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娥辛本来现在也不会出去, 不说三皇子五皇子,单说彭守肃,因为他她现在也不会擅自离开他的王府。
她没忘了彭守肃还在派人找她, 只有他这是她能避彭守肃避得最彻底的地方。
“我知道的。”
她把帷帽又戴上了,“殿下,那我现在回林子里了?”
五皇子已经走了。
蓟郕却扯住她帷帽上的纱,“还早。”
还早?难道她还要待到晚些时候?娥辛帷帽之下的脸欲言又止。蓟郕望着她的眼睛,明明她的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娥辛隐约中却看他的眼睛还是能精准盯着她的,仿佛清楚她的面貌在帷帽下的任何细节,“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你在这继续坐着, 待确定无人会来了,再回。”
娥辛……娥辛还是点了头。
“好。”
的确该如此,不然等会儿又有人来,她倒是又得从林子那边匆匆过来。
“坐吧。”蓟郕抬抬下巴。
娥辛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
蓟郕却指了另一处,“坐那,你坐这挡光。”
娥辛便又换了他特地指的那处,而后,屋里安安静静,只有他时而落笔的声音。娥辛再次摘了帷帽,在一边支着下颌发呆。
时辰不知不觉过去, 而这时, 她的坐姿已略显懒散, 有点半靠着以跟前矮几为支撑的意思。
她现在几乎是盯一个木架都能盯得津津有味看半天。
但到底是否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她自己明白,见她眼睛已经不受控制眯了一点, 随即,她也不知她何时彻底控制不住闭上眼睛,终于无趣的点了点下巴,是打盹的架势。
蓟郕这时走过来,在她跟前站定。娥辛一点没发觉,静悄悄打着盹。
此时人就在她跟前她暂时都不知道,此前,蓟郕抬眸看了她到底多少回,她自然更不知道。谁让她坐得这处是背对着他,他要看她只要一抬眼的功夫就行,任何动静都不会弄出,更不用担心她发现,因为她坐得是这么个位置,若非刻意回头,她什么都察觉不了。
这也是他特意让她换了的位置。
蓟郕看着看着,去取了自己的披风来。
……
娥辛打盹也没睡的太死,隐隐约约还是听到点声音的,譬如,这会儿便好像听到门外出现声音,似乎是在请示他什么。
不知道到底请示的什么,倒是听蓟郕一出口就是让打住,什么也不让守卫再说。
她的耳边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此后就是一直安安静静,连刚才意外中有的一点声音都再也没偶然似的出现过。
直到,她过了那个困劲,终于睁开眼。
看到书房之内竟已一片昏黄……她以为不过一会儿打盹的功夫,已经悄无声息到了得点灯的时辰。
她下意识腾地一下站起。
立马捂了捂手臂,嘶,好麻。
缓了缓,目光一垂,看到地上随着她起来而滑落的男人衣袍。
她打盹时有人为她盖了东西。
娥辛望着这一堆有点愣神,似乎好半晌,她忽然抬头迅速环顾四周。
没人,没有他的人……还是有点愣,但蹲下先慢慢捡起他的衣裳。
接着挂在臂上仔细拍干净。
拍得是真的非常仔细,连肩肘之处也再三看过见没有灰尘,这才轻轻踮了脚在一边挂好。
面对这身衣袍不知为何她驻足了一会儿,是过了些时候,娥辛才转身。
她拿起自己的帷帽戴上。
已经这个时辰,她得回去了。
就是不知他现在去了哪。
似乎还是有点出神的状态,所以明明开门时守卫的一声问好不算太突兀的,她倒是连心肝都颤了一下。
守卫:“……”
娥辛好在恍神也快。
低头莫名觉得不自在,长呼一口气,道:“刚刚没听清,你说得什么?”
守卫于是默默重复,“您醒了。”
嗯,她醒了,在他书房里睡得异常的久。
点点下巴,“嗯。”
且娥辛这回面向他,又说:“能否给我一盏灯笼?我得回去了。”
没灯笼她在林子里走到天亮都走不回去的。
当然有,守卫说:“您稍等!”
而且除了给她找来灯笼,他还周全的叫了人护送她。
娥辛道了声谢,便提着灯笼往书房后面走。
……
亲眼看见娥辛回到小院,送他回去的守卫回来在蓟郕的书房留了个信,上面只有两个字,已回。
蓟郕一看就知这不是娥辛的字。
她给他写过好几回信,她的字不是这样的,这是他手下之人的字迹。
往之前她打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无人。
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挂在另一个地方的衣袍,有略微被整理过再挂上去的痕迹。
招来一个人,“何时回的。”
“回殿下,罗姑娘是天刚黑不久那会儿回的。”
而现在,已经是二更天,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些时辰了。
蓟郕知道了,摆了手,正要叫他下去,但这时守卫正好又说一句:“因为天黑,罗姑娘走时还叫了盏灯笼,属下把您书房角落里的那盏给了她。”
蓟郕角落里的那盏是盏再普通不过的灯笼,还是上回邵嵎来拿了照明用的。
他往那看一眼。
果然,那里的灯笼已经没了。
而见他这回该说的是都说完了,便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守卫于是默默退下。
“等等。”蓟郕忽然又叫住他。
守卫便站住,“殿下。”
蓟郕:“去我院里,拿了那盏缠藤灯来。”
“是。”
缠藤灯取来时,蓟郕这里多了个人,司得罔。蓟郕看他取来了,点点下巴让他放下就出去。
守卫其他的也不敢多注意,放下便马上离开。
蓟郕这时看一眼司得罔,说:“走吧,不用等了。你不是要过去送药?去吧。”
正好一起。
司得罔有点错乱。
所以刚刚殿下一直让他在这等着就为了等这盏缠藤灯拿过来?
殿下不是对山林分外熟悉,闭着眼都能畅通无阻进去,刚刚却只为了等这盏灯?
而且殿下也要去……
半晌无言,只好道一句是。
走进林子里后,司得罔忍不住几次看向殿下手里的东西。
殿下特地等这盏灯,可此时却压根不点。
也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他提议,“殿下,您不是带了盏灯,点起来吧?”
乌漆嘛黑走路太慢,正好殿下带了。
蓟郕瞥他,“你不认路?”
司得罔:“……属下觉得点了灯能走快些。”
蓟郕没有任何点灯举动。
“不急,慢慢走就是。”
司得罔彻底清楚了,如他所猜,这盏灯的用途就不是用来照明的。
至少,不是给殿下自己用的。
“好。”
他也不敢猜更多了,摸摸鼻子,老实摸黑走路。
……
终于,视线中见到小院。门也不用敲,心芹有事出去一趟,小院门倒是正好敞着的,他们直接就能走进去。
走进小院,司得罔估摸主屋那个已经睡了,只见整个小院都乌漆嘛黑的,没有一点光亮。
一支蜡烛都不点,肯定是已经睡了。
司得罔便看向已经走到他前面的殿下,那要不要把罗娥辛吵醒?
无需问,司得罔看了看殿下一直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音的举止,猜也猜到即使问也是不要把人吵醒的结果。
于是默默也放轻步子,只尽量少发出声音。可不想,等会儿他和殿下刚走到门边时,却听屋里竟是有声音的。
竟然没睡?
司得罔惊讶不已,那为何屋里一点光都没有?
不等解惑,听到屋里的对话已经传过来。
“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司得罔认出这是茱眉那丫头的嗓音。
在商量回去的事?
“约还有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她从哪知道的?他怎么不知道她半个多月后离开?蓟郕不知是何神情的眯了下眼。
原来她还想着能离开?他今日的话白说了?
屋里茱眉嘟囔:“那快了。”
屋里又说:“那个时候,您应该能拿到和离书了吧?”
这件事和姓彭的都僵持许久了,她是希望自家家姑娘越早拿到越好。
“或许?”娥辛回答她的声音并不算十分笃定。
姑娘也不笃定……茱眉忍不住叹一声气,随后,她不知为何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姑娘,到时拿了和离书,要不咱们还是别再来九殿下这了,咱们去找老爷吧?老爷那边离京城远。”
这边是非太多了。
上回从看到血迹她心里就觉不妙,这回倒好,自家姑娘直接见血了,她觉得这里是真不能久待,也是为此才在心芹出去后忍不住摸黑和姑娘说起回去的事。
娥辛望她,“怎么这样说?”
不知她口中这样二字,是着重于不来这了,还是着重于茱眉提议的马上就去找她的父亲。
不过无论哪个,娥辛初听都是讶异的,倒是不知茱眉一直有的是这个想法。
茱眉也实话实说:“这边是非太多了。”
是非……娥辛对这两个字不知心里一时是何感想,外面的蓟郕也不知道她这一瞬的沉默不答是什么意思,但随后她答的另一句,却也足够他的眼神万分糟糕。
里面她低声说:“嗯,以后是不会来了。”
这一句,不止蓟郕的脸色突然变了,连司得罔也听得脸色一变。不过,司得罔有此反应的根源还是蓟郕。
说实话,虽对茱眉那丫头口中的是非二字他不喜,可她又算什么人呢?关他什么事?离了九王府他以后根本不会和这主仆两再有任何接触!可……可殿下的变化很大,且是那种他觉得后颈汗毛都想立起来的危险与可怕,他又怎还会觉得里面二人所谈无关紧要。
他默默看着,觉得殿下的神情现在绝对算不上好,甚至,司得罔都怀疑殿下只要再稍稍用点力,殿下手中那盏缠藤灯都能分崩离析。
罗娥辛应该反驳的,她不该只是沉默。
她更不该说她以后不会来了,时至今日连他都看得出殿下对她有了不同!可她却与婢女私语,顺着对方说以后不会来了。
她这算忘恩负义吧?司得罔都替自家殿下不值,且她接着又说了的一句,让他更有此感。
“也会走的,我最终还是会去找父亲。”
从来就没有一分留在这的意思……司得罔觉得不值的同时,也看到殿下的脸色几乎是直接变得难看了。
那盏缠藤灯,不知哪处已经裂了,也终是分崩离析。
司得罔抿紧了唇。
随后眼皮一跳,无声立马快走几步追去。
殿下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
司得罔匆匆跟了一路,但眼见殿下是越来越快,甚至最后,他完全都看不见殿下的身影了。
心里暗骂了句今晚不该来!卯足了劲,他再次追。
没想到,竟然还让他追上了,重新看到殿下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什么时候有这个潜力了?被殿下拉开距离之后他竟然追上了?!
有点懵,又怕自己出现了幻觉,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但他视线中出现的确实是殿下,殿下的声音总不能也是他听错了。
“明日,再叫她到书房来。”似平淡,又似听着让人有点压抑的声音。
司得罔:“……”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状态比刚才还懵。殿下的意思竟是……竟是还要叫她去?
殿下竟还会叫她去?!
这个人便有如此重要?殿下不生气?不怒火中烧?
蓟郕怎么可能不生气。
他今天对她说得话的确是白说了,她当着他的面说知道了,可转身,却犹豫的是离开的事,是去找她父亲的事。
既如此,行,她干脆利落要走,那他不会让的,不会。
再说一遍:“明日一早便叫她去候着!”
蓟郕再次跨大了步,不一会儿,司得罔便再次看不见他的身形。
司得罔……司得罔还能说什么呢,殿下就是要她去……唉,行吧。
在司得罔去通知娥辛前,这夜,蓟郕几乎是彻夜未眠。
没想到她竟然有离去的念头,约就在半月以后。
也没想到,她或许和她那丫鬟想的一样,觉得他这是个是非之地。
是啊,他这是是非之地。
若不是,当初她也压根没法靠近他。
蓟郕的眼里无端有了怒。
可这怒……又分明是区别于他真正动了怒的时候,更像是一种嘲讽。
果然,他最先的预感不错,他不该见她见得越来越频繁,甚至上回蓟滁那事,或许他也不该现身,反正,她没有死。
可一切为时已晚,为时已晚。
现在再听她要走,是真有了想束缚住她的感觉。
凉凉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盏本想给她的缠藤灯,就是被这只手掌给毁了的。
毁了也罢。
淡淡垂了眸,忽然收紧手掌。
……
次日,一大早。
听完司得罔说得,娥辛虽对于他那真的一早就会来人表示怀疑,却还是早早用了膳就过去了。
可她面对的,是四下无人。
愣了一愣,但她还是继续等。
她没想到等着等着,竟然能到了中午都依旧无人,娥辛哪里还有耐心等,便去门外问守卫,“今天真有客来?还有,殿下那边约到何时能来?”
