼目睹她进了罗家大门,这才转身往回走。 娥辛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卢桁在跟随她,一是她一心就为走路了,二是她明明是在关门后特地晚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的,那时卢桁肯定已经睡着,她怎么想得到卢桁竟然会跟在她后面。 此时一回到家中,她便闭紧了门,暂时先歇一歇。 娥辛不知道知道了他父皇的决心后她要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该干什么,但至少,现在她在自己家中,那位帝王总不能又让卢桁掺合进来。 娥辛头疼欲裂的翻身闭眼,强制自己先睡一觉。 她太久没好好睡觉了,必须睡一觉。 这一觉似乎睡的都有点天昏地暗,以至于娥辛醒来时,竟然觉得自己的手掌被人紧紧抓着。 谁?娥辛愣了。 明明她已经从卢家出来了。 看过去后,她失了神。 从在卢桁家里醒来的那刻就期待的人,现在,出现在了她眼前。 脑袋一瞬空白。 蓟郕来了,在她回到家中后一觉醒来,出现在了她眼前。 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这个男人,娥辛的目光忘了移。 稍后,目光终于移了一下时,发现他的脸色好差,还发现他的手背有伤。 他薄唇抿着的弧度也极其冷硬,似乎现在闭着眼睛,都在冷冷和谁抵抗什么。 娥辛无意识间,拇指不小心碰了碰蓟郕手上那块疤。 也就是这一下,蓟郕马上醒了,手一紧,把她的掌心抓在手中。同时,娥辛只觉眼前一黑,腰上被人抱了,是他骤然伸手揽了她起来,紧紧把她压在了胸膛。 而这时,还未等娥辛明白过来他已被她弄醒,耳边便是一句低的嘶哑的对不起。 娥辛……娥辛在意识到他已醒了后,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还没来得及从迟钝中反应过来想抱一抱他,忽然泣不成声。 这些天的所有委屈,对着他发泄了出来。 “是我没法,让父皇带走了你。”蓟郕深深闭了眼 。 是他无能,即使知道了是父皇从蓟络那劫走了她,却还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天又一天过了,直至今日凌晨,守在罗家的人忽然告诉他她回了罗家,才找到她。 蓟郕越抱越紧,嗓音又哑了一度,“对不起。” 他这些天和父皇抗衡的再多,那个男人也没告诉他她到底在哪。 蓟郕甚至毁了这个男人最珍视的两样东西,母妃送给他的香囊,以及母妃亲手题的一幅字,百年好合。 他都烧了。 他身上的伤也是这么来的,可那个男人还是不告诉他她在哪。 他就是看着他挣扎,怎么都不告诉他。 蓟郕头一回这样渴望马上就登上那个位置,只有他成了掌权人,才没有人能再动她! 不像这回,他如此无能为力。 “对不起。” 娥辛快哭成了泪人。 被幽禁的那几日,想得最多的就是他。可好不容易出来,却看到那封信,知道了他的父皇非要她离开的决心。现在……他在一声声的说对不起…… 娥辛也知道,蓟郕不是没有为了找她努力,他肯定已经倾尽全力,可另一个人的权势更大,蓟郕没有办法。 娥辛或许现在就该退缩的,退缩了的话他的父皇再也不会为难她,蓟郕他……也肯定能获得更大的权力。 可她提了退缩他会肯吗,他此时抱她抱得这样紧,他一声接一声的对不起这样自责,他手上的伤痕累累至今没有消退,他肩颈之处,她也隐隐看到有淤青。 他不会肯的。 娥辛缓慢伸手也环了蓟郕。 “没有事。” “我没有大事,你别自责。” 她擦干了泪,侧倚着他的肩,低语,“你以后好好护着我,别让他再把我劫走就好。” “好不好?” 她不会再给他的父皇上一次同样的机会的。 既然这位帝王在乎蓟郕的母妃,在乎这个儿子,那只要她不再给这位帝王机会,娥辛相信她就不会再被幽禁第二次。 她待在九王府,卢桁也不会莫名其妙再被迫掺合进来。 娥辛其实并不想她和蓟郕有朝一日走到都要她如此权衡利弊才和他在一起的地步,可如今,她若不是意已绝,已打算离开蓟郕,那她只能这样权衡。 她只能这么办。 娥辛不由自主把侧脸埋进了蓟郕颈边,蓟郕也几乎同时,把她越搂越紧。 “好。”蓟郕哑声,这一个字说得很重。 “我不会让他再动你的。” 绝不。 这一回,父子俩甚至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只不过,是蓟郕的父皇对他拔了刀。 蓟郕手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蓟郕徒手硬扛了,蓟郕也亲眼看到这个是他父亲的男人又后悔了,啪嗒扔了刀。 但他却反而握了刀,并在这时问一了句话,“娥辛是否还活着?” 帝王本不欲答,但看他握着刀一直不松,鲜血已经嘀嗒落在了地面,眉头一皱。 这个孩子的母妃已经去了。 她临走前,再三要他答应照顾好两人的孩子,要他保证这个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能重蹈她的覆辙! 所以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无声叹气,面上却还固执的绷了一下,“行了,没死。朕只是幽禁了她,没伤她没动她,快把刀放了!” 幽禁…… “幽禁在哪?” 这回帝王一字不说了,随后还冷冰冰道,“别以为你能总是威胁父皇,再不放了刀,刀深一寸,朕便让那个女人也伤一寸。朕不会让她死,但她本可以仅仅只是幽禁不必受苦楚,却因为你现在的冲动,可能得生不如死!” 又说:“你还是固执,不肯放下刀?” 蓟郕一僵。 手一松,手上的刀哐当坠地。 他不敢赌,这份威胁连一分他也不敢赌。 他的父皇一生见到的血腥多如牛毛,他再固执,伤的可能真的会是她,蓟郕怎么敢赌。 可父皇言而无信,竟还是伤了娥辛!蓟郕看着娥辛头上白布,拳头握得几乎起青筋。 “他伤了你是不是?” 娥辛或许该点头的,但她也不想算计到连这事都要骗他,她并不想骗蓟郕。 “……我自己撞的。” “他们怕我死,不撞这一下我出不来。” “那里面太黑了,多一天我都不想再待。” 那么,一切其实还是幽禁她的人逼得她不得不如此,蓟郕明白,都明白。 他的心也更疼,更觉自己的能量还是太小。 蓟郕忽而眯了眸,娥辛看不到的一处,他的眼神无比的冷。 他必须坐上皇位,必须! 这一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搂紧了娥辛,“我答应你,一定会护好你。” 好,娥辛点点头,她是信他的。 她轻轻一点的分量,让蓟郕不由得再次收了收手臂。 片刻后,越收越紧,似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娥辛再次往他怀里埋了埋,也安心让他抱着。不过,忽而才发现,这里不是罗府,竟是九王府。 之前一直都以为是他收到消息又来了她的房间。 哑声,“怎么悄无声息把我带出来的?” 罗家管事能让他把她带走? 很快她知道了,听到蓟郕说:“让茱眉去换的你。” “若你家管事的发现你又没了,就让茱眉说你一早回庄子去了,留她在那给个信。” “……” 他倒是也想得出来……但娥辛不由得笑了笑。 同时,也放了心,没闹得家里仆从拼了命找她就好。而心一放,倒是不知不觉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但睡过去娥辛也不是完全就没了意识,她发觉蓟郕还是抱着她的,且似乎是怕一个不留神她回来便是一场梦一般,总是忍不住揉揉她的手,时而,又悄无声息吻一吻她。娥辛的心在梦中紧了紧,于是也不由自主,几不可察的抓了他的手。 不只是他绝不肯她离开,她现在,也没法欺骗自己…… 她也是不想离开他的。 那两人都再尽一些力好了。 娥辛把他的手抓紧了。 …… 娥辛在梦中,忽然梦到父兄。 猛地醒来,以及,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一点。 父亲最开始来信告诉她,三月就回。后来三月父亲未回,且又来了封信告诉她五月回。 具体日子就是她被幽禁的那天。 可她今早归家时,府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欣喜的告诉她父亲已经归家了,明明距离那天都已经过去了快有十天。 当时她心思太复杂,也太习惯了罗家没有父兄,一时都未觉得父兄不在不同寻常。 现在,猛然想起这不正常。 是又有事情被耽搁了,还是? 娥辛忽然心慌。 傍晚,在茱眉也回到九王府,亲口向茱眉再确定了一遍父兄是否已经归家,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后,娥辛皱紧了眉。 随后,背后汗毛直立。蓟郕的父皇既然连卢桁都能想到,又岂会忘了她的父兄。 娥辛久久失神,从未有一刻像此时明白,她和蓟郕的事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只要他的父皇想,所有能让她动摇的人都会被牵扯进来。 她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蓟郕只要在乎她他的父皇就再也没有机会对她怎么样……她想得太天真了。 这位帝王是没有机会再向她动手,可她还有亲人。 蓟郕能护着她,可她的父兄在朝为官,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他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又岂是蓟郕能护的了的。 两人之间的无力,远远不是谁妥不妥协就行了。 娥辛突然觉得好冷,手脚冰凉。她最怕的,就是牵扯到她的亲人,朋友。而他的父皇,好像已经精准拿捏了这点。 最糟糕的是,此时就算她已经猜到,甚至知道帝王接下来可能做什么,也是无能为力。 甚至,一切也压根没有留给她任何时间让她再去想办法。 回蓟郕府邸不过五天而已,五月十八,娥辛忽然见一守卫低头到她跟前来,“夫人,陛下请您过去。” 娥辛手上的东西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陛下?”不知过了多久,娥辛仿佛才听到自己这道声音。 “是。” 守卫叹气,他也不想来的。可谁敢把陛下拒在府门之外?谁又敢不听帝令,陛下说叫她去见,敢不按吩咐来请? 尤其陛下还特地挑殿下上值,此时不在府中的时间来,他们更加没办法。 娥辛是不想去的,可许许多多的原因之下,她必须要的一个答案驱使下,她不得不去。 她也一定得去。 不然她要怎么知道为何父兄回来的时间一拖再拖? 且比较让她意外的是,这回他的父皇倒是未斥她,更未罚她跪下。 但如果可以的话,娥辛倒是宁愿受几句责骂,也不想面临现在这样的状况。 起码那些话不在乎的话也就是耳旁风,而现在,是她几乎没有任何余地。 “这道圣旨,看看。” “给你两个选择,是你自己选,还是朕明日就去罗家宣圣旨。” 倒是不用她问,好像就能知道父兄的消息。娥辛莫名有种直觉,这道圣旨就是关于父兄。 打开一看,果然是关于父亲和兄长的……娥辛面上一片木然。 上面,是关于父兄升官的赐语,且在最末尾,落下了一句给罗家女赐婚,赐与昔日姻亲卢桁的话。 她知道为什么是卢桁,因为卢桁对蓟郕来说是心结,唯有她嫁卢桁,蓟郕最会恨她,厌她,再也不会痴缠她。 只有卢桁能达到这个效果。 所以卢桁身不由己,彻底被牵扯进了如今的局面。 而她父兄的升官,是这位帝王在告诉她,让她心甘情愿去嫁,去彻底离开蓟郕。 她离开,会有好处。 娥辛一时未语。 许久后,她才轻声,“若民妇不愿呢?” “你还有父兄,你难道没发现,你父兄至今未归?” 是他压了,她父兄的结局,最后由她来定。 果然,果然…… 娥辛揪紧了圣旨,指甲几乎要把这层黄布戳破了,“……您刚刚说两个选择,那另一个呢?” 帝王:“另一个就是你自己去找卢桁。” 娥辛愣神。 可凭什么呢? 他逼迫她离开,却还要她去找卢桁?她凭什么心甘情愿按他说得去做? “罗赤升官的调令现在被压在吏部,若你不去找卢桁,那这道圣旨上的升官就会变成贬谪,远谪苦寒之地,而最末的赐婚,则照旧。”远谪苦寒之地,下场多半就是死。 帝王又说:“该怎么选,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若她主动去找卢桁,那他念在她识相的份上可以给罗家好处,罗家以后会官运亨通。 若是她非要他强行下赐婚圣旨才肯离开蓟郕,让他与蓟郕的关系因此更僵,那罗家就再贬,远谪苦寒之地此生不得回京!她害得他父子决裂,害得他最心爱的女人的孩子与他反目,那罗家就绝对不会有个好结果。 娥辛听懂了,她怎么会听不懂。 她也明白她没有第三个选择。 心凉不已,娥辛轻声,“纵使我主动去找卢桁,蓟郕又怎会轻易就觉我变心?” “您觉得您这个儿子如此好糊弄?” 帝王:“所以罗家以后的前途就看你尽不尽心。” 他认为,只要眼前这个女人想方设法让他的孩子死心,他这个儿子总是会走到厌她恨她的地步。 娥辛从没体会过一位帝王无情时能无情到这种地步。 现在,她体会到了。 他不仅要她离开蓟郕,还要她在离开前成功让蓟郕对她死心。一切的一切都得她去做,她去受。 他以为这一切好像都很容易,仿佛只要她权衡了利弊下定了决心就可以。 可他没想过吗?他的儿子是会痛,可她也是会心痛的啊……让蓟郕厌她恨她到那种地步,她也是会心痛的啊。现在仅仅是想想,心脏就似被锤了一样的疼。 这是她认真动了的情,一时绝对割舍不下的一段感觉……可现在她眼前人命令她必须让蓟郕恨她,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愿意。 娥辛脸色煞白。 “朕给你一刻钟时间,想清。” 娥辛想不清。 但狼狈的是,她也知道她的思维现在有多清明,她更知道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哪边选,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哪里用一刻钟,没有选择的选择怎么用得了一刻钟……仅仅时间过半,娥辛便麻木的说:“那卢桁呢,他有何好处?” 不然卢桁凭什么娶她。 “他的病,朕可以让御医去看。” 娥辛闭上眼。 “那好。”《 》 40-50 41 这天的后来, 再次以帝王与蓟郕各自淡着张脸,谁也和谁谈不下去一句话而告终。其中,蓟郕的脸淡的尤其厉害。 帝王冷脸挥袖离去。 几乎是同时, 跪在地上的娥辛膝盖立刻离地,她微惊,且不过就是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她便已被蓟郕抱离地面。 只见他紧紧横抱着她,最后把她放于一张软凳上。随即,她的膝盖之上骤然被一只手遮盖,是他垂眸在用手帮她揉。 娥辛有种心颤的感觉,手指微抖。她没法告诉他的是,两年……蓟郕, 两人的两年要结束了。 男人这时忽而抬眸,眼眸很凉问的则是:“他罚了你多久?” 蓟郕心中对这个父亲已经没有一点期待了,这个男人一而再要对付娥辛! 娥辛轻轻摇头,没多久。 “没有多久,你别忧心我。”她轻轻抚了抚他的鬓边。 蓟郕怎么会信,皱眉无声绷紧了唇。 但的确没多久,娥辛也是知道蓟郕肯定不会信,所以,这事她其实是如实告诉了他的。 她真的没有跪太久,是听到他疾赶来的那刻, 她才跪下去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不让他看到他的父皇罚了她, 他肯定会发现异常。 毕竟他的父皇怎么可能突然对她态度好转。 娥辛手指轻颤, 为什么颤说不清, 只是忍不住手一伸便环了蓟郕肩膀。娥辛紧紧靠进蓟郕颈窝,久久不言不语。 蓟郕觉得她是受了委屈。 她这阵子, 一直一直在受委屈。 还是他无能……蓟郕手臂下意识压紧了娥辛的背,同时,嘶哑了声音说:“……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换个父皇不知道的地方。” 她暂且避一避,他若是非要她还待在他近在咫尺之处,他怕某一天仅仅是他回来晚上一刻半刻的功夫,父皇直接赐了她毒酒。 那是蓟郕绝对承受不住的后果。 他甚至可能会疯,不知道那时他会作出什么来。届时就算他再拼命的夺了皇位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了。 蓟郕不想到时候再来后悔。 父皇的再次强闯已经给够了他教训,面对一位帝王,纵使九王府的下人他已经千叮万嘱,绝不能让父皇再见到她!可现在他知道,在一位帝王面前,这些人也有逼不得已。 蓟郕嘱咐再多也没用,唯有让娥辛换个地方才行,换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下巴抵着娥辛,声音不知不觉听起来哑极,明明,他已有意克制,不想娥辛听出他此时的异样,“还回那个小院,明日我便叫心芹护送你过去。” 同时,守在那的人他会换成他的心腹,以后无论是谁,除了他,谁也不准再进那个小院! 包括他的父皇。 唯一的坏处是,那个小院离他这远了些,以后见她的次数,肯定会有所减少。但为了不再出现今日的情况,蓟郕不得不这样。 娥辛在蓟郕看不见之处,手掌轻轻揪紧了他的衣裳,几乎紧到手指要把蓟郕的衣裳都抓皱了……好半晌,她嗓音里的嘶哑一点不差于蓟郕,“好。” 蓟郕垂眸,重重吻了她。娥辛也抬了唇,紧紧贴上他的薄唇。 她的手臂主动将他的脖子越勾越紧。 蓟郕,她真的要走了。 她没有别的办法,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弃父兄于不顾。 娥辛不由自主,紧紧抵了蓟郕的额头。 …… 搬来蓟郕私宅的第二天,娥辛收到了蓟郕递来的父兄消息。 父亲和兄长明日能抵达京中。 他的父皇按约,没有再动她的家人。 娥辛把纸条烧了。 五月二十二,娥辛让心芹给蓟郕送一封信,告诉蓟郕她想回家看看。当夜,便见蓟郕来了这边。 他先抱了抱她,才摩挲着她的手问:“想回家看看罗大人?” “嗯,快有许多年没见过父亲他们了。” 娥辛眼睛看着蓟郕,“……我回去几天,应该无碍?” 蓟郕其实不想她回去的,他想她一直待在这。可那样的话,这方小院于她而言与牢笼又有什么差别。 他并不是要困着她。 最终便说:“好,但能少出门便少出门,记得让心芹跟着。” 一句好后,果然,见她笑了。 她还主动亲亲他,笑语:“我知道的。” 蓟郕虽想叹一声,但面对她的笑,却是不由自主勾唇也笑了。他抱了她起来,往屋中走。 …… 娥辛回到家中的第一天,卢桁便上门拜访。 这倒不是说好的,纯粹是凑巧。 凑巧到娥辛有那么一刻想,或许连上天也不想她与蓟郕再在一起,所以连她还在想法子要怎么见到卢桁问他可愿意时,卢桁已经主动来了罗家。 低着头,嘴边的弧度忽然苦涩极了。 娥辛无形深吸一口气,接着按预想中的去做。她趁着父兄不注意时,把写了的纸条交给卢桁。 上面几个字:我有事想与你说。 卢桁默默把纸条收尽袖中。 随后便按娥辛示意的,找了个借口与她一起去了个地方。 罗赤原本该拦着的,可女儿如今的情况……见此倒也乐见其成了。 管事的说卢家小子还未娶妻。 或许女儿这大半辈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和卢家小子在一起。 娥辛把一切交代了,等着卢桁的答复。 卢桁则总算知道上次是谁让她变成那副模样,原来,是那皇城里的帝王。 以及,那日她喊了几遍的名字原来是九殿下的名讳。 娥辛有点不敢看他,望着一边,“我不逼你,你若不愿意……我会再想其他法子。” 终究是她在卢桁没有任何准备时,便让那位帝王率先卷了卢桁进来。 一切都是因为她。 娥辛忽然也想,若是卢桁拒绝就好了,如此她或许能再拖延些时间,找他的父皇周旋。 但卢桁答应了。 “好。” 娥辛微哑。 “你……不怕?” 卢桁却笑,“我的寿数本来就不长了,没什么好怕的。” 娥辛:“他会派御医给你看病的,你的病能好。”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卢桁暗自摇头。 御医又如何呢,这世间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他身体上的耗损,时至今日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她不知道,这一个好字其实对他来说都是奢望,他从来没想过他还能娶她,两人还能如夫妻一般好好过了他剩下的日子。 从前这真的是一个奢望。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不让那位觉得不满?”卢桁真的想让娥辛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娥辛其实暂时也说不清具体该怎么做,卢桁答应的太快,她还没有想到那一步。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几天,你多登门几次吧。”他来的次数越多,她之后对蓟郕的疏离也就越顺其自然。 “好。” …… 三天过去,卢桁来了四次。 他一切都按照娥辛说得做。 娥辛有那么一回独处时都想,卢桁他值得更好的。 这么想不仅仅是因为他一直极力配合她,还有就是,卢桁真的连许多细节都注意到了,他不止配合她,还连她父兄那边也照顾到了。 父兄因此对卢桁极其满意,她也隐隐知道,父亲有再次撮合她和卢桁的想法。 这样方方面面都好的卢桁,现在却只能娶她这样的人……卢桁被她卷了进来。 无声又说一句对不起,娥辛只能把所有的愧疚,化作脸上越来越频繁的笑。 她必须笑,让心芹看出相比陌生人,她对卢桁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个昔日差点是她夫君的男人,就算如今两人的姻亲已经作罢,可两人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好到,旁人若是再看一看卢桁望着她总是失神的态度,都让人打心里警惕,觉得这个男人余情未了,应该防着。 心芹也的确在卢桁的屡次上门拜访之后,对卢桁有了防备。 尤其,正是娥辛这日一句无声的以唇形告诉卢桁的对不起,卢桁默然一瞬后,向娥辛伸了手。 卢桁想说,她不必对他说对不起。这几日时时过来,是他自回京以来最轻松的几日,他甚至想,能明日成亲就好了。 可事情得按部就班,娥辛如此轻易就移情别恋,那位殿下是不会信的,宫中那位也绝对不会对此满意。 仅仅几日时间而已,一点也不逼真。 还需要花一些时间。 不过循序渐进也是可以的,就像卢桁此时,不知是真做戏还是假做戏,目中真情流露,忍不住伸手扶了扶娥辛鬓边簪子,“无事。” 喉头微滚,又发乎情止乎礼的收回手,“你的簪子歪了。” 歪了?娥辛下意识用手也摸一摸。 还真是。 便对着他笑了笑。 正是这不像刻意的相视一笑,心芹对卢桁的防备一瞬间极深。 犹豫了再犹豫,也忍不住执笔,落下一句卢桁又来,让人送回九王府给殿下。 在心芹看来,这已经是卢桁来的第四天了。且由于罗赤的有意撮合,夫人不得不见卢桁!心芹还看出来,这个男人是真对夫人有意。 只是这人又太会装,她都看出来的东西,夫人因为身处其中倒是还不如她看得清醒。 夫人对卢桁至今都不设防,还一心把他当做昔日好友。 这让这个男人越来越得寸进尺,今日竟然都敢帮夫人扶簪子了! 他不懂君子之礼?他不懂保持距离? 心芹觉得卢桁都懂,可卢桁还是做了。 更糟心的事,卢桁所做的所有,心芹不敢在娥辛跟前点破。 心芹怕点破了夫人也不以为意,更怕夫人反而恍然过来,这个已经过去十年的男人,竟然仍然对她有意。 十年的时间啊,哪个女人不会为此失神个一时半刻呢?尤其,在相比之下,夫人与自家殿下仅仅只相处了两年而已。 所以心芹永远不会向娥辛点破,只能把这事告知殿下,并有点不悦的看着卢桁。 他明日可别来了! 不然她都忍不住想对他动手。 但卢桁来不来由不得心芹,心芹只能先想别的办法,这夜心芹隐晦问娥辛,“夫人,咱们明日回了吧?” 也已经待了好几天了,应该待够了?回了殿下私宅,卢桁就再也没办法见到夫人了。 娥辛自然听心芹的,一切既要发生的不着痕迹,那她此时就不能有任何异样。 点头,“好,明日我去与父亲辞别,我们明日回。” 可罗赤到底是回来了,怎么可能让娥辛单独再出去住? 罗赤不同意,“去哪?这里是你家,哪有还出去住的道理!” 娥辛再商量,“父亲……” “莫再说!此事为父不允!” 娥辛……娥辛哑口无言。 皱眉,只能回房叹气。 心芹目睹了这一出。 她忍不住也皱眉,罗赤不肯放人,现在怎么办? 没法,提笔再次给蓟郕去报消息。 也是这日,卢桁又来了,都不带歇一天的。 他是下午来的,且不赶巧,娥辛不小心崴了下脚,这会儿正坐在她闺房外的小院里缓着最初的阵疼,走不了路,没法去见他。 但罗赤是真中意卢桁,她去不了那卢桁就过来,心芹不过一抬头,就见卢桁连娥辛的小院这会儿竟然都能畅通无阻的进来。 而且,这个男人见娥辛不良于行时,脚步一快,还想来扶娥辛……心芹对卢桁的不快到了极点,面无表情往前一步,阻了他要靠近娥辛的步子。 她挡,卢桁就换一个方向。卢桁知道她是蓟郕的人,那此时他这些日子做下的努力就更加不能前功尽弃。 卢桁便又走两步,改而去扶娥辛另一只手。 “崴着了?” “我扶你回屋。” 但现在两人还不该到那等地步,娥辛没答应,只让心芹来扶她。 不过没让他扶后,娥辛似又觉不好,便下意识回头又看卢桁一眼。 也是这一眼,心芹忽然见夫人似乎心惊似的,有些愣神,随后……随后眼神变得微有复杂。 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夫人到底,还是发现了姓卢的对她残存的情愫。 即使她不挑破,夫人也还是敏感的发觉了。 而这个对夫人余情未了的男人,曾经是夫人的青梅竹马,曾经两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一对夫妻。 只是由于意外,如今才阴差阳错,倒是各不相干。 心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在罗府待了。 不能让卢桁继续见夫人。 本来最近殿下就不在夫人身边,夫人这阵子因陛下强烈反对,强大的压力下还咽了不少委屈…… 且,就在前几日她还收到同伴递来的消息,原来夫人不是自己被放了后走回的罗家,夫人自齐大人那出来,状态几乎连清明也难维持时,更是几乎举步维艰之时,其实是这个男人救了夫人先回的卢家。 是卢桁带夫人走了后面的路。 没人知道夫人在那样伤重的情况下,醒来之后面对卢桁相救,是何种心绪。 但心芹现在知道,如此错综复杂下,夫人此时又发现这人的感情……只怕心里,其实要比此时表现出来的,以及她所看到的,还要复杂。 忍不住有了紧迫感,便低声:“夫人,您的脚要紧,奴婢先扶您回屋吧。” 别再看卢桁了。 即使夫人对他的感情早已是昔日往事,但这个男人,不要再看了。 娥辛不是不知分寸的性子,心芹一提,心里再复杂,此时也先收了眼神回屋。 只是回屋后,她又在心芹跟前出起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心芹从来不怀疑这位对殿下的感情,但娥辛出神的状态,无论娥辛此时在想什么,她上前只有一句催促,“夫人,您再和罗大人说说回庄子的事吧。” 必须离开这。 娥辛却冲她摇头。 为何摇头?难道她还想证实一下卢桁眼中的情愫是否是真?她真因为这个男人救了她一回,此时无法回报同样的感情而愧疚? 是因此才不想回?心芹不由得想了很多很多。 娥辛不能回的理由只有一个,“父亲不会同意我住到那么远的庄子里去的。” 心芹:“……” 随后大起大落,只听夫人又说:“不过我在城里还有一座小院,小是小了点,但比起庄子那边离得家里要更近,提那父亲或许能同意。” 心芹刻不容缓,“那您试试提那吧。” “好。” “晚膳时我去与父亲谈。” 但在问之前,娥辛却看到了蓟郕。 看到蓟郕的那刻,先是一愣,而后便已是一喜,忍不住朝他走去,“怎的来了。” 她忘了她现在走路不利索了,这一走,差点摔了。可也没摔着,蓟郕脚步一快,她正好进了他怀中。而他,紧紧拥了她。 拥得很牢很牢。 娥辛心里极其触动,所以也抱了他,并不由自主再次轻声问:“怎么过来了?可被人发现了?” “没有。” 罗赤和罗项檐尚且还在上值,不在罗家,罗家的守卫也远说不上严密,他要找着不被人发现的死角悄无声息进来,不容易虽不容易,却也不是太难。 只是……蓟郕眯了眯眼,暗中把娥辛的手抓紧了。 他来时,看到了转身离开的卢桁。 这个已经几次三番到她这来的男人。 她这几日的所有,凡是涉及卢桁,心芹一直有来信和他说。 虽然心芹报来的事上她对于卢桁从来都有分寸,可卢桁来得太频繁了,偏偏,由于罗赤已经回来,他这段时间即使收到这些信也没法来找她。 刚刚还又看到卢桁。 卢桁的失落,卢桁对她眼神的温柔,这些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依旧喜欢她,依旧想要她。 蓟郕不喜。 他说过的,卢桁若再不来罗家,那他可以安安稳稳一辈子,可卢桁偏偏还是来了。还一见娥辛回来,几乎是日日来。 蓟郕怎么容忍的了。 蓟郕不想娥辛再继续在这待了,也尤其不想娥辛再见卢桁。 眼睛看着娥辛,看着看着,见她脸上是心喜,忍不住摸摸她脸。 他忍不住蜻蜓点水吻一吻她,捧着她脸,声音低哑,“回来了?你在家中已经待得够久。” “你父亲在家中,我连想见你也难。” 娥辛点头。 对于回去,她的态度始终是点头,她不能摇头,不能让他觉出任何不对劲。 “好。”她回吻他。 蓟郕弯了唇,或许真是他多想了吧,她从来不是三心二意之人。 她待他,不是一个卢桁能撼动的。 …… 可一天后,娥辛还是没能离开罗家,蓟郕没等到娥辛回到他身边。 因为罗赤还是不允。 对于罗赤的不允,蓟郕也没什么好办法,对方到底是她的父亲。再有,自她回了罗家,父皇好像是对此乐见其成,倒是未再小题大做的刁难她。 两相权衡,蓟郕考虑之下便也未让娥辛和她的父亲起龃龉。 那她先待在罗家吧。 唯有一件…… 蓟郕在次日收到一封信后,忽然冷了脸。 有非常想让卢桁死的冲动。 信上心芹说,娥辛去了卢家。 卢桁病了,罗赤知道了这事,让娥辛去走一趟。 她的父亲在撮合她和卢桁。 而这一切,也可以说是卢桁引起的,若卢桁未表现出对娥辛有情,罗赤怎会撮合卢桁和娥辛。 蓟郕把信纸抓皱了。 冷冷说,“叫心芹盯着,明日,罗赤可还会叫夫人去卢家。” “是。” 心芹翌日来信说,罗赤又叫了,且是以夫人拒绝不了的理由。 说最近是卢母忌日,叫夫人过去探望探望。 所以夫人又去了。 又去,蓟郕皱眉。 呵了一声,怕不是娥辛真的再在罗家待上几日,罗赤都能单方面把罗卢两家的姻亲又重拾起来。 原本不想干涉娥辛的,可现在不行。 蓟郕给娥辛去一封信。 “你知道的,我不喜卢桁。” “娥辛,拒了你父亲,不要再去卢家了。” 娥辛便没再去。 没想到,她才未去的次日,卢桁就病情加重。原因是不小心被人挤到了湖里,卢桁体质差,病情一下就加重了。 娥辛不知道是不是蓟郕让人做得,但现在的情况,她只能把事情强加在蓟郕头上。 她先是匆匆去看了卢桁,然后连夜就给蓟郕去信,信中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无奈,以及在劝蓟郕。 “是你是不是?” “蓟郕,你别动卢桁,他是无辜的。” “我们之间卢桁不是问题,我不在乎他,你知道的。” 不是蓟郕做得,蓟郕想卢桁死,也只是冲动而已。可娥辛竟然以为是他……蓟郕瞬间觉得心间一刺,握紧了拳。 心想,他可能没有猜错,他放心也放心的太早。是,她送完了信后再未去过卢家。可自那日她是被卢桁救回去后,她对卢桁好像总有一种责任感。 所以卢桁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她所说的不是问题,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卢桁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的问题。 她没发现,她因为这种责任感与卢桁见得已经太频繁太频繁。 她要怎么让他不去介意? 蓟郕压着想皱眉的心思,冷冷把这封信丢在了一边。 他不是怪她,他还是怪卢桁,这个男人不该回来的,不该! “殿下,夫人又来了第二封信。” 这时,筹鹰快速又来。 蓟郕眯眸,这么快又有第二封? 拆开来看。 但拆开之后蓟郕宁愿他没收到过这封信,信上只有一句。 “蓟郕,我们已经如此受压力,我是真不想再牵连别人,也没精力再去兼顾别的,你别动卢桁好不好?” 她来得这第二封,不是为了让他开心些,而是为了加一重保证,甚至为了这重保证不惜以她现在所受的压力让他退步,她无比明白,唯有如此他才会真的不动卢桁。 真的会答应了她后,就不再暗地里又让手下还是动卢桁。 行,她成功了。 可她知不知道,这事不是他做得。 她为了这个男人此时让他心情有多差。 她以为卢桁弱势,所以她偏向弱势,那他呢,他蓟郕呢? 蓟郕背过身去,头一回体会到了心凉的滋味。 许久后,他冷冷叫人送去罗家一封信。 “不是我做的。” 只有这几个字。 娥辛对着烛火,一人拿着信在屋中枯坐。 她信,他说了她就信,那是他父皇做得吧? 娥辛垂眸,所以蓟郕,现在是她必须抓住的机会……娥辛不禁埋头于膝盖,手臂环紧了双腿。 娥辛没给蓟郕回信,她在次日低声对心芹说:“我想见他。” 于是夜里蓟郕来了。 娥辛见到他的那刻,飞奔向他,踮脚紧紧抱了他。蓟郕僵了一下,不过也不算慢,他渐渐也环了她腰。 “想见我?” 娥辛下巴忍不住轻轻垫到他肩上,“嗯。” 哑声又说:“你今夜可走?” 蓟郕想说过会儿就走。 但,来时的冷淡,在此刻见到她时就已不复存在,他抱紧了她,便道:“天亮前走,那时人最困顿,我走得容易些。” “好。” 娥辛紧紧依偎到他怀中。 蓟郕吻吻她的发顶。 娥辛这时道一句,“你别生气。” “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好。” 蓟郕淡淡嗯一声。 她也说到这就够了,其实接下来的蓟郕并不想听,可她还是说:“那说好了真的不动卢桁?我真的不在乎他的,不想因为他我和你又有误会。” 蓟郕松了环抱娥辛的手,他本不想提的,但这时不得不提醒娥辛一句。 “你没发现,最近,你句句不离卢桁?” 娥辛:“……” 脸色一僵,且骤然浑身僵硬。 不知是不是真的到现在才发觉,因而僵硬,还是因蓟郕这句话觉出两人好像有争吵的苗头,她不想两人陷入那种境地,这才僵硬。 蓟郕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他想说,“你提的越多,我反而越在乎。” “你一直知道这点的。” “可你最近还是一直提他。” “娥辛,因为卢桁上回背了你回来,你对他已经关照太多。” 蓟郕抿唇。 这事不想提的,可现在这个他不愿意再去揭开的事似乎成了造成两人现在局面的根源,他只能从源头说。 “你要感谢卢桁,可以。但娥辛,这些可以让我来。” “你不要再见他了。” 娥辛只说:“……那你不会对他动手了对吗?” 蓟郕笑了一笑,心凉的笑。她始终只关注他对不对卢桁动手,反而此时两人的不对劲,她倒是觉得好像没危险到一定程度。 她觉得这事可以稍后再议。 而她对于这两件事情的先后顺序,已足够他没耐心再去谈动不动卢桁了。 蓟郕转身,冷淡说:“改日再提吧,我还有事,先回王府。” 娥辛压下鼻酸,赶紧追来拉了他。 “不是说天亮前再回?” “你生气了?” 蓟郕没生气,只是不想今天一整晚都就着卢桁二字都没完没了。 回头看她一眼。 “没生气,别多想。” 蓟郕离开。 娥辛僵硬站在原地未再追,她知道他还是生气了。他表现的再平静,再不似发怒的状态,娥辛也知道因为她屡屡提卢桁,他生气了。 娥辛垂眸关上门,而后,久久抵靠着房门,微微仰头。 好半晌,她忽而低头掩了面。 她不想句句提卢桁的,她一直知道他多在意卢桁,她也知道她误会是他伤了卢桁他对此有多心冷,可事情已经进展到了如今地步,要让他一步步对她失望,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最好的开头。 她不做到万无一失,不做到对卢桁的一切都不露痕迹,他的父皇怎会以为她尽了全力,怎会最后肯对罗家收手。 忍不住缓慢蹲了下去。 …… 不两日,娥辛想尽办法想见蓟郕,心芹也想尽办法帮她见蓟郕,也是这时,最关键的时刻,蓟郕的父皇出手了。 这些日子娥辛所做的一切这位帝王都关注着,他是不容她敷衍的。 他下令调蓟郕离开京城,去办一件事。 昨夜两人才几乎谈僵,蓟郕收到调令时,也只是沉默数息而已,便接了谕令,一早起程出发。 他需要花点时间让卢桁这个名字从他心里淡化,这才能好好和她谈。 所以娥辛连着半个月再怎么想方设法,也无论如何都见不到蓟郕。 而怎么见也见不到他,娥辛似乎渐渐也明白了蓟郕的态度。 娥辛对着蓟郕的管事失神退了两步,低语,“好,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回到家中,她把心芹打发出去,只一人待在屋中。 娥辛不知道是他的父皇又有了动作,还是蓟郕是真的忙才一去半个月都回不来。 但无所谓了,到了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娥辛知道两人已经快走到了终点…… 失魂落魄,她这夜彻夜未睡。 而接下来,轮到卢桁有作为。 卢桁来罗家变得更频繁,而她,由最初的总是沉默,到最近卢桁再来,她已会不由自主被他逗的笑一笑。 六月底,这月罗卢两家定了婚书。 成亲之仪由于娥辛是再嫁,便两家打算好了,只简单办一办,别再大费周章。 婚期就定在七月初九。 42 心芹是直到婚书定下的这日才知道娥辛竟然要嫁卢桁。 那她家殿下呢? 她嫁了卢桁, 殿下怎么办? 几乎惊愕,“夫人您?!” 娥辛背对着她,“心芹, 你回他那去吧,不必在我这待了。” 心芹……心芹僵了神。 娥辛不是在问她的意见,“哪日我找个错处顺理成章把你打发了,你以后不必再伺候我了。” 回蓟郕那去吧,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心芹不适合再待在她这。 接下来她和卢桁的生活,也不能放心芹在身边继续盯着。 心芹当然是不能走的,殿下可还没回来! 殿下还不知道她竟然要嫁卢桁的事! 但这事由不得她,娥辛六月二十九, 便拿了个由头把她轰出了府。 这日,还连见心芹一面也不。 娥辛不给心芹任何还能留下的机会。 被轰的心芹:“……” 脸色微空的站在罗家大门前。 夫人,夫人真的铁了心要轰她走。也是铁了心,要嫁卢桁。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心芹没有任何办法,一旦娥辛不允许她再待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有办法继续光明正大待在罗家。 僵硬许久后,心芹只能先回九王府, 回到九王府的第一件事是想写信告诉殿下这件事! 但蓟郕在她把信写完前,正好回来了。 他被派出去一个月,终于回来了。 心芹当即选择扔了笔, 迅速跑到蓟郕跟前。 “殿下, 奴有事要禀!” 这是蓟郕刚踏进府里都没到一盏茶的时候。 蓟郕赶路回来正疲惫着, 瞥她一眼, 淡淡只说:“说。” 本以为心芹顶多是想和他说这一个月卢桁又去了罗家几次,更甚者, 娥辛是不是责任与愧疚仍然未放下,也去了卢家好几次。 可心芹说得都不是这些,说得是比这些更让他接受不了的事。 “殿下,罗家与卢家定下婚书,下月初九夫人要嫁卢桁。” 嫁…… 还是嫁卢桁。 蓟郕的脸色骤然翻覆,很难看很难看。有那么片刻,蓟郕觉得这个丫鬟或许在和他说笑。 那一夜两人的确算不欢而散,在卢桁这事上两人也确实还没有达成一致,可他这趟不过出去忙了一个月而已,再回来,心芹却告诉他,娥辛要嫁卢桁。 因那夜他未能直接答应,一个月过去,她便到了想嫁卢桁的地步。 那他和她的过去算什么? 这两年的相处算什么? 她未拒绝这份婚书…… 她甚至还把心芹遣了回来。 这是表明她要和他断了关系的意思。 蓟郕扯一下唇,脸色猛变,大步便欲往外走。不过,他忽然又冷静了点。 深吸一口气,冷冷望向心芹,“是我父皇做了什么是不是?” 不然他想不通为什么娥辛突然就愿意放弃了,甚至要嫁卢桁。 她几次说过卢桁不是问题,现在,却要嫁卢桁? 蓟郕宁可相信是因为外因,而不是娥辛真心想嫁。 但蓟郕失望了,他看到心芹给他的答案是摇头。 又说:“殿下,因您不在,这一个月……” 心芹说着默默低了头,讲述着她觉得娥辛可能心冷的原因,“这一个月夫人来找您也屡次碰壁。您知道陛下是最乐意看见这个的,夫人在您这碰了壁,陛下也就再未花心思找过夫人麻烦,而夫人……夫人前阵子的情绪很低落。” 卢桁枉为君子,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趁虚而入了。 “卢桁最近一个月去罗家去得非常频繁。” “罗赤便对他越发满意了。” “也可能是为此,后来……后来罗赤再度撮合时,夫人才未拒绝,答应了下来。” 心芹觉得还是夫人那阵子回回碰壁心冷的缘故。 再加上,陛下又摆明了不喜夫人,夫人如何还坚持的下去。 为此才选了卢桁吧,夫人可能已经觉得累了。 蓟郕不想听心芹猜测的原因,他要听娥辛自己说的。 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已有点白,颇为反常的一种白。 他何曾有过这等神情?从前从未有过。 蓟郕狠狠拧了眉,绷紧唇角。 他此时只知道一点,不可能。就算有了婚书又如何?她嫁不了的,她只能嫁给他! 她此生绝对嫁不了卢桁! “筹鹰。”蓟郕面无表情。 “殿下,属下在。” “去探探罗家的防卫可有变。” 今夜他要去罗家,他必须去罗家。 “是。” 罗家的防卫没变。 罗赤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在他家暗中来去,他怎么会特地去变。 蓟郕于是很轻易见到了娥辛。 说要问她,说要亲口听她说,蓟郕此时却没有喊醒娥辛,他只是抱了她,转身就走。 甚至怕把她吵醒了,连抱她的动作也放轻了。 罗赤不放人,那算了,蓟郕不需要罗赤再放,他会直接把她带走。 蓟郕小心用衣袍替娥辛挡了挡风,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回到九王府。而娥辛,因他刻意不吵醒她,也是从始至终不知道蓟郕来了,更是把她带出了罗家。还是醒来时骤然发现身边环境不对劲,才猛地掀了被下意识看是怎么回事。 也是她才下地,一个她没注意到的死角里,忽然伸出一条手臂。 这条手臂温度有点凉,抓住了她的手腕,而他的主人,淡淡说:“去哪。” 这道声音……娥辛辨认出来了。可她的脖子忽然像被人用东西架住了,根本扭不了头,更没那个勇气去看他。 一个月过去,他回来了。 而他回来了,她也要成亲了,嫁的人不是他。 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蓟郕才把她带来的吧?不然她此时怎么又回到了九王府,回到了这间小院。 来不及了,从她下了决定起就来不及了。就算他再早半个月回来也是没用的,甚至他就算没被调离京城也是没用的,她非嫁卢桁不可。 只是如今,因这一个月一切都变得最合理。 心中无声道了句对不起,娥辛眨了眨忽然酸极了的眼睛,强制把自己的手臂拿回来。可蓟郕一下抓紧了,至于她不看他,那蓟郕就看她。他走到娥辛面前,耸耸喉结,哑声,“去哪。” 娥辛要回家,必须回家。 这里已经不是她家了,更不是她能待的地方。 强颜欢笑,低语,“你肯定已经从心芹那知道了。” “我和卢桁已经定下婚书。”两人结束了。 “所以送我回去吧,天亮若是家里人发现我不在,会着急的。” “蓟郕,你松手。” 蓟郕没有松手。 至于她说得回去,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放她回去和卢桁成亲。 “你在和我赌气?” “就因我那日走了,最近一个月你找不到我,你便要嫁卢桁?” “你所说得卢桁不是问题呢?你之前向我保证的一切呢?” “我才回来,你却要嫁卢桁。” “难不成这些都是谎言?” 不是谎言,一直不是。 娥辛也对蓟郕说实话,“不是谎言,从来不是谎言。” “可蓟郕……我太累了,和你在一起太复杂了。” “你知道吗。”娥辛出神,神情中莫名有点蓟郕都看出来的苦涩,“那夜之后我其实来找过你的,可每一回,都是被告知你不在,你始终都不在。” “我知道这些都是情有可原。你忽然受命离京,是因天子谕令不得不执行;我屡次见不到你,也只是因为你已经离京,这才见不到人。” “可知道归知道,这些还是让我透不过来气。” “我想要的,本来只是简简单单不受任何压力的平静日子,可如今……” 娥辛摇头,眼神望着蓟郕,甚至有些痛苦,“如今的一切,我承受不了,蓟郕,我真的承受不了。” 这层痛苦是要蓟郕看到,他父皇给的压力实在太重太重了,她说得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假。 娥辛用力掰开蓟郕的手,退了一步,“所以就到这吧,你好我也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蓟郕手一伸便把娥辛又拉了回来。 “我不想。”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就好。” 怎么会好。 她离开了他,他怎么可能还会好。 可能唯一好的就是她吧。 她说她想要平静的日子,她说她已经受不了父皇给的压力。是,离开了他这些确实都迎刃而解,可她的退缩让他怎么办? 她以后重归平淡,甚至嫁了卢桁,那他呢?她让他已经到了割舍不下的地步,现在却转身说要走。 还说这是对两人都好的事。 这算笑话吗? 所以不可能的,蓟郕抓紧了娥辛手臂,定定盯着她看。 而,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她才要嫁卢桁的话,那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只要她把这些话收回,他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还如从前一样。 “仅仅是因为这些,才嫁卢桁的是不是?”蓟郕迫切的问。 娥辛心涩,他还抱着可能……他其实可以发怒的,甚至对她冷眼以对也行,如此,她就能再狠心一点。 再次摇头,咬牙说着更绝情的话。 “不是。” “不怕你以为我薄情,可若非对方是卢桁的话,其实我不会答应再嫁的。” “我与他到底青梅竹马,甚至,我曾经本来要嫁的也是他。”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这样两人后半辈子才能过得下去,而不是盲婚哑嫁。 这几句,每一句都无异于狠狠往蓟郕心里扎上一根刺,且她每说一句,便往他心里扎深一分。 蓟郕不由得讽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是啊,她就算迫于压力离开他,本来也不一定非要嫁人……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卢桁,她才会答应。 若非有卢桁,纵使她有压力,可能也不会忽然间选择的这样果决,觉得只要离开他,一切就都好了。 还是因为有卢桁,才有她今日的退缩。 否则两人不会忽然走到现在的局面。 蓟郕抬眸,忽而不知是真是假,冷冰冰说:“我真想把卢桁给杀了。” 若卢桁一直是个死人,那就没有今天这一切了。 娥辛知道他不会杀人的,他不会杀卢桁。这只是他的气话罢了……娥辛垂眸,“你杀了卢桁,我也活不了的。” 蓟郕气笑,“你还要给他殉情不成?” 娥辛:“我从没有给谁殉情的心思。” “但……”娥辛望着蓟郕,“你真动了卢桁,卢桁若事后死了,那便是受我所累,我只能赔他这一条命。” 蓟郕脸色瞬间很差。 为了卢桁,她甚至决定好了给卢桁赔命。 娥辛抿了唇,再次掰开蓟郕的手,“该说的已经说了,我走了。” 蓟郕这回没再抓了她手,他只冷冷说,“没有我的命令,你以为你能走出这个林子?” 娥辛一僵。 是,她走不出。 他为何还是不让她走呢,他还没有死心吗?娥辛背对着蓟郕,差点泪流满面……他死心多好……她不想让他一步步更加失望的。她不由得闭了眼,憋住差点被听出不对劲的哭腔,“难道你还想困死我?” “你知道我的性子,一旦下定了决心我是非做不可的,我不想我们走到……”差点说不出来,是过了几息,才似乎艰难一般,把这句话说完,“走到最后我也在你家放一把火的地步。” 曾经,她是这么对彭守肃的。 那是她和彭守肃决裂的开始。 她不想对蓟郕也这么做,即使是身不由己也不想。 蓟郕微微僵了,她说放火……他怎么还想不到彭守肃呢。他若是不答应她,竟然也到了有朝一日她会像厌恶彭守肃一样厌恶他吗? 两人真就非要分道扬镳不可吗? 蓟郕还是不想,很不想! 他不知是什么神情的盯着娥辛背影看,忽然,见他几大步,似乎想从背后搂了她。可娥辛察觉了,快速往前几步,未让他碰到她。 蓟郕脸色微变,伸出去的手掌僵了。连他碰她一下也不肯了?她可知,他这一下其实是卑微的都想示弱,她软硬不吃,他只能如此。可她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甚至此时,还要继续给他加一剂猛药,让他彻底死心,“就到这吧,我真的不想我们最后以仇视收场。今后……” 今后什么呢……娥辛望着门外熟悉的一切,低声说:“我于七月初九那日出嫁,望你念在过去两年的份上,那日别让人搅了我的婚事。” “这是我最后求你的一件事。” “今后这辈子。”娥辛终于把今后那句话说全,声音在说时听着无比的轻,可能是她觉得因为有他,这件事可能是奢望,“我真的只求能过得平平淡淡而已。” “蓟郕,望你成全。” 她觉得是奢望,求他一个成全…… 可成全了她,又有谁来成全他? 没有人会成全他。 他现在心爱之人,还一句比一句绝情的求他放手。 她是真的彻底想离开他了。 蓟郕忽然觉得过去两年他不该的,他为何要喜欢上一个女人呢?不然他现在岂会经历如刀割般的疼。 她和他在一起已经是痛苦了……蓟郕笑了笑,眼眶都红了。 他不想再听她说话了,原来她狠时,待人是这样的不留余地。 蓟郕也不再希冀能碰一碰她,他冷冷越了她,她求再多,他此时也只剩一句话,“休想。” 她要安安稳稳嫁了卢桁,休想! 蓟郕大步离去,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娥辛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还是不答应。 即使她已经说了这么多,他明明已被她一字一句伤得极深,却还是不答应。 他仍然以这样的方式给了她一丝余地。 可她不能去抓,就算在她眼前她也不能去抓,两人除了决裂没有任何其他可能。娥辛愣愣的一直看着蓟郕的背影,直至他的背影在院门那消失了,她才木偶似的转一下身,但,忽然见她跟没了精气神支撑一样,竟然身形一晃,没有力气的摔到了地上。 娥辛在地上坐了足足有数十息时间,才又重新起来。 重新起来的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被谁窥见了一张雪白的脸上,已经一下下似落了雨。 …… 娥辛开始不吃不喝。 蓟郕不让她走,她不想真的放火烧了他这,就只能用不吃不喝的方式让他心软放她走。 她未用饭的第一顿,蓟郕就来了。 可她不开门也不和他说话,更是绝不食用任何东西。 随后就算他强行进来了,她也仍然闭眼不见他。 蓟郕现在也无所谓她睁不睁眼看他。 他只要她吃东西。 “吃了。” 娥辛不动一分。 蓟郕脸色一下变差。 她竟然以此逼他,她竟然不惜以身体为代价,也非要离开他。 难道她以为把自己饿死了,他就真的会让她回去嫁卢桁了? 蓟郕冷冷撂了狠话,“你就算晕了,我也不会让你如意嫁了卢桁。” 那两人就僵着吧,娥辛还是闭着眼。 蓟郕再次重复,“吃了。” 娥辛不会动的。 且,不知怎么回事,她忽然觉得有点晕……一霎那连她自己也未反应过来时,娥辛向下倒去。 明明她只是一顿未吃而已,怎么就到了会晕倒的地步?娥辛下意识想抓什么,也真让她抓到了什么,是蓟郕的一片衣角。在她的身姿才歪的那刻,蓟郕神情一紧,便已迅速抱了她,她现在抓到的,正是蓟郕抱着她的一片衣角。 娥辛极尽全力,在此时彻底昏迷前,呢喃出几个字,“……回卢桁……” 抱着她的人瞬间有些僵硬。 娥辛感受到了,更听到了他最后心凉的一句话,“连昏倒前,你也只念着这事?” 是,娥辛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机会,包括此时。没了这次机会,下次又要是什么时候。 这一次的机会,她好像也利用对了,她再睁眼时,蓟郕眼神里平静到不对劲,这回,他答应她了。 只是,他变得甚至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还冷漠。 “行,我放你回去。” “从此,你过你和卢桁的琴瑟和鸣,我过我九皇子,以后该走的路。” 蓟郕如她的愿,一切都如她的愿。他不会再纠缠不清,不会让她再以更极端的方式来逼他必须答应。 不必了,对于非要离开他的执念,她已经在乎到连昏倒前都在惦念,他还何必强求。 神情变得更加冷漠,蓟郕也解下了从娥辛送他那刻,他就一直戴着的一个薄石坠。 把这东西扔到了娥辛手腕边,蓟郕淡声,且决绝,“不妨碍你过以后的清净日子,所以这东西也还你。” 他不会留下她的任何物品,他蓟郕要决裂,会决裂得干干净净。 “我成全你。” 如此,便是恩断义绝。 他不会让她觉得他还拖泥带水。 “……好。” 一道几乎已经哑得变了声的好字,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太过虚弱的缘故。 娥辛知道不是虚弱,是心里的疼。但,她也需要虚弱来掩饰这一声的异样。 她垂了眸,吃力把还带着温度的薄石坠收进掌心。 蓟郕没有看到她这个动作。 从她说了那一个好字后,他便已背过身离去。 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背过身的那刻,脸上的灰败有多强烈。 说得再决绝又如何,心中的不愿,不肯,依然强烈到他不可忽视。 可再强烈,再无法忽视,她都已经做到要绝食相逼的地步,他又能继续做什么? 那他成全她就是了……蓟郕眼里的轻嘲无形中越来越薄,他的脚步这时虽不知不觉越走越慢,但他到底,也还是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房,这座小院,甚至是林子。 如他所说,连薄石坠都已还了,也亲口答应了她,他就再也不会拖泥带水。 …… 娥辛在蓟郕走后不久,起来颤抖着把薄石坠埋了起来。 她不会带走它的,说了给他就是给他,他现在不要了,也还是给他。 属于他的那刻,这东西这一辈子,都只属于他。 埋完的那瞬,娥辛不由自主把眼皮压到了膝盖上的手背上,只有如此,才能强行压下自己的哽咽声。 真的要走了,要离开了。 这个薄石坠,希望他此生都不要发现吧。 当天下午,娥辛回到罗家。 罗赤这边,见她可算回来,松一口气,又忍不住说:“怎么就给茱眉留句话就一人去庄子?” “结果我叫人去庄子找,竟然又说没找着你,到底哪去了?” 他找得都快心急了。 娥辛抿唇,“女儿……女儿是找了个地方走走散散心。是女儿不好,让父亲您担心了。” 罗赤是担心了,此时便说:“以后去哪可得留个信,不能再悄无声息就走了!” “好。”娥辛也无地可去。 更没人会再让她去。 转眼,七月初一,这时距娥辛和卢桁成亲只剩八天。 茱眉悄悄抱了嫁衣进来,“夫人,嫁衣好了,您试试可还合身。” 而且这身嫁衣做得急,还得看看有没有不完善的地方。发现的话,这几天就得加急赶。 成亲的日子实在定得太仓促了。 43 娥辛看过来。 茱眉手上的嫁衣已经成型, 连绣样都已一针一线全绣好了。 这是家里人找得附近最好的绣娘做得。 因为时间紧,还给对方加了不少的银子。 沉默看了两眼,满眼都是这面红。娥辛不知为何, 仿佛看痴了,是过了许久才回神,对茱眉勉强笑笑点头,“好,我试试。” 还好,试过之后不需要大改,且几乎连小改也不需要,之后大婚之日,直接穿上这一身便可。 绣娘看得在一边夸, “夫人您貌美,穿上嫁衣格外漂亮。” 娥辛对她笑笑,便让茱眉送她出去。 茱眉送完绣娘回来时,发现夫人把嫁衣已经脱了,且不知为何撑着额头。 茱眉过来一步,“您是困了?” 不是困,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觉得有点虚。 这会儿肚子还隐隐有点疼。 低声,“去叫个大夫来,给我看看。” 身体才是本钱,娥辛并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糟糕。 大夫看过后倒没说娥辛有什么问题, 只让娥辛好好歇着好好养着就是。 没问题就行, 娥辛这才放心。 卢桁过了两日过来, 也给娥辛把了次脉, 同样的,他也说没问题。 “你就是劳神的厉害, 别多思多虑就行。” 是这样吗?竟是多思多虑…… 本想对卢桁笑笑的,但笑不出来,便最终只是点点头说好。 卢桁知她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这点他不强求,卢桁无比清楚他是为什么能娶娥辛,他哪还敢奢望她把心里的人换成他。 此时,只求成亲那日能顺顺利利就好。卢桁也怕,那位九殿下会在那日从中作梗。 若蓟郕从中作梗的话,怕是娥辛的处境要更难。 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而后,见外面的时间已经不早,他起身,“我该回去了,明日我再过来。” 娥辛颔首,“我送送你。” …… 卢桁回去的路上遇见了蓟郕。 按理,如果他从罗家出来后就直接回家,是怎么也碰不上蓟郕的,但中途他觉得成亲那日一切要尽善尽美才好,忽然觉得家中备的红烛还是小了,为此特地拐来京中最大一间卖成亲用具的铺子重新买,这才巧合的和蓟郕碰了个面。 彼时,他正好拿着一对大红蜡烛从铺子里出来。 而这个男人,在他出来的那刻,似乎是在他发现他前,已经先看了他一会儿。 卢桁只能装作不认识他,毕竟他没有机会识得这位殿下。 蓟郕直到卢桁走远了,也还在马上淡淡看着。 他的确从卢桁进了这间铺子起就在看他是要干什么了。 此时,望着那铺子的铺面,眼神凉了凉。蓟郕知道,这是卖成亲用具的铺子,刚刚卢桁,双手拿着的则是一对成亲喜烛。呵,这个男人在为他与罗娥辛的亲事做准备。 两人还真是好事将近,只他,以后会是个孤家寡人。 他与罗娥辛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蓟郕淡了脸,下意识想把腕上的一个东西扯下扔了。 扔得远远的。 但扯过去时,扯了个空。倒是忘了,那薄石坠早已还了她,两人在那日也本已断得干干净净,又何须他现在才记起来,要把这东西给扔了。 冷了下脸,一言不发拽紧了缰绳,冷冷离去。 …… 娥辛随后几天一直嗜睡。 她把这归咎于她特意调养的结果。 能睡是好事,说明她的身体在恢复对吧? 所以娥辛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劲,罗家人呢,也没觉得不对劲。 他们是觉得,家里的姑娘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挺安静,最近只不过是依然出门出的少罢了,和从前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不对劲? 罗家上下现在都只专心一件事,那就是即将到来的婚期,罗家的姑娘再次出阁。 七月初八,娥辛最后一回试嫁衣。 上回都没出什么问题,这回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试过,这件嫁衣便被精心拂了尘,就挂在娥辛屋里。 七月初九,娥辛梳妆换衣,一座软轿,被罗项檐背出门,低调的进了卢家。 但再低调,该有的吹锣打鼓也是要有的。她的父兄到底也是官身,她身为官家女,婚仪再怎么精简,也不能只一座红轿子就把她送去卢家。 不然别人还要以为这桩亲事其实见不得人,罗家这才遮遮掩掩,都不敢大办。 唯一想什么都省了的,恐怕只有娥辛。 但父兄不会听她的,娥辛此时只能坐在轿中,遮着红盖头,听着在一阵吹锣打鼓的声音之外,还偶尔能传到她耳朵里的说话声。 有路边之人询问是哪家嫁女的声音,也有小儿看场面热闹,纯粹欢呼嬉笑的声音。 而明明,这些人议论的中心都是关于她,娥辛却有种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喜庆都和她无关的感觉。 她没有任何今天是她嫁人的实感,她此时坐在这轿中,只是为了走完该有的流程。 她的脸上,此时一块红布的遮掩下,也瞧不出任何喜色。 娥辛闭眼,盼着这一段路走的快些才好。快些到卢家吧,快些结束了这阵热闹。至少到了卢家,卢桁是知情人,她不必再偏偏去听这不是她期冀的热闹。 但外面送嫁之人并不知道她的心思,他们依照规矩走足了时间,这才抵达卢家门。 卢桁上前踢轿,用红绸布牵了娥辛出来。 娥辛随着他,走进卢家门。 一人也跟着进了卢家门。 今日卢家办喜事,大门敞开,广邀近邻。这个既不属于卢家,也不属于罗家亲朋之人,便混在其中,就这么畅通无阻的进了卢家大门。 他随后还凑近了卢家大堂,去看新人行三拜之礼,又看新妇被卢家卢桁牵着,带着她进入洞房。 他始终跟在两人身后,直至卢桁挑起了娥辛头上的红布,不动声色静静看了好几眼娥辛的样貌,他这才在众人高高兴兴的吃喜宴时,又悄无声息离去。 他是一名画师,受命而来。他在今晚深夜之前,必须赶出一幅画。 娥辛不知道有一名画师刚刚在人群中待着,就为了特地看看她的相貌。 她此时在人群终于散去后,由茱眉陪着,一人静坐。 茱眉觉得夫人好像并没有嫁人的喜悦,除了在人前是笑着的,人后,夫人总是有点出神。 她暗自叹气,命运弄人啊。 上前去,“您饿不饿?” “不饿。” “那您喝点水吧。” 娥辛也摇头。 茱眉无法,能做得便只是静静陪着自家夫人。 只有她对夫人昔日那段是知情的,那现在她最该做得,也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夫人,别说话,别出声,陪着就好。 …… 宾客散去,卢桁回到屋中。 这时,屋中也只剩下他与娥辛两人。 卢桁轻笑,“夫人。” 娥辛本该也唤他一声夫君的,可张了张口,却是许久都喊不出这一声。 她对着他只是徒然张了张嘴,卢桁对此不算失望,这些他都能料到。 娥辛自觉哑然,“……抱歉。” 她喊不出来,始终喊不出来,对不起。 卢桁摇头,“无事。” 他换了另一个话题,“你饿了吧?我让管事的去把热菜端来。” 娥辛还是不觉得饿,最近嗜睡归嗜睡,但对吃东西倒一直不怎么渴望。 但此时除了吃东西还能做什么呢,她只能点头,“好。” 这顿,放下筷子时,可以说是娥辛这些天吃得最多的一回。而用完了饭,那便有一件当前必须解决的事。 她和卢桁已经成了亲,接下来就差最后一件事,入洞房。 她和卢桁当然不会真的做什么,可娥辛和他,必须弄出那样的动静。 不然谁家新婚夫妇,成亲当日是什么也不做的呢。 太没有说服力了。 为了让蓟郕彻底死心,这夜也必须弄出些动静。 娥辛看向卢桁,哑了声,“我。” 卢桁明白她要说得是什么。 他直接牵了她手,走向榻上。 不一会儿,他把床前的喜帐也落下来。 再看之时,只见喜帐影影绰绰间,男人扶着娥辛的肩躺下了。 …… 深夜,九王府。 画师赶在最后一刻钟前,把惟妙惟肖的一幅画送至蓟郕书房。 “殿下,属下画好了。” 蓟郕现在并不看,只嗯一声,便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在画师退下后不久,又一人进来。 “殿下,卢桁与……与罗家女的夫妻关系已经坐实。” 他悄悄候在卢家,就为了等那一刻。 这个女人,是真的成为卢家妇了。 她嫁卢桁,并不是只是形式上而已。 她和卢桁行了周公之礼。 蓟郕听到这,反应倒和之前画师来时如出一辙。待跟前的人说完,蓟郕也只是冷冷清清的一声出去而已。 不过,所有人都出去后,他脸上的神色便再没法维持一分。 她是真嫁了卢桁了,连卢桁近她的身,她也肯了。 今夜这洞房花烛之夜,她与那个男人在同卧一榻。 蓟郕到此还不死心的话,还能怎么办。他难道要一个人留着她可能还回来的奢望,苦苦等着,求着? 蓟郕怎会。 忽而,连旁边的画也不想看了,狠狠一抓,便欲扔进火盆之中烧了。 娥辛求他在今日别从中作梗。 行,他不搅和了她的好事。 他甚至连去看一看她,也不会去! 她顺顺利利嫁了卢桁,满意了?蓟郕冷冷勾了唇。 手上的画卷不小心,则已被他抓破了一个洞。 手指僵了僵,蓟郕这才垂眸看手上的东西。 他的确没去。 可他还是让手下一个画师去了,一个连娥辛也未见过的画师。 他可不可笑?她已如此绝情,他却还想看一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这身嫁衣甚至是她为另一个男人披上的。 蓟郕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没再看这副画,淡漠向火盆投掷而去,只看着它被火舌吞噬。 但由于力道的原因,这幅画在落到火盆之中时,不小心展开了一半。展开的一半正好落在火盆之外,上面,也正好是画卷之人的模样。 女人坐在喜榻之上,一身嫁衣,双手交搭腹部在轻轻笑着。 她的笑由于画师的出神入化,甚至像是柔柔的对此时画外看她之人在笑。但蓟郕不至于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所以即使就这么片刻而已,火舌已经从画的中部蔓延到了画中人的下巴,他也没有去救这幅画的意思。 他只是漠漠看着,直至这幅画被烧的最后什么也不剩。 没有以后了,再也没有。 蓟郕背过身,仰头闭眼。 这夜,九王府一间书房里,烛火久久未熄。 …… 七月二十九,这时,娥辛嫁卢桁已经有二十天。 她的生活已经融进卢家的一点一滴。 也是这天,她中午吃饭时忽觉腥气难耐,忍不住想呕。 卢桁:“不合胃口?” 也不是,就是闻着就不想吃,娥辛摇头,“没有。” “可能是还饱着,这才不大吃得下去。”不是这些菜色有别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原因。 这样,卢桁点头。 但随后才进入屋中,只剩两人之时,卢桁却对娥辛低声说:“我给你把把脉吧?” 微愣,为何? 卢桁是觉得她生病了? 娥辛知道,恐怕还是因为中午她没怎么吃饭的事,卢桁才提要把脉,不由得说:“你别多想,中午真的只是还觉得饱,这才无食欲。” 卢桁见此也直来直往,不和她打哑迷,“我是觉得你可能怀上了,这才想给你诊脉。” 他说什么? 娥辛听完差点像失了魂。 卢桁竟然说,他觉得她可能是怀上了。 娥辛觉得这句话像天外之音,让她极其不真实,她甚至忽然觉得脚上都像踩着棉花一样,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许久之后,娥辛握紧了双手,摇头不信,“你说什么啊?这种事别和我开玩笑。” 卢桁是认真的,非常认真,“我是觉得很有可能,才敢和你说的。” “你没有发现?其实你这阵子还很嗜睡。今日,你又突然不想吃饭,闻到味道就想呕。两项都中了,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 这样的几句话,让娥辛差点站不稳。 竟然真的可能怀了……她以为她被彭守肃害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一个孩子。她以为司得罔说得给她调养,也仅仅只是个心理安慰而已,可现在卢桁说她可能怀上了。 若她真的是怀上了,那这个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那日她和卢桁压根未行周公之礼,只是两人配合让人以为二人把一切都坐实了而已,她和卢桁从成亲以来,始终只是单纯的在一张床上歇息罢了。 竟是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有其他反应,娥辛到现在都有种一切都不真实的感觉,“你说得是真的?” 卢桁不敢妄下定论,“还不确定,还得等我给你把过脉,才知具体结果。” 那好,娥辛点头。 卢桁把脉时,娥辛便不由自主一直盯着看。而待卢桁收了手后,直接就对她点头……娥辛失神的看向自己的小腹。 真的怀了,她怀了一个孩子。 手指莫名有点僵,缓慢的,掌心靠向自己的腹部,似乎想摸摸肚子。 即使卢桁已经确定她怀上了,还是觉得不真实。 此时,卢桁又说:“估计是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那就是在罗家的那段日子,又或者还要往前,在她在蓟郕私宅的那几日。 但无论具体是哪一日,这个孩子都是她和蓟郕的。 娥辛的掌心已经贴到了腹部。 这个孩子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来了,在她离开蓟郕之后来了。 掌心渐渐收紧了,娥辛感受肚子上的温度感受了许久,好半晌,想起一事,忽然小心问卢桁,“孩子的状态可还好?” 她怕曾经彭守肃给她喝的药至今还没清干净,会伤了腹中胎儿。 这个孩子既有缘来了,那她就一定会好好养着,她会照顾好这个孩子。 卢桁:“脉象虽不算强,但好在也不是太弱。” 这便好,这便好,娥辛下意识松了松手,只要孩子没问题就好。 就是……对不起卢桁。 复杂的看向卢桁,“卢桁,我……” 卢桁知她什么意思,“你不必觉得对不起。” 答应了她时就很清楚两人以后会过什么日子,她嫁了他就够了,这阵子他很开心。 和她在一起生活,他很开心。且,倒是他应该内疚,她因为嫁了他,以后可能得担个寡妇之名,他并不能陪她一辈子。 所以她不用说对不起,从来不用。 甚至她腹中这个孩子,他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他虽有心照顾,可奈何有心无力,最近他越发感觉身体孱弱,恐怕都看不到孩子长成的时候。 “你也不必多想。” “其余的更不需要操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怀疑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在所有人眼里,只会是卢家血脉。” 包括那位陛下。 他不会让那位帝王给她施加更大的压力,甚至抢走她的孩子。 卢桁深知,这个孩子既有皇家血脉,若是被知道了就一切都由不得娥辛了。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现在就已经两个月,我会帮你躲过那些御医的诊脉。” “你只要记得把身体养好就好。” 卢桁也说到做到,十月初,卢桁在其他人怀疑之前,第一步做得就是带娥辛回罗家报喜。 这个时候必须要报了,娥辛的肚子已经显怀了,三岁小孩都已经看的出她肚子不对劲。 他主动去罗家报喜的话,别人对娥辛的怀疑就会减一分。毕竟只有娥辛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才应该如此积极。 也好在,娥辛肚中的孩子长得不是太着急,即使现在可能已经有五个月了,看着却也只是才四个月模样,对外说只三个月并没人怀疑。 罗赤听到消息自然只有狂喜,连道了几声好!他的女儿终于有后了。 卢桁在罗家,面上表现的也全是马上要当父亲的喜悦,甚至从罗家出来回家途中,他也仍然欣喜异常,不由得都一直牵着娥辛,似生怕她摔了碰了。 且他和娥辛时不时还在卖小儿玩意的铺子驻足,挑选襁褓孩儿需要的东西。 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其中,有九王府的人。 蓟郕早已不再叫人盯着卢桁,对于他来说这些已经无意义,从断了念头的那刻,他就再也不想继续盯着这边。今天会看到娥辛,也纯粹是蓟郕心腹办事之时,凑巧碰见而已。 他看出了娥辛隆起的肚子。 若是别的事,他都不会再往蓟郕跟前报,殿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可唯独怀孕的事,马虎不得。 谁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呢。 蓟郕听他报娥辛竟然怀孕了,原本以为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此生都不会再让他起一点波澜,这时心里还是骤然觉得很疼。 她竟然怀了。 谁的孩子? 卢桁的,还是他的? 蓟郕竟然希望是他的。 明明已经死心了的,却还希望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他不愿看到她和别人一家三口的模样! “司得罔。” “你去看看。” 蓟郕要知道是谁的孩子。 手心的东西,不知不觉几乎快捏碎了。 …… 娥辛看到司得罔时,眼里有那么片刻是谁也不清楚的复杂。她以为会是宫里先派人来给她诊脉,没想到,是司得罔先来。 蓟郕让司得罔来了,她才回罗家报了喜就来了。 娥辛垂眸伸出手。 扯了扯唇,态度佯装出坦荡。 “你要把脉,那把吧。”她不会让蓟郕看出异样的。 司得罔足足把了五回。 这五回,无论是哪一回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 这个孩子只有三个月而已。 只有三个月的话,那就不可能是殿下的孩子。 殿下六月已经出京了,回来更是和娥辛几乎是决裂,这个孩子怎么也不可能是殿下的。 司得罔没忍住,当着娥辛的面就叹了气,娥辛只望向卢桁,“夫君,送送客人罢。” 卢桁上前一步,“大夫,请。” 司得罔也没非要留在这,这个孩子是卢桁的,他留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司得罔才走的第二天,宫中也来了御医。蓟郕的父皇又岂会不知娥辛怀上了孩子,虽然他也希望娥辛怀得是卢桁的最好,要是现在她怀的是蓟郕的,那此时本来他已经极其满意的局面,就又要有变数。但事情不是他希望就行的,所以他必须得派御医来看看,确定这个孩子是谁的。 如果真是皇家血脉的话,那就不能让孩子流落民间。 但御医得出的结果和司得罔是一样的,这个孩子的确是卢桁的。 卢桁把御医也送走了后,紧闭大门。 他说过的,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娥辛的孩子是蓟郕的。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学过一个偏门,这个偏门正是针对有了滑脉的女人。 只要服了药,再拿准了几个穴道辅以针灸,孩子的月份就能被混淆。这些人再怎么诊,也只能诊出娥辛腹中的孩子只有三个月大。 宫里那位是夺不走她的孩子的。 44 腊月底, 冬去春来,娥辛和卢桁过了第一个岁除。 两人的岁除简简单单,贴春联, 祭祖先,吃团圆饭,一晃一天便过去了。 夜里,卢桁掏出两个喜庆的元宝,交给娥辛。 “给你。” “怎么两个?”娥辛的肚子已经挺大,小腹圆滚滚。 但她的肚子相比别人的,还是显小,看起来倒不大像已经七个多月的样子。 “你一个,孩子一个。” 娥辛不禁笑了, 摸摸肚子,“孩子还未出生呢。” 怎么这就给了? “也快了,你先替孩子收着。” 娥辛便道好。 只是,她脸上忽然闪过一片忧色。 “卢桁,为何我的肚子比别人的小?”娥辛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卢桁身边一直跟着的稳婆告诉她,她得多吃点饭。稳婆觉得她的肚子有点小了,她多吃点孩子才好长。 娥辛却怕不是吃食的原因肚子才随着月份越大,倒是隆的不算厉害,她还是怕是从前喝得那些药,导致孩子长得如其他人。 “我有点怕。” “我同你说过的, 从前彭守肃为了不让我怀上, 给我吃了不少药。” 卢桁拍拍她, “莫担心, 真的没事。” “你的脉象一切平稳。” 真不用担心? 好吧,娥辛也只能听着他这句话让自己少担心些。 毕竟她不会医, 会的是卢桁,不听他的劝,难道还非要固执己见不成。 松了松面色,摸着肚子点头。 但心里的忧虑到底还在不在,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月十五。 卢桁看出她还是有点担心的,这日便说:“难得今日热闹,我们出去走走吧。” 让她换换心情,不然她总是多想的话,等到了临盆之时,别出什么事。 “听说今年灯会的规模是过去几年里最大的,我们一起去看看?” 娥辛也没到连出门一步都不愿意的地步,既然卢桁想去看看,那就一起走走吧。 “好。” 于是两人都穿得严严实实,便出门去。 娥辛是怀上了突然很怕冷,而卢桁,是不知不觉体质越来越弱,时常夏天都是手脚冰凉的,这时要出门,自然都穿得严严实实。 卢桁知道热闹也就意外着人多,所以出门后眼睛一直注意着娥辛,生怕两人走散了。 茱眉也是紧紧跟着娥辛,娥辛如今月份大了,被人流冲散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就算茱眉和卢桁都注意着,娥辛一个不小心,还是被人流弄得和两人走散了。 好在人流只是不小心把三人弄得晕头转向了一点,倒是谁也没怎么样,就是后来各自想再找人时,找得都满头大汗。 娥辛找了一会儿,两人的人影一个都没看见,便先往角落走,找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后来,又见两人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依然找不到的,便打算独自先归家。 也是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一抓,娥辛绷了唇,下意识扭头就看。 看过去后,脸微微僵了。而被她看见的人,一言不发扫扫她护着肚子的手,只是拉着她扭了头,直接朝一个方向走。 娥辛愣了。 蓟郕要带她去哪? 他抓着她的手到底要干嘛。 