没有来客出现也就罢了,那位殿下倒是从始至终也都无影无踪。
守卫知道的没比她多多少,对于她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答一句不清楚,再答一句还是不清楚。
又说一句:“您知道的,殿下的行踪从来不会交代。”
娥辛:“……”
嗯,她知道,他怎么会向人提前交代。
这也就代表她可能还得继续等。
深吸一口气,“那我可否先回去用午膳?过会儿再来。”
至少让她用了饭再等。
守卫这回知道该怎么答她,“不必回去。一早便有人来吩咐过,说殿下若到中午还未来,让您继续留着,会有人给您准备午膳的,您在这吃就行。”
一早就有人说?
娥辛有种她可能得等到深夜的预感。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行吧,娥辛只能又退回书房。
随后一个人用午膳时,吃着吃着,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食难下咽。
她在又吃一口时,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去了。
抿了抿唇,看着跟前不错的菜色食欲却再也提振不起来。
心里闷闷的。
她不由得看了看心脏跳动的那个位置,为何会觉得闷呢?
不知道,不清楚,她想,估计是在这书房一人待太久了,憋出来的吧。
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
好半晌,她才再次用饭。
饭后她等得更闷,也清楚明白他可能是故意晾着她,所以她等着等着竟不像昨日能打个盹,倒是再无趣,眼睛也是睁着的。
但到底还是等得久了,感官都被无趣给消磨的迟钝,在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时,她压根不抱希望,完全未往蓟郕身上想。
甚至门开了也未往他身上想,他这里她又不能随意碰,她的目光便一直是面对窗户的,她都快要把窗户外的枯枝到底有多少褶皱都数清了。
还是骤然脚步都到身后了,她才猛地回头看。
眼睛缩了一下,竟然是他。
总算是他。
娥辛一时间表现出的反应倒有点像呆愣。
接着她往旁边移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垂眸,“您回了。”
蓟郕瞄着这两步的距离,只是两步而已,却觉得她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他也望向了窗外,“嗯。”
娥辛:“今天没有来客是不是?”
“那我退下了。”
她往后退,蓟郕却说:“站住。”
娥辛偏头望向一边,不看他,“殿下还有别的事?”
“谁告诉你没有来客?”
娥辛:“……”还能有?她总不至于还看不出来他在晾着她吧?
倒是看他了,“那您还要我再等到什么时候?”
“傍晚?入夜?甚至深夜?”
或者再到第二天的天明?
“您不像是要我再在来客面前扮一回您的女人,更像是在故意晾着我。”
娥辛也懒得拐弯抹角。
蓟郕也不拐弯抹角,“你在指责我。”
谈得上指责?娥辛说:“没有指责,只是想问个究竟。”
蓟郕如何能和她说个究竟?
要让她知道他听到了她昨夜的谈话?
这不算什么,这也不是不能说得事,可他不想让她由此知道他今日竟然还会叫她来,让她知道他此时竟然还会站在她跟前和她说话。
他至少不想在她动了意前,先被她看出不对劲不说,甚至,她还因此更加对他避之不及。
望向她,“你想知道究竟?”
“嗯。”娥辛当然想。
蓟郕笑一下,笑得娥辛有点莫名。
“行。”
娥辛便看他忽然除去腰上腰带,娥辛眼皮一跳,意外抬眸,“您。”
蓟郕淡漠,“你不是说要知道?”
他倒也没继续去弄开外袍,只是把窗一关,抵着窗户说:“您的鼻子也失灵了?闻不出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经他一提醒,娥辛倒也闻出差别,有股很淡很淡的药味。
眼神细微的波动了下,他身上有药味。
蓟郕眼神盯着她看,轻讽,“我去了军营一趟,这才回得晚了,你倒是以为我故意晾着你?”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为何要故意晾着你?”
娥辛不禁偏了眸,这倒也是。
所以真是她多想了?
“罗娥辛,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了?”他竟朝她走一步。
娥辛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觉得他有种气势威逼之感。
头皮发麻,但,还是未看他,“没有。”
蓟郕哼一声。
那她倒是抬头。
娥辛仿佛也是这时才意识过来,抿了抿唇,便抬了脸。一下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眼睛里的威逼之感比他身上现在的气势还要强,且两人这回离得近,他身上的药味更加明显。
他似乎在军营添了伤。
心里之前以为自己被晾了的郁闷感倒是又好一些了。
她也证明了她不是不敢看他了,便欲转身退一步。
但蓟郕的手掌握了她小臂。
不像之前是手腕,这次是小臂。
娥辛看向自己的手臂,蓟郕抓着不放。
“殿下,松松。”她低语。
蓟郕:“松了你要去哪?”
娥辛当然是回去,可这个节骨眼说回他肯定是不悦,心里无声叹气,便说:“我倒口茶喝。”
蓟郕这才放了。
她喝茶时,他便看着她斟茶又捧起杯子喝的动作。
她似乎不生气了,那他也不生她的气了。
昨夜已经气够了,也足够他想明白。今日在军营和人过招,也让他一腔郁气在别处已经发泄够。
昨日的事他便不计较。
而她说得什么半个月后离开,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他对她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他知道,他至始至终都是冷静的。
她不能离开的原因很多很多,其中反而他不让她走才是最微不足道的。
她肯定也不想成为受彭守肃胁迫的对象,甚至或许还有其他人。
而他现在最先要做得,就是拿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份和离书。
有了和离书后,从此她才能光明正大的跟着他。
朝她走几步,站到了她身后。
在她回头来看他之前,他在她身后说:“最多半个月,你会拿到和离书。”
32
什么?
娥辛手上被倾了半杯的茶水。
太过惊讶, 对他所说的和离书太过惊讶。
也太过超出她的期待,他竟然在她背后忽然说最多半个月她就能拿到和离书,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以为可能还要很久很久。
竟然最多就半个月……僵硬回头, 她的反应有点难以置信,“真,真的?”
自然是真。
蓟郕望着她点头。
娥辛还是觉得没法相信,面对他呈现的也是忽然擦擦自己的手背,以及又转过身似才记起来手上有茶杯,把茶杯先放好的状态。
真的,是真的。
两手交握,她掐掐自己的手心肉,嗯, 是疼的,所以真是真的。便控制不住弯了眼睛,喜色溢于言表。且再转身面对蓟郕,更是眉眼弯弯。
“谢谢殿下。”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又低头道一声歉疚,“之前对您的质问,对不起。”
他的确不是晾着她,他本来就忙,怎么会有那个闲心晾着她呢,是她错怪了他。
“对不起。”甚至欠了个身。
蓟郕没阻止她这一动作,且对她的道歉, 他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让他有变化的, 是她欠身后此时再抬脸时眉眼弯弯的柔和。
还是喜欢她不加疏离的举止。
忍不住弄了弄她一丝乱发, 低声, “好,我不计较。”
……
他给了她期限后, 娥辛高兴归高兴,却也觉得不大可能真在半个月内她就能拿到和离书,可能最短都还得再过上一个月,彭守肃对这事的不愿她是体会的最彻底的,他怎么会突然就在半个月内同意了呢。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真的仅仅只是半个月,她就看到了她一直想要的和离书。
还是她亲自去拿的。
且蓟郕,就在暗中看她。
彭守肃真的就愿意签这张和离书吗?不,他不愿意。
可他的母亲以死相逼。
原因是娥辛为了逼他和离估计已经疯了,从前明明是突然消失的了无踪迹,不愿意再和他有一丝接触,这阵子却一再来信,且给他不说,竟然还给他的母亲也去信。
信中的内容都不大好,堪称绝情。
他的母亲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这几日在屋中因此破口大骂,又说她要走便让她走就是,她们彭家供不起这尊大佛!
更是怒着脸当夜就来他屋里说,让他赶紧把娥辛赶出家门!
“此等恶妇我彭家供不起!”
“莫要再与此人纠缠,我儿赶紧把和离书给她,让她滚远些!”
可彭守肃不想和离,他是想把她找回来。
不愿意,“母亲,这事过几天再说。”
彭母一听就知道这只是托词,她变得更加怒火上涌,“别说什么过几天,现在就把她赶了休了!”
“也不要再和我提什么她会改好的事,这话我已经被你敷衍够了。”
“小门小户,根子是坏的,她改不了!”
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可彭母看一眼她儿子,却发现他还是不愿意,她要被气死。
便愤而掏出一封信,甚至是怒的直接砸在彭守肃脸上,“你竟然还犹豫?你好好看看,看看她是如何侮辱你的母亲的!此等恶妇,你还要留她?”
“而且,今日我把话撂在这,这个家里有她没我,你若还敢让她回来,就等着看你母亲的尸体!”
这话是非常重了,彭守肃变了脸,“母亲!”
彭母却对他失望,觉得果然儿子娶妇后都是不认娘的。她脸色铁青直接摔门离去,“我说到做到,肃儿!休了她!”
“否则,你便再也没有我这个母亲。”彭母说罢被老嬷嬷扶着远去。
彭守肃在屋中僵了脸。
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母亲为何就如此不喜娥辛?
脸色僵了许久,忽而,他蹲下捡起彭母刚刚拍在他脸上的信纸。
恐怕还是因为这封信吧?
视线迅速扫过去,扫完,嘴角抿了起来。
难怪母亲会震怒。
这信中揭露了母亲此生最不愿让人提的一件事,娥辛还以此明里暗里讽刺母亲……母亲怎么可能还会原谅她。
可彭守肃随即又皱眉,娥辛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母亲杀了她亲姐姐,这事连他都是曾经一次午夜梦回母亲被吓得极其不对劲,才哆哆嗦嗦和他吐露的,娥辛要从何得知?
眉头皱得死死的,彭守肃又往里走,再次拆开一封信。
这封是前日她送来的,因为她来的几封信都是意思坚决让他快些签了和离书,他都已经懒得再看这封。
现在……他迅速撕开信封,快速扫过去。
扫完,脸色再次一僵。这上面也提了母亲那事,且,她在威胁他。
说他若还不答应,她只能鱼死网破,把这事昭告天下,她不会让他们彭家安宁的。
彭守肃忍不住,也有了怒气。
她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她一直都很温善。
他也知道他两个孩子很皮,性子甚至是顽劣不堪,闯的祸更是不少,连他有时候都忍不住生气,可她从未生气过,一直在包容。现在她怎么,怎么一昔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样恶毒发疯的性子?
和他几乎已经成仇。
一切就因为他没让她有个孩子?
忽然,眼神一暗,他叹一声气。
或许还真是,这一直是她的心结。
他忍不住望向主屋方向。
那她回来可好?只要她回来,他和她一定会有个孩子,他不会再让她喝那个药了。
提笔也写下一封信,想告诉她他已改了主意。
可落笔后,又停住。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要怎么把信送给她?
即使她每回送了信来他都吩咐收信的人安排人去跟着,要找出她在哪,可无一例外最后的结果都是跟丢。
他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在哪。
他手下之人如此废物。
怒火便忍不住发到了他们身上,且他冷冷说:“夫人再送信时若你们还能跟丢,那你们自行了断吧。”
所有人都变得抖如筛糠。
几乎哆嗦,“是,老,老爷。”
这句话不出意外也传进了彭母耳朵。
她更加失望,同时愤怒。
一怒之下,便真来了一出以死相逼。待彭守肃紧急赶到家中时,看到的已是他的母亲奄奄一息被大夫正努力施救。
他一愣,母亲竟真寻死。
更让他愣的是,他的母亲好不容易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休不休她?”
彭守肃还能怎么办,他最终只能答应。
他不答应母亲就不喝药,且当着他的面又要拿绳上吊。
好,好,他答应了还不成!