下意识倒是想后退,蓟郕对此只说:“想找卢桁,就跟我来。” 娥辛:“……” 不得不跟着他走了。 后来才知道,蓟郕哪里是带她去找卢桁,这仅仅是蓟郕当时骗了她不要再后退的借口,他的目的只是让她心甘情愿跟着他走。 娥辛在眼前的门骤然关了时,明白过来,“……你骗我是不是?” 这间房里哪里有卢桁呢,只有现在的她和他。 蓟郕是骗了她,蓟郕对此也没有掩饰,冷淡的点了头。 娥辛默了一会儿,转身便开门离去。可蓟郕在她身后说:“想我等会儿大庭广众把你再拉回来,那你就走吧。” 娥辛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么一句,谁还走得了? 娥辛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一下,也只是让她面上的失神好一些,至于心里的波动,尤其,被他一路拉来时的波动,娥辛知道此时根本就平复下去。 眼前至今好像还有他拉着她穿越人群的场面,当时,他甚至还知道帮她挡着人,护着她的肚子。 即使这个孩子他知道不是他的,他也没想她在这人多的地方出什么意外。 娥辛忽觉眼睛里有点异样,她眨了眨眼睛,不禁低头,“蓟郕,都过去了。” 他不该再把她带来的,不该刚刚还特意说那一句,就为了不让她走的。 是啊,都过去了,早已经过去了。蓟郕也不知道他为何在看到她落单的那刻,还是向她走去了,更是拉了她离开,甚至刚刚,在她要走时还不肯她走。 两人已经到如今地步,还有何可留恋,他为何却连让她走也不愿意呢。 此时她又说,已经过去了。 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两人早已不相干了,他的任何举动,对她都是困扰。 蓟郕嘲弄极了,冷了心,“我并没说未过去。” 他的声音里,这时甚至连起伏也跟着平淡,“还是你觉得过不去,才连坐下喝杯茶的功夫也没有?” 娥辛闭眼。 有,自然是有的。 袖中手心紧了又紧,最终朝他走来,并在他不远处坐下。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低头。 “嗯,有的。” 他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她就再留一会儿吧,她也许久……许久未见他了。 一直都不敢见他。 离了他后就不敢让任何人再看出她心中的真实感觉。 今天,是那日从他的九王府出来后,她第一次见他。仅仅几个月,他的轮廓硬朗了许多,看上去更锋芒毕露了。 尤其,对她。 这些锋芒变成了是对着她。 娥辛笑笑,苦笑。 且这些,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她只是望着桌上的茶杯,声音越说越轻了,“只是我怀着孩子,最近不爱喝茶。” “我看你喝吧。” 这句说完,心底似乎终于能稍稍平静,娥辛这才敢抬眸望蓟郕。 蓟郕也扫她一眼。 只有这一眼,随后看她很少。 蓟郕不知道她口中的不爱喝茶了是真是假,但真假也无所谓,他视线所落之处,是她的肚子。 她似乎很宝贝这个孩子。 嫁了卢桁不久,她马上怀上了这个孩子。 说这个孩子是卢桁的,蓟郕一开始是不信的,叫司得罔过去的那刻,心中已觉有九成可能,这个孩子是他的。 他在想他得把她接回来。 可司得罔回来后说不是。 因为孩子而可能有的机会,由于这一句话,瞬间告诉他一切都是妄想。 他根本没法以这个孩子是他的为借口,让她回来。 蓟郕那天问了司得罔三遍。 可无论哪一遍,司得罔都点头说,孩子确实是卢桁的。 那个孩子当时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的。 不可能……这三个字几乎成为蓟郕的心结。 呵呵两声,忽然想,也是,两人好像就没那个缘分有孩子,她跟他在一起时,始终没有怀上孩子,可她离去后,却马上有了,还是别人的。 他再怎么奢望是他的,这个孩子也不是。 两人的缘分就是这么薄。 蓟郕不愿意再看了,看这些每多看一眼,都只是让他更深刻的知道娥辛绝对不会再回到他身边的事实。 他刚刚把她拉过来,一切都毫无意义。 凉了表情,淡漠瞥开了眼,“你走吧。” 他放她走了,他不再以言语逼迫她留下来。 娥辛眼睫微颤。 良久,她哑声自然只有一句好。 因为这一声差点露了异样,随后是连看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娥辛起身快速离了凳。 但其实,心里此时的情绪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远远不止是不敢看他而已。便看此时,她不过才走出门,且离得门就那么几步而已,倒是觉得肚子一紧,好像孩子动了动。 似乎连孩子也感受到了娥辛的情绪波动。 可娥辛一步也未停,只是继续往前走。 不是她忽略了肚子里的动静,而是她多停留一步也不敢。 刚刚他看着她肚子的目光,她始终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能说这个孩子是他的,这个孩子明面上只能是卢桁的。 娥辛不知不觉再次加快脚步。 她不知的是,一边是往外走的她,一边是仍然坐在屋中的蓟郕,两人的背影中,此时都有一种无形的孤零零,而两人,谁都没有那个心思去察觉。 …… 这天之后,娥辛再也不去人多的地方。卢桁也再不提哪里热闹,带她去换换心情。 上回把他吓了一跳,与她走散时他吓得脸都白了,好在有惊无险,她最后是平平安安回来。 卢桁哪里还敢提要出去。 她现在这个月份,还是养胎要紧。 且到了二月之后,他也基本是哪里都不去了。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了,这时就是临盆在即的时候,他怕娥辛哪一天突然就生了,哪里还会出去。 自二月起,他也基本天天都在琢磨药材,都是宫里那位给他看病的御医送来的。 这些药他都吃过,但效果甚微。 卢桁现在是想把这些药尽量配成娥辛能用的。 他很悲观。 他没告诉娥辛的是,她月份越大,孩子的脉息反而变得弱了。他怕到时娥辛临盆之时,孩子一出生就有什么事。卢桁现在能做得就是,尽量多备些药,以解决到时的突发状况。 这些他是一句也不敢跟她说得,她有多在乎这个孩子,卢桁知道。 到了三月后,卢桁每天还带茱眉去他的药房走一趟。 是为了让茱眉清楚记得什么药是放在哪。 他怕娥辛临盆那天若是他被什么事缠住了,娥辛真出了事,到时茱眉见情况不对能立刻来拿药,且一定要拿对。 “都记住了?” “记住了。” 如此就好。 除此之外,卢桁还时常嘱咐他身边的稳婆。 若娥辛真到了要面临生死关头的地步,一定保娥辛。 这个稳婆是他游历途中认识的,稳婆早年丧子。 她的孩子会死,是因为她那个丈夫。稳婆的丈夫好酒,酒后还时常脾气暴躁,她的孩子就是因为酒后被打了,这才离世。 在孩子离世之前,那个男人跌入湖中也溺死了,当时卢桁恰好游历到这,被稳婆求着救救她的孩子。卢桁看她可怜,帮了忙,可孩子的伤不是他能起死回生的,稳婆的丈夫是真狠,亲骨肉也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卢桁几乎是一连给稳婆的孩子看了半个月,才没让他一命呜呼。 可用药吊着终究是没吊住,稳婆年过三十才有的这个孩子,还是去了。 稳婆葬下孩子的当日,把她的丈夫挖出来弃尸荒野,任由山野之中虎狼争食。 后来的事卢桁没知道更多,是时隔一年后倒是又遇到稳婆,知她自他走后也离了家,此时居无定所,觉她是个苦命人,才让她随他一起。 稳婆是被迫离家的,她丈夫那边宗族势力很强,她在她男人死后干了曝尸荒野犯族亲众怒的事,被赶了出来。 稳婆反正也没有留恋了,她娘家那边更没想留她,她就四海为家,靠给人接生攒银子,为以后做考虑。 卢桁把一切想起来后,也没让稳婆走。卢家不差她一口饭吃,便带着稳婆一起归了卢家老宅。 如今倒是正好,稳婆接生过许多孩子,现在正好能帮娥辛。 “一定要保娥辛。” 稳婆知道,“您放心,我已经记牢了的。” 她铭记于心就好,卢桁是不想娥辛出意外的。 …… 三月中旬,娥辛于夜里临盆。 娥辛的情况确实有点差,她生的不算顺利,从夜里到天明,依旧未见孩子顺利生下来。 但这时,娥辛却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得差不多,她快没有力气了。 稳婆对于娥辛的情况还算镇定,她替许多人接过生,这种情况也遇见过好几次。 “夫人,您再用些力,孩子就快露头了。”这是不让临盆之人泄了力的刺激话,通常听到这句,当母亲的都能又重新有了力气。 娥辛便咬咬牙,再次用力。 又一个时辰过去。 此时孩子依然未能出来。 茱眉见状已经有点慌了,飞快跑向药房,去找些补药啊止血药啊什么的,她怕夫人最后直到力气用尽了孩子也出不来,更怕夫人出现大出血的情况。 茱眉再回来时,娥辛双眼已经有些失焦。 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可她耳边依旧有稳婆的声音,是叫她继续用力。 娥辛只能一切全凭本能。 不知不觉,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去,终于,娥辛觉得肚子一轻。 正要松口气,更是几乎想直接就睡过去,可娥辛忽然想到,孩子生出来了,但为何没有啼哭之声呢? 于是竭力伸了伸手,向着正抱起孩子的稳婆,“我看看孩子。” 娥辛此时的脸色苍白的都已经有点冷,可她现在只关心孩子。 “抱过来,我看看。” 稳婆却僵了僵。 稳婆从这个孩子生出来的那刻就发现孩子有点不对劲,一出来就不哭不说,她都掐他一下了,他竟然也没任何反应。甚至这会儿她再探探他的鼻息……忍不住直接白了脸。 连呼吸也没有,是个死胎。 下意识看向卢桁。 卢桁是茱眉去拿药时和茱眉一起进来的,他怕娥辛出事。 见到稳婆的反应,卢桁的脸也变了变。 他上前来探探鼻息,但,真是死胎。 竟然是这个结果吗? 她的脉象后期越来越弱,最终竟是这么个结果吗? 卢桁的手指僵硬在那,都忘了收回来。 娥辛不知具体情况,她一心只有一件事,“卢桁,我看看孩子。” 娥辛的声音已经非常非常弱。 卢桁不想娥辛受打击,此时便想掩饰过去,押后再告诉娥辛,但没想到稳婆嘴快,已经说:“夫人,是个死胎。” 什么? 娥辛眼前骤然一片白。 她说什么?她生了个死胎? 心情激动,挣扎着要卢桁把孩子抱过来,她不信! “卢桁!” 卢桁叹气。 知她不看是不甘的,便把孩子抱过去。 娥辛手心颤抖的去碰自己的孩子。 小小的婴儿竟没什么温度,而且,当她的手碰到他鼻下时,那里悄无声息,没有一点热气。 娥辛还想再碰,可眼前一黑,已了无意识。卢桁下意识手心一紧,也不知这一下是勒到了哪,竟觉怀里的幼儿小手似乎动了动。 卢桁再次僵硬。 难以置信看着怀中。 不过,倒没有时间继续惊讶,见娥辛受不了打击昏死过去,赶紧对茱眉说;“红色那颗小药丸,快喂了夫人吃!” 娥辛不能有事! 茱眉哪敢慢,憋着泪水几乎打转的眼睛,先喂娥辛一颗药。 夫人如此期待的孩子,竟然是死胎。 茱眉想着,才喂完娥辛,忍不住扭头擦起了泪。 泪水模糊一会儿,小心翼翼也摸了摸这个婴孩。似乎凉凉的,也没有任何动静,真是个死胎。 茱眉的手指不由得也微微颤抖。 卢桁没一点心情注意茱眉的颤抖,他无声仍在按压孩子心房那块。忽然,他抱着孩子大步往外走。 茱眉擦擦泪,“您去哪?” 卢桁:“为避免娥辛再受打击,我想让孩子尽早安息。我先去给他洗一洗。” “你留着照看娥辛。” 茱眉没有说不好。 确实,还得留人时刻注意着夫人的状况。 她忍下鼻头酸涩更加想哭的感觉,“您……让他干净些。” 他既走了,就让这小小的孩子体面离去吧。 “嗯。” 卢桁快步而出。 他出来后,当然不是去给孩子洗澡,而是去了药房。 这次,在又按压了六十余息后,见孩子竟然有了微弱的气息! 原是之前憋着气了,才毫无动静! 卢桁大喜过望! 还好,还好,孩子活着。 轻轻摇了摇,欲又屋去,告诉已经昏迷的娥辛这个喜讯,她听到消息肯定能更早的醒来。但就是这时,一人强行进了院子,且在问了管事一声什么后,就直冲他这来。 卢桁看到对方时,下意识把孩子一紧。齐信锋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他怀中孩子看。 接着便说:“给我。” 卢桁退后数步,皱眉,“齐大人什么意思?” “这是卢某与夫人的孩子!” 齐信锋:“是不是你的,以后自有论断,现在,孩子给我。” 陛下还是怀疑这一胎其实是九殿下的。 待孩子大些了能滴血认亲发现不是,自然还他! 现在,由他抱回齐府去养着。 卢桁怎么肯。 但他心知齐信锋肯定势在必得,他背后那位陛下也必然非得让他交出孩子,他不想交也无法。 万分气馁,忽然似失了心气,“行,你拿去吧,不过一死胎,也省的我们夫妇二人看着再伤心。” 死胎?这倒是齐信锋从来没想过的。 下意识以为卢桁是在骗他。 不过随后,一看孩子青紫甚至是乌青的脸,又摸了三回呼吸,三次都是死寂,齐信锋忽而也僵了僵。 竟真是个死胎。 而且这个孩子还浑身冰凉。 那就算了,既是死胎,那他还是不是九殿下的血脉就无需计较。 齐信锋转身离去,并把来通知他娥辛生了的人也一起带走了。 孩子是死的,以后就再也不用关注卢家了。 卢桁在齐信锋离去后,直至院门也关了,才敢松一口气,这时他悄悄又摸一摸孩子的呼吸。 仔细摸两下,还是有的。 这个孩子似乎也知道刚刚情况危急,没露了他的生机。 摸摸他小脸。 而后抿唇,叫来稳婆帮孩子一起清洗。 稳婆一碰就不对劲,猛地抬头,“少爷?” 卢桁示意她别说话。 他递给她一张纸,以及一沓厚厚的银票。 “你找机会带着孩子走。” “这个孩子交给你,只要能让他活,剩余的银票都是你的。还有,十年之内,别回京。” 稳婆吃惊。 “知道了?” 卢桁又递过去一样东西。 “十年后你再回来,凭这样玉佩可找管事要任何一样回报,届时就算我已死了,也必留信让他守诺。” 稳婆哑口无言。 她看看怀中幼儿,少爷是把孩子托付给了她。 想起少爷从答应肯救她的孩子后待她的种种,她最终点头,“好。” 卢桁是信她的。 也知她一向觉得孤独,喜爱孩子,这个孩子她应该会好好养大。 他还特地看了看小小的人耳骨上分别长着的两颗痣。 “走吧,剩下的由我来善后,记住,无论是罗家人还是卢家人,以后谁找到你都别说孩子身份,就当他是你一个小孙子。” “好。” 卢桁又交给稳婆一本东西。 她会认字是他闲时教的,所以稳婆肯定看得懂上面的字。这是他这些年游历过的地方,本来是留着想给自己陪葬的,现在卢桁给了她。其中有几处非常偏远的地方,她可以去那。 至于到底去哪,由她决断。 …… 卢桁只埋了一个空荡荡的襁褓,趁茱眉还在照顾娥辛之时。 是两日之后多方寻摸,找到个死婴代替,才又埋在了屋后。 不敢埋远了,远了来来去去,到时就算齐信锋和蓟郕压根已经不再留人注意他,也怕被人察觉不对。 这时,娥辛依旧未醒。 已经三日了,她没有大出血,也没有其他问题,可就是一直不醒。 茱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 她真怕夫人再也不想醒了。 眼泪一不注意,又流了出来。 茱眉连擦也没心情擦,抓紧了娥辛的手,泪流满面,“您醒醒,小少爷头七都要过了,他一定想他的阿娘送送他。” 但娥辛没有任何动静,即使提了这个孩子,她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茱眉忍不住伏在床头哭。 卢桁知道症结恐怕也在孩子,可孩子不能抱回来。 抱回来她也得不到这个孩子。 届时,她恐怕还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事。 而且,现在他也压根不知道稳婆去哪了,从她走起,他就让她断了一切联系。 包括他在内,谁都不要再联络。 沉默再次去厨房熬了药,一会儿,回来让茱眉喂娥辛喝。 茱眉喂完,抬起快肿成核桃的眼睛面对卢桁,“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夫人醒过来?夫人不能再睡下去了。” 才生完孩子,正是要补的时候,一直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卢桁能用的方法已经都用过了,若是能,他也非常想让娥辛马上就醒过来。 剧烈咳嗽数声,这几天他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我再试试。”他也只能尽力而已。 “嗯!”茱眉点头。 但又两天,娥辛的脸色都变差了一分,却仍然没有醒。 茱眉好怕夫人真就消沉的一睡不起了,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罗赤和罗项檐早听到消息,这五天几乎也是日日下值就过来。 今天一来,见娥辛不仅没醒,还脸色明显差了,罗赤忽而一悲。本以为女儿苦尽甘来,可先是诞下死胎,紧接着女儿又昏迷不醒……他对不起夫人,说了会好好照顾孩子们,可小女儿这辈子却过得这样坎坷。 眼睛发红,他偏头落下了泪。 罗项檐也没好到哪去,他曾经最好的妹妹,自嫁了人起却过得一回比一回折腾。 仰头望望天,忽而对着罗赤说,“父亲,可能求求陛下,请位御医?” 罗赤怎么不想,但他位卑言轻,哪里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又怎么请得来御医? 但!咬咬牙,猛地扭头,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我进宫一趟!” 罗项檐紧跟着也追去。 就算他进不了宫,他也要在宫门外等消息。 但帝王怎么可能派人来看娥辛,罗赤甚至连这位天子的面也没见着,就被内侍给打发了。 罗赤老泪纵横。 无奈,出了宫门,欲回卢家。 宫门另一侧,侍卫静静候在九殿下身边,忽而,听九殿下言:“打听打听,罗赤父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辰他们不该出现在宫门处。 45 护卫打听完消息, 回来时已经深夜,这时蓟郕仍然未睡。 不知是在特地等还是纯粹只是忙的晚而已。 “殿下,打听清楚了。” 蓟郕不看他, 仍是面对窗户似乎在看无垠的夜空,“为的什么事。” “罗赤已经入夜了还想进宫见陛下,为的是请陛下能派一名御医。” 至于为何派御医……护卫无端低了声,“他想请御医医治他的女儿。” “罗家女娥辛,自临盆之日以来已昏迷数日,长眠不醒,罗卢两家束手无策。” 能被派出去打听消息,那他是知道罗氏和自家殿下的纠葛的,如今这个女人长卧不起……莫名的, 他觉得殿下会做出什么。 他没有料错,一点没料错,蓟郕听到这已经狠狠皱了下眉。 罗赤竟然是想为罗娥辛请御医。 她已昏迷数日。 娥辛昏迷了……无形中眼神露出了他完全未察觉的紧缩,瞥向护卫,眼神厉了,“为何会昏迷。” 护卫:“听说是当日罗家女生产之时生得有点久,且,诞下的是死胎,当时那位夫人摸了摸孩子就晕了过去,至今都再未醒。” 死胎。 蓟郕皱了眉, 那她是受打击了? 她和卢桁的这个孩子, 竟然一生下来就是死胎? 她当初如此护着肚子, 而今, 孩子却一出生就离了人世。 蓟郕虽然很不想看见娥辛和卢桁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模样,但也不想她在临盆之时, 遭此打击。 她现在因此一直醒不过来。 那她要这样睡多久,睡到她的身体再也消耗不住,也去陪了那个孩子不成? 不可能,即使对她已经冷了心,蓟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娥辛死。 她离开他也好,她绝情也好,她不能死。 蓟郕沉着脸,问更细节的事情,“连一日也未醒过?” “未有。” “而且,今日脸色还突然差了,罗大人因此才慌不择路想向陛下请御医。” 但结果是连陛下的面也未能见着。 脸色变差……不是好预兆。 蓟郕发话,“去叫司得罔来。” “是。” 但蓟郕又没让他去了。 蓟郕直接自己大步朝司得罔住着的屋子走。 仅仅让司得罔去不够,蓟郕必须也看娥辛一面。 她决绝的非要离开他,对他一次比一次疏离,他确实死心到都有点恨她了。本来,也是不该再管她的,她已是卢桁之妻,与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为何还要管这个人? 罗娥辛是生是死,他何须再在乎? 但娥辛怎么样都行,她就是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她把事情做得再狠,也不能死。 不然,他现在拼了命夺权干嘛? 他对于她离去的执念与介意,如果她死了,又要怎么才能有个结果? 所以不行,就算娥辛已经踏入鬼门关一步,他也非要把她扯回来! 蓟郕越走越快,走到最后,甚至连风声都猎猎作响了。 才至司得罔门前,一声暴喝,“开门!” 司得罔已经睡了,被这一声几乎是吓醒。 他先是懵了会儿。 蓟郕又一声,“司得罔,开门!” 是殿下! 司得罔迅速下地,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便来卸了门栓。 门豁一下打开,一照面,司得罔正想喊一声殿下,可莫名脸沉的殿下是连这点时间也不给他,一把抓了他,便转身说:“走。” 走去哪? 司得罔云里雾里。 且,是被拽着都走出好几步了,才回神过来自己形容不佳,便边仍然是被拽着走,边忍不住急了一般,说:“殿下,殿下容我穿好衣裳……” “马车上有,快些。” 司得罔只能继续被拽着走。 司得罔随后是坐上了马车,且殿下直接从马车里找了一身自己的常服扔给他,才知道殿下为何连让他穿好衣裳的功夫也没有。 “她那边出了问题。” “司得罔,我只要一个结果,她不能死。” 司得罔微愣。 许久后,差点失声,“……殿下何出此言?” 罗娥辛那边出了问题?甚至,已经是涉及到生死的问题?殿下竟然说她不能死。 蓟郕:“她早产,诞下的是死胎,昏厥之后已经五日未醒。” 蓟郕深深看向司得罔。 “我要她活着,无论如何要她活着。” 司得罔知道了。 脸上也已经变得无比正色。 既然殿下已经如此嘱咐,他一定尽全力。 “是,殿下。” …… 马车到达卢家门前时,即使已经深夜,卢家却还亮着灯。 娥辛至今未醒,卢桁睡不着。他这几天,几乎夜夜都在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才能让娥辛醒。 这盏灯便是他屋里的。 不过随后总算能松一口气,见卢管事匆匆过来,报上回来给娥辛诊过脉的司大夫,深夜上门。 卢桁知道是蓟郕知道消息了。 这个男人知道了娥辛现在的境况,他不想娥辛出事。 “快请进来!”卢桁一刻不敢耽搁。 请进来后,由于司得罔是受蓟郕的命来的,看到蓟郕也进来了,甚至还去了娥辛屋中,卢桁便没加以阻拦。 蓟郕要见娥辛就见吧,只要他手下这个姓司的,能让娥辛醒过来。 娥辛已经沉睡太久了。 “还望先生救救娥辛,她已经睡了五天,不能再躺更久了。”卢桁对司得罔长长一揖。 司得罔默默看他一眼。 不必他如此,他也会尽心,殿下已经和他说得再清楚不过。 “我自当尽全力。” “不过,您先出去吧,夫人正在月子中,屋里人越少越好。” 司得罔是替自家殿下把碍眼的人打发出去,这里面留个茱眉就够了。司得罔知道殿下是绝对不想卢桁再在跟前表现出对罗娥辛的爱护与紧张的,殿下肯定会觉得碍眼。 蓟郕未觉得碍眼,他从进来起目光便只停留在榻上那个人的身上。 在榻前驻足,便观她似睡着了一样,屋里这么多的人说话,她却没有任何动静。而她的脸色,已经看不出红润,只有苍白。 “司得罔,莫磨蹭。” 蓟郕不关心卢桁出不出去,他要娥辛马上就醒! 司得罔于是也没心思关心了,立刻先帮娥辛诊脉。 倒是卢桁自己,在两人都未注意他后,退后几步出去了。 司得罔对他说得话虽不好听,但也是实在话。娥辛才生孩子不久,屋里的确人越少越好。 那他在外面等结果就好,只要娥辛能行,过程如何,卢桁一点也不介意。 …… 司得罔没能让娥辛马上就醒,他所能做得,只是让娥辛的状态不要变得更差。 “连你也不能?”蓟郕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迅速往下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连司得罔也不能的话,那娥辛要怎么才能避免陷入死局? 司得罔摇头又点头。 “夫人的脉象其实是正常的,属下只是还不确定夫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醒不过来。” 是她自己不想醒,还是仅仅因为生产后的虚弱,这些,就算他医术再好,也需要时间来分辨。 “殿下,您再给属下一些时间。” 好,蓟郕给他。 蓟郕没有发怒,只是沉着眸,在一边静静看着娥辛。 不知多久后,忽然,司得罔欲言又止。 蓟郕瞥他一眼,“说。” 司得罔于是道:“属下想起一个方子。” “可能正好能对夫人的症。” “属下想先熬一副让夫人吃下试试。” 蓟郕:“能让她醒?” 司得罔摇头,“只是能让夫人渐渐补回之前生孩子的损耗。” 对于娥辛,现在最关键的也是这个。 蓟郕也点了头。 “那你试试。” “我说过的,要她活着。” “你先帮她补,然后让她醒过来。” “司得罔,这两样你都要做到。” 不然她醒了却身体大亏,那最后又有什么用?这不是蓟郕想要的。 司得罔点头。 …… 方子有效,起码小心喂娥辛喝下后,过了两个时辰再看娥辛,她的脸色未差,且她的脉搏也还算有力。 “有用,殿下。” 好,蓟郕点头。 原本只说见娥辛一面就好,但现在两个时辰都过去了,蓟郕却依然在这。 蓟郕自己,仿佛也完全忘了来时的这个想法。此时,得了司得罔这一句,一夜都沉着的脸色,终于稍有好转。 不过,忽然瞥了瞥天色,他倒是又沉下眼神 已经到他要进宫上早朝的时辰,他得离开了。 垂眸看了眼娥辛。 他已经等了她一夜,而她,不知。 蓟郕莫名的扯了扯唇,淡淡转身。 “你继续看着她,我先进宫。” 无所谓娥辛知不知道,她知道了,也不会有一分心软。 蓟郕离开后,卢桁过了一会儿,出现在屋外。 但卢桁出来却不是为了来娥辛这边看她,他只是驻足在门外,盯着蓟郕离开的方向看。 看了许久,低头忽然叹了一声气。 卢桁感觉的到,这个男人对娥辛的情愫一点不差。 从昨晚深夜过来,到一直待到这个时辰才走,卢桁明白,这个男人对娥辛的生死无比在乎。 只是,如今两人却只能成为陌路。 娥辛就算醒了,也不能表现出对他的一点感激,还得把这位殿下推得更远。 届时,娥辛还要面对孩子已经下葬入土的消息。 卢桁忽觉心疼,心疼娥辛。他只无力,无力他护不了她更久,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 蓟郕下值后再次来了卢家。 但,此时罗赤和罗项檐也在卢家,他便没有出现在娥辛的屋里。 卢桁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 也不知卢桁是不是故意,这间屋子正对着屋后的一个小坟包。 坟包周围撒着白纸和元宝,土看着很新,所以,里面葬的就是娥辛那个一出生就离世了的孩子。 蓟郕看了一会儿,面上未有任何波动。 又不是他的孩子,难道他还要为卢桁难过? 怎会。 但真就完全没有吗?好像也不全是,蓟郕不知何时重重抿了的唇,已经不小心泄露了他此时的不对劲。 是,这个孩子的确是卢桁的骨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也是娥辛的骨血,是娥辛拼尽全力生下来的,更是娥辛之前,一直小心呵护的孩子。只是谁也没想到,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曾经还以为过她或许会过于溺爱这个孩子,从而导致这个孩子有点纨绔,更甚者,有朝一日孩子可能闯下大祸,而届时已经夺了权的他,可能就是以这个方式再次见到她们母子。 她罗娥辛到那时才会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可她的孩子竟然根本没法长大,更别提得她溺爱。 现在,小小的孩子躺在这个坟包里。 蓟郕久久望着坟包,忽而,关了窗再也不看。 还看什么呢,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个再过数年,就会成为一具白骨的夭折小儿。 蓟郕再也未看。 这天,娥辛也依旧未醒,但好在司得罔的医术确实不错,除了卢桁上回给娥辛用的偏门实在太偏他竟然没察觉不对劲,此时,说他妙手回春也不为过。 仅仅他来的这一天多,早上娥辛的脸色还只是不会继续变差,到现在,娥辛的气色已经有好转迹象。 这样分明的差别,多日来日日都来的罗赤和罗项檐看得最明显。 罗赤感激不尽,“谢过司大夫。” 司得罔摆摆手,他只是尽力而已,罗赤却还是致谢,且走时,对着卢桁感叹,“你能请来这位司大夫,非常好。” “此番若是娥辛醒了,你来我这一趟,我给司大夫准备一份谢礼。还有,娥辛真能醒的话,你要多开导开导她,让她莫再多想那个孩子。日子还很长的,以后的人生你们好好过就是,这些只是小波折。” 卢桁点头,“小婿知道。” “嗯,我和项檐就走了,明日傍晚我再来看看。” “好,小婿送您。” 这几句话蓟郕也听到了。 听到以后日子还很长那句,他神情莫名。但脸上再也未表现出过怒或者讽,此时只是平静至极。说过了,他也只是想要娥辛活着而已。 她活了,两人仍是各不相干。 她一直都是卢桁的夫人不是?她不是嫁了他,她的以后,和他没有关系。 眼眸黑的彻底,随着院门才关不久,蓟郕淡淡开了门,走进娥辛所在的那间房。 “大抵什么时候能醒。”看着榻上之人,蓟郕再次问。 罗赤说了什么不关他的事,他此时只要娥辛醒就行。 司得罔仍是不确定。 “属下如今只能尽量给夫人调养,醒不醒,还待看天意。” 天意,蓟郕皱眉看他。 司得罔说更明白些,“便是夫人心里的症结能否解开。” 娥辛的症结是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蓟郕便在卢桁才回来时,说:“抱个孩子来,在她跟前哭一哭,看她可有动静。” 卢桁:“……” 听愣了。 不过,倒也不无道理。 便说:“我去问问附近邻居,看看可能过来一趟。” “嗯。” 但要找到愿意来的,有点难。周围的人都知道卢家这几天是怎么回事,而且那个死胎还就葬在卢家后院,怎肯让自家孩子过去。要是被惊着生病了可怎么办?于是都委婉推拒了。 蓟郕见卢桁转了一圈竟是空手而归,略不满。 卢桁叹气,“她们……怕冲撞。” 蓟郕不指望他了,唤了身边一个人,让他去找。 找的也挺难,但这世间肯花银子总有肯答应的。到底找到一对夫妇过来,抱着孩子在屋里待了一个时辰。 忽而,孩子哭了,哭得挺惨,也就是这一声啼哭,倒好像有用,见娥辛的眉皱了皱,竟是挣扎想醒的感觉。司得罔眼睛亮了,赶紧让夫妇二人把孩子再抱近些。 娥辛的眉再次皱。 可,司得罔很快又经历失望。娥辛虽对孩子的哭闹有那么一会儿的反应,但这会儿 ,她又再次变成了没有任何动静的模样。 这道哭声没能完全唤醒娥辛。 又一个时辰,罢了,司得罔拿出一锭重量不轻的金锭,“好了,你们走吧。” 夫妇两谢一声,收好了抱着孩子离去。 蓟郕在两人走后,才从屏风后出来。 他皱眉看着娥辛,刚刚听司得罔等人的反应,明显娥辛听到哭声是有动静的,可她现在却还是不醒。 不由得沉了眸,孩子也无用的话,那她的症结在哪? 卢桁也失望。 不过,他莫名想到什么,便看了看蓟郕。也可能,有他一点原因吧。 卢桁默默抿了抿唇,于是退了下去。 他给蓟郕留出说话的空间,希冀蓟郕的声音能把娥辛唤醒。 司得罔跟着也出来了,只不过他是得去厨房熬药,让别人熬他不放心。 倒是正好,屋里只剩蓟郕和娥辛了,蓟郕走向床榻。 娥辛的气色今天已经好了一些。 但说实话,他看在眼中还是觉得碍眼。 从未见她的气色如此差过。 且现在,她不仅气色差,还不肯醒。 她要这样沉睡到什么时候? “你便如此不舍那个孩子?” 受打击到心神一碎之下,竟再也不愿醒,刚刚也唯独孩子的哭闹能让她有些反应。 娥辛被中一只手下意识动了动,但也因为是掩盖在被子之下,蓟郕压根未能看见。 他只是在说了这一句后突然又久久不言。 是觉得没什么可说,无话可说。 蓟郕忽而闭了闭眼,两人到了如今,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 蓟郕这夜仍是将要上朝之时才离开的卢家。 后来再来,他在下值之后来得有点晚。不过也能算是正好,因为到的时候罗赤父子倒是恰好看完娥辛归家了,蓟郕这回不用又像昨日似的,在一间屋里避着等着,直到父子俩离去才能去娥辛屋里。 但,罗赤父子走归已经走了,蓟郕却才入卢家院门,受到另一层阻碍。紧随他之后,齐信锋竟然来了。 齐信锋更是表明了,此番过来就是为的他。 齐信锋其实来得还要更早些,甚至比罗家父子都要来得早。他是受命特意来这边蹲守的,就是为了等殿下出现后,劝殿下离去。 所以殿下一进门,他马上就紧跟着现了身。 在殿下看到他后冷冷瞥着他时,齐信锋虽觉压力颇大,却也还是把话说出了口,“殿下,归吧。” 陛下听说殿下接连好几天都来卢家,更听说为的还是要罗娥辛醒过来……已经隐有不悦,今日特地派了他来劝阻。 还说一定不能让殿下再来。 齐信锋想不明白,明明罗娥辛已经嫁了人,还为别人生了子,当初更是走得那样绝情!殿下怎的还会过来。 更是对她的生死如此在乎。 殿下应该厌了这个人才是啊,为何还没放下呢? 齐信锋叹气,“罗家女已是有夫之妇,您来这不妥。” “您别再来了,归吧。” 蓟郕只有冷笑。 齐信锋连这也要管? 嗤呵了一声,扬手直指门外,冷淡,“滚。” 齐信锋:“……” 看着这位殿下不言,这一句不善的滚字,更未让他动一分脚步。 这位九殿下不走,他怎么可能走。 “殿下,还请随臣离去。” 蓟郕抬了手,行,齐信锋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抬出去。” “殿下!”齐信锋大惊。 这时再惊已经没用,蓟郕手下之人面无表情上前堵到齐信锋面前,强行带着他出了卢家门。 齐信锋在门重重关上时,面对着卢家大门浑身僵硬。 殿下竟然把他轰了出来。 齐信锋被带出去的场面娥辛隔着窗户也看到了。 她醒了,在父亲走了之后醒的。 娥辛这些天听到许多人跟她说话,茱眉,卢桁,最关键的,昨日那声啼哭。她几乎以为她的孩子依然活着,不然哪来的哭声? 后来她还听到蓟郕的声音,他说她便如此不舍那个孩子……便明白了,孩子还是死了,这道哭声是别人的。 今日她又听到父亲和兄长的声音,他们都在盼着她醒来,还有茱眉,小丫头快哭坏了。于是不知哪来的力气,刚刚挣扎着终于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正好看到齐信锋被轰出去的场面,以及听到齐信锋之前说得那几句话。 娥辛不由得望向蓟郕负手而立的背影。 46 望了没多久, 在蓟郕发现她看着他之前,娥辛迈着虚浮的步子又回到床榻。 他的父皇仍然在盯着她。 她此时不能出任何声,让蓟郕知道她已经醒了, 还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 蓟郕在齐信锋被强行带出去后,负着手,神情中未有任何占了上风的轻松。 他不过才来三日而已,齐信锋便过来阻挠了。 他那个父亲还真是一点情也不留。 呵呵。 司得罔这时则默默过来,“殿下,齐信锋今日来了,那以后……” 以后殿下可还来? 殿下若是再来的话,只怕齐信锋还要想别的法子阻挠。 蓟郕比司得罔还要清楚这一点。 事到如今在这事上再倔强,无论于他还是于娥辛, 都没有任何好处。自娥辛离开他,那个男人本来再也不针对她了,他此时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又让那个男人把目光再次落到娥辛身上。 让她连离开了他日子也还不安生。 蓟郕的眼睛非常淡,“自明日起,我不再来。” 不过他走,却不是司得罔也要走。 对司得罔说:“你仍然在这待着,直至她醒。” 他走可以,但娥辛得醒过来,且一定要活着。 “醒后再给她补补。” 她睡了几日, 这些日子的亏损终究得精心养回来。 司得罔点头答应, “好。” 蓟郕不再言语, 转身走入娥辛屋里。 这回, 他也不知道在她屋中待了多长时间,但忽然, 却听她低声哭诉:“卢桁……卢桁我们的孩子。” 蓟郕微僵,视线迅速看着她的唇。竟然说话了,她的嘴巴也是真的似是嗫嚅一样在动。 长眠许久,她终于有要醒的迹象,都能哭诉了。 虽然哭诉的话蓟郕非常不想听,她果然就算是昏迷时,也还惦记着她和卢桁的孩子。 她久久沉睡的症结,也果然是那个孩子。 其他的她根本不在乎。 蓟郕深呼一口气,僵硬的朝娥辛伸了伸手。 在僵硬着还未碰到她前,见榻上的她眉已经颦的很深,双手纠则结挣扎的抓着被子,深深痛楚,再次无意识低泣,“卢桁,孩子……” 蓟郕的手掌没法再伸出去。 他僵在那,这句之后只是眸中不知意味的一直盯着娥辛看。 许久后,在她忽而又完全没了动静时,蓟郕缩回因为僵在那都已经有些麻痹之感的手臂。 算了,罢了,够了,就到这吧。 一切都到此为止。 她应该是能活了,那他给她想要的平静日子,他不会再出现在这。 退了数步,眼睛归于寂静,蓟郕离开这间屋子。 …… 娥辛听到了蓟郕出去的脚步。 他踏的每一步,她都数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睁眼,一直没有睁眼。 甚至,随后还听到了他在门外平淡无比的说话声,她也没有睁眼。 只手掌下意识把被子抓得非常非常紧。 “她说话了,进去看看。” “是何结果,晚上来个信告诉我。”蓟郕说过的,他再也不来了,要知道她后面是否真的醒了的消息,只需通过信件就行。 “是。” 这一声是司得罔的,娥辛自此之后,再未听到过蓟郕的声音,只听到司得罔在几息之后,迅速开了门进到她屋里来。 娥辛抓紧了的手缓慢松开,仿佛刚刚在被子掩盖之下,她始终没有把手抓紧过。 一刻钟后。 娥辛在司得罔跟前醒来。 醒来见司得罔略有惊喜的表情,她莫名放空了一会儿……随后,眼睛闭一闭,还忽而一言不发要下榻。 司得罔:“??” 赶紧欲扶她再躺回去,“夫人,您刚醒还虚着,还是躺着为好。” 娥辛却摇头,剧烈摇头。 “我看看孩子。” “我的孩子。”娥辛躲开司得罔,继续穿鞋下地。 司得罔听完一僵,接着更要拦她。她的孩子已经死了,她现在看什么呢,看了也只是平添难过。 娥辛低着头不管。 眼睛则控制不住,现在便已难过。 根本不必等到司得罔说得看了之后才会觉得难以忍受。 凭司得罔这个反应,她知道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孩子真的一生下来就死了。 她刚刚非要下地,嘴上只顾着说去看孩子,其中有演给司得罔看的成分,让他知道她确实是刚刚才醒,醒来的反应也如所有人预料的,一心念着孩子;但其中更多的成分,也是她确实要知道她的孩子现在到底在哪。 无论是死是活。 他是她的骨血啊,她如何能一昔晕厥,就把这个孩子忘了。 手掌紧紧揪上了胸口衣裳,闭眼数息,娥辛推开司得罔,固执的往外去。 即使她此时依然虚弱异常,其实是不适合下地的,但娥辛还是要去。 她必须要再看一眼孩子。 司得罔还想继续拦她,但他拦不住的,也不敢真用力阻挠娥辛,无声叹一声气,便也只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而已,免得她出什么意外。 司得罔不再非要拦下她。 娥辛推开门一出来,三月春暖,迎面便是和煦的风。 娥辛却一点也感受不到温暖,她继续往前走。 走的步子都是踉跄的。 另一边,卢桁正好是吃了药出来。一扭头,乍一看见她在走动,便愣了一下。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 不过卢桁很快又注意到她身后的司得罔了……所以不是他眼花了,娥辛是真的醒了! 马上就朝娥辛这跑来,娥辛看到他,也朝他去。一个快步疾走,一个仍是跌跌撞撞,司得罔看着这一幕,嘴巴微抿。 心想殿下或许真的错付了,罗娥辛早已心许他人。 她见到卢桁,如此激动。 娥辛不管司得罔在想什么,她踉跄着被卢桁扶了时,眼睛紧紧看着他,只问,“孩子呢?孩子在哪?” 卢桁被问得微微僵了神情。 娥辛抓紧了卢桁胳膊,仍然只问:“他在哪?” “卢桁,无论是死是活,他在哪!” 她睡了数日,她不知道孩子后来是怎么被处置的,但这个是她骨血的孩子,即使是最后一程,也要由她来送! “你告诉我。” 卢桁叹气。 “我,我当日便埋了他。” “怕你醒后即使虚弱也要见他,我不敢埋远了,就在屋后。” 在屋后…… 娥辛扭头便要朝屋后去。 但她却是忽然一软,只见她竟然摔了下去。 卢桁赶紧蹲下扶住她。 娥辛坐在地上,似哭似悲,久久低头面对地面。 真的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卢桁已经把孩子埋了,甚至已经葬了数日,她真的是生下了一个死胎。 孩子没有一点希望是还活着。 “怎么会呢……”娥辛失了魂般自言自语,“明明我感觉到他后来虽动的少,但偶尔也是会踢一踢我的。” “怎么就是个死胎呢。” 娥辛不知不觉哭湿了脸。 卢桁紧紧抿唇,仰天憋回眼里的酸意。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能告诉她孩子还活着,真的不能。 “你别伤心。”卢桁哑声,“如今,一切以身体为重。” 他又低头,当着司得罔的面轻轻把娥辛揽入怀中。 “你别难过,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有了。娥辛忽而心神大恸,侧身痛哭了起来。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熬了那么久生下来的孩子,却只见了他一面而已。这要她怎么不难过,此时怎么忍受的了。 娥辛紧紧揪住了卢桁的袖口。 卢桁眼睛微热,眼里早已被打湿。见她如此难受,此时有那么一刻非常冲动,想告诉她孩子其实还有可能依然活着,只是被稳婆带走了。 但卢桁知道还是不能,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只要十年,再等十年,最后孩子是死是活,稳婆总会回来告诉她。 卢桁低了声音,“娥辛,还会有的,都会有的。” 娥辛听不进去。 她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安慰她的假话罢了。 她的孩子难道还能活过来?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了。 心里的痛在一层一层加剧,她这些天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脸色又变成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到底念着要送孩子一程,娥辛双手擦擦脸颊,终于起身。 她独自一人朝着屋后走。 卢桁这时想扶她,但娥辛牵牵唇,对他摇头,“我能走的。” 轻轻摆脱他的手臂,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屋后。 一会儿,才过了拐角而已,娥辛便顿足,似无法再迈出一步。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那小小的坟包。 娥辛没法再走。 这么近的距离,甚至畏惧再往前走。 看到这处坟冢就想到她那日触摸到的体温,以及稳婆的一句死胎。 他小小一个,就这么没了。 娥辛枯站着良久。 站得直到手都被风吹凉了,她才一步一艰的过去。 到了坟前,娥辛慢慢蹲下,手指触摸坟上新土。 这下面埋着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血,埋着她一个孩子。 “是阿娘不好。”娥辛低声。 没有给他一个好身体,没有让他健健康康活下来。 她趴到这坟土之上,侧环着小小的坟包,闭眼再次低语,“都是阿娘不好。” 他不该投胎到她的肚子,否则可能还能好好看看这人世间,现在,他却是一睁眼就闭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 恰此时,风骤然一大,掀开了一片纸钱,仿佛轻风对这几声的回应。 …… 三月二十六,距离娥辛醒来已经过去了几天。 她已经从孩子的噩耗中走出来一些。 只是,她仍然沉默,时常半天说不了一句话。 司得罔已经回去了。 她既醒了,他就不必在这一直待了。 他走前,娥辛请他给卢桁诊一次脉,她看出卢桁的身体在越来越不好。 这倒也正中司得罔下怀。 司得罔很早就想摸摸卢桁的脉了,尤其是这回她昏迷不醒的几天。 她的丈夫看起来身体有点差。 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她这一求,倒是正好。 诊完,司得罔眼神变了变。 卢桁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倒是坦然笑笑:“司大夫如实说就是,我没什么承受不了的。” 司得罔默然片刻,随后是不知是什么滋味的说:“你的身体损耗非常大。” 且几乎已到药石无灵的地步。 卢桁知道。 当初那场落水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幸运至极,而代价,就是得用虎狼猛药才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些年一年一年的都是在还当初用了猛药的债,如今他有预感,他所透支的已经快到头了。 “嗯。” 娥辛忍不住问:“那能不能补救?” 补救?司得罔叹了一叹。卢桁不是已经尽力在补救了?但如今到了这等地步,连他也没有那个起死回生的能力。 不过司得罔还是写下了一个方子,给卢桁,“你抓药吃一两副看看,若是觉得无用,便停了吧。” “谢谢司大夫。” 不必谢。 司得罔回到九王府,犹豫一下,默默向自家殿下提了卢桁情况。 蓟郕听了,皱眉看一眼他,“时日无多?” “是。” 在卢桁和娥辛跟前他说损耗,其实已经说得非常保守。司得罔有预感,卢桁的寿数也就到今年了。 蓟郕不知问了这一句后是何等心思,但他是多一句也没再问过,此后只是淡淡地让司得罔下去而已。 …… 卢桁也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娥辛坐满了两个月子的第二天,他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娥辛的身体到今日已经基本养了回来。 “好。” “去哪?”娥辛问。 “母亲坟上。” 娥辛更没有理由不去。 但到了地方才知卢桁来祭拜卢母只是其一,其二,是给她看他选的坟地。 “娥辛,我时日不多了。” “有朝一日若我哪日去了,请你把我葬在这。” 生前母亲在时,他未能尽孝,死后便让他在母亲坟侧守着。 娥辛僵硬张了张嘴,良久,她说:“你别悲观,肯定还有转圜之机。” 卢桁笑一笑,摇头。他知道已经没有了,已经快到他大限之日。 “你答应我可行?” 娥辛望望他,最终说好。 卢桁带她又祭一遍母亲,下山。 这天之后,两人过着日起日落的日子,娥辛除了那天醒来时恰巧听到齐信锋有来,齐信锋再也未来打扰她。 而卢桁,到了六月时,变得更加虚弱,有时一睡能睡大半天。 娥辛接过了熬药的活。 她坐月子时是卢桁帮她,怕她最初那几天的昏睡到底伤了根本,事后又痛哭了一场,他还特地让她多坐一个月,把身体养回来。 他说他吃过轻视的苦,她一定要这时把身体养好了,错过了这两个月,以后再想养可就追悔莫及了。 所以她自然也得尽心尽力帮卢桁。 熬好了,她把药端来,“卢桁,好了。” “嗯。”卢桁咳一声,起来喝药。 喝完他说:“扶我走走?” “好。” 这会儿卢桁还能下地走走,且偶尔就算无人扶他,他也能自己走上两圈,但随着七月份到了,卢桁便连下地走走也得一直有人搀着。 七月十九。 娥辛夜里才睡下,又被管事的叫醒。 “夫人。” “何事。”娥辛匆匆起来。 “少爷问您可睡了,可能去他屋里一趟。” 从她的肚子八个月大时,卢桁就一直在另一间房睡。 “好。” 娥辛到了卢桁屋里时,见他精神头倒是难得的好。 “今日好些了?”娥辛笑着问。 卢桁也笑笑,但随后却说:“娥辛,我要走了。” 娥辛一怔,笑容消失。 他何出此言? 卢桁径自又说:“这一年多我很开心。” 娶了她,了结了他即使不记得她的那些年也一直心心念念的心愿,他很满足。 而且,他死后会是她给他下葬。从前,卢桁一直觉得他死后会是草席一裹,无人下葬。 但如今会由她送他入土,以此作为两人最后的告别。 娥辛觉得卢桁在开玩笑,明明他看着气色好了,怎还说要走了? 不由得轻声说:“你别多想,睡一觉起来肯定就好了。” 卢桁摇头。 他定定的又说:“你坐下,我们说说话吧。” 娥辛点头。 说要说话,其实说得也就是些日常的事,以及,卢桁提起他那十年的游历。不过,还未能说完时,卢桁倒是停了。 他忽然一哑,遗憾叹气,“我累了。” 娥辛想说那他歇歇,两人明日再聊,但没想到,卢桁最后似不舍般的看看她,便颓然闭了眼。 且榻边被子上的手一松,没了任何力气。娥辛缩了缩眼睛,莫名的,一种不好的预感。 赶紧喊了他一声,“卢桁!” 但卢桁已经没法应她了。 娥辛赶紧又探卢桁的呼吸。 神色忽然一怔……竟然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且无论她再探几次,都是没有任何气息。 娥辛久久怔愣,卢桁他竟然走了,就这么走了。 她已把他当成很好的好友,可他竟然这么快就离了世。 她以为他怎么也能再过一个岁除的。 下意识又探探卢桁的鼻息,可,还是没有。 娥辛深吸一口气,把卢桁放平躺下。 她又出去喊管事。 声音不知是低落还是仅仅只是很轻而已,“你们少爷走了,把家里的喜庆东西全都撤了,再去拿了寿衣来。” 她得好好送卢桁,让卢桁安安心心的走。 管事的愣了神,难以置信,“夫,夫人,少爷走了?” “嗯。”娥辛回头望向卢桁。 她虽然希望他还好好活着,可卢桁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 七月酷暑,天气太热,在卢桁离世的第三天,做足了丧事仪程,娥辛抱着卢桁的牌位扶棺下葬。 罗赤和罗项檐,以及其他所有罗家人,这日都来了。 卢桁的亲戚已经不怎么来往,这日便由他们来送他。 罗赤对这个女婿万分可惜,卢桁是真对他女儿好,只是没想到,卢桁竟然这么早就走了。 面色也是一哀。 看看旁边的棺椁,暗中想,望卢桁来世能福寿绵长。 人群中,娥辛隐约感觉好像看到齐信锋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便颦眉又看了眼。 或许真的是眼花吧,她再看,那里已经没了人。 一路送到卢桁选好的坟地,合棺,填土,竖碑,娥辛为卢桁上香烧纸钱。 “你莫担心,卢家的祖宅我会替你守好。”不会让别人以为卢家无人就敢占了。 “你这里我每年都会来的,你父亲母亲这,我也每年都会来的。” 绝不会让他的坟前无人来祭。 娥辛最后插上三支香,沉默与他拜别。 …… 送完葬回到卢家,罗赤和罗项檐这时都还没回去。 两人看着冷冷清清的卢家,不免叹了声气。 “以后若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便时常回家里看看。” 罗家始终是她的家,她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娥辛颔首笑笑。 “那我们回了,明日还要去上值。”今天是特地向朝中请了假。 “好。” 目送父亲和兄长坐上回家的马车,娥辛到了屋后。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神。 这个孩子已经走了四个月了。 今年,她已经经了两场丧事。抬头望望天,忽觉眼睛有些热。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她自己了? 今天送卢桁去下葬时,看到齐信锋真的只是错觉吗? 娥辛苦笑,她希冀是吧。 转身走回屋中,点了白烛,侧躺着无声。 …… 的确不是她的错觉,那时齐信锋正好在人群中,亲眼看着娥辛抱着卢桁的牌位送葬。 姓卢的死了,娥辛以后就成了没有丈夫的寡妇。齐信锋摸须忽然叹气,转身离开。 他是不想卢桁死的,不死卢桁和罗家女就永远是夫妇,殿下怎么也不能横插一手。 现在卢桁没了……以前些日子罗娥辛昏迷不醒时殿下的表现,以后殿下会如何,还真拿不准。 毕竟罗娥辛已经是寡妇,不再是有夫之妇。 齐信锋一路走向宫城,最后见到帝王,低头说:“陛下,今日卢桁已下葬。” “下葬了?” “是,臣亲眼看得罗家人去送葬,罗家女抱着他的牌位。” 帝王皱眉。 显然,他也非常不想卢桁死。 蓟郕的固执,执拗,他比齐信锋知道的要更清楚。 不然他不会把娥辛看得这样紧,甚至上回她怀孕了,明明已派御医诊过月份,知道孩子不可能是皇家血脉,却又怕那小子混账,别她已经嫁了人还是不放手,所以仍然是关注着怀孕的罗娥辛。 听到她临盆消息的那刻,便直接叫齐信锋过去。 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验了就知道。 不是的话,那就还她,随她和卢桁一家三口怎么过。但是的话,孩子就不可能给她,他的孙儿怎么可能由外人养着,必须由他亲手教导。 但没想到,她诞下的是死胎。 齐信锋也说他再三探过鼻息和温度,笃定是死胎,这事绝对做不了假。 摇头,倒有点可惜。 还是挺想有这个孙儿的。 蓟郕的孩子,他倒是挺想养在膝下。 又想,果然不让罗娥辛跟着臭小子是对的,她子嗣艰难不说,还一诞就是死胎,这样的人怎么能嫁他的孩子。 但他想不到,逆子后来竟还是放不下罗娥辛! 罗娥辛已经嫁人甚至生子,蓟郕竟然还放不下! 不过是昏迷几日而已,蓟郕便日日去看她,守她!他的孩子怎么能如此! 甚至有一刻动了念,赐罗娥辛一杯毒酒算了。 唯有她死了这事才能断的彻底。 但他不想蓟郕恨他。 谁恨他都行,这个孩子不能,不然他百年之后,要怎么去见蓟郕的母妃。 “唉。” “爱卿替朕想想办法。”帝王叹气。 虽然他的孩子其实也能听进去话,上次让齐信锋去卢家拦了这个孩子后,蓟郕就再也没去过卢家。这几天听说姓卢的死了,也没见蓟郕马上去找罗娥辛。 可帝王怕蓟郕以后还是要去找罗娥辛。 “卢桁死了,你说之后该怎么办才能让九皇子死心?” “那逆子你知道的,在这件事上总是能让朕生气。” 其他什么都好,这个孩子长到如今,也一直都是让他自豪的,可偏偏,现在就看上一个一点不般配的人! 实在是让他为此操碎了心。 “你说说,之后怎么办。” 姓罗的成寡妇了,怎么办。 齐信锋哪知道有什么好办法,他也没想到九殿下能对一个女人情愫这样深,这样放不下,以至于她才成寡妇,陛下就料定殿下肯定还是放不下的。 “臣……”想说他愚钝,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但陛下以为他是要出主意呢,“嗯,说说。” 齐信锋:“……” “怎么又不说了?”见他没声,帝王不满了。 齐信锋只好认真想。 好一会儿,他迟疑一番,说:“不如,找个克夫克子之由,说去去她身上的煞气,送她去道观里吧。” 京里是有女观的。 47 “为什么以为我是卢桁。”回忆渐渐回笼, 蓟郕望一眼一晃竟是已经一个半时辰过去的时间。 接着,又看向这么久似乎已经有点酒醒的娥辛,她在翻身。顺着娥辛翻身的位置, 蓟郕把娥辛抱过来,娥辛便枕到了他膝上。 蓟郕摩挲摩挲娥辛的额头,垂眸看着她,“为何?” 娥辛睁开眼睛,而,这回稍微有点自己的意识,不是醉的太厉害了,便已能辨清蓟郕的轮廓,认出来是他。 她仰躺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手掌则抚着她额头。 蓟郕问她为何以为他是卢桁, 把他唤作了卢桁。 不是,不是以为他是别人,而是那时从被幽禁的地方出来,带她回去的人的的确确就是卢桁。 是齐信锋安排的,也是他的父皇让齐信锋安排的。 “是卢桁来找了我。”娥辛望着蓟郕,同时抬手,想摸摸他的轮廓,“我是先回了罗家,然后才被你带回去的。” “你忘了?” 手指才碰到蓟郕的下颌,被他的手掌抓住。 蓟郕抓住后, 眼睛虽仍然是看着娥辛, 却无形中已微微僵了背。 没忘, 从来没有忘。 所以她刚刚醉了时, 原来一直都以为,她是处在那日的情况。 忽而, 见她竟是有点难过,觉得他是真忘了,对着他偏了头。蓟郕眯眼,扶了她脑袋又回来。娥辛抿了唇,她抿,蓟郕便摸摸她嘴角,把她嘴角的倔意化开。 眼底这时是极其深的,蓟郕哑声,“未忘。” 从来未忘。 蓟郕:“对不起。” 在她最艰难之时出现的不是他,在她一心想寻个安全的地方之时出现的也不是他,甚至他还出现的非常晚,直至她回到罗家他重新有她的消息,他才出现。 声音越哑,蓟郕滚了滚喉结,“对不起。” 娥辛抬眸望着他一错不错,“没有忘是不是?” 还是对应着之前那句疑问的你忘了,此时喝醉了的她,似乎非常在意他是否还记得曾经的点点滴滴,任何事都不想他忘了。 “嗯,没忘。” 娥辛便朝他的膝盖缩一缩,且伸了手臂环住他的一条臂膀,改成侧卧着。 他没有忘就好。 “好。” 心神一松,眼睛缓慢又闭上了。 “娥辛?” 已睡着了。 但蓟郕未放下娥辛。 这夜也不知为何,一直抱着她到天亮。 娥辛是睁眼时才发现竟然还在蓟郕怀里。 随着昨夜的一切慢慢都回想起来……娥辛看看自己此时蜷在蓟郕怀抱中的姿势,接着,不由得定定看着蓟郕的脸。 眼底模糊的意味中,既有他竟然一夜都未放了她的吃惊,也有越来越越多的回忆涌上心头,下意识哑了声,问:“你身子不麻?” 蓟郕比她醒的早,“嗯,不麻。” 蓟郕又摸摸娥辛的长发。 眼睛微垂,“睡够了?” “那昨夜的事可还记得?”蓟郕根本不给娥辛任何退缩的机会。 也是这两句,让娥辛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在醒后去佯装昨夜无事发生,此时便已没了别的退路。 昨日就算短暂醉了一会儿,但终究喝醉了也有醒的时候,醒了,那就得继续面对,蓟郕的目的没有任何被搁置的可能。 蓟郕坚持要她随他回宫。 娥辛忍不住垂了一下眼睛,蓟郕直接抬抬娥辛下巴。 “嗯。”娥辛叹一声气。 同时,也自蓟郕怀中起来。 “记得。”娥辛承认了。 若非记得,也不能重新记起她还有这个后遗症。在女观里几年,从未再喝醉过,她基本已经忘了这事。 “昨夜我喝多了。”娥辛捡着最无关紧要的说。 “你是喝多了。”蓟郕望着娥辛,“所以酒后吐真言?” 昨夜说得都是心里话? 娥辛笑了,笑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是或者不是?不知道,但有一事她知道。 眼睛忽然无比认真的瞧蓟郕,且是和他商议的态度,“我先回庄子,你让我再独自想一阵,再决定要不要与你回宫可好?” 娥辛知道蓟郕非常想她随他入宫,可,再让她想想可好? 蓟郕微有皱眉。 随后眉也皱得更深,明显是不想就这事答应。什么事都可以,但这件事不行。 他已经等了太多年,就为了如今。 娥辛也知这一件最难。 而她,也不是说要继续躲避,更不是借着这段时间要远走高飞,她真的纯粹是想再独自待待好好想想而已。 娥辛:“真的就这一段时间,我不会言而无信的。” 蓟郕:“那你口中的一段时间,又到底是多久?” 其实是一季?更甚者一年,几年? 要想到何时她才能通透? “一个月。”娥辛道。 蓟郕眯眸,“只一个月?” “嗯。” 所以她的态度真算不上逃避,娥辛也主动偎进蓟郕怀中,“可好?” 一个月蓟郕也不想说好。 蓟郕凝凝娥辛的脸,不语。但口中的话,反常的却答了好。 只是有前提,“只有这一个月。” “不要届时又说还要别的时间。” “娥辛,别把我弄的没有耐心,我不想再等更久了。” 曾经能等,为的就是今天,如今他已是权势最滔天之人,却还是要他等。 “我一天也不想再等。” 娥辛听着他口中的连一天也不想等,不知不觉,更加偎进蓟郕怀中。 好,她也说了,她这回绝不会只是又要拖延而已。娥辛一只手放到蓟郕手掌中,蓟郕马上握紧了,与此同时,另一条手臂把娥辛拥住。 …… 重新再出发时,最后,天子銮驾拐去了一趟娥辛的庄子,便又独自回到皇城。 四月底,娥辛这时回来已经有五天。 这些日子,时不时的,她的庄子里会有人送东西过来。 她暂时不与蓟郕回宫,蓟郕便派人送东西来。 这日,便是又有人来。 娥辛:“是什么?” 侍卫:“御膳房新出炉的一些糕点花样,陛下让属下给您拿来尝一尝。” “放那就好。”娥辛点头。 “好。” 侍卫走后,娥辛尝了一块。她不知道,无意识中她的嘴角已经有抹轻笑。 挺好吃的,娥辛望了望皇城方向。 五月初三,娥辛渐渐已经熟悉蓟郕叫人送东西来。 一日,他没派人来,娥辛倒是还不适应了。 没来的这日正是才过了端午的第二天。 昨日的端午蓟郕是来了她这的,两人时隔几年头一回再次一起过端午。 今日蓟郕倒是未派人过来……是太忙了?还是忘了? 五月初七。 这日,又见不是普通的侍卫来,是胡立檐特地过来,娥辛便问了一句,不想将事情压在心里,“昨日怎么未有人来?” 胡立檐假咳一声,低头看脚尖,“夫人,端午回去后陛下病了,昨日未抽出精力,这才没派人来。” 病了…… “那你叫他好好养着。” “……” 只,只有这么一句?胡立檐眨眨眼睛。夫人不回去探望陛下?陛下可是病了啊!胡立檐分外惊讶。 娥辛看清了胡立檐表情中的意思,可宫里御医数不胜数,还有司得罔,她回去什么也干不了,可能还会添乱,更让蓟郕分了神没法好好养病,那她去干嘛呢。 她倒是无奈了,“你想让我去?” “我没法让他一夜好转,还是别去了,到时反而让他耗神。”娥辛说,“你叮嘱他多休息,这两日便别太忙碌了就好。” 看来是真不会去了,胡立檐叹气。 他点头,“奴才知道了,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但,也正是这边胡立檐刚走不久,当天下午,娥辛却是彻夜赶回京城。 且她神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甚至快到皇宫外围时,她竟然连她的马车会被皇宫内卫拦下都忘了,马车猛地停下时,只心急如焚,出声催,“怎么停下了?快走。” 回应她的,不是心芹的说话声,而是道道刀光剑影,她的马车已经被皇城守卫重重围了起来。 “何人闯皇城,出来!” 娥辛一怔,数息后,怔地推开窗户看了看。 看到外面面无表情,甚至是目光锐利的禁卫时,她仿佛才回悟过来她让心芹直奔皇宫的举动,是压根不可能让她一路顺顺利利进入皇宫的。 这些守卫不认识她。 而且,这时几乎已经三更,她直奔宫城的举动在这些人看来是非常可疑的,他们完全有可能下一步就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先把她关押进大牢。 她有行刺之嫌。 娥辛怔了好一会儿,接着她想摸摸身上,找个能证明她身份的。但摸了半天,哪有呢,什么也没有。 忽然,浑身强撑的一股劲似乎都没了,她似泄了力似的。 深深垂下了眸,且,她竟说:“随几位官爷把我关了吧,只是请派人去告知邵统领一声,说罗氏想见他。” 禁卫挑眉,邵统领? 心芹怎么能让娥辛被关起来呢,娥辛当时心急如焚叫她带她进宫,她既一路狂奔按要求驾了马车来了,就不可能让这位夫人落到要遭牢狱之灾的地步。 否则等会儿如何向陛下交代。 心芹此时便也拼命想着,她身上可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此时亮出来避免盘查,畅通无阻进入宫城的。 但遗憾的是,没有。 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她如今只是为陛下守着九王府的人,哪可能得一个让她随时进宫出宫的令牌。 这样的令牌天底下总共也没几块。 但还是那句话,不可能让夫人随他们进牢里去! 心芹便加紧补充,“若是邵统领今日不在宫中当值,请各位能否派个人去告诉胡公公一声,说心芹带着夫人来了。” “还请各位暂时宽待些,莫将我家夫人带下去,我们绝对不是心怀不轨之人。” 禁卫不听,是不是的,自等盘查之后再说!皇城之内,不容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见他们怎么都不听,心芹急了。 娥辛木木的,倒是随他们盘查。 他们查吧,查清了知道她没有威胁也正好。 她只是想进宫,进宫做一件这世间唯有蓟郕能继续下去的事。 除了他,谁还有那个能力。 禁卫一通查,见她态度还行,又想起她们主仆二人一个说起邵统领,一个说过胡公公,倒也像有些来头的人,便也宽待些,“行了,调头离开,莫再往前。” 否则他们可就真要把两人拿下了。 “现在调头,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娥辛不走,她抬头望一眼已经能看到的宫城。 虽能望到,但其实她距那边还有大段的距离。 这一大段距离,又要走多久。 现在若真调头回庄子的话,她明日要花多少时间,到底得拖延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见到蓟郕。 娥辛等不了,没有那个耐心等,若真的非等不可的话,那她宁愿在这等。 这样至少明天要走的路能短些。 无论如何,她要在尽可能早的时间里进宫,见到蓟郕。 她握握凉极了的双手,交搭在腹前朝他们揖一下。 心芹:“!!”夫人! 娥辛只是态度好些,如此他们才可能通融些。 “请容我们在这等着,我们不会做什么,只是等着天亮,看看可会见到熟人。” 这…… “您可以看着我们,我们绝不是要做什么坏事。” “我们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你们也绝对可以安心。” 一群禁卫听完这几句,面面相觑。 许是对她刚刚的诚恳真的有所动容,几人指了一个方向,倒是说:“那里。” “真的只是想等的话就去那,这样你好做我们也好做。” 他们不可能为她一个坏了规矩。 娥辛望望那边。 “好。” 一个时辰后。 虽已是五月,进入盛夏,但夜深之时仅凭白日穿得那点衣裳还是有点凉的。 心芹忍不住看看一直不知在想什么的娥辛,娥辛好像从今日叫她带她进宫时就像被抽空了魂。 只有刚刚必须要应对那些禁卫时,才稍稍回神。 现在娥辛又变成了这样。 “夫人,您为何突然着急进宫?”心芹低声问。 胡立檐来的那会儿,本来夫人要进宫是非常容易的。可那会儿这位迟疑一下,倒是未进。 下午之时,夫人倒是又想来了。 娥辛低着头默数时间,对着心芹只摇摇头。除了和蓟郕说,她不想和任何人说。 “已经过了有一个时辰了罢?”娥辛问,怕自己数错了时间。 “是。”心芹给以肯定的答复。 “那距离天亮还有多久。”脑海中现在只有一件事,倒是忽然连这么简单的计算也难以仔细数清,娥辛只能连这个也问心芹,让心芹和她说。 “夏天的话,天亮的早,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能亮了。” 只剩一个时辰,那快了,应该快了。 抬头看天,娥辛看着这些星宿几乎是不眨眼。 …… 天将破晓,仲孙恪来的早,准备上朝。但忽然,他叫停了马车。 “停下。” 马车应声而停。 车夫不禁问,“老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仲孙恪根本不答他,而是揉揉眼睛看心芹那边的方向。 是心芹吧? 那她旁边那个靠着她肩看不清脸的人,是娥辛吧? 有点像,身形有点像。可天色还有点暗,一切都不确定。 于是立马起身下马车,直接快步过去。 心芹身体不比夫人弱,而且她的使命就是照看着这位,这位虽已熬不住眯了下眼,心芹却还是一直精神抖擞的。 这会儿仲孙恪一过来心芹就认出他来了。 心里大松一口气,可算遇见个熟人! 但心芹没激动的喊出声,只是朝这位大人招招手,示意他来。 不能喊大了声把心事重重好不容易闭眼的罗夫人吵醒了。 看见她使劲招手的仲孙恪:“……” 但倒是如实又快几步。 走到跟前了,仲孙恪先瞄了瞄睡着的娥辛,这才下意识压低声音问:“怎么与夫人在这席地而睡?” 若不是他不小心瞄了眼,两人还要一直在地上坐着等其他人全来上朝? 而且,娥辛竟会在这里坐着,离得皇城这么近的一个地方,实在蹊跷又难得。 心芹回以仲孙恪同样的低声,则说:“夫人有事想见陛下,但进不去。” “可否请大人带我们进去?” 可仲孙恪也没那个本领能私自带人进宫。 他能进去是他是一朝之臣,但他是没有权力再多领一个人进宫的,那不是乱了套。 “是要进宫。” “你们再等等,我进去便先见胡立檐,让他带了陛下口谕来领你们。” 反正都已经等了大半夜了,不差这一会儿,心芹点头,“好,大人。” 两刻钟后。 出来的却根本不是胡立檐,而是蓟郕。 蓟郕一瞥,瞥见了角落里的娥辛。不说眼睛里是不是意外以及欣喜,只见他唇一抿,便是直接大步走来。 昨夜齐齐拦了娥辛的一群禁卫便眼睁睁看着陛下朝一个他们已经盯了一晚的方向走去。 且,在走到那个女人跟前时,陛下半蹲下,一切动作忽然都变得极其轻柔。把女人横抱入怀,转身,上銮驾,回宫,一切行云流水。 众人:“……” 看得傻了眼,脸色则逐渐转白。 互相看一眼,忽然都看到各自眼里的心如死灰,以及明晃晃一只眼睛表现出的一个字:完,了。 这个女人竟然不是认识邵统领,也不是认识胡公公,原来她是认识陛下…… 还被陛下如此珍视地抱进那只容帝王踏足的天子銮驾。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其实娥辛压根没想怎么样他们,他们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事后,娥辛也未让蓟郕罚他们什么,这桩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过了。 这时,她当然还未醒。 熬了一晚的她有点醒不过来。 蓟郕则拍拍她臀上脏土。 且,倒是只轻轻拍娥辛身上的,却忘了拍自己的。 到娥辛身上干干净净了,他才轻轻再次把她拥紧,小心的抱于怀中。 不管她是为什么进宫来,至少这次是她主动来找他。 嘴角勾了勾,不禁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 娥辛醒来后望望一眼明黄的颜色,又看看身上的被子,以及,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的衣物。 娥辛已经明白她现在是在哪,她已经进宫了。 就是对于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毫无印象。 但这些在此时意识到她终于进来后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她匆匆下了榻,迫切的想找蓟郕。 “他呢?” 娥辛看到心芹的第一眼便问。 心芹先给她披一层素色薄披风,才说:“夫人,现在正是上早朝的时辰,陛下在见那些大臣。” 上早朝…… “好。”娥辛知道了。 可也正是这时,娥辛也不知怎么感应的,总觉得蓟郕可能这时已经回来了,便一言不发,直接就跑出去。 心芹被她跑得一愣,不知她这是要干什么。 赶紧追上来。 娥辛一出门,就见到不远处已在视线里的蓟郕,他正要过来。 无意识中驻足不动了。 真的是回来了,她没有感觉错。 这一息的停留后,下一息,娥辛继续快步走。 她很急,非常急。 甚至她的急看着都像迫切的要一路直奔蓟郕怀里。 连蓟郕见她如此冲动的模样,也略有诧异,从未见过她如此。所以他稍微快了脚步,几大步,他先于娥辛到了她跟前。 垂眸一望,是略有气喘的娥辛。娥辛张了张嘴马上就想说什么,可看一眼四周,人太多。便抓了蓟郕的手臂,着急又往回走。 蓟郕眯了眯眼,但他没有马上就问,而是到被娥辛拉进了寝殿内,才问:“有急事?” 娥辛语无伦次,“我,我……” 蓟郕耐心,“慢慢说,我在听,我等会儿也不忙,有很多时间可以听你慢慢说。” 娥辛精准捕捉到不忙二字,他现在不忙?那好! 娥辛面上的紧绷终于有所缓和。 亲眼看到她面上这一系列的变化,蓟郕心里无声皱了皱。到底是什么事,让她昨夜彻夜坐在宫门之外就为了能尽早见到他不说,刚刚还如此急迫的奔向他。 “是为的什么事?”蓟郕看着娥辛。 娥辛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 而这许多,必须先有一个开头。 眼睛一错不错望着蓟郕,娥辛哑声,“蓟郕,我们有一个孩子。” 她得先表明这个,稍后的他才会也如她一样着急。 蓟郕此时若马上要说一句话,的确也会透露出他心里的着急。但他不是急于忽然知道两人竟然有一个孩子,而是急于娥辛竟然会突然向他透露这件事。 这件事她本来是一直都不告诉他的。 蓟郕眼神略变了变,她知道了什么是吗?有什么事让她现在必须把孩子的身份向他表明,是吗? 蓟郕此时或许该装作诧异,只有诧异才能表明他这些年一直对此毫不知情。 但他现在不想再装了,“是当初卢桁那个,是不是?” 娥辛就知道这六年下来,蓟郕肯定是知道的。曾经若非她进了女观他不能再去找她,在进女观之前,他总是还会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 六年下来,他已为天子,怎会不去打探孩子的事。 娥辛轻轻点头,“嗯,就是那个孩子。” “我一直要你以为是卢桁骨血的那个孩子。” 蓟郕眯眸,“那如今为何突然说这个?” “你不想我说?”娥辛哑然。 难道他查了的结果是不信?她现在说孩子是他的他也不信? “没有。我只是觉得孩子已经走了,无论是因为什么你又想起了他,但既然已经过去,你就不要再多想。” 他知道当初那个孩子走了她有多痛。 那几日的昏迷,在孩子坟前的痛哭蓟郕也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她再想起又面临痛楚。 如今孩子的下落他依旧不清楚,那蓟郕更不想娥辛时隔六年重新又提。 这不是个好预兆。 她能一直不在意,才是最好。不然她就算问起,他也告诉不了她孩子的下落。 那对她会是另一重痛。 “不要多想。” “你既忘了,就莫要再伤心。” 可娥辛怎么能不想,她变得愣愣的,说:“埋在卢家的不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吗?不是我的。” “原来……不是我的……” 她是昨日才知道的,所以才迫切的想进宫。一切只有蓟郕能再往下查,只有他能! 抓紧了蓟郕衣袖,“你帮帮我好不好?无论孩子是死是活,至少我现在要知道他葬在了哪。” 否则他生下来就陨落已经够苦,死后还无人祭奠,难道她的孩子要成为孤魂野鬼? 娥辛受不了,她一点也受不了。她剧烈揪紧蓟郕的衣袖,心情激动。 蓟郕赶快答一声好。 心脏**的疼,把情绪激烈的娥辛抱进怀中,双臂拥紧了,“我帮你,我会帮你。” “你别着急,我都会查清的,肯定会查清。” “你耐心一些,我们一起等好不好?” 既然她已经知道,蓟郕此时唯一要做的就是安抚她。 孩子到底还能不能找到希望渺茫,蓟郕此时只想娥辛先不再过于关心这事。她说什么,他都答应,只要她能对这事的关注少一些。 “你会查?”娥辛微有哽咽。 “嗯,会查。” 一定会查。 还要查是谁把这事告知了她!否则她早已不会如此心痛了。 别叫他查到!否则……蓟郕平静的眼中变成充满戾气。 这层戾气他未让娥辛看到,眯眼抵一抵娥辛发顶,“你也说了,那是我们的孩子,你疼他,我肯定也是疼他的。我肯定会把他找回来。” “那,能找到?”娥辛的情绪渐渐被他平稳的声音安抚,勉强不再激动,还有了点希冀。 “已经过去许久了,我……我怕已经找不到了。”娥辛不由得再次忐忑害怕。 小小的孩子在岁月中肯定已成了一具白骨,她还要如何找到她的孩子? 娥辛握紧了手,“蓟郕,我怕找不到了。” “不会的。” “真不会?” “嗯。” “那好。”她选择相信他,也唯有相信他。 蓟郕吻吻她眉心。 以及,问起除了孩子,还有她现在的状态,他最关心的一件事,“现在和我说说,是谁告诉的你这个消息?” 48 那人……呵呵。 当初去巡视时, 遇上个她觉得面善,又与他的眼睛颇为相像的孩子时,他都始终不敢向她透露一分。 查到的所有结果也都瞒得死死的, 不想叫她失望。现在,却有人背着他向她透露消息,蓟郕面上露了冷色。 “是谁说得?”蓟郕淡淡诱着娥辛向他透露,“我去查查可能信赖。” 若是他手中之人,那就别怪他以雷霆万钧之势罚了他!这件事是他的底线,谁也不能去碰。 但不是他的人,娥辛也面对他表明,“你放心,是能信赖的人。” 她便如此笃定? 娥辛自然是笃定的, 略有些出神道:“是我兄长说得。” 兄长说得她怎么能不信? “他昨日给我来信,说机缘巧合下发现卢桁当初找人要了具死婴。” 要死婴干什么呢?代替她的孩子葬在那。 “兄长不至于骗我。”娥辛眼神里收回了神,望着蓟郕。 “卢家葬的,真的不是我们的孩子。” 蓟郕面无表情了,竟然是罗项檐说的。 罗项檐是她的兄长,是她信任的家人,那他能怎么办?即使心里再厌罗项檐把这事透露了,也只能深深压下去,连不满也不好表示。 他更加不能去罚罗项檐。 颔首只能嗯一声,表示知道, 其余所有想要施惩的手段, 不了了之。 眼睛里收了戾气, “那我从你兄长那开始查。” 不必, 他不会浪费时间在罗项檐身上,要查也是在疆域之中把人铺开了, 让更多的人去找稳婆,这句话只是说给娥辛听而已。 蓟郕的重点是接下来一句,低头望着娥辛,“你要耐心些,结果不会出来的太快,或许长达数年也有可能。” 数年…… 太长。 所以她的孩子还要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再躺数年? “不能快些?” 蓟郕:“若能快,我也不想拖着。” 娥辛知道了。 闭一闭眼,低声说好。 “那我在庄子里等你消息。” 蓟郕却是忽而笑了。 随即笑又收了,庄子?她竟然还想回去庄子? 她都已经来了,又让他办了事,却说要回庄子里去? 没有可能。 嘴角也慢慢收了,一垂眸,蓟郕直接打横抱了娥辛,不语。 蓟郕大步往里走。 娥辛……娥辛缓慢双手环起,搭了蓟郕的肩膀。怎么说呢,也不是太意外。 从刚刚蓟郕答应后,心头大石落地,娥辛便已意识到不必一个月,此时,便是她得给蓟郕答案的时间。 她望一望蓟郕的下颌线条。 望着望着,不知不觉,觉得蓟郕就停了。 下意识在想他为什么停了? 但也不必她想了,突然,背上就有了实感,且两只脚上忽地一轻,蓟郕握了她小腿,把她两只鞋子都褪了。 娥辛后知后觉望一望自己现在的姿势……原是已被他放下了,她正以屈膝坐着的姿势坐于龙榻的床头。 