惨笑一声,他失魂落魄回屋,在娥辛一直留在这的一封和离书上写下他的名字,并按下他的指印。
和离书随后被送到彭母这边来,彭母这才不闹腾。
且茱眉也是巧合,这天正好又准备交给一个送信人让他拿一封信到彭家去送,都不用彭守肃压着这封和离书再等,等怎么送到娥辛手上。其实信压根不是茱眉伺候着娥辛写的,全是由心芹交给茱眉,继而又安排人转交,只有心芹知道信里是什么内容。
彭守肃对送信之人只丢下一句话,“告诉让你来送信的人,明日正午让她去官府,我和她彻底办了和离事宜。”
话一递再递,辗转到娥辛跟前。
……
翌日,娥辛在官府与彭守肃彻底有了了断。
和离书已签,官府的成亲契书已销,此生两人便关系断绝,再不相干。
娥辛办完就走了。
可彭守肃竟然三两步在官府之外追上她,她听到声音再快步跑开已经来不及,猛地,被他拽了手臂,向后不得不面向他。
娥辛用力甩开自己的手,“放开!”
彭守肃怒极生笑。
“你真以为,和离了我便对你无法了?”
“做了我这么些年枕边人,你竟一点也不了解我?”
他再次来抓她。
她用什么和他抗衡?他就是把她悄无声息又掳回去,她连反抗都反抗不了一下。
既然她不愿意做他的正室夫人偏要和离,那好,她会连小妾的位置都不如!
彭守肃阴狠笑了,而娥辛,这时不进反退,一巴掌狠狠甩到了他脸上。
彭守肃没料到她会不进反退,所以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而待他反应过来反手欲给她一个教训时,心芹已欺身而上,那张特地被头发挡着的脸迎面便将彭守肃逼退数步,娥辛见此则立马脱身,且与茱眉先走。
如此才能不拖心芹后腿。
……
娥辛安然无恙回到了九王府,心芹稍慢她一些,也毫发无损回到了九王府。
“彭守肃没伤到你吧?”
心芹:“夫人放心,他没那个能力。”
而且对方派来追踪夫人踪迹的下人也全被殿下的人暗中给绕晕了,彭守肃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夫人到底在哪的。
“那好。”
娥辛又笑说:“心芹,谢谢你。”
“夫人不必言谢。”
“要的。”娥辛甚至还抱抱她,轻声低语,“和离书我拿到了,我的心事已了。”
心事既已了,那她就该走了。
“所以我也该离开了,这阵子我很感激。”感激她还有那位殿下,莫名的,有些感慨,娥辛望着心芹笑笑,“明日一别,来日再见不知何日,好在你是知道我的庄子的,若你哪日得了空来瞧我,我必扫榻相迎。”
心芹听得完全愣了,“您,您要走?”
“嗯。”娥辛点头。
“那殿下可知?”
还不知,但……“你忘了?当初殿下允许我在这落脚时,便说过我在这待上两月。”
所以那回回答茱眉,她才会说大概半个月后离开。
如今时间正好,且她拿到了和离书。
心芹:“……”
还真是,但她不说她是真忘了。
沉默了。
可她不能让她这样走,殿下他……他估计也不想她走。
便说:“您先不急,再待上几日。”
待她先把这事和殿下说了再看她能不能走。
绝不可能。
蓟郕当晚回来心芹才默默说完,他便瞥她一眼,“现在人在哪?”
“罗姑娘定下的日子是明日,现在仍在林子里。”
她还真是一天也不等,那日夜里和她的丫鬟说是半个月,就只有半个月,再多一天的时间也没有。
蓟郕直接去了林子。
不同于那日夜里她屋中的漆黑无光,这日,蓟郕见她屋中的油灯还是亮着的。
本想直接强闯,但算了,还是留了那么两分耐心拍门。
屋里说:“进。”
蓟郕推门进去。
娥辛以为进来的是茱眉或者心芹那一个进字才说得那么快的,但无意一回头,没想到是他。
是第几次以为是茱眉心芹时最后却是他?好几次了。
他来她屋中,好像越来越频繁。
慢慢放了手中衣裳,“是您。”
“嗯。”
“你要走?”蓟郕开门见山。
娥辛好像明白他是为此才特地来一趟,心芹告诉他了吧?
点头,“是。”
“到您说得时间了,殿下。”
蓟郕:“两个月只是那时说得,自那之后,我从没说过让你走。”
可那时说得也是作数的啊。
娥辛张了张嘴,可不等她说,蓟郕过来一步,直接把她手中衣裳拿了又扔回床里。
“别走了。”
“我这里你可以一直待。”甚至一辈子。
蓟郕面向她,看了她的眼睛,又说:“我也不会让你走。”
娥辛呆了。
这一句不会,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别的意思?难道她还猜不出来?蓟郕不想再让她不知道了,她不知道的结果就是毫不犹豫要走,那他怎么可能还恪守距离,真的让她不以为意就这么离开了?
那样的话他做得这些算什么?
他要她那么快拿到和离书干什么?
因为他也不想等了。
“这些日子,难道你看不出来?”
娥辛看出来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她要看出来什么?
他最近态度是还算好,可顶多也是相较两人的最初略有平和。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
娥辛不知觉紧了手,忽然,她背过身去,“殿下别说笑了。”
“夜已深,您走吧。”
蓟郕有一分说笑这夜他都不会来,强硬扳了她肩膀过来,“你以为我在说笑?”
忍不住讽了一声,且望着她的目光也略有讽刺。
但接着,他是忽而靠近她一步,“那行,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话中没有一分说笑。”
“你不能走,也走不了,我不要你走。”
娥辛手心更紧了,甚至听他这短短几句已听得心惊肉跳。
他!可,是何时开始的?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没察觉?
他从前隐藏的那么深?
娥辛有点慌,还有种要语无伦次的感觉。所以嘴巴张了又张在不知如何应对时,选择暂时又闭了嘴。
怎么回事?又要怎么办?从未想过两人之间何时竟掺杂了别的。
他竟对她有了情。
情……这个她想也不敢想的情愫。
手心紧张,她忍不住都苦笑了,“殿下,您真的别说笑了。”
别说这样的事让她受惊,他有了情她要怎么办怎么应对?
拒绝?现在是想拒绝,可他是能让她拒绝的性子就怪了。
不过说还是得说,她摇头,勉强镇定,“我恐怕要让您错付,您还是另待她人吧。”
蓟郕笑了,他沉沉捏了她下巴。
娥辛顿觉下巴滚烫。
“可我不想。”蓟郕说。
娥辛微僵。
随后,在他伸了手臂拥了她时,她更是僵得不知如何自处。
除了几回做戏,他头一回如此拥了她。
他又说话了,这回说:“我也不是逼你,可你从心好好想想,与我在一起,你又有何不好?”
“有些事我不说得更清楚你也知道。”
“今日你回来时彭守肃是没有罢休的,他暗中派了人一直跟着你,他想找到你的落脚处,把你又抓回去,他甚至还派人特地去你庄子那守着,还有罗家那边,你家宅子外他也吩咐了人。”
“他并未死心。”
“你离了我这,不出一天恐怕就要被他掳回去。”
“他会如何对你你很清楚。”
娥辛两只手臂僵在蓟郕两边。
对,她很清楚,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所以今日她回来后就算和心芹提了要走,也没想把和他的关系弄僵的,甚至还想过她走后又要如何与他维系,让她在危难之时他至少会朝她伸一伸手。
如今倒是不必维系了,他不要她走,他对她动了心。
动心,多么难得的词,娥辛手臂渐渐又不再那么僵硬,不知是权衡利弊后决定出了最有利于她的做法还是什么,见她闭了闭眼,垂眸哑声问:“您不要我走,那……我要一直在这待多久?”
相当于是问他会对她感兴趣多久了,他的动心,又到底能维持多久。
蓟郕也听出了她暗示的意思。
她不信他。
曾经是他不信她,而今,是反过来了。
但女子一向对此多疑,他倒也不觉过分。忽而,横抱了她。
娥辛骤惊,双腿并紧了,唇也同时默默抿了一下。蓟郕则望望她,而后,珍视的把她放于榻上。
娥辛看他抚了抚她鬓边发,不是逼迫她的架势,“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里一直都会是你的地方。”
直接成她的地方了……
他是说给她了?
可这小院是在他的王府之中,他就算给她了她也剥离不了。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现在是她该怎么作出决定的时候。
她仰躺着不知不觉一直望他,而他的手,时不时总是摩挲她的脸。
许久后,娥辛终于说话。
“你可会护着我?”
“会。”
“彭守肃奈何不了我?”
“嗯。”
“其他人也奈何不得我?”
蓟郕再次点头。
行吧,那她暂时继续待着。
只是这样倒显得她也挺势利的,而且她问了这几声,他肯定也明白了她的答案,现在就算不明说他也知道她不会再走。
她反而又翻了个身,错开他在她脸上的手。
背对着他说:“那你再给我几日吧,你先回去。”
她的做法还算聪明,至少,她是在问了那几句后再背对着他的,蓟郕便也未觉生气。
“几日。”
“明日吧。”他自说自话,压根不是要她回答的意思。
娥辛:“……”
“你先回去。”
蓟郕轻哼一声。
要他走也容易……他睨了她一眼,忽然,他倾了身从她背后抱住她,且,在她颊边一吻。
这才说,行。
也是做了这些,他才肯说行。
娥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
一刻钟后,这时,娥辛榻前早已无人,他守诺的走了。
娥辛也是这时才把身体又侧过来,且不知她是怎么反应的,竟是见她又下了地,站到窗户那去看。
自然是什么也未看到,反而,她还被迎面的夜风吹得脖子微凉。
他早已走了,此时外面哪还会有人影。
又站了一会儿,她把两扇窗合拢关上,回来独自坐到凳子上。
后悔吗?倒也算不上后悔,反正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刚刚利弊权衡下的抉择,她最后会怎么样就全凭天意吧。
就算最后他对她又没了情愫,她也不算吃亏,至少避过了彭守肃最想报复她的时间,这就够了。
娥辛不再纠结,又回榻上去。
……
一转眼,第二日。
“姑娘。”
“怎么了?”
不等娥辛给蓟郕回复,心芹倒是先来找她了。
“殿下叫您去书房。”
“为的何事?”
“还是做戏。”
娥辛看不是做戏,这只是他要她过去的借口,他这里怎么可能来人来的那么频繁。
但是真是假她都得去,已经有了决定还拖拖拉拉什么。
“好。”
一进他书房,见他便问:“想好了?”
果真是她想得只是叫她来的借口。
娥辛倒也答,“嗯。”
“结果呢?”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
蓟郕故作不知。
“你不说,我从何得知?”朝她伸了手,先让她过来。
娥辛看了看,但还是过来了。
瞬间,手上微暖,随后是膝盖一曲,被他不知怎么弄得,她跌入他怀中。蓟郕这时再稍微变一变她的姿势,她便坐于他怀中。
“答应了?”蓟郕望着她。
娥辛下意识又想垂眸。
蓟郕不让,要她看着他。
“是不是?”
“是。”
同时,她忍不住用脚跟踢了下他小腿,本来也不算不乐意了,他这么一弄,倒像又要弄得她不乐意似的,还不如两人刚刚隔着距离好好说话呢。
便推了他胸膛,又要下去。蓟郕却轻轻笑了,随即,态度已温和许多。
他甚至还亲亲她的发顶。
娥辛:“……”说心里话,他这样的动作让她有点失神。
他喜欢一个女人时原来是这样的?
不想,他之后还有别的动作,但不是要抱她去榻上,也不是要吻她亲她,而是捉了她手面对他跟前桌上的东西。
“看看,用哪个镇纸?”他抱着她说话。
娥辛未动。
蓟郕下巴碰碰她的耳朵,“嗯?”