背上的实感,来自于背后的木质雕花壁。 娥辛的双手不由自主环上膝盖,这时,也恰是蓟郕随意把她的鞋子踢一踢摆好了的时候,蓟郕目光一抬,眸中便是她的影子。 且她的影子在他的眼底印的很深。 蓟郕淡淡而言,“要知道消息,这里是最近的地方。” “不要再去庄子了。” “你说过的一个月,我现在便已没了耐心。” 已经进了宫来,蓟郕怎还会让她再出去。 还是那句,不可能。 甚至蓟郕当着娥辛的面说,更是看着娥辛的眼睛说,“不可能还让你离我而去,以后宫中便是你我一直要待的地方。” 娥辛刹那愣神。 而后,望着说了这句后,就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耳边发的蓟郕。 这几年掌了权的他,好像比当年还要强势。 她不禁一直望着他。 半晌,说出最直白的意思,“你……不让我走了是吗?” 蓟郕眼睛变深,反问,“你又还要去哪?” 难道她说要再想想,其实最终的意思还是要离开他? 那蓟郕更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更要在此时先发制人。 蓟郕连让娥辛再纠结的时间也不想给,她被他反问了未语的这段时间,蓟郕伸了手臂,忽然把她抱过来在怀中环着。 “你陪我待着。” “孩子的事我说了会查便会查,我也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孩子……” 而她……蓟郕收紧手臂,“回来我身边。” 蓟郕吻吻娥辛发顶。 娥辛……娥辛更加处于无言的状态。 但稍过一会儿,具体情况是,无言虽无言,手指却是在她抬了眸看蓟郕后,不知不觉摸了摸蓟郕气色略差的脸。 他应当还没彻底好全,所以气色都未完全恢复。 “病还未好是不是?”呢喃一声。 终于是再次说话了。 蓟郕颔一下首。 眼神分外幽深,这回倒是沉声问:“那你可有一丝心疼?” “昨日派胡立檐过去,你压根不来。” “只带了那么一两句话。” 蓟郕不放过任何一个让娥辛心软,以及动摇的机会,她每问一句,不管最后答的是什么,结果都是他要她承认些什么,进而肯留下来。 娥辛也不是根本就不想来。 她确实是觉得她来了没用才会不来。 而他,现在每一句的目的她其实都很明白。 蓟郕所指责的,还是为了让她知道他的在乎,以及他要她留下来的强烈。 其实,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不是不重的,不然这么多年她不可能还记着他。 当初不得不离开他时,他始终给她的余地她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时即使她已经表现的再绝情,他仍是不松手,直至她绝食相逼。 离开他后,身边也时不时还是有他的影子。她出嫁那日,卢家出现的一个陌生客人;正月元宵走散那日,言语相激,房间里一定要她多坐一会儿的他自己;还有临盆之后,她长眠不醒的那几日……娥辛都知道蓟郕一直在。 既然他始终不曾忘过,她自己也不曾真的放下过,娥辛也不想为难自己,更不想欺骗自己……她听到自己最后低声问一遍:“你真的想我留下来,是不是?” 只要他答是…… 蓟郕讽似的勾了下唇,“若非不想,我何必做这几个月的所有?” “难道你以为我花这几个月的时间,就为了戏耍你?” 真要说戏耍,也是她戏耍他。她拒了他几次了?蓟郕每一次,都记得无比清楚。 每一次她拒了后,那种似被人重重按到水面下无法透过气的感觉,他也体会的无比深刻。 所以现在就摆在了眼前的机会,蓟郕怎么还会让她再走,永远也不可能! 蓟郕眸一深,忽而想低头封了她的唇,但娥辛先他一步,勾了他脖子先偎过来。 她侧着脸,发顶恰抵在他的下颌处,蓟郕这一吻便错了位,只落在了她发顶。 但相比她随后说出的话,蓟郕又岂会再去计较这一霎那的错位。 娥辛说:“那好。” 胸口微微起伏,娥辛勾紧手臂,再次说:“好。” 那她留下,她愿意留下。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既然两人在乎的人始终还是原来那个,又何必偏要再添波折。 “我就在你身边等消息。” “我在宫中陪你。” 蓟郕无声笑了。 忍不住抬了她脸起来,便重重吻了。 吻着吻着,蓟郕抵着娥辛额头,轻笑出声。 蓟郕而后深深滚了滚喉结,一错不错望着娥辛。他不知道,此时的他眼睛无比的亮,也无比的烫,看着娥辛的脸,他哑声:“答应了就再也不能反悔。” 娥辛笑笑,同时摸摸他一瞬好像都有了些精神的气色,怎会反悔,她对于做出的决定少有反悔。 “不会。” 蓟郕再次低低笑了,手臂一收,把她拥于怀中。 “好。”弯唇收紧娥辛腰肢。 以后她便一直在他身边,谁也没法再动她,谁也没法再让她离了他。 也谁都不能,再欺了她。 曾经的他未能完全掌权,让她受制于人,以后再也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蓟郕静静拥着娥辛,完全不舍得放。 …… 娥辛的答应,没几日,宫中便已人尽皆知。 因为凡是能在天子寝殿这边伺候的人,这几日都已知道皇宫里多了一个陛下几乎形影不离的人。 除了陛下要忙活政事的那些时间,其他时候,陛下身边全是这个女人的身影。 且对于她,谁若是态度上有所敷衍了,都不必陛下发什么话,胡公公便会先把人拿了。 大家在经历了一次后,便无不恭恭敬敬,在她跟前一丝差错也不敢出。 娥辛发觉了这些人在她跟前忽然都格外紧张。 但她知道这是必然。 上回那个太监他们都以为是得罪了她才受罚,蓟郕又事事基本都依她,对别人一概漠然,为此可不得怕她。 娥辛也知道这是蓟郕在为她立威,那个太监此前手脚不干净,偷换了宫中东西,蓟郕应该是知道的,是这回到时机了,才让胡立檐拿他出来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宫人。 她自当也接了他的好意,更明白他的用心。 而且,这些宫人怕她,倒也给她省了不少麻烦。茱眉在这些人跟前的威信因为这一出,根本不用多做什么,便已立得立竿见影。 现在除了胡立檐,对于她的事宫人们便是事事都得问问茱眉,茱眉再被她吩咐去做什么,在宫中已如鱼得水。 他确实为她考虑了许多,以至于五月十二这日,从庄子里辗转有一封信送到她手上,见父兄问她何时归家,娥辛倒是都觉得不好跟蓟郕提了。 娥辛知道蓟郕是不愿她这时归家去的。 可,原来她对父兄说得是,三月春耕罢她便归京,但后来没回,甚至又待到了四月,五月,连端午也没回去。 这回收到信若是还不回的话,父兄得急成什么样? 所以她怎么也得回去一趟,这事必须跟蓟郕提。 蓟郕的确不愿意娥辛回去。 这个场面太似曾相识……几年前她也是这样和他商量说回家一趟,但那一趟,她回了后就与他决裂。 很不好的回忆。 但蓟郕也未直接拦了娥辛,望着她问:“真要回去?” “我快有四个多月没归家了,你知道的。”娥辛说。 蓟郕知道她是必须要回的意思了,便道:“那待一日。” 娥辛:“……” 失笑了,“一日父兄怎么肯?” 蓟郕便问:“那你说几日?” “三日?”娥辛琢磨一下。 “行。” 蓟郕的反应让娥辛分外意外,竟然一口就说了行。 如此痛快? 娥辛:“你这便答应了?” 蓟郕点点头,是啊,答应了。 也不能真拦了她不让她回,那便无异于在表示,对于上回她答应了的事他是不信任的。 可蓟郕是信的,他知道娥辛拿什么开玩笑都或许有可能,但唯独他让她回来的事,若非真的已愿意,她绝不会向他承诺一个好字。 那她归家他又怎能不肯呢。 蓟郕未说其他,只是笑笑。 “你要回我自然肯。”蓟郕抱住娥辛,并亲亲她,“三日后,如约回来便是。” “莫让我等太久。” …… 蓟郕的态度是让娥辛动容的,他虽已为天子,但除了在某些事上特别固执,比如两人的曾经,比如坚持要她回来的事,其余的,他总是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被他抱了后,翌日便不知怎么的,就来了他处理政事的大殿这边。 还不小心,陪他看了会儿折子后,在他殿内的矮榻上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这最合蓟郕的意。 在她才睡下不久后,蓟郕轻轻摩挲摩挲她的脸,便低声吩咐徐进腾去叫个人来。 被叫了的人来的很快,只见才不过三刻钟的功夫,就见罗项檐来到了殿门前。 这是罗项檐能到这的最快速度了。 毕竟他当值的地方和天子正待着的这边,中间的距离摆在那呢,两边可不算近。 徐进腾这时对罗项檐说:“罗大人进罢,陛下叫您进去了。” 罗项檐点点头,便大步进了殿内。 “臣罗项檐,参见陛下。”才见到蓟郕,罗项檐拜下去。 蓟郕颔首,“起。” 随后倒是又道:“用过饭了?” 这一句让罗项檐有点受宠若惊,陛下可从未问过他这么平易近人的一句话。 马上便答:“臣已用过了,谢陛下关心。” 那行,蓟郕指向一处。 那边是一堆兵书。 蓟郕让罗项檐去看兵书。 且罗项檐看得越久越好,如此,等会儿才会撞见娥辛醒来的场面。 罗项檐虽对于陛下叫他看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只能乖乖坐过去,老老实实一页一页翻看。 连偷点懒都不敢。 一刻钟后。 娥辛这时已醒了。 醒了自然想看看蓟郕这会儿在做什么,便下意识就往这来,但忽然,只见她愣住了。 罗项檐也愣住了,且,比她还要更愣一点。 甚至,罗项檐愣完就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感觉。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娥辛。 这个女人也太像他的妹妹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世间竟然能有面貌,甚至体态!都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还有,这个像她妹妹的人,忽然被陛下牵了手…… 罗项檐赶紧低下头。 陛下与后妃相处,他岂能直视。 虽然,此前他没有听到任何宫里纳了妃的风声,可此时亲眼所见已经足够明白,这个女人能被陛下牵着,那就必然是陛下的后妃。 紧张的都要冒汗了,也赶紧说:“陛下,不如臣先行退避。” 没想到陛下说不必。 更甚者,还说了一句差点吓死他的话,“你与娥辛是兄妹,不必避嫌。” 罗项檐……罗项檐失礼的猛地抬头,呆呆张大了嘴。 什,什么?他是不是耳鸣听错了? 陛下竟然说了娥辛的名字,还说他和这个后妃是兄妹。 忽然僵硬,转脖子的动作似乎都有嘎吱嘎吱响的声音,他愣愣看着娥辛。 所以,这个女人其实不是像娥辛,而是就是他的妹妹娥辛! 罗项檐更加不可思议。 他的妹妹一夜之间成后妃了。 罗项檐久久呆滞,而娥辛,到这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兄长会在这,是蓟郕特地安排的吧。 她昨日才说回家呢,他答了好后,就迫不及待要家里人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了。 连再多几天的时间也等不了,必须在今日晚上她归家前,就叫兄长过来把事情撞破了。 娥辛暗中,在兄长看不见的一处锤了下蓟郕的腿。 刚刚突然看到兄长,她都快懵了。 蓟郕挨了这一下后面色自然,且还说:“你不是想念兄长?” “那我叫他过来,你俩正好见一见。”倒像还为她着想似的。 娥辛:“……” 无声轻哼一下,又拍他一下。 拍完,这事便不再计较。 罢了,他无意也好有意也罢,也确实,是迟早得让父兄知道的,她如今无意再隐藏。 无奈一个哂笑,对着罗项檐道一声,“兄长。” 罗项檐默默觑她一眼。 这个声音……真是娥辛啊。 僵硬,“妹,妹妹。” 娥辛知道兄长一时可能消化不了,她笑笑嗯一声,接下来便说:“许久不见兄长,我们去外面说话?” 罗项檐确实想出去,因为出去后才好问她啊! 但出不出去得看天子意思,默默看向蓟郕。 蓟郕答应了。 只是,有一个前提……蓟郕当着罗项檐的面揽了下娥辛,垂眸,“傍晚前记得回来陪我用晚膳,莫忘了。” 罗项檐见此赶紧盯着地上看,仿佛地上掉了他两文钱。 娥辛点点头。 “知道。” 蓟郕摸摸她的发,“我会叫徐进腾去叫你。” 忽然,他好像想起罗项檐作为她的兄长,也该留下用饭,便又对罗项檐道:“罗爱卿也留下一道用吧。” 罗项檐紧张的脸都红了,“是,陛下。” 娥辛对于蓟郕留下兄长倒也没觉得不好,但,随后他又说时,她没忍住轻轻抓了下他手背,用指甲抓的。 因为蓟郕嫌留下兄长不够,竟然又说:“要不要叫你父亲也一起来?” 娥辛:“……” 他想一口气就弄得人尽皆知不成? 她倒是从来不知他是这么急的一个性子。 无奈,“下次吧。” “先等我从家里回来再说。” 行吧,蓟郕勉强点头。 …… 娥辛和罗项檐一起出去后,找了个安静地方,娥辛告诉了兄长始末。 罗项檐听完,感慨异常。原来以前妹妹就和陛下认识?如今,两人是重新又遇见。 娥辛并非所有都跟罗项檐说了,她只说她和蓟郕早已认识,其余两人之间的绝大半,都被她隐去了。 娥辛并不想父兄知道暗地里的其他波折,都已经过去了,再提还做什么。 “那你和陛下如今……”罗项檐感慨完又问起这一句。 “如兄长所见。”娥辛笑笑。 罗项檐知道了。 他不再多问,只说:“对了,你刚刚说回家,打算何时回?” 娥辛本来打算的是今天晚上路上行人少的时候回去。 但此时,由于这出意外撞破,她哂了哂,看向罗项檐,“我两日后的夜里回,今日我和陛下的事,麻烦兄长回去先和父亲透露透露,让父亲先消化两天。” 好,罗项檐答应,他会帮她告诉父亲。 …… 两日后,娥辛如约归家。 罗赤到这天也确实消化够了,所以见女儿是被宫里的马车送回来,身边还跟着大批精锐,也就没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 对于女儿从以前到现在的经历,罗赤也只感慨的说:“为父只愿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余的,为父会尽力做你的倚仗。” 虽然他可能并没有那个能力让她倚仗太多,但他会尽力而为。就像曾经先皇叫齐信锋送了她去女观,他虽知道他无法抵抗,但就算磕破了头,他也不能让先皇危及她的性命。 不然就算当朝撞死他也是行的。 好在,先皇的意思也只是让她在女观待着,从来没想要她的命。 娥辛知道父亲一直是疼她的,她也感激曾经父亲为她做的。 “女儿谢过父亲。” 罗赤摇头,不谈谢不谢的,他动容的说,“快先进屋,别让汤冷了,我让人给你炖了汤。” 娥辛笑着说好,随父亲一起往内宅走。 …… 娥辛在家的这几天,特地抽空去了卢家。 她蹲在小小的坟包前,低头看着。 许久后,叹气。这里面的孩子不是她的,那希望这些年,有人也在祭奠她的孩子吧。 娥辛沉默燃了带来的香和纸钱。 离去前,娥辛还留了些银子给卢家管事。 卢管事怎么能收,“夫人,您留着自己用。” “这些年一直是你守宅,拿着吧,替我继续看好这个宅子。”娥辛让他收好。 卢家管事最终还是拿了,因为推拒不过。 他在娥辛走后,叹气看着手中份量很足的荷包。 这些年夫人从没短过他银子。 而且,她还从未拿过卢家田产和铺子的出息一分一毫,她只看看帐,然后这些银子便都封着,说只用于卢家老宅修缮以及少爷和老爷夫人的祭祀上。 唉。 她不必分的如此清楚的。 少爷离去前几日和他说过,卢家的东西都交给夫人。 可夫人从来也未真挪用过。 …… 娥辛回宫的这天,这回再也不会像之前那回似的,被禁卫拦着得一直苦苦的等。她拿着令牌一亮,禁卫看过是真便立马放行。 不过这回的时辰倒是差不多,依旧是深夜。 以为都这个时辰了,回来时蓟郕肯定已经歇下了,娥辛进了殿门便下意识放轻脚步,但没想到,反而最后是她自己狠狠吓一跳。 她才在榻前坐下准备脱鞋去袜,腰上却猛然多了一只手,她的身体立马歪了,向后面的男人倒去。 惊地伸手要推时,这只手被蓟郕压住,蓟郕环了她吻她,但吻偏了,吻到她肩膀。娥辛这才意识到蓟郕原来没睡……不禁又笑又哼,无声拍了他一下。蓟郕笑笑,不紧不慢完全把她抱入怀中,抬眸时说:“怎么这么晚才回?” “这个时候人少。”娥辛弯唇,枕上他的肩。 她还怕被人看见不成?蓟郕笑一笑。 她不知道,就是这几日而已,她的存在几乎已是满朝皆知。 49 “满朝皆知?” 娥辛立马直起了身, 惊讶的看着蓟郕。蓟郕颔首,“对。” “都已经知道我身边有一个女人。” 蓟郕稍稍一拉,娥辛再次撞入他怀中, 他一抬头,便啄了下她的唇。 娥辛眨了眨眼睛。 不由自主,摸摸嘴角被他亲了的这块。好半晌,才从震惊中回神,“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很简单,因为有蓟郕的推波助澜。 蓟郕嘴上不以为意,“你也知道,宫里但凡有点动静,朝廷里那些人恨不得再生出八百对眼睛没日没夜盯着。” “那……连我的名字也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还没有。 蓟郕让他们知道的, 他们才能知道。他不让他们知道的,他们就绝对别想知道。 此时他们只知道他身边有了个如影随行在乎至极的女人。 她的名字,蓟郕会让那些人在更恰当的时候打听到。 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蓟郕:“知道的不多,也就你父兄还有仲孙恪几个最清楚明白。” 娥辛点点头。 下一句,她的话便指向了他。 “这回也是你是不是?” 就和上回兄长撞见她一样,这回也是蓟郕安排的。 蓟郕轻笑。 他知道,从来是瞒不过她的。 他也不介意被她知道他的迫切。 “嗯。”直白点了下颌。 娥辛便又失笑,又心软,他就有如此急切?蓟郕以行动告诉她, 有。 “我会让你以最快的时间, 成为我的皇后。” 他身边的人迟早都是她, 那蓟郕要让娥辛越早正大光明越好, 不然又如六年前一样有了意外怎么办? 虽然早就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再给他制造意外了,但不想等, 一息一刻也不想等。 “在你回来前,我已着人开始选吉日。” 娥辛:“……” 连吉日他都开始看了? “你。”娥辛这回失了声,而蓟郕,抱了她靠近。蓟郕吻一吻她,低语,“之前的一个月我等不了,你回家的这几天,我也等不了。” “不止吉日,皇后吉服我也着宫中绣娘开始做了。” 娥辛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蓟郕更用力的吻她,堵了她的声。娥辛不经意蜷起了手指,他难道……难道以为她会说不乐意不成? 可不是,她是想说好,是想答应他。 弯弯唇,许久后,在他终于松开时对着他眼睛亮亮点了头。蓟郕的唇也勾了,压着她,懒懒一笑。 …… 天子要立后的风声惊了所有人。 他们才打听到陛下身边多了个女人,竟然一转眼,就传出要立后了! 甚至都已经开始选黄道吉日! 满朝文武:“……” 陛下草率! 凤位是国之大事,陛下怎么一人悄无声息就要把凤位给定了。 便一边几番奔走,要打听清楚即将被立为后的到底是哪家女儿,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陛下三思而后行! 后位不说考虑个两三年,但起码两三个月得有吧? 不用他们再特地奔走打听,接下来就算他们不打听,蓟郕也会让他们知道娥辛的具体身份。 时间就在三日后。 这日,也正是蓟郕定好了出发去行宫的日子,娥辛也随他一起去。 当天傍晚,天子身边之人是罗家女的消息便蹊跷的流传在大半随行官员之间。 终于得知庐山真面目的众人:“……” 没有不吃惊的。 罗娥辛……罗娥辛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只听她的名字,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觉得复杂的程度。 从前因为她,连罗项檐的女儿,有些人家就算动了心想求娶,但一想到罗明杳有这么个姑姑,为此都望而却步三分。 是真怕罗明杳像她姑姑啊,寻常人家谁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罗明杳姑姑的经历可太精彩太丰富了,讲个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如今是谁也想不到,罗娥辛竟然马上要封后。 不行,绝对不行! 皇后怎么能是这么个身份? 一想到是罗家女要成为皇后,甚至已有几人在沉思许久后,向蓟郕进谏。 若陛下是爱她美貌,那收在宫里当个收用的女人就是! 天子有点这个癖好,不是什么大事。 可不能赐她为皇后!怎么都不能!皇后须家世清白,端秀大方,怎么也不该是罗家女! 蓟郕见到他们的抵制,不算意外。 蓟郕脸上也没有任何怒色,他只是反问另一句,一句这些劝谏他之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对于救命之恩,几位爱卿以为何以为报?” 三人:“……” 蓟郕不给三人发愣的时间,“都说说。” “这……”陛下问的紧,一人便开口道,“当全力以报。” 性命这事,没了可真就是没了,对方好像要什么都不过分。 只要不是过分携恩图报,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把恩又变成了仇,那自当发自肺腑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 蓟郕又看向另外两个人。 这人抿抿唇,意思差不多,“救臣于性命攸关之时,臣也会竭尽全力报答。” 蓟郕望向最后一个。 “有恩当报。” 行。 蓟郕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都没故意答不报,明面上就叫他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就行。 他淡淡说:“罗家女便救过朕一命。” 三人:“……” 瞬间想改口,那陛下还是别报了! 随即也反应过来,他们都被陛下给套进去了……陛下在这等着他们呢。 看来陛下是非要立罗娥辛为后了。 心梗,且还想再挣扎挣扎,“罗家女从前不过小官之女,陛下怕是认错了救命恩人?” 蓟郕嗤笑。 但无所谓,随他们怎么嘴硬不想让他报恩。 “朕不至于糊涂到连救朕命的人都能认错。” “那时朕还未登基,也是她尚未及笄之时。”更别想以她救他的时间点再耍什么花样,她救他是她嫁人之前的事,和她嫁人后没有关系。 “朕被奸人追杀,是她机警才让朕躲过一次厄难,朕一直都还记得这事。” “所以几位爱卿不必再说了,朕不是只看表像之人,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罗家女也是良秀性子,堪母仪天下。” 三人还欲再劝。 蓟郕却已懒得再费口舌,唤了声徐进腾,便叫徐进腾把三人都带下去。且也是这天,娥辛救过蓟郕一命的事,传的速度比当初娥辛的身份被揭晓那回还要快。 没几天,罗家女救过曾经身为九殿下的陛下便人尽皆知。 娥辛反而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娥辛:“……” “我何时救过你?”她怎么不知道? 蓟郕:“要让他们不再阻挠,这是最好的说法。” 她的经历虽在那些人看起来有瑕疵,可这一恩,他铁了心的话,那就能抵消所有。 那她是否真的救过他的命就一点不重要,他说救了,那就是救了。 蓟郕:“他们再有谏言,不会动摇到任何东西。” 且也会有不少人改而支持她为后。 当然,背后还得他让仲孙恪去做。 但这些不需多提,蓟郕向她保证,她肯定能不受非议的当上他的皇后。 “你看看这个。”蓟郕拉了娥辛过来,指向一个东西,“黄道吉日选了三个,你看看要定哪个。” 娥辛点了十月二十五的日子。 “这个吧。” 蓟郕皱了眉。 应付朝臣时都没皱眉,此时一见她点了三个中最晚的一个日子,不动声色中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 “选了最晚的?” 娥辛反到笑了,随即看着他,“我知你想日子越近越好,可一切婚仪安排都需要时间,定的太近时间太紧,不仅底下人要忙的脚不沾地,你我届时也闲不了。” “我这才选了十月的这个。”娥辛笑着抓抓蓟郕的手。 道理是这个道理,蓟郕皱眉还是想换个日子。娥辛用手化开他的眉,“你也不想忙成陀螺是不是?” “我最近就看你一直都在忙。” 蓟郕望她,“真的还是决定定在十月二十五?” 娥辛点头。 蓟郕无声笑笑,无奈叹气。 拥了她过来,执着她的手两人共同在十月二十五这个日子下方画了个圈。 下巴抵到她侧耳根,微微收紧力道,“那好。” 娥辛情不自禁笑了。 她一笑,蓟郕便又亲了过来。眸光在娥辛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暗沉,蓟郕再次紧扣娥辛的手指。这样的日子,以前于他是奢侈,好在,她终于回来了。 …… 婚期定下,这个娥辛亲自定下的吉日蓟郕特地发了圣旨昭告天下。 无论朝廷还是民间,便都知道天子将于十月份娶后。 宗伯恭在赶往行宫的途中看到这则衙门告示时,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的一封信。 从他知道娥辛与陛下的内情,再到今日,时间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罗娥辛这就要成为皇后了? 那怀中这封信更不能马虎。 这个女人,陛下时隔多年是真的从没忘过,短短的时间,她就成了皇后。 宗伯恭甩缰,继续快马疾驰。 但他急的不行想立马把怀中东西给蓟郕看,到了行宫后却没能马上见到蓟郕。 这时的时间是六月十九,宗伯恭这一路,也其实是从崭行地区直奔的行宫。 他是去看罗兵奉的二儿子是否真有悔过的。 一来一去,等他能再到行宫来可不就已经六月份了。 甚至,他是朝中各大重臣里,知道立后消息知道的最晚的一个。 不过也无所谓晚不晚,他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耽误任何事。 顶多让他又感慨一分娥辛这个旧人的分量是真的不可低估。 宗伯恭第三次摸摸怀中东西,忍不住再次看徐进腾,“陛下见的人可重要?大约何时能见完?” 徐进腾哪里能对他说一句重要还是不重要,这要是被传出去不是得罪人吗,怎么能说别人不重要呢。 “您不是太急的话便先在隔壁坐下等等吧,陛下过会儿见完了将军便会回来的。” 蓟郕是和负责行宫安全的大将沿城池巡视去了。 好吧,宗伯恭点头。 …… 宗伯恭在等来蓟郕之前,倒是先等到娥辛。 听到娥辛和徐进腾对话的那刻,他莫名打翻了手中杯子。 于是娥辛便往他这过来看看。 宗伯恭看到娥辛进来的那瞬,讪讪往碎片旁边挪了挪。 “臣有愧,惊扰了您。” 倒也算不上惊扰。 虽然刚刚和徐进腾说话时突然听到这间屋子里有东西摔了,确实是惊了一下。 “在等陛下?” 宗伯恭:“是。” 娥辛:“他回来估计还要一会儿,他说了最少还有一个时辰才回来。” 蓟郕去巡视前,是和她说过回来的时间的,也只和她一人说过。 能给宗伯恭确切时间的,唯有她了。 宗伯恭马上作揖致谢,“谢夫人告知。” 娥辛摇头笑笑,表示是小事。 而且若非知道他是蓟郕信任之人,她也不会向他透露。 娥辛扭头再对徐进腾低语一句什么,离开了这。 她明知蓟郕还未回来却还来这边,就是为了交代徐进腾这件事。 她是让徐进腾给她找些筛乌桕籽的东西,她发现行宫这边竟然有乌桕树,且库房里还存了往年的乌桕籽,便来找徐进腾再要些筛乌桕的东西,她有用。 徐进腾:“夫人,奴才过会儿便找人给您送过去。” “好。” …… 一个时辰后,虽徐进腾把她要的东西送来了,但娥辛还是又过来了一趟。 她落了样东西在这。 当时意识到落了时没有马上回来拿,想着一个时辰后蓟郕正好回来,那她这时来拿正好。 来到这也没告诉徐进腾她是来找东西的,更没让他出声通传。甚至,娥辛还示意徐进腾噤声,她不知抱着什么心思,亲自悄悄开了面前的门。 笃定蓟郕肯定已经是回来了的,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若是不出声的话,他能否发觉她? 昨日他便是如此没个声的出现在她身边,差点惊了她,惊了她不止,又抱着她吻她,今日倒也想看看,她若是忽而在他埋头案牍时出现在他眼前,他会是什么反应? 诧异挑一挑眉,还是勾唇对她笑了? 娥辛弯弯嘴角,脚步越来越轻,但进了殿内后一照面,她却是一愣。 竟然又是宗伯恭。 宗伯恭不是在隔壁? 而且,难道宗伯恭还没见过蓟郕,一直等到现在?蓟郕因为一些原因,没能在告诉她的时辰前回来行宫? 娥辛面上的愣很快收起,不动声色面对宗伯恭,“倒是又见到宗伯大人。” “陛下依旧未归?”娥辛又说。 “夫人,陛下已经归了的,但现在正在前殿那边仍有事要议,臣被徐公公知会了,先到这边来等。” 如此。 娥辛笑笑,那罢了。她左右找找,找到了在蓟郕案上的一根簪子,果然是落在了这的。 拿起来收进袖中,她转身,“那我不打扰你等他,我先走了。” “臣送送夫人。”宗伯恭说。 还不如不送呢,娥辛看他才踏一步,倒是忽而从袖中掉了封信出来。 信封非常鼓,里面塞了不少东西。 弯唇指了指提醒他,娥辛示意他不必送了,自己一人出了这间大殿。 …… 宗伯恭在一刻钟后终于见到了蓟郕。 蓟郕望望他,“徐进腾说你等了朕快两个时辰?” 宗伯恭确实等了快有两个时辰了。 “是,陛下。” “陛下,您看看这封信。”宗伯恭马上把刚刚娥辛提醒他掉了的东西从袖子中拿出来。 其实这封信娥辛也该看看的,但宗伯恭不敢在不知陛下的反应前,把信给娥辛看。所以即使与她一下午已经碰了两次面,却从未和她提过信的事。 蓟郕的目光落到信上。 一封已经撕开过的信,那明显,宗伯恭已经看过。 “何人来信。”不可能是朝廷里送给他的信,不然宗伯恭岂敢拆开。 蓟郕边接过来边问。 宗伯恭小声,“是臣那好友方时图。” 方时图? 方时图的信宗伯恭特地等着,就为了交给他?蓟郕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有求于朕?”不然特地给他看为的什么? 宗伯恭:“……”那倒不是。 不知为何声音更低了,“臣,臣也不好说,陛下您不如先仔细看看信。” 若不是亲眼看了信,也一再看了画像,宗伯恭都不相信时图竟然会有这样的际遇。 时图说,他最近在南边做生意,去了一个山旮旯的地方,在那里收了些稀罕山货,同时,见到一个挺眼熟的小孩。 信中的画像,便是那个小孩的画像,时图向他打听,宫中有什么秘辛没有,这个小孩可与宫中有什么关系。 一个山旮旯的小孩能和宫里有什么关系?但看完信再特地看了随信一起寄来的画像,宗伯恭也不觉得是没有关系了。 画中背着竹篮的小童子,一打眼太像娥辛!且再细看的话,稚气的脸上轮廓也是非常像陛下的,尤其是鼻梁,嘴巴,以及那副神态…… 不说一个模子刻出来,但就是那种只要多看一眼就觉得他必定是和陛下有关系的那种! 而且他同时还肖似娥辛…… 宗伯恭看完画像哪里还能淡定的了,拿了信就立马朝行宫这边来了。 难怪时图非要和他提一提!时图也是既见过娥辛又见过陛下的人,恐怕心里没有个五分准,也不会特意来信时还附赠一幅画。 “您若是懒的看信的话,那不如先看看信封里的那幅画。”宗伯恭对蓟郕说。 “臣,臣是真觉得像才敢呈给您看的。” “不然臣不敢无的放矢。” 到底为什么会有一个神态极肖陛下的小孩,陛下肯定比他清楚。 其中,还涉及娥辛。 宗伯恭是为的这两桩才怎么也要等着陛下,否则他心里揣着事,要寝食难安。 蓟郕拆开画看。 看到的第一眼,观到小孩拿着颗石头玩的姿态,他的目光便猛地扫向宗伯恭。 不同于上次司得罔呈给他的画像,这幅画像看到的第一眼,便有从心头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且除了娥辛,也唯有这时毫无预兆看到的这个小孩,这个已经走失了数年无影无踪的小孩!让他看完有心中一钝的感觉,小孩肯定是和他还有娥辛有渊源的。 眯了眸,沉声问:“还有没有别的画像?” “他的父母呢,他的祖父祖母呢?又或者其他亲眷?”蓟郕问的一声比一声重。 一幅画还是太少了。 蓟郕要看看小童身边有没有稳婆!那个卢桁交代抱走娥辛孩子的人。 但让他失望的是,宗伯恭摇头说没有。 “时图他只给我寄了这一幅画。” 只有一幅,蓟郕抓紧了画。 沉默数息,似乎这时才记起还有一封信,蓟郕马上一目十行的看信。 信中写的非常具体,孩子的特征,孩子的亲眷,孩子现在到底住在哪。 这个小童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他的祖母,听说他的父亲母亲都已经离世了,如今只有老少两人相依为命。 不过他的祖母是村里的接生婆,算有门手艺,所以家里也不算一穷二白。 蓟郕闭闭眼。 老少两人,接生婆…… 心里千头万绪,蓟郕重重握了一只拳头背于身后,才勉强平静。半盏茶后,蓟郕再次望向宗伯恭,说:“方时图还在不在那个地方?” “后续又有没有来其他的信?” “时图应该已经离开了,他一般是收完东西就走的。” 宗伯恭接着答第二问,摇头道:“没有再给臣来过第二封信。” 蓟郕注意到了他话中的不确定,眯眸,“应该?” 蓟郕不满意这个说法。 但方时图离开是最好的,他并不想方时图在那待太久,反而让那稳婆生了疑。 在他确定之前,什么变故都最好不要再有。 蓟郕告诉宗伯恭,“马上给他去一封信,让方时图离开那。” 接下来,他会让他的人过去。 50 希望这次的结果不是又让他失望, 蓟郕望望远处娥辛所在的寝殿方向。 七月初六,筹鹰星夜兼程,终于受命抵达方时图在信中说的山脚, 他马不停蹄,踏着清晨的露水进山。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 一个小童虎头虎脑,用篮子背着条鱼归家。 “祖母,我回来了!”不仅个头虎头虎脑的,声音也壮壮的。 “哪去了?我去先生那都没找到你。”被唤了祖母的崧婆一口气从木头搭建的房子里跑出来。 小童积崇乐滋滋把背上的竹篮摘下,一踮脚,在一边的石桌上拿起竹筒杯先豪饮一口冷茶,紧接着高高举起竹篮,便兴奋的分享他的成果, “我钓鱼去,祖母!” 崧婆:“……” 但,还真让他钓着了,鱼竟然有他巴掌大。 崧婆絮絮叨叨,“怎么又去钓鱼?你力气小,被拖到河里去怎么办?” “我趴在石头上钓,铁蛋的爹爹也在!” 这还差不多。 崧婆在腰上擦擦手,便抓起鱼去剖,“那祖母现在给你做了,我们晚上吃鱼。” “好!” 香喷喷吃了一顿, 积崇次日清晨才起, 便精力无限。 一早熟门熟路去喂鸡鸭, 喂完回屋背书, 背了两刻钟揣上两个红糖饼在怀里,再次来到后院看鸡鸭。 去先生那之前, 积崇要再看看这些鸡鸭。 这会儿背上书袋的他文气许多,他笑眯眯挨个摸摸鸭头,和蔼的絮叨,“吃吧,都吃得壮壮的,今年秋天下山,我带着你们进城。” 进城才能把它们卖了换钱。 积崇摸得心满意足。 重新洗洗手,一溜烟跑出自家随便用石头垒的小院。 朝气蓬勃的声音随着他扬长而去,“我去先生那了,祖母!” 声音落,崧婆探头出来一看,见小家伙已经没了人影。 院外有他风一样跑走的小身影。 …… 积崇的先生是村里的一个老先生,村子里也只有这一个先生。 积崇到了他家恭恭敬敬,进门前还特地正了正衣冠,“先生好。” 老先生摸须点点头。 积崇而后掏出糖饼,“先生吃吗?” 老先生哪会要他的吃食,他还小,该多吃些长身体才是。摸摸积崇脑袋,轻笑,“先生吃过了,你自己吃。” 积崇点点头,那他自己吃。 积崇学到中午,回家匆匆吃了两碗饭再次出门。 崧婆:“不在家背会儿书?这么早便又要去学堂了?” 她奇,寻常积崇都会在家待到快到时辰才去学堂的。他觉得家里安静,更爱在家中背书。 积崇向她表明原因,“祖母,铁蛋家母牛生小牛,我去看看。” 原是凑热闹去啊,那去吧。 但积崇最终没看到小牛崽出生,母牛还没到时候,小牛不肯出来。 行吧,积崇和铁蛋一起去别处玩,两人站在最高处你一句我一句背着各不相干的东西,积崇背的东西要比铁蛋长上许多,铁蛋有时候都能被积崇背的晕头转向。忽而,积崇停了,还站到大石头上看,“又有人来收货了。” “又有人来?”铁蛋紧跟着也爬上来。 见真有人进山,心想那肯定是收货的人无疑了,村里除了有人来收货时,其余时候基本没外人。 铁蛋便又从石头上溜下去,“我回家告诉爹爹,收货的人又来了。” 积崇天生爱热闹,自然也跟着去。 风风火火跟上,且跑着跑着已跑到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铁蛋前头,“我也去。” 铁蛋赶紧来追,嚷大了嗓门喊,“你等等我啊!” …… 来的不是收货的,是筹鹰几个。 铁蛋爹也一听就知道不是收货的,五月份村里才来了个方先生来收货,怎么可能才一个多月过去,就又来一拨收货的! 他们村子也不是什么山野奇珍多到取之不尽的好地方啊,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旮旯小村。 嘱了积崇和自家小子在家待着哪也别去了,铁蛋爹先来村长家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刚进门,也正撞见筹鹰和村长寒暄过后,展开画像,“麻烦村长带我去她家一趟,某人有事要见见她。” 铁蛋爹:“……” 为了崧婆来的?找她接生还是寻仇来了? 村子里只有两户外来户,一户是老先生,另一户就是积崇家。 留老先生是因为他识字,留崧婆是他们村实在太偏僻太山旮旯了,村子里缺个住得近的稳婆,所以在她偶然被请来给村里一户接生,并带着当时肉乎乎的小积崇表示要在他们这么个穷地方落脚时,村里人也没什么不乐意。 关键她又不和他们争田争地,还是一个女人带着个娃,怎么也威胁不到村里,留也就留了。 时隔多年,竟然有人特地拿着画像来找崧婆。 铁蛋爹默默杵在门口看是怎么回事。 筹鹰早发现他了,但无所谓,只要他能见到崧婆就行。 “我和她是故交,只是多年前她一直未往家里去信,这才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一块地方,需您带带路。” 村长和铁蛋爹一样的想法,有点怕他是寻仇来的。 毕竟他带着五个人呢,还各个人高马壮。 “那你先说说,她家小孙子叫的什么名?” 筹鹰:“积崇。”前些日子收到方时图的第二封信,得知那个可能是罗夫人孩子的小童,叫积崇。 能答上来?村长摸摸须。 不过也仍未答应带筹鹰去找人,倒是忽而瞄瞄铁蛋爹,咳一声,说:“这样吧,你先让铁蛋爹带句话过去,由崧婆决定来不来见你,可成?” 崧婆这些年替村里接生了好些孩子,且她还教了一个想学的婆子怎么接生,她说十年之后她会离开,离去前想给村里人留门手艺。崧婆有这个好心,村长自然不大想崧婆被寻仇。 筹鹰知他顾虑,便点了头。 他看向铁蛋爹,“烦请带一句,先皇已逝,新帝登基,有人特地进山请她来见故人一面。” 铁蛋爹眼皮一跳,还,还扯上天子了。 筹鹰:“麻烦你了。” 铁蛋爹僵硬,“没,没事。” …… 崧婆听了铁蛋爹说的后,手上抱的木柴掉落一地。 她顿生紧张,不由得搓了手,紧紧看着铁蛋爹。 “真是找我?” “还拿着我的画像?” 铁蛋爹:“嗯!” 崧婆有种转身就躲进深山里的冲动。 谁找过来了? 竟然让人找到她了! 崧婆无意中把手越搓越紧,忽而,她如惊弓之鸟,“你看到我家积崇了没?没被他们带走吧?” 铁蛋爹:“没,你放心。积崇在我家待着呢,我之前便让两人藏在屋中别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 来找她的那个人……那她见见吧,崧婆无奈。 虽然很不想见,毕竟还未到十年之期,可对方分明知道她在村子里,她能躲到哪去。 还有,最关键的,先皇死了。 死了应该就不会特地来抢孩子了吧?崧婆松一口气。 但崧婆在村长家见到筹鹰后,却只觉陌生。 不认识,他不是罗夫人身边的人。 对筹鹰来说,自己是不是罗夫人身边的人不要紧,崧婆是当年跟在卢桁身边的那个稳婆就行! 筹鹰说:“我不废话,这趟过来一是为了找小主子,二就是为了找你。当初卢桁是叫的你带小主子离开,所以,我家小主子现在在哪?” 崧婆听到卢桁二字,摸了摸鬓边已露白丝的发,这个人知道卢少爷,也如她所料,是为的积崇来的。 可她不认识他,怎能把孩子交给他。 “哪有什么孩子,当初那个孩子没活下来。”崧婆撒谎。 筹鹰:“没活下来你身边的积崇却如此像夫人?” “积崇到底是不是夫人的骨血,你最清楚。” “当初夫人以为孩子去逝,你可知夫人有多痛?” “这些年你养大了积崇,夫人感激,我家主子也感激,我此番过来也只为了带你们回京,绝不会伤了你们。” 若是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崧婆还是不信的话,筹鹰只能用最后的法子了,他先把娥辛近期的画像给崧婆看了,然后便掏出一块令牌,“你若还不肯松口,我只能叫人去县衙调衙差,先把村子围了,直到积崇为止。” “我必须把小主子带回京。” 软硬兼施下,尤其,还看到娥辛近期的画像后,崧婆也有些许动摇。 看了看筹鹰,“先皇死了,那新帝可与罗家是仇敌?” 筹鹰:“我向你保证,不是。而且,你若是还不信我的话,一路北上的途中,你可以去所有衙门之外看看告示,上面清楚写了罗家与皇家到底是亲是仇。” 而且筹鹰现在就能掏出一份给她看看。 “你也认字,你自己瞧瞧吧。” 崧婆瞧完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那她带他去看看积崇吧。 告示上说罗家女为后,那罗家和皇家成了姻亲,罗家肯定有能力庇佑积崇了。 不过,崧婆这时也只以为是娥辛兄长的女儿要嫁入皇宫,直到后来回到她的院子,四下没有外人了,才知原来这个罗家女,指的是曾经的夫人。 甚至筹鹰还对她说:“你肯定也知道卢桁不是小主子的父亲,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最后安一下心。当今天子,便是小主子生父,我是受帝令而来,小主子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如此,你可还觉不放心?” 崧婆怎么可能还不放心。 但同时,她也极其震惊。 她的确知道积崇不是卢少爷的孩子,可,竟然是曾经的九殿下的? “真,真的?”崧婆结巴了。 筹鹰点头。 “所以你放心,小主子绝对会倍受重视,而你抚养有功,以后的好处少不了的。” 崧婆这时反而摇头了。 当初没想图好处的。 她抿抿唇,叹气不提这事。 她叹的是,倒是对积崇有点不舍,毕竟这几年她是看着积崇一点点长大的。 “走吧,我信你了,我带你去铁蛋家找积崇。” …… 到铁蛋家找到积崇后,崧婆没当着外人提娥辛提蓟郕,只指指筹鹰,先对积崇说:“这是祖母家中故人,今日来探亲,积崇可以叫他一声叔叔。” 积崇:“叔叔。” 好高的叔叔! 他原来还有亲戚?他一直以为村子里就他家没有亲戚呢。 积崇乌溜的大眼睛便一直盯着筹鹰看。 几乎是看了一路,直到进到石头院子才不看筹鹰。 积崇停下时仰了头,问:“你喝茶吗?我去给你倒茶。” 积崇很小就会干这些事,他也早已经会自己架火抱柴了,甚至他都会自己煮点不费事的东西吃,比如煮个鸡蛋啊什么的。 从前他还爱往里加红糖,现在也一直吃红糖炖蛋,虽然他长得很结实,可祖母总是说他得补补。 他不挑嘴,吃了这么些年依然没吃腻。 至于会干活的事,这很正常。他年纪可不小,已经六岁多了,这些怎么还能不会呢?村里人只有家里人丁非常兴旺的才会到了他这个年纪依然不会干活。 因为人太多,活根本轮不到小个的就**完了。 他家里只有他和祖母,他自然得分担些。 筹鹰:“你也喜茶?”倒是随了夫人。 积崇:“我只喜欢春天的新鲜茶,不喜欢喝晒干了的。” “你要喝吗?”积崇虎头虎脑继续问。 筹鹰:“不用,我不喝。” 但积崇还是去倒了,招待客人怎么也得倒杯茶啊,尤其对方还是特地进山来看他和祖母的亲戚。 他得喊他一声叔叔呢。 “祖母,我去倒茶!” 积崇倒完茶再也没出来。 且筹鹰和崧婆跟着进来看时,就见积崇仰头看着一幅画,已经哭得揉眼睛。 积崇听到动静,马上扭头问崧婆,“祖母,这也是亲戚吗?我好想看看她。” “她过些日子会不会也跟这位叔叔来走亲戚?” “到时我能看看她吗?” 积崇真的好想看看画中人,一看到她就有种亲切又酸楚的感觉,觉得好委屈,害得不爱哭的他哭了鼻子。 他没忍住又揉了揉眼睛。 崧婆摇头又点头,“不是亲戚。” 她过来摸摸积崇虎虎的小脑袋,“积崇总是向祖母问起阿娘,这位叔叔带来的便是阿娘画像。” “祖母以前和你说过,因为一些不得已的情况,阿娘要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叔叔这回便是带你去找阿娘。” 积崇听呆了,变得跟个木头人似的。 阿,阿娘? “祖母没骗人?”积崇不敢信,一点也不敢信。 崧婆点头,“自然没有。这就是积崇的阿娘,积崇的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积崇更呆了,这回呆地看起来都有点憨。 许久后,他不由自主向画中人走近几步。 竟然这就是他的阿娘,他小时候总忍不住一人出门去寻的阿娘。 为此还让祖母急了几次。 原来他的阿娘是长这样,原来他真的还有机会见到阿娘。 阿娘没有死吗? 积崇一直以为祖母说的很远很远,就是指的阿娘已经离世了。 毕竟大人都是拿这话骗小孩的。 积崇忍不住踮脚摸摸画。 不过,似乎怕把画中人摸脏了,揉揉手,又不敢真的碰。 积崇不禁问,“真的是阿娘吗?” “真的能带我去找阿娘了吗?” “祖母和新来的叔叔不是骗人?” 积崇眼睛都不敢眨,望向筹鹰。 筹鹰:“能,属下就是奉命来带您回去的。” 崧婆点头,也说能。 积崇听完却失落低了头。 听到两声肯定的答案,他倒是又怕一切真的是在骗他了。 小声嘟囔一声,都以为他还小,还要骗他。 失落半晌,没精打采望着筹鹰,“你真的能保证阿娘没死?” 筹鹰:“属下向您保证,夫人一直好好的。” 积崇勉强信了,那行吧,他随他走一趟。 “那什么时候去找阿娘?” “要走多久?” “今日您与崧婆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能走。” “走多久的话……属下暂时无法确定,但月底前,肯定能让您见到夫人。”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筹鹰没日没夜赶路完全没问题,但带着小主子,筹鹰不敢这么干,要是累着了小主子怎么办。 这个年纪精力足归足,但过于耗费精力的话,很容易事后生病。 筹鹰可不敢赌。 积崇点头,好吧。 这天傍晚,积崇和崧婆把家中余存的东西都送给了平常一直来往的人。 留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了其他家。 积崇送完回来,和筹鹰一高一矮坐在石头上说话。 “我阿娘过得好吗?” “好。” “她还记得我吗?” “夫人一直惦记着您。” “您的画像很快也会送到夫人跟前,夫人一直以为您已经夭折,您这回回去的话,夫人一定非常高兴。” 筹鹰这倒是猜错了,在确定积崇的身份前,蓟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画像提前给娥辛看的。 上回他在崭行体会过的失望,他绝对不会让娥辛去经历。 “阿娘是疼我的对吧?” 积崇很在乎这个,要是阿娘不疼他他怎么办?积崇想想就忍不住忐忑。 “我不皮的。”就是爱跑了点,能吃了点。 虽然他是村里同龄人中个头最矮的,但他是最能跑的,也是最能背书的。 这个村子里的人不知为何长得都很高大,积崇虽然已经很努力吃饭,但仍然是一群小孩里个最矮的。 “我还习字了,也会背书,你记得跟阿娘说。” 筹鹰笑笑,“属下一定会给夫人说,您也放心,夫人是绝对会疼您的。” “您的爹爹也会很疼您,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您。” “我还有爹爹?”积崇歪头。 难道他之前以为没有? 积崇的确以为没有了,他知道他有个义父叫卢桁,义父给他留了本书,他在会认字后就已经把那本书倒背如流了。 “爹爹也还活着?”积崇再次问。 筹鹰失笑,父母双亡这个词对小主子来说似乎已经根深蒂固,他每提一个人,小主子最固执要问的就是是否还活着。 “您的爹爹还活着。” “没有骗我?” “属下不敢骗您。” “那爹爹长什么样?也有画吗?” 筹鹰遗憾的表示没有,陛下授意他来这山旮旯的地方时,只叫人带了夫人的画像,忘了他自己的。 陛下好像不是太在意小主子第一时间是对罗夫人有印象,还是对陛下有印象。 “您的爹爹是天底下最有威势的人。” 积崇想象不出来,他挠挠被蚊子咬了个包的小脸蛋。 虽屋前屋后种了些驱蚊的植株,但奈何正值盛夏,随着天色一暗蚊子就多的让人恼恨。 筹鹰也帮积崇挠挠,挠得积崇白白的脸蛋一边各有一团红,筹鹰便单手抱他起来,带他回屋躲蚊虫。 积崇怎么会要他抱呢,他都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会要抱,“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屋。” 好吧,筹鹰放下他。 积崇招呼他,“你今晚跟我睡,我的屋子能睡下两个人。” “你再和我说说阿娘和爹爹。” “好。” 这夜积崇听得眼皮都打架了,才没继续向筹鹰打听。而天一亮,便是下山的时候。 积崇和熟人道过别,便胸前跨着一幅小心卷好的画,随着筹鹰出山。《 》 50-56 51 远在山村的情况蓟郕毫不知情, 在频繁的见过几次宗伯恭后,七月初十这日,一早发现窗外枝头喜鹊在叫。 蓟郕命人关窗。 徐进腾以为陛下是觉喜鹊在枝头站得太满, 有点吵,但不是,是蓟郕向后一瞥,瞥到娥辛穿门过来,而她身上穿得是里衣,那自然得叫人关窗。 几步走去,在她抬手要拿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时,握回她抬起的手,一压, 垂眸在她脸侧便亲了。娥辛维持着手肘被他拿了的姿势,弯眼笑笑。 回眸瞥他。 蓟郕又啄一下,一拥,便用双臂抱了她满怀。 “干了?”他低声说。 说得是娥辛的头发,她一早沐了发,到刚刚才折腾完。夏天只有早上的这会儿,头发干了后一时没梳上不会太热。 娥辛笑笑点头,“干了。” 蓟郕在她答前摸了摸,也知干了。用手掌把她的发尾束成一堆,他垂眸静静望了望。 娥辛听他没声, 便想扭头看看他在她背后干什么呢? 蓟郕没声的原因是在无声摩挲, 他也不知道他在摩挲什么, 但, 就是这般只是静静的与她待在一起,只是摸摸她的发, 即使两人什么也不说,那也远胜过去的那些日子。笑笑,下一步时,便忍不住用手掌挪了她下巴,低头触吻她眼角。 娥辛心房微缩,随后蓟郕捧着她大半张脸看她时,心房似乎再次触动。不禁扬眸,同时忍不住轻轻展了颜。 她的展颜让蓟郕也勾深了唇,本打算过会儿就去忙活的他这时望一眼外面的光线,却一点也不想走了。 他转而牵了她往里走,把她的手牵得很紧。 他的步子走得大而稳,随着两人背影离的里间越来越近时,只见娥辛的背影在蓟郕的身侧偏向了他,而后不知说了句什么,便见男人笑了。 这位天子也只在她回来后,才笑的这样频繁。 …… 蓟郕还是去忙了。 他既已成为一国之君,那自然也有他必须尽的责任。与她的那点闲暇,是这个上午的难能可贵。 娥辛在蓟郕走后不久,竟然让她在屋里翻到一样东西。 是一件小孩玩意,且,是一身衣裳。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蓟郕身边看到小孩的东西。 第一次是前天。 那时是装在盒子里的一个长命锁以及一对小金镯。 她当时便问:“哪位重臣家中添丁,你要赐给他?” 不然怎么会出现这两样东西?按理这东西就算有,也该在库房里面? 她没猜错,问完见蓟郕对她是点头,娥辛便又说:“那拿错了吧?这上面可有龙纹。” 她怕瞧错还特地瞧了两遍,上面精心刻着的,就是龙纹。 有龙纹的镯子哪里能随意赐下去。 恐怕就算蓟郕非要赐的话,也没有大臣敢收。 蓟郕听得也笑了,颔首说她看的细,“嗯,徐进腾这人办事马虎,叫他去拿样长命锁,他却是不小心拿了皇家用度的东西。我让他去重新找,这东西就先撂在了这。” 如此。 长命锁以及金镯后续自然就被放回库房重新收好。 娥辛没想到才过两天,她今天竟然又看到小孩玩意,还就在两人的屋里。 娥辛拿起衣裳看看。 好像是五岁还是六岁大的孩子能穿的衣裳。 忽然想到,或许仲孙恪家的小孙子是这个年纪?这回的衣裳是要赏给仲孙恪的吧? 娥辛没有一点要往她的孩子头上想的想法。 她真的没期望她的孩子还能活着。 更不知,她当初亲自取了名叫积崇的小幼儿,已经被筹鹰带着踏上归途,且崧婆按照她当初起的名,从积崇有记忆起就说他叫积崇,她的孩子很快就会回来了。 其实,这两样东西也都是蓟郕特意安排了放在娥辛眼前,要让娥辛看到的。 否则娥辛又没翻箱倒柜特意找东西,倒是接连两次都恰好能看到小孩用的玩意。 蓟郕是想看看娥辛对这些东西的反应。 从看到那个孩子的画像起他就有八成的感觉,这便是两人的孩子。 剩余两成到底不敢盲目,还需找到能佐证的东西才敢有十成十的笃定,所以还是得等筹鹰把孩子带回来了再说。 现在,蓟郕是想提前让娥辛渐渐习惯这些东西的出现,进而在小娃被带到行宫来后,在一切都确定后,她见到那个孩子时,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快些。 毕竟宫里最近时常出现小孩的东西不是?那到有朝一日,小孩也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或许也不会觉得太诧异。 蓟郕希望娥辛第一面见到孩子时是平平常常的,待她自己觉得这孩子眼熟,觉得很像她的孩子时,他再进一步和她说孩子就是积崇。 希望她能以这种方式最大程度减少大喜大悲。 蓟郕知道等待的日子太难熬,就算是满怀期待的等待,也一样难熬,那他会在最晚的时间再和娥辛提孩子的归来。 届时,就是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 娥辛看完衣服把衣服放了回去。 这回没再就看到的东西问蓟郕,心中已有猜测,不必再问。而且放在这可能只是随手放放而已,没什么特殊意味,那到不必特地在蓟郕忙时过去问他。 娥辛这天下午时,偶然看到一个很像齐信锋背影的人。 但人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活呢,也只是一个老者正好背影像齐信锋罢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未对蓟郕说过。 那几年在道观,他的父皇曾经特地去见过她一次。 这位帝王要她保证,以后就算他死了,她也不许再靠近他的孩子。 当时心里便冷笑。 笑他没发现他堂堂帝王,这几乎是在向她表明他的短处。 他没有发现吗? 他不去叮嘱蓟郕,却特地来和她说这一句话,是和蓟郕说没用吧?是蓟郕面上即使冷冰冰的答应了,这位帝王也深知他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性情吧? 他为此只能反而来找她。 企图以上一回威胁她离开蓟郕的方式,让她再次明白自己在皇家跟前的无能为力。 娥辛怎还会答应他。 为了父兄,为了罗家的前途,她已经离开了蓟郕。 也做出了这位帝王最想要的效果。 她还嫁了卢桁。 可这位帝王的得寸进尺她是体会的够够的了。 她一步步的退让带来的不是他真正的满意,而是一再要锁她困她。 卢桁一死,便让她不得不来这处道观待着。 她的行动被束缚在了这座山里,她再也没有出过这座山一步。 而到了如今,他竟然还不满足……娥辛漠漠盯着他衰老的模样看。 他衰老的太快。 是不是朝廷里已经有事情超出他的掌控了? 娥辛知道他一定会让蓟郕继位的。 这个男人对世间所有人都冷情无比,包括他几个孩子,但唯有蓟郕的母妃,是最让男人割舍不下的,恰恰,蓟郕除了对她执拗外,具备一切成为君王的潜力,那男人怎会再择其他人为王。 况且,娥辛也相信蓟郕就算不是男人心仪的下一任帝王,蓟郕最后也会掌权。 眼前这个男人太清楚蓟郕掌权之后会做什么了,所以再次要她做出承诺。 娥辛不会答应的。 他生前处处掣肘她,他还想管他死后的事?做梦。 娥辛不会告诉男人她的真实念头,冷冷淡淡点了头。 “陛下没别的事的话,那罗氏便要闭门谢客了。” “不送。” 帝王不满她的态度。 娥辛怎会在乎他的不满,她径自自己走到蒲团前,执笔写经书。 这个男人没两息便甩袖走了,此后两年她再也未见过他。 娥辛从神游天外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刚才额头一凉,似落了什么东西。 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下雨了。 娥辛下了高台,一步一石阶往下走。 她刚刚是站在高台之上看到的行宫之外那个老者。 娥辛从道观里出来后,那时没有向蓟郕靠近从来不是因为她答应过先皇那一句。 如她那时想的,她心里当时都冷冷嗤之以鼻,对先皇道一句做梦,如今先皇埋在土里都已经这么久,她又岂会心心念念要遵守她冷冷点过的头? 那时纯粹是想她以后便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到老就是。 可没想到她已不念当初,他却步步设计。 冬至,仲孙恪家中,除夕夜里,再到上巳节,庄子,崭行……没有忘,从来没有忘。且,如今他早已不是昔日要受掣肘的处境,她也不必担心她做任何事,还会有人对她步步紧逼。 年关那一句他已是一国之君,仿佛如今还会让她偶尔有当时坐在马车里的感觉。 若她现在手里有什么东西,恐怕还是会和当时一样的状态。 娥辛仰头望望天……时隔多年,归来竟然还是她和他。而如今,情况已好上太多太多。 望着望着,头顶忽然被遮了阴影。阴影是伞面的形状,茱眉在下雨前就吩咐了宫人回去拿伞,这会儿正好拿回来,给她撑上。 娥辛触摸一下伞面。 手指隔着油纸伞有雨滴落下来的感觉。 不知不觉一直感受着,感受了许久后,莞尔从茱眉手里接过伞,继续往前走。 该纠结的从去年冬至见到蓟郕起就已纠结的太多,具体是何滋味当时独处时也最清楚最明白,如今她不想再多思多想了,她既已下定了决心,那就要让自己的日子以后一片坦途,过得开开心心。 嘴角有了抹笑,神情慢慢松快许多。 忽而,见远处一个人影,定睛数息后,提了裙快跑过去。 上回向他奔去是为了孩子的事,当时根本未意识到她的举动太急切。 但此时,娥辛清楚自己的每一步,她无比明确她此时是在奔向他。这个昔日六年次次要出现在她身边的人,这个每一步,都对两人的曾经留恋的刻骨铭心的人。 蓟郕前些日子对她说过,其实在更早前,她便能出女观。 他在登基后的第二日便秘密来过女观。 这事除了仲孙恪和邵嵎知晓,谁也不知道。 当时是入夜后。 蓟郕时隔几年 第一回见她,没有在她跟前露面。几年过去,他身上的杀气重了不少。 毕竟他最后能称帝,靠的不是心慈手软。父皇这个人他早已看透,对他又岂会仍有父子情,最后这一年,他基本已完全掌了朝纲,而这个男人,虽有猛虎衰老后的不甘,可这些年蓟郕蛰伏,他一忍再忍,到了如今势力盘根节错终于能露獠牙的时候,又岂会再如当初一样,任男人以为他好的名义再次对他施加掣肘。 帝王后半年基本卧着龙榻再也起不来时,蓟郕便已彻底代为理政。 他那时便已手握让他继位的圣旨。 这封圣旨是母妃以曾经所受的苦为他求来的,他的好父亲,直到一年半前,才在回忆母妃时让他看了圣旨。 也从那以后,点了他为太子。 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 蓟络因此不甘。 可他不甘其实也没有发动兵乱的能力,是蓟郕有意为之,才让蓟络竟敢铤而走险。 蓟郕为的就是要杀了蓟络。 当初便是蓟络先动了手,才会让娥辛被幽禁,让卢桁因为救了娥辛而成为他心中的一个结。 不然他当初岂会信娥辛真的放不下卢桁呢,归根结底还是这一个救命之恩,才让娥辛和卢桁都不得不以这个为契机,做了之后的一件又一件事。 那蓟郕岂会放过他。 蓟郕登上帝位杀的也不止一个蓟络,齐信锋与其说是寿终正寝,到不如说是一切引子都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引火自焚。 蓟郕知道送娥辛去女观的主意是齐信锋出的,那齐信锋就承受后果吧,他必须死,齐家要想体面,那齐信锋死的结果就只能是寿终正寝。 由重病,到就算窒息而亡也只能说是寿终正寝。 他得庆幸他始终没有真的动了娥辛性命,不然他会死的更惨的。 对娥辛,蓟郕也只说齐信锋是寿终正寝,没有提及别的。 蓟郕的手上几年来已染了太多的血,他怕她觉得他过于心狠手辣。 所以在女观,也没有露面见她。 在来之前,他刚下了帝后不合葬的命令。 他的好父亲死前反复和他说要和母妃合葬,那蓟郕怎会如他的愿?这个男人早已失去了母亲,死后,自然也依旧得不到。 男人的悔和遗憾,蓟郕会让男人更加遗憾。 不知道看了多久,蓟郕命一个听说寻常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女尼去问,问她可想出观回家? 蓟郕听到娥辛摇头说不想,说她已经习惯了青灯古佛,也习惯了山里蝉鸣鸟啼的清净。 蓟郕便几月后又叫人问一回。 这回娥辛的答案还是一样。 蓟郕不知她是真不想还是假不想,但第三次时,没直接来道观,而是去了隔壁最高的一座山峰时,回宫后不久他让道长让她归家去。 无论她到底是真不想还是假不想,他已经没耐心由她龟缩着继续待在道观里了,他登上帝位的目的便是要她回来,这几个月随着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个念头也变得越来越深,他已经不想再等,不愿意再等。 那么,无论她是否真的待了几年有了有陪伴青灯古佛到老的心思,他都要把她拉回俗世凡尘。 到如今,当然已知娥辛当初两句都是假话,除了亲眷,娥辛已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真话,所以无论再问几遍,她说得都会是她还要继续待在道观。 尽管第二次问时她已知道蓟郕登基了的消息,可娥辛当时哪知这背后是蓟郕授意问的呢,更哪知蓟郕就在暗处听着呢?她怕那只是山里的女尼随口问的而已。 就算是为了把关系和其他人处好,娥辛那时再想出观,也得答不想。 娥辛是直到上回蓟郕亲口告诉她他曾经叫人问过她,更曾经去看过她,她才知道原来那两次问,蓟郕就近在咫尺。 他早已想让她出观。 只是阴差阳错那时她防心太重,才让本来在他登基的第二天就能出观的她,最后出观的时间一直延后到去年冬天。 娥辛越跑越快,身上都被斜风细雨打了。 忽而,远远一看便见她脚尖离了地。 且笑着的她高高举了伞,眸低着,头也低着,另一只手环了男人的脖子。 因为手臂得撑着他的肩借力。 这些,则都是由于蓟郕见她跑向他抱得她离了地,两人此时共伞,才是这个姿势。 娥辛眼睛弯弯,雨声滴落的空间里,都不由得大了些声音,“是来找我是不是?” 蓟郕手臂收紧,抬手别别她脸旁被奔跑时打了的碎发,弯唇,“嗯,来找你。” “我回寝殿时问了心芹,心芹说你来了这。” 他又说:“在这边看够行宫外的风景了?回吧。” 娥辛自然说好。 蓟郕便松松力,小心放她落地,这期间娥辛依然举着伞,兼顾他,也兼顾自己。蓟郕笑笑,忍不住勾唇亲她嘴角。 娥辛莞尔,不自觉走过来一步,抬眸眼睛弯弯,“回了?” “嗯。” 男人笑笑应一声。 …… 到达寝殿时,娥辛已是被蓟郕背着的姿态。 他总是抱她,少有背她。 娥辛的面貌随着伞檐的起伏若隐若现,每一次伞面波动带出的画面,都是她笑语嫣然的眉眼。 她在他耳畔低声说着话,而蓟郕,牢牢背着她,听完就时不时偏头回话。 走了又一会儿时,娥辛总算记起看看路。 一直被蓟郕背着,之前倒是只安心的由他背着走就是。 娥辛便偏偏头,对着蓟郕耳畔,“不是回寝殿的路,要带我去哪?” 蓟郕是想带她去看样东西,那东西不在寝殿里。 52 娥辛知道蓟郕是要带她去看东西后, 不禁问:“看什么?” 蓟郕暂时未透露,继续大步在雨中穿行。 …… 娥辛被蓟郕放下时,环顾四周。 环顾片刻, 望了蓟郕,“我没看到有什么。” 她自然看不到,东西在箱子里,蓟郕走到箱子旁边,亲自弓腰打开,“我放在在这里面。” 娥辛便跟着上前一步来,她刚在他身边停下的那刻,视线也已经看到了箱子里的内情。 是两身衣裳。 而瞥见入目的颜色时,有那么片刻的怔。忽然, 还是蓟郕再度揽了她腰,她才动了动目光,情不自禁望向他。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有那么片刻没法顺利的说完全。 娥辛看到的颜色是大红。 那都不必再把衣服抱起来仔细看,已经很明白这箱子里放得到底是什么。 可,他怎么悄悄准备了这些?不是定的日子是十月? 现在离十月份还早。 这两身衣裳的规格,看起来也不像是宫里的,更像是他准备的另一身。不由得轻声问:“怎么准备了这两身?” 蓟郕抚抚她的颈后碎发,解她的惑,“十月份还太远,皇后吉服也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 所以我让人先绣了这一身。” 很早就想看她穿嫁衣的模样。 可他至今也未如愿。 他想看她穿一身红, 只为他的一身红。 蓟郕还是抚抚娥辛脑后, “你莫嫌粗陋, 穿给我看看?” 娥辛怎么会嫌弃衣裳粗陋呢。 在注视他好几眼后,不由得颔首答了好。 她一点也不嫌, 她永远也不会嫌。 而且此间只有两人,那么,再粗陋也比不过这时彼此在身边的珍贵。 忽而笑弯了眼睛,不由自主都对着蓟郕又道了一声好。 蓟郕也弯唇,望着她的眼睛深而沉,而稍后,娥辛换了嫁衣从屏风后出现在他的眼前时,眼中的深沉便转变为一种被晦暗遮挡了的炽热。同样也换了一身大红的他几大步便走向娥辛,打横一抱,娥辛似被人刚牵出喜轿一般,被要迎娶她的丈夫愉悦抱于怀中。 娥辛被蓟郕抱着还转了一个大圈,她的裙摆缠着他的娶妇之袍飞舞,她的袖摆勾缠在他脖颈的大红之前,心房不由得滚烫,娥辛的目光几乎流光溢彩。 男人双目四望间,也远远不止她的目光流光溢彩,蓟郕满目之中,也是又暗又滚烫的情愫。 膝弯深深一重,是此时被他又抱紧了些,娥辛便不由得又勾了勾唇,手指轻轻摸摸他的下巴。 几年时间过去,她和他都成熟了许多。 几年时间过去,也好在彼此还能有当时的心性。娥辛悄悄向蓟郕靠去,偎着他的肩。 蓟郕同一时刻,珍视的吻吻她额头,而后,大步抱着她又开始走。 他低声:“你我结发,还少一步。” 少哪一步?娥辛眼睛望向蓟郕。 很快,娥辛知道了。蓟郕刚刚那一句便已点出来了。既是结发为夫妻,此时两人各自穿了嫁衣与喜袍,最后少的自然就是结发那一步了。 其余挑喜帕喝合卺酒什么的,蓟郕都不在乎,唯独结发,蓟郕在乎至极。 他取了一把剪刀,剪下娥辛发尾一绺,又剪下自己发尾一绺,缠成同心结,塞到一个红色吉祥的小荷包里。 他这一步步的动作,娥辛都在看着。 在蓟郕最后把头发塞进荷包里时,娥辛余光中光亮一闪,娥辛照着刚刚刺了她眼的光线看过去时,这才注意到蓟郕不止备了这两身衣裳,刚刚趁着她换衣服的那片刻时间,他还连大红的喜烛都已经点上了。 只是她从屏风后出来时注意的始终是他,这才到现在才发现屋里还点了喜烛。 娥辛望的入神。 忽而,不由得抓了蓟郕一只手说,“前阵子我叫徐进腾拿了乌桕籽,我自己做了两只蜡烛,拿来点上吧?” 她做得是两只碗灯蜡烛,此时也是适合点的。 蓟郕:“想点?” “嗯。”娥辛摸摸自己的脸,笑的脸已经有点热了。 从刚刚进到这间屋子起,她笑的太多。 那好。 …… 一对碗灯蜡烛从下午照到入夜。 两人跟前只有这些光亮,但谁也没觉得暗。娥辛借着光,在不算宽敞的喜榻空间里坐靠在蓟郕怀中,她低头一根根按他的手指,不觉任何无趣。 蓟郕则时不时吻一吻她侧脸,惹得娥辛时时看他,忽然,娥辛一直仰着头,笑问他:“之前的荷包呢?由我收着吧。” 指的是藏了两人结发的荷包。 蓟郕倒是一顿,望着她。 她想收着?本来是想由他好好珍藏着就是的。 他想把这个东西藏到永远。 撇一撇娥辛的脸颊,低声,“真想收着?” 娥辛被他说笑了,“还能有假的?” 那好吧。 蓟郕从怀中取出,放进她手心。 在娥辛合起掌心时,蓟郕杵在她耳畔,“别弄丢了。” 怎么会丢?他会好好藏着,那她想好好藏着的心思是一点不差于他的。 娥辛未答他,因为没时间答他,此时她一心小心的把东西放进袖口里藏好。 放得不止小心,也深深藏进袖子最里她才放心。 放好的那刻,仰脸对他笑意盈盈。蓟郕眼底再次深沉,不禁抚抚娥辛弯了的嘴角,沉笑数声。 …… 夜里用过晚膳后,娥辛才发现蓟郕不止为她准备了嫁衣,连里衣,还有新鞋,他竟然都准备了。 她望着沐浴后茱眉捧进来的衣裳,伸手轻轻摸满手柔软凉滑的布。他还真是要像普通成亲一样,要她从头换到脚。 嘴角不知不觉再次勾了,娥辛面对这些一片又一片的红,心里是再也耐不住的喜悦,满面热烫。 穿好后,便匆匆几步快步而出,想要回屋见他。但一出门,才发现蓟郕就在外面等着她。 心房缩紧,立即快步向他走去,同时发自内心想说,他怎么来这等着了?蓟郕在这期间则似心有灵犀,在她开口之前已先说一句,“见你许久未出来,过来看看。” 娥辛听得笑弯了唇,最后一步时,驻足他面前,“那等了多久?” 蓟郕轻笑,“没有太久,也才刚刚来的。” “回屋?”蓟郕答完握了娥辛的手,挑眉晃一晃。 夜已如此深,自然回屋,娥辛点头。 娥辛再次被蓟郕抱起,走向那点了两只碗灯的房间。 两人谁也没提回寝宫的事,今夜两人都更想在这边歇。 今夜也是两人提前了的洞房花烛夜。 帝后的婚仪是帝后的,今日是只属于她和他的。 …… 自那日后,娥辛与蓟郕处得越发如影随形,偶尔清晨娥辛梳妆,蓟郕都站在一边看。 在行宫避暑的这两个月,蓟郕不用频繁上早朝。除非急事,他通常都是在用完早膳后再处理,也是因此,他这时才有空闲看娥辛早起梳妆的模样。 蓟郕看了看娥辛正拿着的三对红色梨花簪,这也是他那日备的,这几支梨花簪簪上去大小也都正合适,加上又是特地弄得红色,此时在娥辛乌黑的鬓发里各成一对簪着,尤为好看。 尤其她脖子细长的又恰到好处,便更像新婚后的新妇。 且,是他的新妇。 蓟郕几步走来,摩挲摩挲娥辛绾好的乌发。娥辛见他动作,回眸对他笑了。 …… 七月十四,蓟郕再次巡视行宫附近的城池。他已去了两天,娥辛在十五这日见难得天气凉爽,这日便去行宫之外走了走。 她来了有一个多月,却还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模样。 为了不惊扰行人,娥辛让护着她的守卫也都换了寻常百姓衣裳。所以一行人在街上走着,过路人也只以为是哪家有些底蕴的人家。 忽而,娥辛小腿被从后面抱住。 从她小腿底下还冒出了一声含糊的阿娘。 娥辛:“……” 旁边的茱眉:“……”反应也是差不多。 哪家的小孩?怎么把自家夫人认成了阿娘? 娥辛低头看看。 低头瞧见一个矮墩墩,估计只有两岁的幼童。 幼童戴着顶帽子,小手肉乎乎,到这时也没发现自己抱错了人。他还依然坚持扯她的衣裳,甚至踮踮有力的小脚,一副走累了要她抱的架势。 娥辛:“……和阿娘走丢了?” 迟疑摸摸他小脑门,蹲下看他。 她蹲下,以幼童的高度也就终于能看到她脸了。看清的那刻,幼童张嘴呆了,不是他阿娘? 哆嗦一下,便又往后蹒跚退两步,不再抱她了。 不过,退了几步后他却再次站停,扭头看娥辛,一双眼睛里充满疑惑。 娥辛笑笑不语。 小童认错人而已,无可苛责。这么小的孩子视线太低,人一多,要是再和大人走得差那么两步,时常就会找个觉得像爹爹阿娘大腿的大人,心里笃定肯定就是,就囫囵抱上去喊人了。 也没法知道自己到底喊没喊错。 “阿娘在哪可还记得?我帮你找人。”娥辛问。 小幼童能记得也就不会抱错人了。 他转转头,先自己自力更生找人。 好在随后小孩的爹爹先着急的找了过来,娥辛也从他爹爹那得知,小孩的阿娘在家根本没出来呢,刚刚他一个人牵着孩子,买块肉正付钱时,一个没看住自家孩子就跑到这来了,吓得他大热天的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您了。”男人抱紧孩子,对娥辛再三致歉。 是怕她脾气大,刚刚被自家小孩抱了发火。 娥辛怎么会发火呢,见小孩在他怀里异常亲昵,还喊了好几声爹爹,确定他是孩子的父亲,娥辛笑笑就离开了。 也是她刚转身不久,倒是见到一个护卫快步过来朝她低语指了个方向。 娥辛讶异,但一看,还真是。 立马快步过去。 她看过的那边,此时马车中人在她才向这边走来时,也耐心的在等她。 是蓟郕回来了,刚刚向娥辛低语的护卫,也是蓟郕先让身边的人过来授意,护卫听了对方吩咐,这才向娥辛透露蓟郕就在不远处。 不一会儿,听到马车外熟悉的步子,蓟郕适时打开车门,握了娥辛的手便拉她上来。 几乎是随着娥辛才被拉进马车,车门便再次合上,车夫重新扬起鞭子,往行宫走。 不过,走了才一刻钟而已,马车里却传出一道命令,说不急着回行宫,先去行宫外那处杨柳堤走走。 是蓟郕问后,得知娥辛出了来行宫就是想去那看看,就决定先去那,晚些再回宫。 蓟郕吩咐完,又看娥辛,“刚刚似乎还看你和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说话,那对父子怎么了?” 娥辛把认错人的事说了。 “他还太小,从背后哪看得清大人长相,便把我看错了。” 蓟郕点头,如此。 他揽了她入怀,静静抵着她的额头摩挲。 娥辛轻声问:“你巡视完了?” “嗯,该走的地方已经走完了。” “那下回还要不要去?” 蓟郕摸摸她的背,“无需。” 过去巡视一是看看秩序,二是看看那些官员。这两样都没问题,一时半会儿就不用再去。 娥辛点头,那接下来就是待到这个夏天过完,便回京城去。 回到京城后过完八月九月,到十月份时,两人正式成亲的日子便近了。 不知为何,娥辛笑笑凑近蓟郕,低语这么一句。娥辛说完得到蓟郕轻轻揉揉她手的动作,蓟郕看着她,低笑出声,笑意很重的嗯了一声。 …… 从杨柳堤回到行宫不久,娥辛正与蓟郕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时,见徐进腾过来在蓟郕跟前私语一句地方来信,蓟郕望望她示意她先自己待着,便去隔壁看信。 娥辛没好奇是什么信。 徐进腾已明言是地方来信,说得很清楚。蓟郕每天也有不计其数的地方来信要看,这她早就知道。 他每天要处理的本来就是这些啊,他刚回来,这些事积压着,此时需他去处理那更是人之常情。 娥辛支着下巴,倒是隔了一会儿也起身。只是,她是莫名走到了上回翻到孩子衣物的地方,望着这空荡荡的一处。 那身衣物已经不在了,她后来随口问一句是不是给仲孙恪了,蓟郕也答是。 真是给仲孙恪的。 蓟郕那边,蓟郕在看的不是地方来信,而是筹鹰来的第二封信。 第一封最急的信他在七月十四时便已收到,上面写明筹鹰已找到积崇,以及当年的稳婆崧婆,初十那日一行人正好下山起程往行宫这边来。 今天的信是筹鹰来信告知抵达行宫的日期,约是七月二十四便能到达。 蓟郕看着上面的二十四几个字,那就是还有九天。 快了,很快了。 她很快会听到有人喊她阿娘,她再也不必为了孩子的夭折而心痛。 这个孩子很快会回到两人身边。 …… 七月二十。 积崇一路走一路问,他数着最后四天,站在船头看一望无际的大江大河。 这是他此生头一次见如此宽阔的江面。 但兴奋劲现在已经没了,他已经乘了好久的船,现在更心心念念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到地方。 积崇问筹鹰:“不能让船再快些吗?” 筹鹰:“已经很快了,小主子。” 一切还是要以稳当为主,不然途中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他自刎都不足以谢罪。 小主子身负太多人的希冀。 积崇长叹一口气,“好吧。” 回到屋中,积崇盘腿坐好。但忽而,他又不盘腿了,精神奕奕直接站起仰头问筹鹰,眼睛非常的亮,“我看到你寄了信,那阿娘有给我写信吗?” 筹鹰:“……”倒是从来没想过小主子会这样问。 “有吗?”积崇问。 自然是没有。 他们的行踪每天都在变,行宫那边要怎么给这边寄信。 “我们在水上,夫人寄不了信过来,您耐心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夫人了。” 没有……积崇叹了好大一口气。 七月二十三,日子越发逼近。这时也从水路已经换成了陆路,筹鹰带着崧婆几个坐着马车,一路往行宫赶。 且,抵达的时间比他给蓟郕的日期提前了一日,这日下午,筹鹰便抵达了行宫大门外。 娥辛这时正站在高台处。 只是,筹鹰是一路驾着马车直接进的行宫,娥辛即使余光扫到了这边,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坐着的是什么人。 筹鹰先去见了蓟郕。 蓟郕见他提前回来了,倒也没有讶异什么的。至于积崇……蓟郕眯了眯眼,不知在思忖什么,他最后倒是道:“你把孩子带进来,我先在暗处看一眼。” “还有稳婆也带进来。”蓟郕淡淡又说,“接下来我看过两人后,让稳婆留下就行,你带着孩子去见夫人。” 这个孩子是娥辛生的,骨肉相连,娥辛肯定最能感知到这是不是两人那个孩子。 蓟郕只要先看一眼就行。 还有就是,就像当初只让筹鹰带着娥辛的画像去山里见积崇一样,这回也是一样,蓟郕想孩子第一眼有印象的是娥辛。 所以等会儿见了积崇他也不会在积崇跟前露面,他稍后重点要见的,是崧婆。 在积崇被筹鹰带走后单独见崧婆。 “去把人带进来。”蓟郕往后走去。 “是。”筹鹰按吩咐去做。 不过片刻,积崇和崧婆依次进来。 在大殿之中待了一会儿后,筹鹰又把积崇牵走。 积崇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崧婆,“祖母不去吗?” “祖母过会儿就来,放心,祖母不会有任何事,属下向您保证。”陛下顶多是要问清当年罢了。 好吧。 积崇加快步伐,走得虎虎生风,“我去见阿娘。” …… 蓟郕在积崇和筹鹰都远去后,背着手走出来看向崧婆。 目光一抬,看着这个当初带走孩子的人。 虽几年过去随着年龄增长崧婆有了些衰老,但她是卢家那个稳婆,这事毫无疑问。 53 蓟郕又望望另一个方向, 他知道娥辛在高台那边。再过一会儿,她就能见到孩子了。 这个孩子既像她也像他,无论谁亲眼见了, 都不会觉得积崇和两人没关系。 包括他自己。 …… 筹鹰带着积崇一路来到娥辛所在的地方,最终瞥到娥辛的身影时,筹鹰走着走着,特地慢了好几步。 上台阶时,他走得尤其慢。 陛下说了要让夫人顺其自然发现小主子的身份,别他一上去就让夫人先入为主,都不加判断就觉得小主子肯定是当初那个孩子。 积崇到底是不是夫人的骨血,无论他们这些外人再怎么觉得像,再怎么找了东西佐证, 最后也须娥辛这个当母亲的觉得是了!