娥辛手指蜷了蜷,最终指向一个,“这个。”
“好,那用这个。”
娥辛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没想到一回头,耳垂一烫,他捏了捏她耳朵。
娥辛失语。
不知什么意思的,把他手抓下来,轻声,“别碰。”
蓟郕便不碰,但他又抵抵她的发顶,同时把她往怀中再搂搂。
可他虽不碰了,娥辛不知为什么却觉得耳垂依旧烫,她倒是自己忍不住去碰了碰。
他见她碰了,便看着她,两人的视线于是撞在一起,莫名的,她忽然觉得好安静好安静。
忍不住都想出声说点什么打破安静,不过不想,门外倒是有人先于她弄出动静。
接连两道拍门声,且对方稚气的嗓音喊了舅舅。
心头一跳,娥辛下意识抓了抓蓟郕臂上衣袖,蓟郕拍拍她,目光这时望向门那。
门外又有声音,“舅舅我进来好吗?我找你玩。”
蓟郕没心思陪小孩玩。
“出去,过会儿你阿娘就会来接你。”
外面的小孩不大乐意,“可舅舅,阿娘还有半个时辰才能来接我,我没人玩。”
蓟郕:“那你是不愿意再等?行,那我找人先送你回去。”
他的阿娘和他关系还可以,他因此才让他在这玩一会儿,既然小孩嫌没人玩不乐意待了,那他送他回去。
正好他也没耐心哄孩子。
“来人,送小公子回府去。”
外面的小孩:“……”
娥辛不知道小孩最后到底是怎么回去的,但外面过一会儿便没了声,且这天傍晚,他带她出了门。
这是他
第二回带她出门。
她没问他要去哪,心里只猜估计和上回出去是为彭守肃差不多,这回应该也是有目的才带她出门。
但没想到,他最后倒是只是特意带她来看一场灯会而已。
此时,看着雕花红木的盒子骤然打开,一层又一层的花灯样式燃尽,最后化成一团火花,接着又层出不穷有新的样式,她看着看着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直到燃尽了,她也还是盯着那个地方看。
有件不为人知的事,说起来可笑,自她出嫁以来,她竟然直到今天好像才正儿八经有人陪着看这些。
从前每一年,要不是忙,要不是彭守肃陪着其他人,又要不是她得为他的孩子着想,她从来没有被他单独陪过好好看过这些。
娥辛扭头看蓟郕。
忽而,又连望也不敢望他了,下意识是走向另一边。
到不是因为来看了这个心里就有触动,而是想,他确实是个肯费心的人。
明明此前她对他的态度还挺冷淡的,他带她出来却特地为了这个。
连走了好几步,可忽然,她腰上一收,却又被他弄回去。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娥辛胸口莫名跳的有些快。
下意识抬头看他,这一下,看到了他格外不一样的眼睛。他的眼里被远处的花灯照得几乎辉煌,而这双眼睛,明显是盯着她所有的反应。
他在等她什么反应?很快,娥辛知道了。
头顶一暗,他在逼近。
33
他的逼近最终就悬停在离她只有两指间的距离。
与他的目光相对着定定看了一会儿, 娥辛继而垂了眼睫。
私以为他不会再靠近了。
且不知为何,此时明明该持续保持紧张的,她却偏偏又忽然一松, 莫名放心。
但也是没想到,正是她放心之时,他反而是出其不意又低了头,直接吻了她,心里瞬间提了。面上被他吻了则似呆呆的,后知后觉,在他撤开后才忍不住抬眸望着他。
可不等她言语什么,他的行动再次有了后续,在她还微愣之时他再次横抱了她, 并淡淡放她坐于窗边。
她一偏眸,便看到新一轮燃起的花灯。
而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一只手拢着她并了悬空的双腿。
这回哪里还有心思看花灯,下意识去望他。蓟郕则淡淡又来亲她一下,且亲的是她脸侧耳根。这回娥辛心里没法平静,甚至忍不住伸手环了下他的肩,且,碰了碰他的脸。仿佛在用手指观摩他的变化,她看到他的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神色……那他一而再吻她亲她, 又是什么意思呢?
且这时, 似乎又是要蜻蜓点水一下的意思。
心里不说有没有悸动, 娥辛此时是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能躲开, 他还把她又一搂,往后退了数步, 离开窗户。
“还想不想再来?”她的背后靠了墙。
不知道还要不要来这。
于是娥辛昏昏沉沉……因他此时已再次封了她的唇,而且远不是刚刚几下的蜻蜓点水。
她回神时抵着背后的墙忽然睁眼看他一下时,也发现他的神色中早没了平淡,已换作了另一种。莫名的,惊的好像有种心跳加快的感觉。而他,似觉她分神,望她一眼,捏着她下巴再度夺了她的呼吸。
……
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有了微妙变化,即使,其实最后并未做得更多。可那场不同寻常的吻,说一夜之后就了无痕迹也是不可能的。
多多少少,无形中影响了许多东西,包括她的心境。
譬如对着他,总是在她没发觉前,到也有了和他待在一起好像并不是那么坏的感觉。
以及觉得她那日权衡利弊下的结果,也好像不是那么糟糕的感觉。
无知无觉,背着他看了看自己水中已经笑起来的脸,并抚了抚自己跳动的胸口。
这里的感觉是最真实的。
这时已是十月中,又一轮月圆夜。
“你爱看这个?”他走至了她身边。
娥辛放下手,抬头答他,“小时候爱看。”
那难怪了,小时候的习惯是难改。
蓟郕坐到她身边,揉揉她的手,娥辛这时说:“殿下,我明日出门一趟。”
自和离后她便已能自由出入他的府邸,只要出门前和他说一声就行。
他甚至有时候都不会过分追问她要去哪,就像此时,他答了一句好后,也只是叫她记得带着人,以及帷帽。
戴着帷帽能让她少许多麻烦。
比如,彭守肃的纠缠。
虽然彭守肃最近事情缠身自顾不暇,其实根本没那个精力派人再盯着她找她,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娥辛便弯了眼。
且在他揽了她过去后,不禁也靠了他。
……
娥辛说要出门是去卢家。
她要看看他家中有什么变化没有,他是否有过回来的痕迹。
这趟过去看了的结果自然是没有。
所以她替卢母收着的信还是交不出去。
当夜,蓟郕也知道了她其实去的竟然是卢桁那的事。
去别的地方他手下之人都不会特地和他说,弄得倒好像他特地派人看管着她一样。
今朝今日,他早已不会再那样待她。
可卢桁这个人不一样,她去那,那他必须知道。
在听完手下特地告诉他的卢桁二字,他面无表情让他出去了。
卢桁……
自那日她说了一句等等他要给他送信后其实他已没怎么再关心这个名字,毕竟后来查出来的结果是这个人已经死了,那她还交什么信?这封信今生都交不出去。
可她竟然是真的抱着卢桁可能还活着的想法的?时至今日竟然觉得卢桁还有可能活着?为此特地走一趟去确认。
蓟郕忽然非常芥蒂这个叫卢桁的人,即使,他已经死了。
还有,他也不想她再去卢家?她总去卢家干什么?倒显得她还念念不忘一样。
眯了眯眸,先叫来筹鹰。
“卢家的事再去查一查。”他要得到确切的答复卢桁已经死了。
上回只是查到他消失无踪,这么多年又都没再出现过,才猜测卢桁已经死了。
“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殿下。”
“还有,再去卢家老宅也看看。”
看看卢家那老屋子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若是……蓟郕冷了脸,若是找到任何有关卢罗两家姻亲信物的,毁了。
“听清了?”
筹鹰:“……”
殿下竟说毁了。
无比明白这事殿下的在乎程度,他再度答是。
蓟郕挥手让他马上去办,不过筹鹰倒有一事得说,“殿下,是彭守肃的事。”
彭守肃那边已经收网了,从罗娥辛与彭守肃和离后,殿下就在着手做揭露彭家阴私的准备,让彭家挎台。
最近彭守肃忽然变得焦头烂额,便是有殿下暗地里的推波助澜。
当然,不只是他家殿下,还有两家,且他们甚至是想彭守肃死,因为从前他们也差点被彭守肃弄得人头落地。
此次自然把彭守肃往死里打压,彭守肃最近应付的很疲惫。
“您看,那日从三殿下手里救来的人何时能派上用场?”
殿下之前的意思是彭家倒塌之时,也正是三皇子事露之日。
蛛丝马迹牵扯在一起,正好顺势把三殿下干得事由此暴露出来。
“不急,先按捺住,还未到时机。”
那行,筹鹰答是。
蓟郕在筹鹰走后未就卢桁的事向娥辛问什么,这事便当未发生。
并不想因此两人关系倒是变差,最近的情况他很满意,不想有任何波折。
但他没想到,娥辛没过几日,竟然又去了趟卢桁家。
娥辛其实本来也不会这么频繁的去,是因为昨夜梦到了卢桁母亲,伯母和她说,她在地下没有找到卢桁,她的桁儿果真是活着的,便央她再去卢家看看。
抱着对逝者的敬畏,娥辛才又去一趟。
她还特地等了等,等到都傍晚依旧见无人归来才回的王府。
心里无声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蓟郕收到消息时,这次没法再当无事发生。
她又去卢家。
她便如此期待卢桁活着?
她真的仅仅是要送一封信而已?
恐怕不是,蓟郕也最怕不是,不禁皱了下眉。而且,她今日还回得如此晚。
晚到她此时进门忽然却看他在院中,面上似乎流露出一点诧异之外的心喜,他看到了也没法冲淡此时心里想皱眉的感觉。
甚至他未朝她走去。
换作平时他肯定已经向她那走了。
她倒是一点没发现他的异常,也好像未察觉她频繁去卢家会让他心里不痛快,走过来弯了下眼只朝他问:“你何时来的?”
一个时辰前。
所以他等她也已有了一个时辰,可她却迟迟不归。
“一个时辰前。”
“去哪了?倒是回得有点晚。”他没有一开始就挑明卢桁的事,一是不想生气,二还是不想两人变僵,三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说实话。
好在她实话实说。
“我去了卢桁家,瞧瞧他有没有可能是回来了。”
蓟郕点点头。
他还握了她的手过来,这回似漫不经心,“他不是已经死了,怎么还去?”
娥辛:“卢桁可能没死,所以我去看看,这才能把信给他。”
“已经消失了这么久的人还能活着?”
“或许可能?”虽然娥辛也不知道。
可能,她抱着可能。蓟郕终于明显的皱了眉,且把这时已经越了他一步似乎是打算拉着他先回屋坐坐的她又拉回来。
无所谓在哪说,屋里还是院子里都一样,心芹和茱眉早已被他支得远远的,她不必非到屋子里去说话。
可其实娥辛也不是非觉这个话题只能在屋里说,她只是累了想回屋坐坐,不过这时被他一拉,倒是终于发觉他的神情不对劲,尤其他还问:“你觉得可能?”
“你想他回来?”他的表情甚至都有点淡了。
如此……娥辛怎能还听不出他其实是有点介意。
终于仔细端详他。
“你。”
蓟郕同时重复的又问:“你还想他回来?”
倒也不是她想不想的事,娥辛先说:“他要回来我才能把信交给他。”
不然怎么给他?
“那就是不想。”
不想也不对,犹豫一下,“也不能说就是不想?”
蓟郕:“……”
这回死死皱了眉。
那她又要说什么?他已经给了她他不生气的话头,可她又说不是不想!
很难再维持的住正常表情。
而娥辛,其实到这也都没生气的,她看了看他,甚至觉得他这时虽脸色不对了点,却也仅仅是吃醋。那她没必要生气对吧?她还笑笑,欲再和他就这事掰扯清楚,他真的没必要介意卢桁的,可他随后已先冷淡的说了话。
“别再去卢家。”
“本已经死了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你又何必浪费精力。”
“别再去了,我也不想看你再去。”
可这是娥辛答应过的事。
不去看看她又怎么知道卢桁回没回来呢?
让他派个人替她看着,可他会乐意,又会在卢桁若是真还能回来时会告诉她?
她总觉得不会。
而且,其实她也心知卢桁回来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其实最近她已在考虑要不要替卢桁做个衣冠冢。他已不知道到底尸埋何处,那至少,她尽最后一份力,让他有个衣冠冢以后也有个被祭奠的地方。
这些事更得她去,不然卢家管事也不会和他的人商量这些啊。
娥辛欲抚抚他皱了的眉,让他别生气,她也只是送送信帮一个人做做后事而已,他怎么醋劲这样大。
可他看出她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还会再去的,握下了她的手,竟对着她说:“娥辛,别让我派人去把那座屋子给烧了。”
娥辛:“!!”
痴愣,他说什么?
烧了?他竟然有了烧了的念头?!
她不过送个信而已。
这回轮到她皱了眉,不敢苟同!
她也不可能让他烧了卢家的宅子!
“卢家又没惹你,你烧了干嘛?”
是,卢家没惹他。可她,放不下那个地方!
蓟郕平淡说:“我说了前提是你还要去,你不去我自然不会动。”
而且……他沉沉看着她,“我不喜欢卢家,你何必非与我拗着来?”
答一句不去,便那么难?
娥辛抿唇,是,一句不去不难。可说了之后他是不是以后又有别的事要她妥协呢?这是她不想的,也是两人自相处越来越好以来,她最不想触及的。
眉不知不觉颦的更深。
蓟郕这时却又牵了她回屋了,不像之前觉得在哪说话都可以。
到了屋中,视线一转,知道了他非带她进屋不可的理由,原是也觉话说重了,抱她坐了他腿上,让她莫气大了。
“只这一件事,别去卢家了。”他环着她的腰,低声问她,“答应我?”
娥辛则是垂眸看着自己腰上的男人手臂,看了他的手后,才抬眸看他,且目光颇为复杂。
蓟郕觉得她在纠结,但有纠结也是好事,总比一开口就否了他强。
他也可以给她时间好好想,多少时间都行。
娥辛已经想好了。
“殿下。”
“嗯。”
“好。”骗他的。
怎么可能答好呢,可知道一句不好他不会接受,她也只能撒谎说一句好了。
其实是不想对他撒谎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无微不至她不是没有感觉,她觉得至少在离开他之前,他会是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这些天也有不少开心的日子,她远比和离前心情要放松,要高兴。
这挺好的,人不就活一个开心,她和离后她更要开心。
可此时开心不起来了,他很介意她去卢家,而她绝对答应不了他。
抿了下唇,在他听完答案勾了唇时,她轻轻抱了他。
蓟郕吻吻她的额。
蓟郕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她现在这一抱是生气,更是和他道别,第二天她就离开了他的王府。
且是毫无阻挠离开的,因为她的行动早已不受限,这个王府除了他,根本无人敢拦她。
不过他知道她离开已是入夜后的事了,此时,一早,娥辛是先以要出去走走的借口出了九王府,随后就让车夫一言不发直奔她的郊外庄子。
甚至连心芹,都是到马车出了城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发觉走得方向越来越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她压根不是仅仅出来走走而已。
“姑娘,您这是要去哪?都已经离得京城有一段距离了。”
娥辛望着窗外,“回我自己的庄子。”
心芹:“……”
什么叫回她自己的庄子?这意思不是就是要离开王府?
但,她不是与殿下渐入佳境,她的存在也几乎对他们这些殿下心腹来说都无所不知了,她怎么又要走?
这是怎么了?
肯定不能让她去庄子的,便劝:“您还是回去吧?”
“还有您忘了?彭守肃还派人在你那庄子守着呢。”
娥辛的目光越望越远,就是不看心芹,她轻声,“是你忘了,你前日不是说了彭守肃牵扯大案,已被下狱,他的人手因此也都撤了。”
心芹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她真说过。
头一回后悔,她当时报消息报得那么快干嘛呢?
唉。
“您真要去?”
还能是假的?
“嗯。”
行吧,那心芹跟着就是,她跟着殿下也好知道这位最后是去了哪。
……
当天傍晚,娥辛抵达庄子。
夜里,不知为何她这夜熄灯熄得格外早。
至于屋里黑暗后她是不是睡的也很早,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反正,茱眉半夜忽然来敲了她门时她还是很清醒的。
“何事。”朝外问。
嗓音一点不像是睡了一觉又被吵醒的状态。
茱眉在门边说:“有人在庄子外敲门,说迷了道,来问个路。姑娘,可要开门?”
娥辛不大信,深更半夜的问路?
她的直觉也没错,随后倒是见心芹也来了,且到她耳边低声说:“夫人,外面的人奴见过的,是五殿下手下的一个人。”
娥辛下意识坐了起来,吃惊问:“五殿下?”
不能前脚她才来庄子五皇子就摸到了她身份吧?
难道她还真一步都不能离开九王府了?离开就不安全?
好在,心芹又说:“您也别太担心,虽是五殿下的人外面那个却是个普通小厮,是阴差阳错真走错了路才来问路的。稍后只要让他别看到我就行,不然迟迟不开门,反而怕引得他稀奇。您可以放心派个小厮出去给他指路。”
甚至茱眉去也是可以的,在殿下的府里,从来没有人见过茱眉在林子里活动。
无人会把茱眉和殿下联想到一起。
娥辛倒还犹豫,“真的?”
心芹让她放心,“是,夫人。”
那行吧。
也庆幸,后来是如心芹所说未让对方起疑的走了。
只是娥辛在这事后更睡不着了,睁眼彻夜到天明。
……
娥辛在庄子里待得第四天,这日出去走走散了散心。
几乎是在外面闲逛到下午她才回得庄子。
但娥辛这次却是才回来转身就又想快步离开,只不过她身后有人几步就追来,根本不让。
是蓟郕。
她来这的第四天,蓟郕来了。
“殿下回吧,我这不待客。”
蓟郕要回也是带她一起回。
原本是她离开九王府他得知消息的当时就该来带她回去的,可那时时辰已经太晚,而等第二天他再想来时,却被父皇派了件差事,直至昨日才忙完,是以才拖到今日才过来。
“我本也不是客。”
他的身份,怎会是她的客。
“有客是如我这般,与你同床共枕的?”他看着她说。
娥辛忍不住恼怒,横了他一眼。蓟郕勾唇倒是笑了,且摸摸她的脸。几日不见她,还好,她未憔悴什么的。
“气还没生够?”
“与我回去了。”
她一言不发离开,可见还是生气。
虽然他在卢桁的事上依然不会退一步,但反正对方已经是个死人,在她反正见不到人的份上,他可以让她再去。
只是别再去的像上回那么频繁了,不然对方就是个死人他也没法做到无动于衷。
“走吧,莫要等天黑了再彻夜赶路。”
娥辛摇头不动。
蓟郕皱眉,他都已经肯了她还不回?
娥辛也不是觉得他让步的还不够,而是自己也说不清的,她现在到底心里是什么滋味。没跟人说过,那夜其实是以为过其实是他追来了的,但……不是他。
竟然有那么一分期待过是他吗?原来对他都已经到了有期待的地步?
忽觉狼狈,这会儿倒是不知如何面对。
“你先回吧,我在庄子里也不会出事,过一阵……”
是啊,过一阵,轻声,“过一阵我再回去。”
她也不是拿乔,就是让她再独自待一阵可好?上回五殿下那事看起来也确实是巧合,她这没有任何危险。
既然如此,她本也该待在自己的地方。
至于他,两人还要继续相处的话,也不必非得她待在他的小院不是?
他也可以……也可以来找她的。
届时她不会闭门不见。
娥辛不禁靠过去环了他腰。
首先,这是让他知道她不是生气了。其次,告诉他既然他可以让步,那她也是可以让步的,两人对那事都不必再提就好。
她收了收手臂,“你要见我,这阵子过来找我可好?”
“我晚些时候再回去。”
蓟郕:“……”
垂眸定定看她,这两句她是认真的?
娥辛无比认真,且也是真的想,想他会来找她,她望着他的眼睛目光移也不移。蓟郕看出了这个意思,娥辛这时又说:“好不好?”
蓟郕眯眸:“你真想?”
“嗯。”
那行。
只是……他垂眸眼睛也同样认真,“那到冬至前。冬至前由你在这待着,冬至我来带你回去。”
她还有十几天的时间能待在这。
“你这现在虽没有危险,可若我来得频繁迟早会有人注意,所以最多十几天,娥辛,跟我回去。”
蓟郕摸摸她脸,“嗯?”
无意识,娥辛的脸往他的手掌偏了偏,这是她在想事情的小动作。十几天……她最终说了好。
有十几天也行,而且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再来肯定是伴随着她被人注意的风险。
不由得踮脚勾了他脖子,这回靠在他臂弯中靠得更依偎,“那你今日回去小心,再来时……”
“来时也小心。”这一声几乎是耳语了,因为声音很低很低。
“好。”
蓟郕把她搂紧了。
嘴角也终于有了笑,只不过,这笑没得又很快。
因为到他该回去的时辰了,今日宫里摆了宴,他此时必须回去。
“我走了。”吻吻她发顶。
“好。”
数十息后,娥辛跟前已经没了蓟郕的人。她便转身,打算继续往屋里去,但没想到,突然却听到又是他脚步回来的声音,随后更是不等她回头去看,已经背上一暖,他拥住了她。
心脏都忍不住缩了缩,唇角则弯,迅速回头。
与此同时,她的脸上被他吻了下的速度不比她回头的速度慢。
所以几乎是她刚有回头的趋势他便想吻她……娥辛不禁莞尔,更是忍不住碰了碰自己这块发烫的脸颊,蓟郕则抓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他一错不错看着她,又沉又哑的说:“记着,冬至随我回去。”
娥辛……娥辛不知不觉就道了好。
“这回真走了。”蓟郕看看时间,叹气。
“嗯。”
“我送送你。”
刚刚她没送他,此时却忍不住跟出去送了几步。
……
他走了后,娥辛回屋不禁让茱眉去收拾一间屋子。
“为何?姑娘。”庄子里收拾好的屋子够住啊。
娥辛一愣,随即笑笑,是啊,够住的。不过她看看旁边,轻声说:“那不用收拾了,把旁边屋子的被褥抱出去晒晒就行。”
晒了以后有人睡时才觉舒适。
“好!”茱眉这回倒是没再问为什么,晒被子吗,这是天气好时理所应当的事啊!
入夜后,正是天色要由黑暗转成昏暗似乎要天亮之时,娥辛没想到蓟郕白天才走就派人来。
甚至她还是被心芹紧急叫醒的。
“怎么了?”如此紧急的叫她。
心芹没答她,倒是一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忽然朝她跪下,“夫人,还请尽快回府!”
娥辛愣了。
不是说到冬至?怎么一离开就对她改主意。
这时跪着的人则又说:“夫人,昨夜宫中出了事,殿下为救驾受了伤,受多方牵扯,怕是很快也会有人查到这来,这里不宜久留,还请您尽快回府。”
“请夫人回府!”他第三次重复这句。
34
这三句, 也无比让娥辛明白跟前这个守卫对于让她回去九王府的迫切。
还有,他受伤了,为救驾受了伤。
为此才离开她这就对她改了主意。
娥辛愣了会儿, 手心则不自觉紧了。随后不做犹豫抬了步子便要跟他走,不过,娥辛才走几步而已,却又猛地停住。
刚刚到底也是突然听他受伤,竟然有点心急,没有深想……此时忽然觉得他话中有不对劲的地方。
蓟郕伤归伤,这的确是大事。可他是救驾又不是行刺?那些别的势力,甚至宫中,怎么反到要追查他, 由此甚至可能还能查到她这来?
这个守卫说错了吧?
“是救驾没说错?”
“是,夫人。”并再次催,“请您快些随属下回去。”
娥辛:“……”
“你不觉你话中不对劲?”
守卫:“……”哪不对劲?
“怎么会查到我这来?”娥辛给他指出来。
也是不想不问又心里瞎想造成误会,才对他直说。
原是觉得这不对劲,守卫便给她说清厉害,“宫里是万万不会查殿下的,可奈何怕有些人见殿下救驾深得帝心,反而眼红,为此有了想查查殿下的想法。”
谁也拿不准有没有人会那样去做。
虽然殿下白日过来是秘密来的,可也怕事情在没注意到的地方漏了什么, 因此还是把她尽快接回九王府才安全。
在九王府, 就算有人发现她与殿下有来往, 谁也伤不了她动不了她, 不像这里,单靠一个心芹还是太不稳妥了。
“夫人, 走吧。”
娥辛明白了,他的解释她能接受。
确实如此,人心难测。
正要说一个好字,并随着他继续走,不过,倒是见茱眉忽然朝她跑来,她便先止了步。
“怎么如此匆忙?”
“夫人,有人拍门。”茱眉匆匆对她说。
这时,天正好刚有曙光。
从昏暗到有曙光,好像就是说话间不注意的那么一个刹那,天变亮了。
娥辛微妙动了动眉,“谁?”
谁那么一大早来拍她的庄子门?这很难不让她起疑。
就和上回突然有人深更半夜问路一样。
而茱眉答的话,让她非常意外,茱眉竟然说:“夫人,是彭家的老嬷嬷。”
彭家,还是彭家那个老嬷嬷……从前娥辛可没少受她的苦,彭守肃的母亲要磋磨人时,通常就是这个人叫她过去。
娥辛皱眉,她怎么会来?