那才真的是。 否则一切都是枉然。 走着台阶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不算低的高度,但积崇一点没觉得累,积崇也完全没有发现筹鹰已经落后他许多。 他哪里还有心思关心筹鹰,听筹鹰说阿娘就在最上面的那些亭子群落里,积崇便再也没心思去关心别的,一心只想爬到最高处。 爬完最后几阶石阶时,他忍不住喘一口气,完后,迫不及待扭头四处看。 让他瞥见娥辛了! 毫不犹豫, 直奔过去。 虽然只瞥见一个侧脸, 但积崇知道她就是画中人, 就算只是侧脸, 他也认得出来,积崇早已把那幅画看了数百遍! 积崇中间被绊了一脚滚了一跤, 但他不在乎,此时他有种就算头破血流,但只要能让他马上看到娥辛正脸,他就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 小时候在山里玩磕碰的更多!这些算什么呢。 他终于要见到他的阿娘了!他和别人一样,一直也是有阿娘的,关键的是,阿娘还活着。 积崇满怀希冀,最终大喘气停于娥辛不远处。他没法走得更近,因他被心芹拦了。 心芹见他小小一个似乎颇为激动,再加上不认识他,自然不能让他近娥辛的身。 积崇无所谓,站在这也行,他迫不及待仰着脑袋,“阿娘。” 娥辛:“……” 回眸来看。 已经是第二次有人把她认错了,且这回竟然是在行宫里有人把她认错,按理不该。 刚刚小孩跑动的脚步即使再大,都没能引得她回头,毕竟当时她正被视线里一只筑巢的鸟吸引,身后的脚步再大,但因为积崇还小,听起来到底也还算轻,那她怎么会特地回头。 可他这一声壮壮的阿娘喊出后,一切就不一样了……她身边怎么会冒出一个喊她阿娘的小孩。 从哪被放过来的小孩?娥辛低头望向积崇,看到他模样的那刻,一瞬似觉得能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许多人的影子。 比如蓟郕,比如她自己。 娥辛看得恍了神,怎么会有这么个孩子出现在这呢?此时,还喊她阿娘。 娥辛直到这一刹,其实都还没往积崇是她孩子的那方面想。面对一个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孩子,事前没有任何人向她提过一回的孩子,娥辛又怎么敢往那方面想。她只是不解,怎么这个孩子会这样像。 娥辛环顾四周。 但没见到带这个孩子过来的人,现在周边侍立着的,依然只有茱眉和心芹。 积崇已无比确定娥辛就是他阿娘了,可她见到他好像并没有高兴或激动,他喊她阿娘,她也不理他。她不高兴他来找她吗?筹鹰说得都是骗他的吗? 积崇呆呆的。 不过没有关系,都没有关系。 他痴痴上前两步来,想牵了娥辛的手。心芹再次想阻止,但娥辛对她摇摇头,莫名知道这个孩子不会伤她动她,娥辛对他有种很放心的感觉。 积崇于是未受阻拦成功走到娥辛面前。 娥辛低头轻声,“为何唤我阿娘?” “在行宫中走丢了?” 积崇满心满眼都是她问话时柔和的模样,于是,乌溜溜的眼睛满眼留恋的看着娥辛。原来他的阿娘说话时是这样的,原来……她也不是讨厌他,不然怎么会这么耐心的和他说话。 积崇:“你就是我阿娘呀,我只能唤你阿娘。” “我没有走丢,我走了十几天的路,来找你。” “祖母曾经说阿娘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娘就是一直在这是不是?” “阿娘是不是还有点认不出我?”积崇心态调整的非常好,他傻乐,也话多,“没有关系,我不伤心。” 他絮叨着时,娥辛全程听着。 不知道这个孩子怎么就固执的非以为她是他的阿娘。 但这小孩虎头虎脑的,娥辛一点也不讨厌。他说话她也一点都不讨厌,孩子的声音稚气而壮实,非常有这个年龄独属的朝气。 甚至再看他差不多也是六岁多的个头,有那一么一刻想过,若是她的孩子能结结实实长大,恐怕现在也有这么高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孩子有没有机会长到这么大,娥辛岂敢奢望。 娥辛至今记得孩子出生时的没动静。 那时连摸摸他,手都是颤抖的。 娥辛垂眸。 积崇这时往脖子上拿东西。 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自小戴着的长命锁。其实,他过来的途中有许多次能买东西的机会,可他都没有买,他把钱攒着,打算把此时脖子上最珍贵的给娥辛。 高高兴兴取下,踮脚捧给娥辛,积崇眼睛亮晶晶,“阿娘,给你。” 娥辛失神。 积崇固执的一直举着手,他也一直眼睛亮亮笑着,看着怪讨人喜的,“阿娘,你拿着。” “这个我从小戴到大,听说是挺值钱的,祖母从前从不肯我摘,也叫我别给别人看。” “如此值钱,那舍得给我?”娥辛一时未拿,越看积崇越亲切。积崇点头,舍得啊,“只给阿娘。” 娥辛摇头笑笑,摸摸他脑门,“不用了,自己戴回去吧。” “我唤个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带你去找你阿娘。” 积崇再次说:“你就是我阿娘啊!” 娥辛还是以为他不过童言稚语,说得都是天真话罢了。但忽而,心房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击过之后还被狠狠碾压,那种恸那种惊,只有此时的她自己明白。 她再也不提带积崇去找他的阿娘,娥辛忽然哆嗦着手,去碰积崇的耳骨上的那颗痣。 娥辛永远记得自己的孩子有两颗痣,且一左一右,分别都在耳骨的正中间。 她长眠不醒的那几日,梦中梦的最深刻的,也是孩子当时虚弱的小脸,以及耳朵上的这对痣。 这个孩子竟然也有。 还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口口声声唤他阿娘,他长得那么像蓟郕,也那么像自己。 娥辛不知道这世道里有没有奇迹,但此时,即使没有她也希望有。 颤抖的想,若是这个孩子真是她的就好了,若是孩子真的回来了就好了! 她曾经何等痛楚,自责于未能给他一个好身体,让他一出生就夭折离开人世。 心房被纠紧了,娥辛蹲下,痴痴抚着孩子耳朵上那颗痣。 她的动容,她举动中的小心翼翼,让积崇小小的颤了颤,刚刚始终都忍着没哭的他,这时忍不住低头抽了抽鼻子。 所以阿娘刚刚真的只是没认出他才平平淡淡的对不对?阿娘也是疼他的! 积崇忍不住扑过来,小小的胳膊圈了娥辛的脖子,“阿娘。” 娥辛双手却僵滞了。 积崇小身子又颤一颤。 这种感觉,他头一回体会。一想到阿娘刚刚望着他难以置信又似神伤的眼神,他就忍不住哭得颤一下。 他期待有个阿娘太久太久,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阿娘,自己的母亲。积崇不一会儿就把眼睛哭热起来,他忍不住眷恋的又喊一声,似乎要把这些年没喊过的,在这一刻都补足了数。 而娥辛,在这一刻越发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真的可能是她的孩子回来了? 孩子竟然真的活着? 眼睛不知不觉也热了,娥辛仰头望望天。几息后,她压抑着似做梦一般的感觉,奢望而颤抖的对着积崇耳朵低声喊,“是,是积崇是不是?” 她的孩子叫积崇,他是否也叫积崇?娥辛握紧了手。 积崇眼睛肿着,回应娥辛。 真的也叫积崇…… 娥辛不受控制,眼中划下热泪。巧合已经太多太多了,他好像真的是她的孩子。 手掌一松一紧数次,她忽而把积崇小小的身体从怀中扶好。 扶好的那刻,她迫不及待的看积崇的眉眼,这回看得比刚才要细许多许多。 而每深看一眼,娥辛的心里便钝上一分。太像,太像!若这还不是她的孩子,那世间谁才是? 娥辛不知道谁还能是,但她知道随后在又看了眼积崇想给她的长命锁时,她明白她的孩子真的回来了。 她小心触碰着长命锁背面的两个字,那是两个篆体,分别是刻的清清楚楚的积字,与崇字。 这是她曾经特地找金匠做的,两个字,也是她亲手写下由金匠雕刻上去的。 她曾经想过无数遍她的孩子戴着这个长命锁一步一蹒跚,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的模样。 可她的孩子出生就没有机会戴上,后来面对那个小坟包,数天后发现长命锁已经找不到,她也再没去找过。 因为卢桁已经告诉她,他把长命锁作了孩子的陪葬之物,一起埋在了孩子身边。 也好,也好,那就让长命锁陪着她的孩子,希望他下辈子一生顺遂。 娥辛呆呆的盯着眼前的孩子看,看着看着,心神颤的越来越厉害。 她不由得小心摸摸他的小脸,是温的,热的。不似他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一碰到他的温度,心里便已凉了半截。 后来卢桁说孩子死了,她便没有任何怀疑。今年五月份被兄长告知卢桁找人要了死婴,她也始终都没敢奢望孩子还能活着。 现在,她的孩子健健康康站在她眼前。 孩子还长得像她,也像蓟郕,刚刚一照面,他怎么说话,她都觉得亲切。 这是她的骨血啊,是她生下来的孩子! 娥辛又高兴又忍不住鼻头发酸,轻声问,“怎么回来的,告诉阿娘可好?” “有人去找你了是不是?” 积崇点头,“我和筹鹰回来,他去村子里找我和祖母。” 原是筹鹰。 那蓟郕肯定要先于她知道。 但娥辛不计较这个,她更计较的,是积崇喊了她阿娘时,她与他初次照面的态度。 孩子会不会以为她太冷淡了呢?会不会以为她不疼他? 忽而有初为人母的忐忑,忍不住以小心贴贴孩子额头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于他回来的心喜。 又说:“你喊第一声时阿娘没应你,对不起。原谅阿娘可好?” 积崇一点不介意,他笑开了,摇头表示他不介意的。 “阿娘,我只有高兴。” 娥辛双手便擦了擦泪,这些泪是喜极而泣。她的孩子不仅活着,还很懂事不会轻易发脾气。她破涕为笑,对他展颜。积崇忍不住也高兴的咧了牙,阿娘笑起来好看! 他轻轻的摸摸娥辛脸上的笑,摸得非常小心,娥辛眼睛弯的更柔,握了他肉肉的手掌。 真好,他回来了。 积崇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是她能感受到彼此心里最深刻的欢喜的骨肉,再没有比他能好好长到如今,值得她此刻高兴的事。 娥辛把手中的长命锁展开,再次挂回积崇脖子上。 娥辛轻声,“这东西阿娘希望你一直戴着,以后无论是谁,积崇都不要再摘下来轻易给对方。” 希望它真能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娥辛轻柔的摸摸积崇脑门。 积崇答应,“阿娘说不摘,我不摘。” 娥辛弯唇,忍不住笑,这个孩子太乖了。 眼底全是孩子的影子,娥辛看得舍不得挪开眼。 似乎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个孩子就会如泡沫般破灭。 娥辛当然知道不会。 可她太怕了,无人知道对于这个孩子能回来的喜悦,在她心里到底深到了何种程度。娥辛不禁轻轻理一理孩子的衣裳,笑着把他小小的衣服弄得整整齐齐。 积崇这期间全程露着小白牙笑着,恰好,在他的嘴角两边又正是两颗小虎牙,这一笑便越发让他显得虎头虎脑。 娥辛好一会儿后,才记起蓟郕,便问积崇,“可见过爹爹了?” “没有,我先来找阿娘。”积崇摇头。 娥辛便站起牵好他,道:“那阿娘带你去找爹爹,积崇的爹爹是非常高大的人,可以把积崇抱得很高很高。” “好!” 虽然积崇已经不用抱了,但高大的父亲,也是他一直渴望的。 …… 蓟郕仍然在跟崧婆说话。 几年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不过说到现在问的也只是些细枝末节,蓟郕想知道的在最开始便已经问了。 崧婆说了这么多,他自然也知道了积崇一直把卢桁当义父的事。对这事蓟郕不计较,当初虽然就算卢桁不叫崧婆把孩子抱走,他最后也绝不会让孩子由他那个父皇养着,可到底卢桁是为了娥辛好。 那这一声义父,理所应当。 蓟郕推了个盒子给崧婆,“这些只是初步赏你的,回到京城朕会赐你一座宅子一些田产,此后你的后半生,朕会保你平安到老。” 这些是她养育大了积崇该得的。 且蓟郕还给她选择,“你是想要一座靠近卢家老宅的宅子,还是离皇宫近些的?” 崧婆犹豫之下,道:“若是可以的话,请陛下赐民妇一座靠近卢家老宅的宅子吧。” “卢少爷他于民妇有恩。” 蓟郕点点头,行。 其实他可以不给她这个选择的,他也明白崧婆肯定会选择靠近卢家的宅子,一旦她选择了这么一座宅子,就意味着以后积崇可能也会频繁的去卢家。 但没有关系,卢桁这个人,无论他的观感怎么样,但卢桁确实对娥辛和这个孩子很好,那积崇记得卢桁也是应该的。 “回京后朕会让人去办。” “谢陛下。” 54 娥辛见到了蓟郕, 也见到了崧婆。 崧婆面对她,忽而有种比面对蓟郕还紧张的感觉。当初第一句说了死胎的人,是她。可积崇不是死胎, 在齐信锋走后,以及卢少爷把仆从都调到屋后挖坑方便她悄无声息离开的那段时间,积崇的呼吸一直都是正常的。 积崇的呼吸再也没有停过。 且再之后离开了京城时,最难的也不是积崇体弱,更不是她得惧怕有人跟着她,宫里早已不盯着卢家这边了,在这事上崧婆无需担任何的心,崧婆最担心的,是孩子的肚子怎么办。 这么小是只能哺乳喂养的年纪。 她急得满头汗, 积崇也在两个时辰后,成功让她最先喂了的米糊汤不管用了,在襁褓中小声的哭泣。 崧婆只能再次买碗米糊汤勉强喂着。 第一天,积崇也是硬靠几碗米糊汤扛过去的。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崧婆后来在心急如焚时,遇到一家好心人,对方有个三个月大的孩子,且对方在船上见她一天好几顿的就喂积崇喝米糊糊,积崇在船上已经这样喝了两天, 小脸看着都没什么气色了, 夫妻俩都是个良善性子, 妇人便对崧婆道:“你家孩子再吃米糊糊不成, 得越长越弱。你下船前我帮忙喂一阵,下船后你最好找找家中哪个亲戚正好生了孩子, 让亲戚帮忙喂养几个月。” 崧婆感激不尽。 妇人不止在船上的十几天帮忙喂了积崇,后来得知崧婆亲戚家没有正要喝奶的孩子,下船后来到丈夫兄弟家也帮崧婆又喂了积崇半个月。 这期间崧婆日日买着大鱼大肉给妇人补,对方善心,她得尽量回报。崧婆在积崇度过最初一个月后,没再腆着脸继续让积崇麻烦人家,她临走前送了妇人两身新衣,衣服里各夹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便悄无声息离开了妇人与她的丈夫。 此后崧婆便照着卢少爷给她的书走,上面写了哪里民风淳朴她就去哪,最终,在积崇七个月大时,因为帮人接生,在村子里落了脚。 这时积崇已经长得肉乎乎了,且已经会喊阿娘了。积崇是真的可人疼,他自小几乎便是饿了睡,睡了吃,就算不睡时,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自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从来不吵也不闹。 她带着他屡次换地方,积崇也从没不愿意过,全都适应的非常快。 在村子里落脚后,积崇适应的也快。 就是,他从会喊话后,就时不时独自一人奶声奶气咕嘟阿娘。待再长一些能走了,有几次更是一人走出好远,说去找阿娘。 有一次都快让他走到村长家了,崧婆吓个半死,小祖宗哦,怎么就是她抱个柴的功夫他就能迈着小短腿溜出院子! 积崇长到三岁时,已经明了些事理,他明白他的阿娘估计是去了,这时虽依然会时常望着别家的母亲出神,但积崇再也没一人悄无声息说去找阿娘。 他开始时常背着小背篓捡点枯枝啊什么的,顺带认字诵书。 这时的他也已经和村里的大孩子都玩的很好,他每天都精神奕奕。 四岁时积崇已经把义父的书背了一遍了,这时也跟着老先生开始读书。 老先生起初是觉得他还小读书太早,不大想收的,但见他记性实在惊人,又见猎心喜,还是让他跟着他学。 积崇摇头晃脑学的非常快,到了他六岁时,老先生教他的和教别人的都不是一个东西。 他的进度比别人快了好几本书,老先生还曾摸须笑过,“积崇可以去考童生了,没准会是我们这个县最年轻的童生小子。” 崧婆暂时不敢让积崇去考,更不敢让积崇少时成名,还是等等吧,等到积崇十岁了,一切再说。 崧婆那时也以为她肯定是得到积崇十岁才会带他出村子的,但没想到,京里先有人找来了。 崧婆望着娥辛有点紧张,“夫,夫人。” 娥辛其实从看到她的那刻就已经明白当初的一切。 原来卢桁是让她带了孩子走,这些年,也是她养大了积崇。 娥辛不计较,什么都不计较,只要积崇还活着就行。她笑笑,对着崧婆,“谢谢你养育大了积崇,还让他如此健健康康。” 崧婆忙摇头,“您不必道谢,能养大积崇也是老身的福分。” 这些年说实话,她无比充实与开心,积崇给她带来很多欢快与乐趣。 积崇小时候也是真的让人省心。 “您,您别怪老身没有来信告知您积崇还活着就好。”崧婆说到这再次紧张了起来。 娥辛轻轻摇头,道她怎么会怪。当初的所有人,都是被局势推着走罢了,那她不会怪她,她谁也不会怪。 “你也是情有可原。” “你把积崇养的很好,谢谢你。”娥辛说完发自真心的笑,崧婆面对这样笑意柔和的夫人,不知不觉便也笑了。 …… 蓟郕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许久后,在两人说完了,崧婆朝他拜了礼退下时,蓟郕望向娥辛。本以为她会向他也问一些,但她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忽而倒是只摸摸积崇的肩,低头对积崇笑说:“这就是积崇的爹爹。” “如阿娘说的,爹爹很高大是不是?” 蓟郕笑了。 他知道,这是娥辛对一切心知肚明,她暂时选择不问。 勾勾唇,便上前来揽了她腰过来。这一揽,把积崇也亦步亦趋的拉了过来,因积崇是被娥辛牵着的,娥辛一动,积崇自然也动。 于是一家三口以蓟郕和娥辛为主,站成一个很小的三角。 娥辛望望父子俩,望着望着,笑开,蓟郕这时也分出另一只手摸摸积崇脑袋,垂眸低语,“你回来,爹爹很高兴。” 最重要的,是娥辛高兴。她从进来那刻的松快,蓟郕一直看得清清楚楚。蓟郕轻轻又摸摸积崇的脑门,积崇在这一次的抚摸中,抬起脑袋再次咧出小虎牙。 好像……好像爹爹也是疼他的。 爹爹摸他脑门的动作好轻柔好轻柔,不由得壮壮的也唤,“爹爹。” “嗯。”蓟郕唇勾的很深,眼底全是母子两的影子。 …… 积崇夜里知道,他不仅得称呼蓟郕一声爹爹,还得叫他一声父皇,对于娥辛,他也得称呼一句母后。 且次日一早,他便深刻体会了这两句称呼的意思。 蓟郕一早牵了他,面见行宫群臣。 积崇看到一群人高呼万岁。 一眼望过去左右之人全是官服,积崇虽胆气壮,却也不免悄悄握紧了蓟郕的手。 蓟郕回握了他,叫他放心,并且,蓟郕把积崇抱起来。 为显亲近,即使孩子已经六岁多,又或许积崇此时可能会觉得害羞,蓟郕此时也必须抱一抱积崇。 蓟郕对着积崇耐心说:“积崇,这些都是朝中大员。” 蓟郕又说:“你刚回来,可能不认得,父皇教你认认。” 蓟郕扫向众人,从站得离他最近的人开始说。蓟郕的语速不急不缓,从名字,到官职,每一个人他都对积崇说得清清楚楚。 而每个被点到的人,表情无一例外,都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他们看着陛下抱着的小儿,神情甚为诧异。 最后,在蓟郕说完,平平淡淡一声结语时,更是全部都把神情绷紧了,每个人听得都禀了息。 “众爱卿,积崇是朕失而复得的皇子,是朕与罗家女的麟儿,往后朕会亲自教导大皇子,让他得胜大任。” 所有人都有猛地想抬一抬头的冲动!陛下这意思! 就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蓟郕会把积崇当做下一任帝王培养。此后,他有了子嗣,朝中有了皇子,且,是唯一的皇子。而这个唯一的皇子的生母,是罗家女,是罗娥辛,是那位早已定了的未来皇后。 从此,娥辛的地位,娥辛被立为后的旨意,更加无人可以动摇。 蓟郕也不仅仅是要随行来行宫的这些人知道。 从这日后,他便命宗伯恭去办起程回京城的事。他在回京后的第一天,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积崇的身份,以及积崇和他母亲的地位。 宗伯恭马不停蹄去安排。 历经数日,八月初三,天子自行宫返回皇宫,銮驾回归皇城。不日,天子归京的第一个早朝,天子宣告大皇子身份,并点了三名大儒,为皇子西席,耐心教导皇子。 “还望三位爱卿悉心教导,朕便将大皇子读书的事,委托给三位爱卿了。” “臣谨遵圣命。” 蓟郕点头,且,对三位大儒均给加了太傅的荣职。 蓟郕在为积崇铺路,他对积崇越重视,积崇以后的路就越好走,再加上积崇如此肖似他的模样,积崇皇子身份的事,再无人可以非议。 有了这三位分量不轻的大儒,他们家族以后天然便会选择依附积崇,这就是积崇的第一股势力,随着积崇再长大些,能力展露,他们会做出更加清晰的选择,积崇届时便能辩清谁可以一用,谁又不值得信赖。当然,往后蓟郕还会教积崇更多,他要积崇成长为有能力的人,积崇越有能力,形势便对娥辛越有利,届时,连现在仅存的那么一点质疑声,也会消失殆尽。 “众爱卿可有异议?”蓟郕环扫百官,淡淡问这么一句。 没有人有异议。 这个孩子太像陛下,没人会怀疑他的皇家血脉。那么,皇室后继有人,百官怎会有异议。 他们唯一有异议的,就是皇室血脉太少,不该只有这一个独苗苗,陛下要开枝散叶才是! 但这事也不该是今日这个场合提的,所以所有人齐声答,“臣等恭贺陛下寻回大皇子!” “善。”蓟郕颔首。 蓟郕以后也不会理他们开枝散叶的事,除了娥辛,他的身边不会再有其他人。 这日下朝后,牵着积崇去找娥辛,父子俩一路说话时,蓟郕也教导积崇,“积崇要记得,阿娘是最疼你的。” 积崇知道!他也最喜欢阿娘! “我知道,父皇。” 蓟郕笑一笑。 垂眸望望他,又道:“那可觉得父皇今日给你点的太傅太多,以后会被人束缚太多?” 积崇仰头问:“他们会束缚我吗?” “他们或许会。”蓟郕告诉他,“他们会悉心教导你,其中涉及的便有皇家礼仪,这是你以后要坐上父皇这个位置,必须学的。” 礼节不必事事死遵规矩,但该学得学,蓟郕不能让积崇完全不学。 积崇眨眨眼睛,而后,老气横秋道:“他们好好教我我便学。” 只要是真心要教他的,他当然都会学,若是根本就没打算好好教他就做些表面功夫的,他何必还学? 蓟郕笑笑,积崇答的倒是还挺激灵。轻笑嗯一声,“若是未好好教导你,你可以跟父皇说,父皇会换了。” 积崇:“真的?” “真的。” 积崇笑呵呵。 蓟郕弯唇,再拍拍他脑门。 “走吧。” “从明日起他们便会来教你,以后你需日日早起。” 积崇没意见。 他在村里去先生那时,也是得日日早起的,点头,“好。” …… 积崇的身份奠定好了,蓟郕次日又给他点了两个武先生,一个筹鹰,一个邵嵎。 邵嵎在傍晚教了积崇一些拳脚后,一大一小两人席地而坐。积崇其实对他还有点陌生,积崇对筹鹰要更熟,但积崇不是怕生的性子,他和邵嵎面对面坐的非常自在。 邵嵎笑了。 没忍住,也摸摸积崇脑袋。 积崇弯眼。 “您可觉得累?” “不累。” 邵嵎点头,那看来小皇子在山里打的底子还挺好,第一天练武,小皇子身体很结实。他教小皇子的一些简单动作,小皇子全部做得轻轻松松。 邵嵎忍不住又摸一摸,“到时间了,属下送您回娘娘那吧?” “不用,我认得路。” 那行,邵嵎点点头。 一会儿后,邵嵎目送积崇被宫人簇拥走了时,独自算了算时间。好像,是一年时间都还没到吧?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不止一年,从蓟郕第一次去女观看娥辛起,到如今无论怎么去算,也不止一年。不过以邵嵎的记忆来说,他所数的一年时间不到,倒也没有数错。 其实他并不知道蓟郕在登基后的第二天就去了女观在暗中看娥辛,他和仲孙恪那天只知道蓟郕出去了一趟,具体去的是哪,两人都不知情。 邵嵎直至现在都以为冬至前的那一次,才是陛下在多年后,肯再去见罗娥辛。 而一旦动了想见的念头,一切便又回到了当初。原来不管再过多少年,陛下身边的那个人都只会是罗娥辛…… 蓟郕也无须其他人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此时把门栓一落,望着娥辛。 寻常是不必落门栓的,可积崇回来后就不一样了,到底也才是六岁的年纪,这个孩子又爱往娥辛这来,蓟郕可不想积崇过会儿门一推,就虎里虎气的直接走进来。 蓟郕笑笑,亲了娥辛,娥辛弯眼,蓟郕望着她哑声,“真不计较我没事先告诉你找到积崇的事?” 积崇找回的当夜便已问过她,如今一切事罢,蓟郕懒懒又问一句娥辛。 娥辛笑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他瞒着,其中有他的苦心她明白。 若是她早早知道消息的话,那她肯定日盼夜盼只想着早日见着积崇的事,那之前七月的日子,只怕过的其他什么滋味都乏了,就专门想着那一件事。 既然如此,那只知道结果的她其实也挺好。 “嗯,不计较。”娥辛笑说。 蓟郕便也勾了唇。 眼眸微深,蓟郕再次吻了娥辛。娥辛笑笑,背上不知不觉退后成抵着墙体。 55 积崇上学的第五天, 傍晚几位先生归家后,他在回寝宫的途中,看到有宫人在御花园里铲东西, 于是凑过去看。 “在干什么?”积崇从几人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几名太监看到多出来的脑袋,忙拍拍身上的土,先行礼,“奴几个见过大皇子。” 积崇叫他们起来,再次问:“在铲什么?” 太监:“回殿下,奴几个是才铲铁竺棠。陛下之前看到了铁竺棠的苗,说不喜这个,让奴才等人拔了。” “陛下还说, 以后再发现也都一律拔了。” 御花园是没种铁竺棠的,宫里也从没种过铁竺棠,估计是飞来的鸟不小心携带了铁竺棠的种子,这才让这东西在御花园生了根发了芽,都已经长到有巴掌大了。 陛下除此之外还让他们仔细找找别处,叫他们一定把所有的苗都清除干净。 “父皇不喜?”积崇还是头一回听说蓟郕有不喜欢的东西。 “是,殿下。” 真的不喜……好吧,积崇点点小脑袋。 “那你们继续忙,我回了。” 积崇转个方向,一溜烟跑回娥辛宫里。 路还挺长, 不过他自小在山里跑惯了走惯了, 这点路他跑得很轻松。 但跑回宫里, 往娥辛的寝殿一看, 没看到人,立马仰起脑袋问心芹, “我母后呢?” “殿下,娘娘随陛下出去了。” 虽娥辛和蓟郕大婚时间还未到,但积崇依旧被蓟郕叫着改了称呼,唤娥辛母后。 “去哪了?”积崇追问。 “奴婢不知。”心芹摇头。 陛下并不会告诉她他要去哪。 积崇失望,好吧。 也不是太失望,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父皇趁着他读书回来前,总是爱带着阿娘出去一段时间。 …… 积崇左等右等,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便自己去沐了手,坐下边吃点心边等人。但他吃完了,也未见父母回来。 积崇是个耐心的性子,继续等。 又一刻钟。 埋头苦等这么久,积崇叹气回屋。他翻出先生们布置的课业,改而埋头写课业。 积崇写完时,往窗外一探,见四周都已点起了灯。 他写东西不知不觉竟已写到了天黑。 最让积崇高兴的是,他探头看到娥辛和蓟郕在烛光之下静坐聊天。 回来了?! 积崇转身,马上从自己的小书房一溜烟跑过去。 “母后回来了怎么不叫我?我都没听到你和爹爹回来的声音。” “我一直等你们回来。”积崇在娥辛身边站定时,露着小虎牙问。 娥辛:“见你在写课业,这才没叫你。” 是这样? 娥辛点头。 “那你和父皇去哪了?” 这回蓟郕来说,且,站起揽了积崇小肩膀,父子俩往积崇才过来的方向去,“如前几日一般,就是散步。” “走,父皇看看你写的如何。”蓟郕抬抬下巴。 积崇被转移注意,马上说:“正要说让父皇看的。” 父皇每天都看他课业,他刚刚写完还心心念念蓟郕到底还要多久才回呢。 “那正好。”蓟郕说。 说话间,父子俩一道成熟,一道稚气的声音随着步伐远去。娥辛坐在原处看着,无意识弯了眼睛。 …… 积崇对于蓟郕检查他的课业已经养成了习惯,上学的第十二天,这天蓟郕未能检查时,他端坐等着。 娥辛过会儿来看了,见他竟然从天亮到天黑竟然坐的住,不禁摸摸他小脑瓜,低语,“父皇来人说了前边事忙,今晚会很晚才回来,积崇别等了。” “不回来?” “嗯。”天才暗,蓟郕为了不想让她等着,就已经排了徐进腾过来说了。 娥辛望着孩子又说:“母后给你看?” 也行啊,积崇主要是喜欢父母在他身边的感觉,那无论是蓟郕看还是娥辛看,积崇都喜欢。积崇马上把自己写完的东西双手移到娥辛跟前,乖乖说:“母后看。” 娥辛弯了唇,“好,母后看。” …… 积崇都困得要睡了时,蓟郕依然没回来,这是积崇头一回见蓟郕回的这么晚。积崇悬空小腿坐在榻上,只着里衣抬头问娥辛,“父皇以前也回的这么晚吗?” 娥辛点头。 蓟郕隔三差五就会这样,他清闲的时候才是少数。 娥辛:“先睡吧,若是想见父皇,明早起早些能看到。” “好。” 但积崇才躺下又爬起来,这回改成盘坐着,对娥辛又问了一件事。 还有事要问?娥辛便点点头示意积崇说就是,她在听。 积崇:“母后知道铁竺棠吗?” 娥辛一愣,知道倒是知道,只是……看着积崇,“怎么好奇起这个?” 突然就向她问及铁竺棠。 积崇:“我上回看见有太监在铲铁竺棠,他们说父皇不喜,这才要铲了。我好奇它们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很丑吗,母后?”不然蓟郕为什么要不喜。 不丑。 铁竺棠长大了是一颗树,不结果,只开花,花开八月,十月凋零。 花色白蓝相间,通常在枝头上一簇一簇的开。 这样的树怎么看也是不丑的。 可娥辛不能碰它的花粉,两次不小心接触到,都差点让她到鬼门关走一趟。 好在她接触这些东西后发作的不算快,每回都能撑到她情形好转。 娥辛想,照积崇说的,积崇会问是因为前几天看人铲过铁竺棠的苗。而吩咐铲了的人,是蓟郕。 吩咐的理由,是蓟郕不喜。 娥辛知道哪里是蓟郕不喜,是她不能碰开了花的这东西。 垂眸,不由得摸摸积崇的小肩膀,“不丑。你若实在好奇,改日母后叫人找幅铁竺棠的画给你看。” 好,积崇点头。 …… 娥辛从积崇屋里出来,又等半个时辰见积崇睡沉了,她去找蓟郕。 倒是正好,她到那边时蓟郕恰忙至尾声。见到她,男人笑了。 随后直接抱她坐于腿上,扬眸,“见我一直未回,过来找我?” 不等娥辛答是还是不是,蓟郕垂眸已亲亲她。娥辛轻笑,随后对着蓟郕倒也点头。 确实是见他迟迟不回才过来的。 她看看四周,东西已经收拾整齐,看来是真的忙完了。 笑笑便说:“归了?” 刚才那会儿蓟郕确实是想忙完了马上就回的,但这会儿娥辛既然来了,就不急着回寝殿。 而且,左右不过是个歇息的地方而已,在哪歇不是歇,那今夜就不走了。 在娥辛意料之外,蓟郕亲亲她后,直接抱了娥辛反而往里走。 走远了好几步时,他才笑道:“不必回了,这边你我衣物都有,今日就在这边歇。” …… 这夜自然就再也没回寝殿那边,蓟郕和娥辛自积崇回来,也是头一回抛下积崇让他独自睡在正北处的寝宫那边。 蓟郕是没有任何负疚感的,积崇身边围着的人数不胜数,且也是个半大小子了,不至于他和娥辛不回积崇就要哭鼻子吧? 天亮,蓟郕搂着娥辛,弯唇懒散的看她。正巧,娥辛醒了,撞进男人眼底。还不待她彻底醒了神,蓟郕便别别她耳畔的发,朝她鬓边吻来。娥辛笑了,自然而然环住蓟郕的腰,且她抬了眸,望着他忽然说:“昨夜我听积崇讲了件事。” “嗯。”蓟郕一下下摩挲娥辛的脖子,示意她继续说。 “积崇说你看到宫里出现铁竺棠的苗,叫人拔了。” 要说的是这个? 蓟郕笑一笑,揉捏了下娥辛耳垂。 “是,我叫人拔了。”蓟郕点头。 “不能让它长成苍天大树。” 还是幼苗的铁竺棠对娥辛没威胁,可成木的,对娥辛的威胁极其大。 几年前司得罔在九王府中的林子里一再排查,最终排查出的就是铁竺棠,那蓟郕怎么可能让这东西在皇宫里长成。 蓟郕:“以后我也会让人定时检查,看到就拔了,你不要担心。” 这东西在宫里永远都不会长成,她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因为被大风吹了误吸花粉,进而出现危急到伤了性命的情形。 “你绝不会再碰到那东西。” 娥辛信他的这句话,从前在九王府,发现铁竺棠是祸首后,他的林子里就再也没出现过铁竺棠。 几年过去,他也从不曾忘记她的每一个忌讳。不自觉笑了,啄一下他下巴。蓟郕沉笑,搂抱着娥辛趴在他胸膛。 可两人难得安宁的时间很少很少,蓟郕抱着娥辛才不久,门外拍了两声,“父皇母后起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蓟郕:“……” 几息后,仰面静了片刻,面上忽而全是无奈。积崇回来了什么都好,就是孩子回来了,他和娥辛每每想独处一会儿,都难上加难。 这阵子只能借由散步,积崇才不会也凑一起要跟着。 蓟郕望着娥辛,娥辛已然弯了眼。蓟郕拍一下她的臀,低笑数声。 而后,目光冲向门边,不急不躁的说:“再等一会儿,父皇还未换衣。” 行,积崇耐心等。 边等,还顺带溜溜达达的在窗边赏景。 对于一大早发现娥辛和蓟郕昨晚都是在这边睡的,只留他一人在寝宫,积崇一点也不介意。 反正都在宫里啊,最重要的,两边近! 他又不是非要父母在身边才能睡着的孩子,积崇的适应能力非常强。 在窗边赏了半晌,见身后的门终于有动静了,积崇一溜烟跑过来,迎面就给娥辛一个大大的笑脸,“母后!” 娥辛莞尔,摸摸积崇小耳朵。 且,笑着说了一句让积崇很高兴的事,“你跟着几位大儒学了数日,父皇和母后却从未亲自送你去上学过,等会儿用了早膳,父皇母后送你过去,积崇可要?” 要啊,积崇非常乐意。 “要。” 娥辛笑弯了唇,那好,等会儿她和蓟郕一起送他过去,正好蓟郕今日不用上早朝。 …… 这趟送了积崇过去,蓟郕和娥辛此后时不时就送送积崇,积崇每个月也出宫一两日,特地去看崧婆。 既然看了崧婆,蓟郕给崧婆的宅子就在卢家的后面,积崇自然也去了卢家。 一来二去,和卢管事非常的熟,卢管事很喜欢积崇,每每积崇来就给他一大把糖。 积崇:“阿娘说糖吃多了牙疼,我不吃。” 卢管事:“那您爱吃什么?我叫人买去。” “不用不用,我就来看看义父。” “我背了他的书呢。” 卢管事忙高兴哎一声,连道那好那好。 蓟郕几次得知积崇去了卢家,从来没有过不悦。卢桁这个人,于他来说参差各占两半,他何必直到如今还介意呢。 甚至还和积崇聊起卢家。 “今日在卢家又玩了什么?” “没玩,我忙活了一天,父皇。” 蓟郕笑了一声,他才六岁,忙什么? “忙活什么?” “修凳子,卢管事说是阿娘以前坐过的。” 蓟郕笑笑,拍拍他小脑袋。 “哪学的?” “筹鹰教的,机关机巧,他说相通的。”今日筹鹰就在边上看他修呢。 蓟郕点点头,确实如此。 忽而挑了眉,道:“那改日本事再长点时,积崇便得花时间帮父皇看一些折子了。” 积崇能者多劳,精力满满答应,“好!” 蓟郕和娥辛都笑开了,两人同时揉揉虎头虎脑的积崇。 这时,也是已经十月份的时候,距离蓟郕娥辛大婚的日子不足十日。 翌日,娥辛最后试了一遍皇后的吉服,一切就等吉日到达。 此时,宫中上下无不在为廿十之后的帝后大婚做准备。 …… 大婚的前几日。 娥辛得归家了,她在宫中已经住得太久太久。她出嫁肯定得从罗家走的,到时不能还在宫里吧? 还有就是,虽这几个月家里已经事无巨细替她把嫁娶的事都办妥了,可有些东西到底得她回去亲自试,亲自看,才知是否妥当合身。可不能临到了了再发现一些东西有细枝末节的问题,那算个什么事? 所以就算是为了保证大婚那日一切不出差错,在今天娥辛也必须回家。 娥辛笑望着蓟郕,但蓟郕是想娥辛成亲前一日再回去的。他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甚至,此时娥辛笑着望他时,他还是这么想的。 蓟郕揽了娥辛,懒懒扶扶她发上簪子,说:“不急,还有三日,再过两日你再回。” “我已派了礼官过去,他会指导岳父什么该准备,一切又该怎么准备。” 可这些不够啊……娥辛失笑。她面对着蓟郕,“今天得回去是有理由的,我不回去家里怕是没底。” “到时要是真慌里慌张闹了笑话,反而不美。” 娥辛说完隔了几息,笑盈盈对着蓟郕,“所以,我走了?” 蓟郕不语,且对着娥辛虽不否定,但拉着她也是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但蓟郕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行,昨日娥辛其实就和他说过今日回的,今天又说了一遍,而且她也已经叫人把马车备好了,这时不回也不成。娥辛最后弯唇吻一吻蓟郕,便转身先走。 蓟郕的动作也简单,一伸手又把娥辛拉回来就是,还把她用双臂拥在怀中。 他用下巴抵着娥辛的发,低声:“不愿你回。” 娥辛莞尔,说实话,心房有被他的声音动容到的感觉,这一句不愿,说得动人。不由得便用双手覆上蓟郕的手,她背靠着他轻声道:“没多久的,就剩三日了。” 蓟郕摩挲摩挲娥辛发顶,垂眸望她。 娥辛笑笑,同时偏了脸想看他,蓟郕这时吻一吻娥辛脖子,接着,他才和娥辛四目相对。娥辛无意识勾了唇,低语,“时间不早,真的得回了,松手可好?” 蓟郕抚一抚她唇角,驳了,“不好。” 还转身就牵着她往回走,不再似刚刚只是在原地拥着她。 不过,娥辛最后到底还是回了罗家,只是是被拖到都入夜了,才回来。 是蓟郕亲自送她回来的,为此罗家人本来都各回各房以为娥辛今天又不会归了,闻声俱是穿戴整齐,全部出来见驾。 56 “臣拜见陛下。” 罗赤罗项檐赶来的第一时间便要跪下, 但蓟郕抬起手拦下了。送娥辛回来不是为了惊扰他们,纯粹是想送她回来。 拦下罗赤父子后,蓟郕望望娥辛, 一眼后,暗地里揉了下她的手。再次看向罗赤父子时,闲话中倒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接下来几天,就有劳父亲和舅兄了。” 罗赤和罗项檐并不介意这一句反客为主的话,只要这位陛下是对娥辛好,两人听这话也只觉顺耳而已!这是陛下重视娥辛啊。 笑呵呵摸了下须,而后忙请蓟郕入内喝茶。可蓟郕没时间多待,送娥辛到这便该回了。 目光深深看一眼娥辛, 蓟郕拍拍娥辛的手,颔首道:“我该归了。” 娥辛目送他。 罗家门前两盏照耀的灯笼下,照出她目送蓟郕上马车离开的影子。 一盏茶后,蓟郕的车驾已经走远,娥辛边往罗家走,边和父亲兄嫂一言一语闲话家常。 …… 娥辛归家的第一天,随着日子愈近,罗家上下忙的脚不沾地。娥辛也忙的脚不沾地,她这一天在家里就没坐下超过半个时辰过,隔一会儿就有许多东西要她确认。 一切一直忙到罗项檐下值后都归家有一个时辰了, 娥辛才把所有嫁娶的事情确定好。 罗项檐这时也松一口气, 还好, 这阵子准备的都没出差错。 笑笑, 对娥辛道:“听仆从说你忙了一天了,那今日早些歇, 你好养养精神。” 娥辛点点头。 确实得好好歇,明日她得去她那间小院子一趟。自清明之后,倒是再也没能在那边住过。 娥辛也对罗项檐提了嘴她明日要过去的事。 “我去把那边的东西规整规整。” 罗项檐听了她这句,倒是正好有一句也想跟娥辛说,这事是他从前就想问的,只是娥辛一直没回家来,直到如今罗项檐也没找到时间能问。 “妹妹知不知道你家旁边的邻居是谁?” 娥辛哪里知道,她住在那边时,每每出门看到的都是隔壁的紧闭门户。 “你也不知道?”罗项檐还以为她知道呢。 娥辛不知道啊,倒是问罗项檐,“兄长怎么好奇起了我隔壁邻居?” 