茱眉又说:“而且她好像是特地提前向周围庄子打听过,知道您一定在庄子才过来的,她在外面说您不见她的话,她就一直不走。”
否则她赶了一夜的路为得就是在人最少的时候见娥辛,最后却见不到她那她不是白来了?老嬷嬷有必须要见到她的理由!她必须得见到她。
娥辛是不想见这个嬷嬷的,而且……她忽然望向身侧的人。
“你进来时可被她见到了?”不想彭家知道她和离之后的任何事,也厌恶被他们知道。
她没能在和离之后被他们事事拿捏无法反抗连吃饭穿衣都一清二楚!这些人现在怕是很失望。
对于她这么一个父兄都远在边关的人,她竟然在和离后更不是无依无靠任由他们彭家打压,他们甚至可能还有点不服!
娥辛太知道彭家人会有的做法了。
那她怎么能如他们的愿,他们怒火中烧去吧,也看看自己的无能!别以为彭家真就是本事已经大过天了。
事实是他们到底是什么角色,在真正有底蕴的人家跟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好在守卫说得话让她心情好了些,“夫人放心,我来得很隐蔽,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那就好。
而后,娥辛是极让人想不到的说:“那等我先见她一见,看看她要做什么,我们晚些再归。”
茱眉也诧异,夫人竟然要见?
娥辛必须要见。
老嬷嬷已经来了,而且还事先打听过,更是说不见到她就一直不走,虽她站在那累的不是她苦的也不是她,可对方一意孤行真能坚持的话,就怕她这里会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到时对她才是麻烦。
她这会成为许多人极其关注的地方,而这种关注最后会不会又引来别的,她不知道,也是她不想的。
所以便见一见她好了,把人打发了。
“走吧。”娥辛这回看向的是茱眉,并又对守卫和心芹说,“你们都别露面。”
心芹从她和离后便未遮发,彻底露了本来面目,看到她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心芹和守卫都点头,“是,夫人。”
……
娥辛还是低估了彭家人的狠辣。
她再怎么猜老嬷嬷来她这的目的,也猜不到才开了大门与对方一个照面,一箭破空,已是直插她胸口的架势。
有人要她的命。
娥辛后背一层冷汗,立马躲避,可她快不过这根箭。最终,还是被一箭入肉,疼得她甚至直接一个趔趄,膝盖发软,没法受力的摔倒在地。
好在她之前一下的躲避也不是完全就徒劳无功,那一下的避让她避开了要害处,这根箭变成只射到她的右上臂。
娥辛脸色已白,且再想爬起来竟然无力,这根箭扎得太深了,她太疼。
而这时,暗中之人见一箭未中,便又连发数箭,箭箭都是要娥辛死无葬身之地。
他也只要娥辛死,旁边的茱眉他连看也不看,只盯着娥辛摔倒的地方拉满弓弦,一箭又一箭射去。
但这回他箭箭都落了空,竟还不如第一箭的准头。
这不是他的箭法突然有失水准,而是那本该站在旁边看着就是的老嬷嬷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突然膝盖一弯,直直朝娥辛栽去,这数箭便都由她替娥辛挡了,顿时,庄子大门处响起数声惨叫,老嬷嬷疼的不轻。
射箭之人皱了皱眉……被老嬷嬷挡了,可不是射不到娥辛要害了。
那便退而求其次,射断了她的脚筋!让她此生不良于行。
再次搭弓,可这时,他忽觉不妙,往旁边一看,竟看到一遮面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摸到他这来,且对方迅速长剑一挽,他的手一抖,手腕处便无声无息鲜血淋漓。眼神一骇,转身欲逃,可这回对方逼近数步,剑锋已直指他喉咙。
他敢再逃一步试试。
……
娥辛的情况现在很危险。
老嬷嬷虽由于心芹暗中出力让她正好倒在娥辛身上替她挡了后来的箭,可老嬷嬷碰到了娥辛本就伤了的右臂,娥辛的情况便雪上加霜。
待心芹紧急跑过来再扶了被茱眉才抱起的娥辛时,娥辛已昏死过去。
甚至随后,她几乎就没有醒来过,无论心芹和茱眉怎么着急的唤她喊她。
心芹见此本来想替她拔箭的手便动也不敢动了,只先去翻了瓶药给她暂且止血,而后二话不说,带着人上马车,一路疾奔京城。
立马回九王府!
蓟郕看到明明昨天还活生生的人,被心芹抱下马车时却像了无生气,臂上还插着一支箭时,眼神顿时变成让人几乎一望就忍不住冒出的害怕。
甚至连抱着娥辛的心芹都抖了下,她下意识想跪下,向殿下禀报来龙去脉,可这时是手上迅速一轻,原本被她抱着的娥辛被殿下小心翼翼抱了过去……殿下还以自身衣袍覆盖住夫人因为过于疼痛已经有些冰凉的身体。
心芹哑了哑,自责无比,是她没护好夫人,等她在暗中看到那些箭时,反应的时间已经太少,夫人还是受了伤。
蓟郕现在没时间听她解释更没时间看她的愧疚,抱了娥辛便一言不发大步朝屋中走。
“叫司得罔!”怒了的一声催促。
“是。”
数声脚步不约而同朝一个地方快步跑去。
……
蓟郕沉着眼睛看完司得罔处理伤口,伸出手再次探了探娥辛的温度。
还是觉得有点凉。
她太疼了,还出了冷汗,他已替她擦拭了好几回颈上汗。
但这会儿她即使已经不再冒冷汗,脸上和手心却还是让人感觉有点冰冰的。
蓟郕一瞬握紧了拳。
眼中的戾气无比的重,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否则,他必让他血债血偿!
重重闭了下眼,猛地,见他骤然起身。
刚刚一直守着娥辛的他倒是这时大步往外,“看好她,我过会儿便回来。”
“若是在我回来前人醒了,立刻来报。”
话落,巨大的一声踢门声。仅仅就这么两句话的时间,见他竟已沉脸出了门。
房门被踢的甚至此时人已走,还摇晃数下。
司得罔默默看着。
殿下的怒气甚至不是一个重字能形容,说殿下此时是暴怒也不为过。
又看看娥辛,叹气一声,说她要醒,恐怕还为时尚早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得过来。
蓟郕去了一间暗牢。
冷冰冰看着一个被冷水泼醒的男人此时艰难眨眨眼睛,似乎想从昏暗的环境里分辨他现在身处何处。
这就是他手下抓回来的人,是这个人,向娥辛射的箭。
面无表情瞥了眼筹鹰,筹鹰便上前猛地掐了这人下巴,“说,谁指使你的。”
男人唔了一声,一时未说。
筹鹰手指再用力,几乎要把他的下颌骨捏碎了,男人再次闷哼一声,这时筹鹰再次说:“说还是不说?”
筹鹰呵一声,“你可别忘了,和你一起的还有一个老嬷嬷,你能有骨气不说,那老嬷嬷呢?不想死的话就先招,我们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老嬷嬷早已死了,连中数箭她怎么还撑得过去。
男人僵了僵。
“说!”筹鹰暴呵一声。
男人泄了气,终于认命吐露,到底他还想活着,此次也只是拿钱办事。
微微喘气,他的手太疼,擒了他的人几乎要挑断他的手筋。
“是彭守肃彭大人的母亲,彭老夫人。”
“她给我一百两黄金,让我杀一个人。”
不然,老嬷嬷也不会出现在那非要把门敲开,这些是在配合他。
他说完了。
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道:“我说了,能不能饶我一命?”
“我还可以提供彭家人怎么找我的证据。”
但蓟郕不需要,冷着脸看他,不过一抬手,袖中重弩便一记短箭射去,箭身彻底没入男人胸口,顷刻间,男人大睁了眼,一命呜呼。
“处理了。”
蓟郕冷冰冰离开。
这个人如此伤了他的人,怎么还妄想能活?
找他问话只是要省点事罢了,就算他不说,他也能查出来,且不用费太大的劲。
彭守肃的母亲的确是威武惯了,根本不把娥辛放在眼里。要杀娥辛,甚至还派一个自己的人过去当饵,就为了把娥辛引出来。
他知道她怎么想的,恐怕是觉得只要那老嬷嬷站在一边不动手,甚至老嬷嬷也装一装受惊,这事那老婆子就能撇的干干净净。再不济,若是撇不清那她也只是损失个老嬷嬷,这事不关她的事。
蓟郕心下冷哼一声,他会让她知道,这是到底关不关她的事。
“彭家那边,不用留情了。”
对筹鹰吩咐了这最后一句,蓟郕的身影彻底在暗牢消失。
筹鹰表示明白。
……
回到娥辛身边,蓟郕失望,她还没有醒。
不禁摸摸她额头,低声,“知道你疼,那你好好歇着,过会儿再睁眼看看我便是。”
但让他更失望的是,她彻夜都未醒。若非叫来司得罔看过她拔了箭现在未醒只是小事,他都要忍不住发脾气了。
司得罔再三说:“殿下放心,夫人只是虚弱,休养回来自然就醒了。”
“当真?”
“属下保证。”
那行,他再等等。
蓟郕直接等到了第二天,等到他都进宫上了朝又回来,才终于见她不再是闭眼的模样。
他踏入小院时,见她已坐在院中透气。
终于松一口气,能醒就行!
大步朝她迈去,在她转身看他前,率先把她拥了,拥得非常非常紧。
娥辛则是僵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知道是他拥了她,便又放松。没人知道的是,经过昨日那么一疼,她的心境变化更大。她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可能短时真的会非常非常短,就像昨日,她可能一个不慎就已经死了……意识到这点,便想,此后的日子她便都无所顾忌按心意去行事吧,不想哪日突然去了,却觉还有遗憾。
今日醒时茱眉还对她说,他昨夜几乎是一直守着他。
不禁伸手摸了摸他抱着她的手,并往后靠了他。
“殿下怎么中午回来了?”她虽醒了,声音却还有点因虚弱透出的哑。
蓟郕听此忍不住沉沉看她,问:“还疼是不是?”
自然是疼的,但比昨日最初中箭的那刻要好些。
娥辛抬头望望他,“中午不用忙?”
蓟郕:“嗯。”
主要还是想知道她有没有醒。
“下午还得去,我晚上再回来看你。”
娥辛理解,弯眼说好。
又说:“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不必为了我滞留,你先去上值。”
蓟郕现在怎会走。
哑声,“还早,我过会儿再走不迟。”
但他这个过一会儿,却是快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还在这,娥辛都不禁再次问:“再不去要迟了吧?”
蓟郕笑笑。
“你去吧。”娥辛说。
蓟郕的确该走了,但也不是这时,还能再待一刻钟。
“再待一刻钟再走。”
还待一刻钟?
不过想来他也有分寸,娥辛便也不重复的说。而且,她也想到一件事,手掌伸出摸了摸他肩膀,问:“昨日守卫告诉我你救驾受伤,还没问你呢,伤的可重?”
“不重。”蓟郕揽着她让她再次躺入他臂弯,他抱着她。
当时只是事发突然,波及到父皇,他那时离得最近,身上也无佩剑,这才下意识用手臂挡了。也就那一下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之后对方就再也没机会出手,被他反卸了棍两招之下,就被弓箭手一箭毙命。
行刺之人到今天为止也已经查出了根底,幕后之人,直指他那三哥。
他知道蓟滁肯定是被陷害了。
蓟滁哪里会那么蠢。
但这事他乐得隔山观虎斗,也就乐见其成,蓟滁是不是被陷害让他自己去找父皇辩白。
眼睛看她,看着看着不禁吻了她颊边,再次低声说:“小伤而已。”
甚至比起她现在臂上的伤,他这点压根算不上伤。
蓟郕忍不住摸摸她还绑着的手臂。
忽然,他对娥辛说:“可想知道是谁想杀你?”
娥辛自然想知道,点了头,“想。”
“你已经查到了?”不然他不会这么说。
蓟郕冷淡嗯一声,但这声冷淡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伤她之人,随后他告诉她:“是彭守肃的母亲。”
“她要你死。”
彭守肃母亲……娥辛怎么说呢,她倒是意外又不算太意外。
不意外是从听到茱眉说是老嬷嬷一定要见她时,就知道彭家肯定是对她怀恨在心,这一面肯定是见了也不愉快。
她只是没想到,彭母竟然有恃无恐到直接以自己的嬷嬷为饵,以此谋她的命。
“她倒是兵行险招。”
差点就让她成了,若是当时她没反应过来躲一下的话。
否则以那支箭扎下的深度,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我差点真让她如了意。”
蓟郕眼露狠色。
讽一声,而后轻轻拍了她安抚,“她会自作自受的。”
彭家的人都会。
轻轻抵了她发顶,他又告诉她更多,“她敢行此险招,是因为这事她不是一次两次的干了,尝到了甜头。”
只不过从前还有其他人可以收买用不着她的老嬷嬷亲自上阵,这回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她,为求她一定开门,才不得不让老嬷嬷来。
娥辛抬眸望他,“你的意思是除了她姐姐,还有别人也受她加害?”
蓟郕点点下巴,“嗯。”
竟然还有别人……娥辛一直以为就那一个。
她忽然出神。
在想,她嫁进彭家的这几年能活下来恐怕是前世积福老天保佑。
在那彭府里,她曾经的丈夫说给她的补药是不想她怀上的药,而曾经的婆母,背后也远比她还要意外的,有恃无恐已经取了好几条人命。
她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除了她前世可能积了福娥辛都想不到还有什么倒是让她时至今日还能活着,忍不住向蓟郕靠了靠,她忽然觉得身上好凉好凉。一想到曾经她可能哪一步踏错了就得被母子俩给弄得无声无息死去,她便打心底里冒寒气。
娥辛的脸埋进他的肩,蓟郕摸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后怕。”
非常后怕。
她突然又想到,她曾经还在彭家是放了一把火的。要是那日那场大火她烧了彭家后,她没有铁了心的要报复彭家那些人,为此对彭家任何人都心生警惕,吃食上更是只肯吃自己动手的,后来,甚至是与他合作……只怕她都活不到今日,早早就已死了几回都够了。
娥辛禁不住往蓟郕怀里靠得更紧,似乎如此心里的后怕才能一点点被驱除。蓟郕觉得她的脸白的过分,而且她身上又变得有点凉,有些像昨日。
再三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忽而,他喊了一声:“来人,拿件披风来!”
披风拿来为她披上了,他才皱眉问:“真的只是后怕?脸色都差了。”
娥辛……娥辛倒是后知后觉笑了,他这一句问让她笑得。是啊,反正现在她活着呢,她还为曾经的险境怕什么呢?
在他抚了她脸的手掌中轻轻蹭了蹭,她一笑而过,“嗯,也就那一下打心底里冒寒气。”
“现在已经不会了。”
“真不会了?”
不会了啊,她弯弯眼睛,忽而啄他一下。
蓟郕:“……”
笑了,轻轻捏捏她的脸。
而后看看时辰,不过说会儿话的功夫,竟快到他不得不走的时辰了。
深吻她一下,说:“我得走了,记得好好喝药,晚上我便回来。”
娥辛笑着点头。
……
蓟郕在走前其实还去了司得罔那里一趟,从司得罔那出来,不知是想了什么,这日夜里在回来九王府前,他去找了他的父皇。
帝王因他救驾有功,宣他进来的同时,又叫他留下用饭。
用过饭,蓟郕说出他来的目的,“父皇,儿臣向您求个赏,可行?”
求赏?他略有意外。
但点了头,示意先说要求的是什么
“要求什么?说说。”宫里有的话就都给他。
蓟郕:“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儿臣想去太医院拿味药,来这和您说一声。”
宫中的一切都是天子的,即使他是父皇的儿子,也不能不问就去太医院拿。所以他想给娥辛补身子,要找唯独太医院有的这个东西,只能先来向跟前这位帝王求。
司得罔说娥辛必须要好好补补了,以前乱喝的药,加上受伤,她必须要把身体补一补。
求药?
帝王挑眉,“要千年老参?”这才特地向他求?
蓟郕:“不是,就是太医院黄色的那个补气丸。”
可这东西虽然不如千年老参稀罕,难得程度也不比那个差到哪去,否则,蓟郕也不至于还特地到宫中来求,叫司得罔配就是了。
跟前的帝王听到黄色二字也想起来这味药非常难得。
但,他倒也没有不给这个特地来求的儿子。
他要,他就给。
“嗯,你去取就是。”
只是……帝王的眼神忽然变得不同于刚刚,犀利异常,“这东西不是你要的,是你林子里的那个女人要的吧?”
35
蓟郕没有不承认。
“是。”
从一开始推出金屋藏娇这个事, 就知道父皇肯定还会再提。
承认后,他的神色又变得漠然,接着的一句话则似乎是他不愿意说得, 可此时为了拿到药他不得不说,蓟郕以垂了眸的态度面对他的父皇,“她身体不大好,儿臣需要这个药。”
垂了眸后除此之外再也不多说,对于能透露这点,都已是他的极限。
这是他必须让父皇以为的事,让父皇觉得他仍是不愿意对任何人提及更多关于她的事。
帝王一听这句就皱了眉。
身体不好?
女人身体不好可不行。
尤其,他儿子对其态度不大一样的女人身体不好那更不行!
那样如何延绵子嗣。
便旧事重提,“你后院该多添几个人了。”
不是不能有独宠的人, 但其他人也该雨露均沾,不然这样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这个儿子以后岂不是连个子嗣都没?
笑话!
蓟郕不会听这句话的,甚至直接起身作一个揖,大步离开,“这事您就别再费神了,您知道儿臣为何不愿。”
“儿臣先走一步。”
帝王:“……”
他让他走了?给他回来!
但,沉沉看着小儿子越走越远的身影,虽有气怒,终究也没把人叫回来。
倒是还叹了声气。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为何讨厌任何人送他女人, 还是他母妃的缘故。这个孩子小时候看多了宫里的尔虞我诈, 以及各种阴谋手段, 最烦宫里人以各种借口要往他院中送人。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不怀好意, 那就从根子上断绝了,所以无论是谁, 他都不给面子,至今都是这副性子。
这也是他发愁的原因。
……
蓟郕从太医院拿到药先给司得罔看了看。
“要得是这个?”
“对,就是这种黄色的。”司得罔看过点头,“太医院这个方子一直是由专人看管,对改善夫人现在的状况是最有效的。”
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药吃多了反而有微毒,这味药丸珍贵就珍贵在这!
没要错就行,不然他还要再去求。
“留下两粒你好好揣摩,剩余的封好,告诉她怎么吃。”
司得罔能琢磨出来是最好的,到时就不必怕有朝一日她吃完了无药可用。
虽他还能再去求,但他知道,今日身体不好那句让父皇非常在意,若是又去求第二次第三次,她在父皇跟前的印象会越来越不好,这不是他想要的。
今日除了要装作不得已不想多透露她的事,也确实是没法透露更多她的身体状况。
说多了以后他要带她见父皇时,不好。
“属下一定尽力。”司得罔郑重保证。
蓟郕嗯一声,去找娥辛。
……
司得罔几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配出他最满意的一个药方。
这个新药方功效已经有宫中的九成,是与宫中那粒药丸最接近的。
当天便拿了一粒去让娥辛试试,娥辛吃不出来一点差别,吃下时还以为:“他又去宫中拿药了?”
他为她已去宫中求了两次,这些她都知道。
他今天又去了第三次?
娥辛其实不希望他再去宫中要了,她不想让他总是为了这事去宫中求。
抿了抿唇,想对司得罔说让他叫他莫去了。
她已经说过,也让他莫担心,她的身体并没有大毛病,可他好像不听,执意还是去了这次。
那次他便说不行。
又淡声对她,“你放心吃就是,药我自会给你拿来,一定会调养好。”
所以他又去了这第三次吧?
冬去春来,即使她的伤早已经好了,现在都五月份了,他还是执意要她好好养着。
“你告诉他一句我不必再吃这药了,让他莫要再去找他的父皇要。”
司得罔笑了。
殿下与这位,还真是各自都怕对方过于担心自己。
便道:“这回的您放心吃,这是我按照配方重新配出来的,不是从宫中拿的。”
“所以您也不必担心以后殿下还会再特地去宫中找陛下拿。”
“不是从宫中拿的?”
“对。”
同时,司得罔在她还诧异之时,又掏出另一样东西。
“您也用用这个,这也是我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琢磨的。”
娥辛收了诧异,便看他递来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瓶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我一点点熬出来的,用得都是最自然的东西,不会伤脸,还有点益处,您看看可能遮盖住您的相貌。”
司得罔的意思是让她给整张脸改改颜色,譬如涂黑些,又或者黄些,如此她再随殿下出门就不必总是戴着帏帽了。
虽然彭家一家因所有阴私之事全部被同僚检举因此翻查,甚至还查到先帝时期一桩贪污和谋杀大案,四月便已伏诛抄斩再不用担心,她不必再戴那东西遮盖容貌,但毕竟她还有个殿下金屋藏娇的身份,越晚让人把这个身份与她的真实容貌联系在一起,对她越有益处,所以她暂时还得戴着。
但殿下又怕她从去年戴到今年帷帽已经戴烦了,便让他想想可有其他法子,他只能想到这个,就像那些唱戏的,把脸扮上各种角了,谁还认得出她角色之下具体长得什么样?于是几乎花了研究那个黄色药丸之外的所有空闲时间来琢磨这个,今日终于觉得能用了,便一起给她。
司得罔:“我建议您把整张脸都涂黄了。”
虽然涂黑好像能遮得更彻底些,可哪个正常人能一脸乌漆嘛黑啊?还是黄的好。
黄点顶多说身体不好。
娥辛听完用处,接受了他的建议。
“好。”
不过她进屋一趟,再出来,却是以司得罔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张脸出现在他跟前。
她并未完全按照司得罔建议的做。
司得罔:“……”
他直接看愣了。
娥辛摸摸自己的脸,“我觉得这样最自然,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倒也是,至少司得罔在她突然打开门的那刻,差点以为她是另一个人。
已经完全不会第一眼以为她是罗娥辛了,甚至再仔细端详第二眼第三眼,就算先入为主知道她就是罗娥辛,甚至是还知道彭守肃,也顶多觉得她在十分中只有那么一分与原来的罗娥辛相似。
除了那一分,再也没有了,都要觉得她是换了个人。
忍不住惊叹,“您可真是手巧。”
而且最重要的,这样遮了样貌,她仍是美的。
如此,殿下带她出去时说她是金屋藏娇那个人,才依然有说服力。
娥辛:“那以后出门我便这样装扮?”
司得罔点头,“就这样就行,已经看不出是您了!”
“什么看不出?”
这一声突兀出现,既不是出自娥辛也不是出自院子里任何人,是自小院外传来。娥辛和司得罔于是都看过去,正看到是蓟郕进来。
声音出自他。
蓟郕倒是一照面就皱了眉,什么人?穿着娥辛的衣裳,还和司得罔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地方说话。幸好这时娥辛弯弯嘴角开口了,否则蓟郕差点要训一声司得罔,谁让他叫人取了她的东西给另一个女人装扮!
蓟郕:“……”
娥辛再次唤他一声殿下。
蓟郕终于不皱眉了,只是……他走过来擦了擦她脸上东西,“怎么弄的?”
娥辛让司得罔说,司得罔说完,蓟郕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时倒是又摸摸娥辛脸上的玩意,这回是用了点力在擦拭。
能擦掉,但需要用力,不是一碰就掉。
忽然若有所思,且看向司得罔:“这些瓶瓶罐罐能用多久?”
“就算日日用,三月都够。”
那正好,此次要去的地方最多待两月,够了。
蓟郕弯唇,眼睛看着娥辛,“五月下旬父皇要去行宫避暑,我被下令随行。”
本来还想着这次去的时间太长,心中倒是宁可他不随行也罢,但现在不觉得时间长了,她可以遮了样貌随他一起去。
“你与我同去。”
“我也去?”
“嗯。”
那好。
……
五月下旬,娥辛一身丫鬟衣物,便随着蓟郕一起踏上去行宫的马车。这辆马车属于九王府,处守卫需重重把守之列。
娥辛的行动便不算太自由,进进出出都有人查她有没有带锐器。
她为此嫌麻烦,平时也少下马车。
不过三天后,查她的人基本已经没有。守卫们已经都知道,她深受殿下信任,这些日子但凡是她在殿下身边,所有她安排的一切,殿下未露过一丝不满意。
她所携带的任何东西,就算是在殿下眼下殿下也不查,殿下给了她最高的信任。
那他们自然也对她松懈了,没必要事事盘查这个殿下各方面都满意的贴身丫鬟。
这时,娥辛便也偶尔下马车,不过下得也不多,每日也就一两次出去透透气。
五月二十五,娥辛一次从窗户往外看想看看是走到哪了时,忽然,倒是见到他打马回来的身影。
他不必再忙了?