自然是有缘由的,罗项檐喝口茶,说:“记不记得九月份的时候,有一回连下了三天大雨?雨终于停了的那天,我怕你那屋子许久没住人,别哪块漏了雨,就拿了你留给我的钥匙过去看了看。我看完出来,正好看到隔壁停着仲孙先生的轿子。” 罗项檐也不仅仅只看到了仲孙恪的轿子,“当时我从门缝里匆匆一瞥,还瞥见一个宫里的公公。” 那他不就好奇了吗。 有仲孙恪,还有宫里公公,住的是什么人物? 估计也就娥辛清楚,他只能向她问。 娥辛听完愣了几息,兄长竟然在她邻居外面看到仲孙恪的轿子,还看到宫里的公公? 娥辛确定一遍,“就是我隔壁那户很大的宅子?” 罗项檐:“对。” 也因为大,罗项檐更觉里面住的是大人物。 娥辛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大人物,又到底是哪方大人物,但她从前一直都以为那座宅子的主人要么是个富户权贵,名下宅邸颇多这才常年不见个人影,要不就是主家之人在外打拼,是以她才一年到头都没和对方打过照面。 目光不由得微微偏移向皇城的方向。 兄长口中提了仲孙恪,又提了宫里的公公,以此看来,里面的真正主家,倒是有可能是蓟郕? 娥辛吃惊,她从来不知,蓟郕竟然曾经就住在她隔壁? 不过到底是不是蓟郕,还有待佐证。 以及,若真的是蓟郕的话,那他是从行宫回来后的几个月拿下了那座宅子,还是时间还要再往前?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入那座大宅? 娥辛没想到马上都要到两人大婚的日子了,蓟郕还会给她留一件让她吃惊异常的事。 他从没和她提起过这方面。 望着罗项檐,“兄长没有看错?” 罗项檐:“看不错,你还不信我的眼神?” 他不说百步穿杨,可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准。 真没看错…… 娥辛心里便有了惦记,她道了声那她明日过去看看。 翌日。 一早到屋里拿了东西,娥辛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中看隔壁气派的宅子。 “夫人您瞧什么?”茱眉抱着娥辛的一个盒子,问。 这是娥辛把屋里的东西全都收箱后,唯一要带走的,此时由茱眉替她抱着。 盒子不是什么天价之物,但它是自娥辛外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娥辛的外祖母传给了娥辛的母亲,娥辛的母亲又传给娥辛,娥辛自然得把这东西带回去,几日后随她出嫁。 娥辛在看隔壁,她在想里面到底住的是谁。 这话没对茱眉说,只说了一句没看什么。 可随后,她却又直接当着茱眉的面出门往隔壁去。 她的行为在茱眉看起来非常矛盾,但矛盾归矛盾,茱眉也只默默跟着就是。 夫人做的一切,肯定都有她自己的理由! 娥辛走到隔壁后,继续再上前几步,亲自敲起了门。 不一会儿,有人闻声在门后问:“谁人敲门?” 娥辛听不出来这道声音是谁,对方是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里面的主家不是蓟郕? 娥辛需要机会继续佐证,于是答来人,“我是隔壁院子的,想登门拜访一下你家主人。” 几乎是她才答完的那刻,就见门开了。 娥辛心中笃定一分。 随后门房对她的态度,让她又笃定一分,只见门房见了她就恭恭敬敬,“原是夫人,您快进,快进。” 娥辛笑笑,明知故问,“能进?” 门房:“能的,能的。我家主人与您认识!” 与她认识……娥辛一时维持着笑。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是蓟郕。 他何时不声不响在这住过?她竟从来不知。 娥辛走进门中,第一眼,下意识看这里面的布局。布局中规中矩,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不特别归不特别,但第一眼,是让她舒服的感觉。 大气,简洁,这就是她喜欢的布局。 娥辛对门房问:“你家主人呢?” 听门房答的算是意料之中,“回夫人,在宫中。” 那就是蓟郕了,再不用多问什么。 娥辛再次看一眼四周,看了许久后,问第二句,“以前这里的主家是谁?” 门房:“以前这里隶属宗伯恭宗伯大人,后来,陛下向宗伯大人买了这。” 那这个后来是何时? 门房便再答:“大约是去年冬至后,年关之前买下的。” “奴才是从那之后来这守的宅。” 娥辛笑着弯起了眼,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来这了? 原来,早在她不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他竟然从来不透露。 娥辛忽然回忆起记忆中的一道雪中车辙印,那日就是他是不是?娥辛随即又走到一扇窗户跟前,从这里,能看到她的院子。 娥辛回忆起那日的许多许多。 那日的她从不敢想,蓟郕竟然暗中矗立在这,在静静看她。 看着看着,那日的风雪似乎重新裹挟而来,娥辛碰不由得了碰自己还算暖和的手。 今日也有点冷,毕竟已经入冬了,但她的手今天很暖和。娥辛不自觉笑笑,随后去了蓟郕在这边的主卧。 但到了主卧的的那刻,她觉得这里面蓟郕根本不像住过。她看到这里面的摆设实在太少太少,过于简陋。 这里面也找不出一点蓟郕住过的生活痕迹。 蓟郕确实没在这间主卧的榻上躺过,从前即使在这边待的再晚,他要么是站着,要么就是坐着,从来都没有躺过。 那时没有任何哪怕躺上一刻的心思。 后来,她去了庄子那边,这边更是再也没有来过了。 所以算起来,蓟郕确实算没住过这边。 娥辛大抵也能猜出蓟郕当时的情况,她不由得碰了碰一张椅子。 “他一共来过几次?”娥辛问最后一个问题。 “有好几次,奴才也不大记得清了。” “那最近还来不来?” 门房摇头,“陛下最近都没来过。” 好,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娥辛背对着他,“你和茱眉都出去罢,接下来我一个人看看就好。” ……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所有布置一眼就能尽收眼底。能看的都已摆在台面上,不过些桌啊柜啊什么的。 娥辛在门房出去后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只有两身衣物。 摸摸料子,是宫中的料子。 娥辛再次环顾这间屋子。 但无论再看几遍,空荡荡的感觉依然是一如既往,并不会因为她多看了几眼,就把这里面的空寂感看习惯了。 …… 娥辛这日回的非常晚,晚到罗项檐归家后见她仍没回来,都打算去找她了。 但这时娥辛倒也正好赶着时间回来吃晚饭。 罗项檐见她回来了,也就不往外走了,并问:“你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天?” 他记得娥辛一早就去那边的小院了。 娥辛的确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天,但后来是在收拾蓟郕那边的东西。 他那间主屋实在太空了,她忍不住往里面添了些东西,至少让里面看起来不再是冷冷清清。 布置的东西也都是从她那边拿的。现在,里面不说能与蓟郕宫中的寝殿相比,但好歹看在眼中觉得舒适。哪日真要住的话,也绝对比之前要宜居许多。 娥辛笑笑对罗项檐点了头,“杂事太多,一忙就忙到了这个时候。” “那都收拾好了?” “嗯。” 罗项檐点头,收拾好了就行。收拾好明日她就不用忙了,明日歇一天,后天就是大婚之期。 …… 也正是这个大婚之期的前一日,罗项檐一下值,就在刑部不远处被人堵了路,他现任刑部郎中一职。他的父亲则在工部,任工部右侍郎。 堵了他路的是积崇。 见到这个小外甥,罗项檐一下笑弯了眼,这可是家里失而复得的小外甥,是他妹妹的孩子!罗项檐喜不自胜,一把捞起虎头虎脑的积崇,朗声大笑,“积崇怎么来了?来看舅舅不成?!” 积崇不是特地来看他,但这话太伤人心,积崇不说。 积崇被放下地后,就牵起罗项檐带着茧子的手,“舅舅,我和父皇说了,随你回外祖家看母后,你回去带着我。” 积崇是想去罗家看娥辛才特地来罗项檐这等着的。 罗项檐听到这份上,也没有说不好的理。小外甥要看娥辛,那他带他去! “行,那走,随舅舅回去。” “好,舅舅快走。”积崇立马先迈一步。 跟着积崇的两个护卫,以及两个太监,这时默默各自觑了一眼。 殿下何时和陛下说过要出宫?陛下又何时允了殿下能出宫? 殿下是自己散了学,直接就朝这奔来找小罗大人来了! 他们也是佩服殿下,都没来过这边呢,一路凭问路就能找到刑部这边来。 还真找对了路。 一人默默落后数步,而后,转身直奔蓟郕那边。 虽殿下说过别告诉陛下,怕陛下不肯他出宫,但这事不能不说! 积崇余光瞄到他跑了,有点怕蓟郕不肯他出宫。他赶紧对罗项檐说:“舅舅,我们快些,趁天黑前到家!” “哎,哎,行。”罗项檐什么都答应他。 …… 积崇坐到马车上时,说实话有点紧张。他还是头一回不问父皇擅自做什么事,他怕事后父皇要生他的气。 可他也是好久没见母后了,积崇是真想见见娥辛,这才先斩后奏擅自对罗项檐说蓟郕已经允了他出宫。 积崇这几天恰好问了先生们关于帝后大婚的规矩,原本,他这几天是不该去找娥辛的,但积崇等不了了,他就是要去找母后。 “舅舅,能快的话让马车再快一些。” 但,不能快了。 罗项檐告诉积崇,“快要到闹市了,不能纵马,马车只能这样慢慢的走。” 行吧。 积崇希望父皇可以晚点再生气,至少等他见过母后回来再说。 蓟郕生什么气呢,早在积崇被罗项檐带着出宫前,他就已经收到了积崇让罗项檐带他出宫的消息。 那时都没叫人阻挠的他,这时又怎会生气。 孩子要去找娥辛就让他去找吧,正好,蓟郕等会儿可以去带积崇回来。 蓟郕翻着手头上最后几件事,“派个人去护着大皇子就行,不必叫罗项檐把大皇子送回来。” 不用任何人送,他会亲自去。 “是,陛下。” 积崇于是事后得知蓟郕未生他的气,且在得知之前,他已先在罗家玩上了好一会儿。 积崇还对娥辛说:“母后,我今夜留在这里帮忙可好?明日我再回宫。” 他想在这多待待。 娥辛笑了,他一个小孩,要他帮什么呢? “明日太忙,母后到时怕都要顾不上你,再玩半个时辰,叫舅舅送你回宫。” 积崇不大想回。 刚开始确实是只想出来看看娥辛就好,可他在罗家总共也没玩过几天,刚刚玩高兴了,现在他想再多待一会儿。更重要的是,他都没在舅舅这歇过夜! “母后,我都没有在外祖这睡过,今夜就留下了好不好?今天外祖看到我好高兴。” 父亲当然高兴,积崇是她的孩子啊,而且父亲觉得积崇这六年肯定在外面受了苦,便更加疼爱积崇。 娥辛本来还是想送积崇回去的,毕竟明日是真忙,恐怕罗府没那么多人能照顾的了积崇,可,瞧着孩子真不大舍得回去的姿态,便低头问最后一句,“真想留?” “嗯。”积崇露着小虎牙点头。 好吧。 “那母后叫人回宫给父皇报个信,今日你便留着。明日一早随礼官一起,到时母后叫人先送你回宫。” 积崇惊喜,“我能留了,母后?” 娥辛笑笑点头。 积崇便忍不住笑弯了眼。 娥辛拍拍他小肩膀,“自己去写封信,等会儿母后叫人把你的信送回宫给父皇。” “好。”写信对积崇来说并不是难事,他很积极的去做这件事。 且积崇也知道,他得先在信中道歉。 他今日偷偷出来的行为不好。 但这封信不用送了,蓟郕已经来了,因压下了罗家要来给娥辛报消息的人,此时直到他都站在门前了,母子俩都没一个发现他。 还是积崇要磨墨时正好一个抬头,这才看到蓟郕站在那。 积崇张大了嘴,先是有点呆,呆完羞愧,以为父皇是来抓他的,父皇看来是真生气了。 积崇立马认错,“父皇,我知错了。” 蓟郕瞥了眼他,行,知道认错态度就还行,其他的他根本没想怪积崇。 “以后出宫要跟父皇说一声,你只要说是来母后这,父皇肯定是会答应的。” “不能再像今日似的悄无声息出来,知不知道?” “知道。”积崇知错就改。 同时明白了,几位先生讲的大婚规矩,在父皇这不适用。 他以后还是凡事问一问父皇! 父皇说了,找母后就不会不让他出来。 积崇跑过来,“父皇别生我的气。” “没生气。” 对于刚刚听到的母子俩耳语,积崇今日不归的事,蓟郕也不生气。 “刚刚你和母后的话父皇都听到了。” “如母后说的,真想今夜歇在这那就留下。明日一早父皇会嘱咐筹鹰跟着礼官一起来,届时带你回宫。” 现在……蓟郕拍拍孩子,说:“去找舅舅他们玩会儿,过会儿再回来。” 积崇虽然对于父皇不生气很开心,但找舅舅玩……舅舅大他好多,他怎么跟舅舅一起玩? 但好吧,他去找表哥表姐玩。 积崇说:“父皇,我不找舅舅,我找表哥表姐。” 都行,他出去就行。 蓟郕抬抬下巴,示意,“去吧。” “母后,我走了。”积崇探头还得跟娥辛说一声,才肯走的。 娥辛笑笑点头,“嗯,去吧。” 积崇离开后,娥辛看向蓟郕,不知为何,一下就笑了。 知他会对于积崇留下答应的这么痛快,本意就是他出来根本不是为的找积崇回去,还是要来见她,娥辛不由得笑逐颜开。蓟郕这时手臂一勾,低头也勾了嘴角。 下巴微收,重重亲了娥辛。 娥辛仰头。 唇齿相依间,不知哪一根心弦被拨动,娥辛勾着蓟郕的脖子,不禁笑笑,“蓟郕,我今日去了那边的小院。” 这一声让蓟郕顿了顿。 不过,他似乎是又反应了几息,才明白娥辛说得小院是哪,男人暗暗挑了挑眉。娥辛这时眼睛越弯,看着蓟郕继续说:“我还进了旁边的那座宅子。” 娥辛明明说着,随后几句却又故意说得不明确。 “原来,那里是宗伯恭的宅子。” “门房告诉我后来卖给了现在的主家。” “我进去走了几圈,还在一扇窗户前看了看。” “那里能看到我的院子。” “我也进了主人家的内寝看了看,并稍稍做了些改动,并且挪了几件我的东西进去。” “你说他可会喜欢?”娥辛眼里笑意深深。 蓟郕一下笑了,自然是会的,只要是她改动的,他都会。 她字字句句,话中都是已知道他曾在隔壁待过的事。 虽然不曾特意想让她知道那段时间他的窥视,但她知道了,也无妨。 沉沉看她,点头,“会。” “真的?”娥辛笑容更大。 “真的。”蓟郕笑笑,并道,“你已知道那座宅子现在属于我,那我怎会不喜?” 是啊,属于他。 娥辛面对着蓟郕,问:“那日大雪之日,是何心情?” 蓟郕:“在想你怎么才会回来。” 当时所有浮于表面的其他情绪再多,归结一句,还是在深思她怎么才能回来。 娥辛笑了,那时他便想了?但也是,肯定那时就已经想了,蓟郕早说过,登基的次日他便已见过她。 娥辛眸中如华炼闪过,颊边侧蜷在蓟郕肩上。蓟郕收紧手臂,拥着娥辛。 …… 天不亮,娥辛被叫醒。 也是天不亮,积崇就穿戴的整整齐齐。 上午时候,随着礼官来了一趟,积崇再依依不舍,也得守诺跟着筹鹰先回宫。 积崇走时兜里还揣了包糖。 他沿途碰着了熟人就分,分给筹鹰的最多。 “筹鹰吃糖。” 筹鹰:“……” 默默瞅一眼,道:“殿下,太多了。” “没事,不多,吃不完你就分给别人。这些是喜糖,吃了沾喜气,我外祖家准备的糖太多了,我帮忙分一分。” 好吧,筹鹰收了心意,“谢谢殿下。” 不谢不谢,回到宫中积崇继续给熟人分糖。分到的宫人俱是高高兴兴,道一句谢殿下赏。 积崇笑的非常高兴,并且还很乐意的又找了些糖来分。 这日他殿中之人,都得了不少的糖。 得到的人除了高兴,也都好好收着。这可是帝后的喜糖,且还是大皇子亲自派的! …… 积崇回到宫中不久,一守卫又从宫里出来,快马来到罗府。经由他,消息一层一层往上报,最后由茱眉到正被伺候着戴凤冠的娥辛跟前,“娘娘,殿下已经回到宫中。” 这人就是来报平安的。 娥辛点点头。 过了会儿,她看一眼窗外,“是要到时辰了吧?” “就差一刻钟了。”茱眉答。 那行,娥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自觉笑了。 一刻钟后,宫中以仲孙恪为首,宗伯恭及积崇的一位太傅陪位,领天子重礼,同数十位礼官一道,上罗家门迎当朝皇后。 “天地同恩,万载同福,臣等喜迎皇后娘娘,请娘娘上撵!” 娥辛轻轻颔首,由罗项檐背着上到辇轿。 随后,一声:“凤归,乐鸣,起!” 这一声先由仲孙恪唱道,而后,数百人同唱,唱喝之声中青铜礼器轰隆似雷动,摆足了气势。 紧接着,禁卫配甲开道,十里红妆,由罗家门前一路直到宫廷正门。 至宫廷正门,礼乐不息,众人无不庄严而立。 随后授册封印,百官朝拜,众人更是满面肃然,未见丝毫嘻哈笑弄之色。这不是该有那等神色的场合,帝后大婚不同于寻常百姓嫁娶,是当朝大事,万事都当严肃以对。 且除了百官迎拜,还需祭祀问天,三牲献礼,以此告知天地,当朝凤位已归。 所有事罢,最后一个礼节拜完时,宫中礼官高唱,“礼成!” 于是百官再拜,“值此良辰,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愿陛下与娘娘鸾凤和鸣,天长地久。” 蓟郕牵着娥辛,勾了唇。 颔首,“众爱卿起。” “谢陛下。” 蓟郕望望娥辛,牵紧了娥辛的手,坐上辇轿,回宫。 …… 一切礼仪作罢,娥辛不必再时时紧绷着,才在祭祀回宫的辇上,就暗暗靠了蓟郕。蓟郕直接把她揽过来,弯唇亲亲她。 此后,两人便是夫妻了。 他也不图什么长命百岁,那太虚幻,只求两人能好好度过这一生。 勾了唇,目不转睛看着娥辛这身嫁衣。 回到寝殿时,恰是入夜的时候,这场帝后婚仪全程走下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娥辛下辇时是被蓟郕抱下来的,进寝殿时也是蓟郕抱进去的。 这些,在一旁今日也穿的非常喜庆的积崇都看到了。 他眨眼想了想,在想要不要跟进去。 茱眉默默先拉住积崇,“殿下,今晚您先别进去。” 是洞房花烛夜呢。 行吧,积崇不进。 积崇说:“母后和父皇该饿了,你记得去叫膳。” “您放心,奴过会儿就叫御膳房上热菜来。” 积崇点点头,这才不说什么。 …… 屋里,娥辛直接被蓟郕放躺下了,但放躺下倒不是两人要做什么,纯粹是娥辛一天之后太累,想躺一躺。 疲累归疲累,但心里的高兴却一点没消散,娥辛仰面笑着看蓟郕。蓟郕相比于娥辛,倒是精力依然旺盛。 他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太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此后两人就算渐渐老去,直到死了的那一天也都会是同衾同穴。 蓟郕勾了嘴角,亲一亲娥辛,娥辛满目笑盈盈,也亲一亲蓟郕。 蓟郕摩挲摩挲娥辛的脸,低笑,“知你累了,那先歇歇,已经没别的礼节还需要继续走了。” 娥辛的确是累到了,闻声勾唇拉了蓟郕手掌,到颊边枕了枕,她的眼睛似会说话,“那你晚些记得叫我?” 好,蓟郕颔了下巴,娥辛于是安心闭了眼。 但蓟郕没叫娥辛,他看她睡得沉,连茱眉几次进来问什么时候送膳,蓟郕也一推再推,让茱眉晚些等皇后醒了再宣。 茱眉便每每道好。 不过,有一个人蓟郕倒是必须得出去见一见。 在外面一句接一句总是有问题时,蓟郕听了几声,便出来看看。 说话的人不是积崇还能是谁,也只有积崇,会在这个时候找过来。 积崇也不是特意要来扰了蓟郕和娥辛,他真是有事才过来的。 而且他也没冒冒失失直接闯进寝宫,他有问茱眉父皇和母后可得空了,他能不能进去。 刚刚积崇一句一句问的就是这些。 “父皇!”见到蓟郕,积崇笑了。 蓟郕摸摸他脑袋,让他小声点。 “母后在歇息,别吵。” “找我们什么事?” 在歇息?积崇刚刚还真不知道。茱眉都没来得及答他呢,父皇就出来了。 积崇瞬间压低了他壮壮的声音,且,他踮脚往门里瞅了两眼后,抓住蓟郕的手掌,仰头小声对蓟郕说:“父皇,你跟我来。” 母后在歇,可父皇没歇啊。父皇跟他走一趟,他有东西给父皇。 积崇迈力拉着蓟郕走。 蓟郕:“……” 瞥了瞥被积崇拽着的手。 他是不想现在离开的,毕竟娥辛正在屋里睡觉,今天这个日子他哪也不想去。可看看积崇……积崇好像真有非常想让他过去的事,必须要他过去。 看看孩子,行吧,那满足他。 走前,给个眼神,让茱眉去守着娥辛。 茱眉知道,欠身让蓟郕放心,她肯定会好好守着夫人。 蓟郕才到积崇屋里,便低头望他,“何事,一定要父皇过来。” 积崇瞬间转身往里跑,“父皇你等等,我去拿。” 蓟郕没等,直接跟在积崇身后过来。就这么大的一间寝殿,他何必站在原地等。 视线中,只见小跑着的积崇宝贝似的抱出一个箱子,又从他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 “父皇,荷包是给你和母后的,箱子是只给母后的。” 蓟郕扬了眉,他先看看箱子,又看看荷包。积崇倒是非常懂得厚此薄彼,给娥辛的是一个大箱子,给他的,还得要他和娥辛分。 不过蓟郕是一点未生气,孩子偏向娥辛,蓟郕怎么会生气。 “怎么想起送母后箱子?” 示意积崇把东西先放在一边,两父子好好坐下说说话。 积崇屁股坐实时,道:“我看见外祖父他们都送了,我回来特地也找个箱子。” “给母后添妆?” “嗯。”积崇点头。 蓟郕勾唇沉笑,拍拍积崇小肩膀,不自觉道:“好,父皇知道了。等会儿母后醒了父皇会和母后说是积崇送的。” “父皇别忘了。”积崇怕蓟郕忘了,把东西遗忘到明天才给娥辛。 积崇是想今天就送的,要不是怕把母后吵醒了,也不能现在让蓟郕转交。 “父皇一定要记得,过了今天吉日就过了。” 一个小童还挺注重吉日,蓟郕不禁笑一笑。颔了首,道:“放心,父皇不会忘记。” 那就行,积崇总算放心。 “那这个荷包呢,里面是什么?”蓟郕又问荷包。 “里面也有一个是给父皇的,父皇你打开看。”积崇说,“这是我昨天跟舅舅回去时买的,舅舅说寓意很好。” 蓟郕打开荷包拿出来看,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两个用红绳系的同心结。 确实,寓意非常好。 弯弯唇,拍拍积崇,“嗯,寓意是很好,父皇收下了。” “父皇喜欢吗?”积崇问。 蓟郕笑笑点头。 积崇高兴,父皇喜欢就好。 “母后也会喜欢的,对吧?”积崇又来问。 “是,母后也会。”娥辛肯定会。 那他没有买错!积崇更高兴,且仰头看蓟郕,又道:“今日听说百官都贺了您与母后,那我也祝您和母后白头偕老,平安健康。” 他希望母后和父皇永远不生大病,健康到老。 蓟郕轻笑,这回,伸手揉积崇脑袋的动作也无意识放轻了,“会的。” 一定会的。 此生,他和娥辛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积崇也要强健体魄,健健康康。” “好,父皇。”积崇重重点头。 …… 从积崇这边出来,蓟郕腰上已系了一枚红色的同心结,回到寝殿,蓟郕把另一枚同心结系在了娥辛手腕上。这是孩子对两人的祝愿,心意很难得。 手上系着东西,娥辛醒来被蓟郕亲了一下时,很快便发觉手上多了物件。 娥辛抬起来看了看。 视线看清时,不免弯了唇轻笑。娥辛望着蓟郕,“怎么把祭祀时配着的同心结绑我手上了?” 蓟郕又亲她一下,笑说:“不是祭祀时用得那一对,这是积崇昨日特地买的,为了送给你我。” “这对是积崇的心意。” “积崇?”娥辛轻轻摸一摸,心里倒是有点吃惊。 昨天积崇倒是一句也未提过买了东西的事,小家伙瞒得挺紧。 蓟郕:“嗯。” “他愿你我白头偕老,平安健康。” 娥辛不禁柔了眉眼,这个孩子…… 这也是今日最让她觉得动容的祝福,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对她和蓟郕给了无比美好的祝愿。 心里微热,不禁抓起蓟郕腰上同样的同心结反复观看,蓟郕在娥辛看了第二遍时,握住娥辛的手,同时弯腰,勾唇沉沉吻了她。 娥辛的手依旧握着蓟郕腰上的同心结。 如这同心结的意思,蓟郕的手也一直覆着娥辛的手,蓟郕贴着娥辛的手背,握着同心结与娥辛十指紧扣。 两人都哑声笑了,而后互相一看,娥辛和蓟郕再次笑了。 “高兴?” “高兴。”娥辛轻轻点了头。《 》 【完结篇】 57 积崇次日见到娥辛的第一句话, 就是问娥辛喜欢昨晚那个盒子吗。 娥辛怎么会不喜欢,她还分外稀罕。娥辛蹲下对着积崇笑,“莫不是把父皇给的全给了母后?” 这几个月, 蓟郕陆陆续续从库房里拿了许多东西给积崇,而那些,现在都在积崇昨晚给她的箱子里。 积崇:“嗯,都给母后!” 娥辛弯起眼,伸手理理积崇的衣裳,“不自己留几件?” 积崇站直身体,方便娥辛动作。 摇头乐呵的说,“我又用不着。” 他屋里最有用的就是那些书,还有装书的书箱, 其余一件也用不着,所以都给母后。 好,既然是积崇的心意,那她就收了。 “母后非常喜欢,母后会好好收着的。”娥辛笑着对积崇承诺。 积崇听了眼睛亮晶晶。 随后跟他父皇昨天一样,忽然目不转睛看娥辛。娥辛捏捏积崇小手,笑问:“怎么一直看母后?” 积崇夸赞,“母后穿红衣服好看。” 今天母后穿得虽不如昨日华贵,但简简单单的一声大红就非常好看。 “非常好看。”积崇还把心里的话特意说出来强调。 娥辛笑开了,伸手抱抱小积崇。 “我们积崇像母后, 也像父皇, 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英俊小郎君。”娥辛柔声赞着积崇。 “是吗?”积崇的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是啊。”娥辛笑着点头。 积崇眼睛弯了。 一会儿, 积崇回屋把自己的书拿过来, 待在娥辛身边看书。 娥辛几次看他,积崇都埋头看得认真。娥辛弯了唇, 她和蓟郕的这个孩子,自觉的让人异常省心。 …… 蓟郕也觉积崇省心,没几天,就听太傅真心实意在他跟前夸赞积崇。 既夸积崇聪慧,也夸积崇胆子是真壮。 但后面那声夸,太傅夸的有点胆战心惊,其目的,则实际是为了让蓟郕叫积崇下次可千万不能再做那等危险之举。 蓟郕:“积崇做什么了?” 值当太傅特地到他跟前来说。 太傅提前先说一声,“陛下,大皇子的确聪慧异常。” 尤其是领悟能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但凡教过大皇子的,都会觉得这份天资难得。 夸是发自内心夸过了,但随后一句也同样发自内心,“但有一点,臣觉得得拘束着些。” “大皇子估计是自小便听人说过卧冰求鲤的故事。”听了,实践欲望也强,太傅不只一次看见积崇在教习的地方围着院子里的几个大缸走,时不时还踮脚敲敲最矮的那个缸里的冰。 太傅觉得积崇肯定找着机会就会往冰上跑,已经是十月尾声了,马上就十一月,今年也已经下过雪,太傅是真怕积崇以前都在暖和的地方住着,不知冰的厉害,要是哪天踩碎了掉到水里去,那不得吓死人。 太傅在今日又见积崇读完了书就去围着几个缸转,为了以防万一,这才特地来告诉蓟郕一声。 “您得和大皇子说清厉害。”虽然太傅已经说过了,但太傅也不知道积崇当时听没听进去。 蓟郕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点点头。 “爱卿尽心了,朕会和积崇说说。” 太傅谦逊,“这些都是臣的本分。” 蓟郕回头没和积崇直说,他先对积崇说太傅夸了他聪慧,问他可要什么奖赏,在积崇一如既往摇头说不要时,蓟郕才又问积崇他怎么总爱往水缸周边转。 积崇也肯告诉蓟郕答案,“我想钓鱼,父皇。” “可都结冰了。” “我每天看文太傅早上一来就拿棍子往水缸里敲,还往里丢鱼食。” 积崇估计文太傅是喜欢养鱼,这才每天特地投喂。积崇没养鱼的爱好,但他想钓鱼。 他天天往水缸周边转,是在看那些鱼在冰下时都爱往哪待,回头他上御花园的池子里去凿个洞,看看能不能钓上鱼来。 蓟郕听到这,明白今日葛太傅说的,倒也不算冤枉了积崇。积崇虽没想往冰上走,可积崇想去凿冰钓鱼的想法,最终也是得往冰上走。 蓟郕:“你想冬钓?” “嗯!”积崇眼睛亮亮的点头。 他从前从没看过雪,也从没看过这么厚的冰,他听说有些人尤其爱冬天钓鱼,他也好想试试。 他已经往御花园跑了好几回了。 蓟郕忽而眯眼,“跑了几回?” 积崇:“三回。” “走到冰上了?”蓟郕皱眉。 积崇摇头,“没有,父皇。母后早说过不让我往冰上走的,我没走上去。” 蓟郕的眉便松了,随即也笑了。暗暗摇头叹一声,倒也是,就算他忙一时未注意,这些东西娥辛肯定都提醒过积崇的,倒不必他现在才知道积崇这些天跃跃欲试差点都干了什么事。 蓟郕笑中叹意更大,揉揉积崇脑瓜,“听你母后的,冰上危险,轻易别往上走。” 积崇知道。 但!积崇抓着蓟郕的手马上问:“父皇刚刚说奖赏我,我现在想起来有想要的了,父皇和母后陪我去冰钓好吗?我从来没在冬天钓过鱼。” 蓟郕倒也没有不答应。 垂眸望着小孩,“真想去?” “想!” 蓟郕笑笑,那行。 …… 冰钓的同时,为了切实告诉积崇冰上不能走人,蓟郕随意往上面放了块只有积崇一半重的石头,让积崇亲眼目睹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沉下去的过程。冰面破碎就那么刹那的功夫,蓟郕在破裂后瞥向积崇,“知道危险了?你若真走上去,冰面一裂根本没有让你逃跑的时间,你就已经沉入水里了。” “这事要切记,可知道?” 积崇知道。 他也从来没想往冰上走。 他指着破开的冰,“那父皇,不用凿冰了,那里就可以钓鱼是不是?” 蓟郕笑笑,倒也道了声是,积崇便兴冲冲过去了。 蓟郕随后跟着。 娥辛走着走着,倒是被父子俩都落在后面。不过,只见蓟郕忽而又慢了步伐,特地等她,待她到身边了,牵了她,这才继续跟着积崇走。 积崇钓鱼钓的非常有耐心,一个时辰过去了,钓上了好几尾鱼。只是,他把鱼又统统都放了,积崇只是喜欢钓鱼,今日没想吃它们。 他一人钓了放,放了钓玩的不亦乐乎,娥辛和蓟郕看了,也随他。他想怎么玩怎么玩,只要记着来冰钓时必须得有蓟郕或者娥辛在身边看着就行。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水边。 积崇这日也确实玩尽兴了,以至于他第二天又惦记着要来!但这天蓟郕没空,娥辛虽有空,可今天比昨天还冷,她不大想积崇坐在寒风里一坐一个多时辰。 “改日再去吧。” 可积崇想今日去的。 “现在去好不好,母后?” “天太冷,容易生病。” “我身体很好!”积崇不怕冷。 娥辛默默看他一眼,他是非去不可?积崇确实有股非去不可的牛劲,他为此随后缠了娥辛一个时辰,期间隔一刻钟就问娥辛,再隔一刻钟又问娥辛,不带落下一回的。 娥辛:“……” 无奈笑了,行,那她让他去,等他自己真受了教训,积崇就知道以后这样的天气还能不能去。 “好,去吧。” 这回轮到积崇愣了,他睁圆了眼睛,“母后答应了?” 娥辛好笑:“还以为我哄你啊?” “你去便是,母后也去,母后看着你玩。” 真答应了,积崇高兴坏了,靠着娥辛的腿大乐。娥辛轻笑,他乐吧,回头受了罪可不能和她喊吃了苦头。 果然,第二天积崇一早起来就在吸鼻子,还觉得头疼。 昨天冷的冰都厚了一截,他非要去冰钓的结果就是果不其然冻着了。 积崇再也没有昨天的活力,躺在被子中无精打采,娥辛看到他这副模样,是又心疼又叹气。 “以后还疯不疯玩?”娥辛说着探探积崇的额头。 到底,再懂事也还是小孩子,骨子里爱玩的天性是有的。昨天不让他去,积崇估计能从这个冬天惦记到下个冬天,眼巴巴日日都缺憾着,昨天太冷他没能去冰钓。 没准时不时还得来个长吁短叹。 现在好了,让他深受了教训,积崇也就不惦记了。 积崇揉揉已经揉红的鼻头,“不了,再也不了。” 对于生病的记忆已经是好久之前了,他都忘了上一回生病是什么时候。 “母后,头疼。”积崇下意识蜷向娥辛,生了病,让他下意识想蜷在娥辛身侧。娥辛低低摸摸他小脑袋,“等吃了药就能好受些,积崇先好好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能喝药了。” 积崇不睡,他和娥辛说话,“母后,我昨天皮不皮?” 娥辛笑了,他改而惦记这个了? “你觉得呢?” 积崇摸摸鼻子,傻笑,“好像有点。” “母后讨厌我了吗?” 娥辛怎么会讨厌他,这是小孩子的天性啊。而且,她太拘着他也是对他不好的。 轻笑,“怎么会?” “积崇昨天去玩也是提前问过母后的,又不是偷偷撒谎溜了过去,母后怎会因此讨厌你。” 那积崇放心了,笑的小脸暖呼呼,依赖的蹭蹭娥辛手掌,娥辛弯唇拍拍他。 …… 积崇喝了两碗药,状态好了许多。 这天他悄悄对蓟郕无比认真的说:“父皇,我再也不贪玩了。” 蓟郕对此无声挑了下眉,那就是长记性了?昨天的事蓟郕也都知道。 蓟郕:“下次不说不怕冷了?” “不了。”积崇心有余悸。 他再也不想生病了。 蓟郕被他脸上的表情逗的弯唇,但随即又收了,只懒懒摸摸积崇脑袋瓜,“行,那下回要记住别忘了。” 积崇摇头,忘不了,绝对忘不了。 蓟郕点点头。 …… 积崇难受了两天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再也不会不看天气坚持要去冰钓,且受了教训后,这几天每每都是穿得严严实实了,才去找太傅上学。上完学,积崇傍晚再溜溜达达的回来找娥辛。 一日,见蜡梅盛放,积崇便折了一根枝头,送给娥辛。 “母后,好看,送你。” 娥辛莞尔。 扶着枝头闻了闻味道,问积崇,“从哪折的?” 积崇:“我在回来的路上折的。” 娥辛知道是哪了,应该就是积崇回来中间那一段路,那里是有几株梅花树。 笑道:“这花开的正好,积崇去帮母后找个瓶子来可好?母后把花插上。” 积崇积极的不得了,马上说他这就去! 找了瓶子回来,意犹未尽的看娥辛把花枝插上,且看了又看,积崇才拿起今日的课业,回屋去写先生布置下的东西。 写到蓟郕回来还没写完,他依然在埋头。 蓟郕从窗户外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而回到寝殿后,见娥辛恰经过一只梅花,他看了两眼,挑了下眉,“叫丫鬟折的?” 娥辛:“积崇折的,我插上。” 竟是积崇。 蓟郕看了两眼娥辛面上似乎喜欢的神色,颔了颔下巴,未说什么。第二日,便见他回来时,身后的徐进腾倒是抱着好几枝梅花。 娥辛还未等蓟郕进殿就看见了。 看到的第一眼便笑了。 好像已经知道徐进腾抱着的缘由。 随后,果然见蓟郕到她身边时,转头就嘱咐徐进腾,“叫人拿瓶子插上,摆在屋里那些比较空的地方。” 娥辛笑弯了眼,这些……是因为昨日见了积崇带回来的梅花看她喜欢,蓟郕今日才叫人又折了吧? 笑眯眯看着蓟郕,而蓟郕,这时也看看她。见她笑着,蓟郕紧紧她的手,两人相携走回殿内。 “见昨日积崇带回来的你喜欢,便又折了些。”蓟郕这时也亲口说着娥辛早已猜出的缘由,几乎和她猜的一字不差了。 “若是过几日花败了,我再换了新的来。” 娥辛嘴角笑的更大,随后待徐进腾带人插上花出去了,便忍不住吻蓟郕一下。蓟郕勾着唇,“是喜欢的,是不是?” 娥辛笑着点头。 蓟郕的唇越勾,抬了娥辛下巴,蜻蜓点水。随后大手一揽,勾了她腰肢,“喜欢就好。” …… 蓟郕自从带了这梅花回来,好像越发喜欢送娥辛东西。且几乎每天,回来都必带着一件东西。 有回是暖房里的花,有回是颗进贡来的大珍珠,还有一回,是个分外精巧的盒子。盒子一重又一重机巧,暗层之下又是暗层,非常能藏东西。 今日,蓟郕带回来的是块酥心糖,蓟郕特地用手帕包着带回来。 蓟郕伸了手给娥辛时,娥辛最初还以为又是什么新奇玩意,但没想到一打开,见帕子里包着的是一块酥心糖。 娥辛意外,也有点失笑,望着蓟郕,“怎么带糖回来?” 莫不是这回是给积崇的? 不是给积崇的。 蓟郕:“是今日御膳房端来的点心。我吃着比以往滋味要好,就带回来给你也尝一尝。” “试试。”蓟郕抬抬下巴。 娥辛弯了唇,他特地带回来一块,就想让她尝一尝?那看来他是真喜欢,这才这般想让她也试一试。 娥辛吃了半块,蓟郕见状吃掉剩下半块。 娥辛点点头,吃完也惊喜,“有点软和,但不粘牙,也不是太甜,确实不错。” 蓟郕笑了,他当时随手拿了一块吃下时,吃完就觉得她肯定会喜欢,果然,这种口感的东西她是爱吃的。 “明日再给你带。” 娥辛弯眼对蓟郕,“多带一块吧。” 蓟郕弯唇道好。 …… 蓟郕不仅爱从他面见大臣的大殿拿东西回来,一日忙得太晚,留了几位大臣用饭,也喜尝到味道好的,就叫御膳房重新再做一份,晚些他要带回去让娥辛吃。 娥辛为此最近饭后零嘴倒是吃了不少。 连蓟郕的几位大臣,经历的多了,也逐渐都知道他爱给娥辛带东西。 甚至有一回蓟郕微服出宫,在一位太傅家里用了饭时,见他家梅花糕做得十分出彩,还叫太傅拿个盒子装一份。 太傅笑,“您是要带回去给大皇子吃吧?” 心想陛下是真疼爱大皇子,出宫一趟还要特地给大皇子也带上东西。 蓟郕出乎太傅意料摇了头,淡淡说:“不是,是给皇后的。” 太傅:“……” 皇后? 皇后原来爱吃梅花糕?陛下这才特意要带? 笑笑,便说:“那不如臣让厨房多备些?” 皇后爱吃的话,那他府里有的是,他一定嘱咐厨房把接下来的几份做的精心些。 “不用,有个两三块就行,皇后不爱多吃。” 陛下都说了不用了,太傅也只能道好。 也还好蓟郕没多带,他回来时正是娥辛和积崇刚用完晚膳的时候,娥辛可吃不下太多。 积崇在旁边瞅了瞅,仰头问蓟郕:“父皇,我可以吃一块吗?” 只有三块,母后吃不下,那他可以吃一块吗? 积崇已经知道了,父皇最近虽爱带东西回来,但总是带的少,每回就够母后一个人吃,他想分点都分不到。 积崇不计较,他不是嘴馋的人,只够母后吃那他就不吃。 但今日他看着多,和以前不一样,所以今日父皇能分他一块吗? 蓟郕不至于不给,望一眼积崇,颔首,“行,你吃吧。” 而且,蓟郕从前倒也不是故意忽略了积崇。一是,带着的时候就想着娥辛了,倒忘了还有个小小的积崇兴许也会想吃,二是,每回他亲自拿回来的话,拿在手上也确实就一块两块的方便,再多的就碍事。 所以只给娥辛尝一尝就行了,积崇实在想吃,那就让御膳房再做。 积崇踮起脚拿一块。 一吃,果然好吃。 原来父皇每回给母后带的都是这么好吃的? “我还想再吃一块,父皇。” “嗯。” 反正娥辛已经不吃了。 蓟郕坐到娥辛身边,和娥辛坐在一起,看积崇一口一口嚼东西。 娥辛其实没看积崇,蓟郕坐下她便看他了,问:“你用了饭没有?” “用了。” 那就行。 那便不叫茱眉去叫膳了。 夜里。 娥辛才沐了浴,被蓟郕拥了,放她枕在他身旁,蓟郕沉沉吻一吻她。娥辛被吻的轻笑,蓟郕勾了唇,抚抚她下巴。 忽而,娥辛倒是又起来,蓟郕挑眉望着她下榻的身影。 一会儿,见娥辛又回来。 她手上拿着个用帕子包着的什么东西。 蓟郕放平了视线,看她手中的这个东西。 “拿的什么?”蓟郕问。 娥辛一时未说,在他横躺着的身侧之处先坐下了。 蓟郕望着她,“是什么?” 娥辛笑笑,这才摊开掌心,“给你的。” 蓟郕这下看清了,随着她的手心摊开,包着的帕子便跟着露开了一角。从这冰山一角,便已知道是什么了。 是块虎头佩。 把虎头佩悬着展开在眼前,便见上面的虎头非常有气势,头顶一个王字,威风凛凛。最主要的是,这么小的一个东西竟然还有机窍,仔细观察一下,按了他一条虎须,就见虎头佩能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二人所结的发。 难怪前几日见娥辛要了他一束发。 蓟郕勾了唇,把娥辛坐着的身影抱下来,“何时开始做的?” 说完不禁拿眼睛深深看着娥辛,娥辛抱了他,道:“成亲那几日在家时,寻了一个玉匠做的,昨日才做好,今日兄长给我送过来。” “可觉得匠艺还过得了眼?” 蓟郕笑了,慢慢摩挲娥辛的发,“虎头样式是你画得是不是?” 娥辛弯眼,“是啊。” 蓟郕沉笑,那怎么会过不了眼呢? 她特地叫人为他制的,虎头佩里藏着的还是二人结发,他怎么会觉得这样的东西竟然入不了眼。 蓟郕摸摸娥辛嘴角,“我会一直戴着它。” 那就是喜欢了,娥辛笑眼弯弯。 蓟郕轻笑,这回忍不住又亲了娥辛。只要是她送的,那他无论如何都是会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