随后他下了马进到马车来,她低声问得也是这句,蓟郕弯唇,把她揽入怀中。
“尚在途中,本也没什么可忙,只是偶尔受父皇传召过去。”
“可有待得不耐?”揉揉她的手,轮到他问她了。
娥辛笑笑,道无。
“真无?那刚刚倒是趴在窗户那看?”他忽然冲她唇上一吻,娥辛忍不住笑了,眼睛则弯了弯,“我就是看看到哪了。”
那这个不用看,他就能告诉她。
“要六月初五才能到,还早。”
“好……”
这个好字根本未能说出,他再次吻了她,她的唇齿不受控制变得含糊。
……
抵达行宫之日,是娥辛自出发以来最忙的一日。
由于她的身份不上不下,那便是虽不至于她事事都要亲自动手,可下面的人却得事事来问她。问着问着,便演变成她在分配的院落里一会儿这有人找她,一会儿那又有人找她,她的脚就没停过。
但好在,一切在忙碌之后变得井井有条,谁也挑不出差错,否则倒怕有人道一句蓟郕带着这么个婢女出来还真就只是中看不中用的。
娥辛终于能歇一口气。
可她办得一切妥当也有人暗地里打趣蓟郕,只是蓟郕压根不接话茬,只淡淡提也不提。
不过是个婢女罢了,有必要花那个时间费心搭话?
确实没必要,对方看他压根不感兴趣更是不在乎,到也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反应,便也懒得借这个貌美婢女调侃什么了,改而,是另一番暗潮汹涌。
蓟郕一切应对自如,偶尔,还能噎噎这位五哥。
五皇子倒好像也是好脾气,被他噎了时虽有那么两息脸色不好,可他很快又能忘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脸色正常。
蓟郕可不觉得他能忘,早已经查清,去年那场行刺栽赃就有蓟络的手笔。他还有种直觉,这回蓟络恐怕还会来这么一出。
对象,估计就是他。
毕竟这回就两人来了,蓟滁那边父皇在接二连三的事情后已经极其失望,削了他的官减了他的俸,至今是禁足连门都出不了一步。他府上的所有人,也都出不去一步。
蓟郕笑笑不语,便也当刚刚仿佛无事发生,谁还不会装呢?
装归装,暗中该警惕的也警惕,回去便让自己的的人一切都注意点,这两个月蓟络恐怕会生不少的事。
不过,没想到他终究也有棋差一招的一日。
蓟郕在自觉不好了时已经有点来不及,他只能下意识握紧了旁边正以婢女身份给他添菜添酒的娥辛手掌。
娥辛一开始还没明白他这个举动的深意,倒是下意识面色一跳,也下意识想把手拿回来,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握了她的手?但,马上她也察觉了不对劲。
连她都知道大庭广众之下不该,他又怎会忘了?
便立刻看蓟郕。
一看之下,立即知道了蓟郕的不对劲,蓟郕被算计了……娥辛迅速过了一遍跟前的酒水和菜品,绝对是宴上的这些东西出了问题。
怎么办?他握了她的手又是想她怎么做?
正在娥辛绞尽脑汁在想办法时,忽然,心里忍不住一提。是发现不过这短短十几息的时间,蓟郕的眼里竟然有了杀意。
蓟郕他动了杀心。
而现在这个场合,不说动杀心了,就算稍微有过分些的举止也是不妥当的!
他的父皇可就在这!
娥辛的唇重重抿紧了,同时,她马上做出笨手笨脚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的动作,慌乱中,面对着他倒进他怀中,双手于暗处紧紧握了他的手。
悄悄对他做出摇头的动作,不可以,不行,无论他此时骤起的杀心是对着谁,都不行,他不能被人算计了在这个场合动手。
无声启唇:殿下,不行。
她的着急她抓他手抓得越来越紧的动作好像也不是一点用没有,虽然她此时看不出来蓟郕是否有清醒,但蓟郕,其实是在她这接连几步的动作下已经微微僵了下。
这个女人要阻止他杀人。
不知有没有听劝,但他微微眯了眸,面无表情盯着她看。娥辛被盯得心跳已经加快,而且,如此几乎一触即发的场面还要连心跳都维持正常实在是太为难她。
他现在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杀意缓解的意思,更甚者,除了他盯着她看,她还发觉现在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把视线打向了她的背。
谁让她扑向了他怀中。
娥辛如坐针毡。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种情况下她还不能起来。
他现在的情况仍然不对劲,只有她以这样的方式拦着他,他才不会起来,突然冲向他想杀的那个人。
她不能让他真被算计了。
他的清明消失的前一刻,握了她的手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娥辛再次无声冲他摇头,蓟郕,不行,想杀谁都不行。
他快清醒些。
她轻轻的一个动作,蓟郕眼睛里的杀意好像更甚了。
甚至这会儿都抬了手,手掌碰上了她的脖子。
只要他再稍稍用力,她的脖子会被他掐断。
娥辛该躲的,可她躲了怕反而刺激了他,她不能躲,她也觉得他不会真动手。他要杀人时岂会给被杀之人察觉的时间,他只是以这个方式让她闪开。
这也证明她的阻止有用。
那她更不能这时躲开。
再次做一个口型:蓟郕,你别上了当。
千万不要。
他做了出格的事就如了幕后人的意了。
她还不躲?蓟郕手掌圈住她细细的脖子。
躲不躲?他盯着她看。
娥辛一点退缩也没有,甚至,她又朝他怀中进了进。
蓟郕:“……”
娥辛紧紧握着他的手,握得她自己的手都已经有点疼了。
她还不走,呵,蓟郕杀心骤起。
这个女人一直拦着他去杀蓟络。
他没忘记他小时候蓟络对他做过什么,那次他几乎头破血流!他一直记着这个仇,所以他要杀了蓟络报复。
可她不让。
那就连她也杀了。
但就是要拧断了她脖子的这刻,几乎才有这个念头,手上却反常的又松开。竟然极其抗拒,一点也不想要了这个女人的命。
明明非常想杀了她,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为何?
他现在想杀她的念头很强烈不是,她是要阻止他杀蓟络的人,那就是蓟络一派的人。如此,她必须死!
可手掌再也没法掐上她脖子,反而杀意越重,心里的挣扎也随之越来越重,直至,他在挣扎中稍稍有了清明。也是这时,娥辛看准时机,牙一咬,什么脸面也不顾,彻底埋进他怀中。
蓟郕:“……”
其他人:“……”
满场哗然。
众人无不想,九殿下带的什么婢女?如此不成体统!
竟敢大庭广众下献媚九殿下!
蓟郕倒是在这回的一下僵硬下变清醒了。
清醒的第一时间,垂眸定定盯着娥辛的脸。
他没有抱她也没有告诉她他已经好了,这时他不能做出这样的举止。
仅仅是抱抱她也不行。
不过娥辛也知道他已经清醒了,看他现在杀气已褪,便已明白。
还好,还好!他终于冷静。
她后知后觉松一口气,也是这时,发觉背上不知何时已是一背冷汗。
刚刚的情况实在危急。
连手都有点软了,腿也软,她悄悄要退回去。他既已清醒那她便可以站回她该站的地方了。
且现在忍不住想,幸好他清明消失前她正帮他布菜,否则当时他还握不了她的手。
娥辛几乎是爬起来。
但没想到她强烈的紧绷后骤然松懈此时腿上竟无力到想支撑着她站起来也难,她才要起来,毫无预兆,膝上支撑不够,差点又倒回去。
头皮再次发麻,觉得那些官员看她的眼神更不对劲了,偏偏他这时,不知为何还绊她一脚,她直接倒下去,正摔在了他腿边。
娥辛诧异望他。
这一下诧异是因为,正巧,臀下伸了一只脚,她坐到了他脚上。
他……
蓟郕暗中摸摸她的手掌。
同时,他的脚又缩回去了。
娥辛不明白他这两下动作的原因,他先是在她明明只是差点倒时让她直接倒下来甚至是坐到了地上,现在又把脚收回去,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她能感觉到已经有无数看着她的视线已经在表示不满了,从来没有人能在皇子和帝王跟前如此笨手笨脚,甚至行为举止间全是要献媚的心计!
不过随后忽然见他离座,大步走向最中央,并跪下高声禀一声父皇,已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大步离去前,暗示她就在这坐着再也不要冒头。
如此在此时他突然要挑破算计时才不会有任何人再把注意放到她身上。
不然,以她刚刚大庭广众下的所作所为,此时她必被他的父皇斥责跪下。
且很有可能是一跪不许再起。
36
娥辛悄悄低下头, 让自己的头顶不高于桌面一点,尽量不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同时禀了息,默默听着蓟郕的声音。
“儿臣谢父皇特地赏的冰罗酒!”
“母妃去后, 儿臣几乎再不曾尝过。”
可帝王哪里有赏他酒,在场所有人喝得酒都是一样的。
这一句,便让帝王已听出不对劲。这也是蓟郕的目的!
他不知道蓟络是怎么打听到他对冰罗酒的敏感,同时,还让他弄到了冰罗酒的秘密,那就是不能与一种叫嗜棉的花粉接触,这会让喝了的人心情狂躁,容易做出冲动的事。对于他,冰罗酒同时加上嗜棉花粉, 他的冲动还会更大些,譬如,若视线中再出现他一心想杀的人,他可能会冲动的真的挥刀斩了他,且不死不休。
冰罗酒是他母妃独酿,母妃家祖上便极擅酿酒,冰罗酒与嗜棉不能同饮更是鲜少人知道,不知道蓟络用得什么手段把明明父皇已经珍藏连他都不给的东西弄到手的!更是还打听到了这个秘密,但这不用他去查,他相信他这个父皇肯定会去查!
这个男人直到母妃死后才追悔莫及, 他一定会查的。
蓟络既然敢用母妃的酒算计他, 利用母妃死时身侧摔碎了的这瓶酒对他的刺激引起他的杀心, 那接下来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儿臣谢过父皇!”
帝王从听到酒的名字时神情便已经变了, 此时,面无表情猛地盯向蓟络。
他从未说过让席上酒水用冰罗酒。
她亲自酿造的酒水深埋地中也本已所剩不多, 他怎么可能拿出来给别人用!他这个儿子倒是好手段,竟然连他如此珍藏的东西还能弄到。
一个个都翅膀硬了啊。
“蓟络!”
蓟络神情一僵,垂着的眼睛眼底已非常难看。他忍不住握了握拳头,不能认,绝对不能认下,蓟郕的母妃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他无比清楚,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忌惮蓟郕。
“父皇,儿臣并不知为何九弟喝到的是冰罗酒,儿臣定当彻查!”
这次宴饮所有都由他负责,他只能说下面有人心怀不轨才有可能推脱。
“请父皇给儿臣时间,儿臣一定彻查,给九弟一个交代!”
蓟络重重叩头。
额头之上,立即出现一片红肿。
可见他磕的多用力。
不用力不行,他只后悔,后悔他费了大力气打听的事今日竟未让蓟郕中招!明明他之前看蓟郕已经是狂躁的都要暴起的架势,最后……却被蓟郕身边一个眼皮子浅的女人误了事。
若非她笨手笨脚打翻了东西一心就为了勾引人,蓟郕会受阻有了得以清明的时机。
都是丫鬟坏事。
蓟络:“请父皇信儿臣,儿臣怎会擅自调换九弟的酒水。”
蓟郕瞥他一眼。
心下嗤了一下,行,那他助他一把!
不就是兄友弟恭。
“父皇,儿臣信不是五哥所为,肯定是您身边哪个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请父皇让五哥好好查一查。”
蓟络杀他的心都有了,蓟郕!
他这哪是信他?是火上浇油啊!
这不是明说他收买了父皇心腹,才弄来的冰罗酒,蓟络咬牙切齿。
帝王眯眸看着这两个孩子。
最后,还是看蓟络,这出闹剧他怎么不知道缘由呢。
行,他去查。
他也得好好清清身边人了,不能让这些孩子真以为自己翅膀能硬了。
挥手,让两人都下去。
“尽快查清。”
“行了,都回座位上去,别跪着了。”
“是,父皇。”
蓟郕与蓟络各自转身,走向一左一右相反的方向。
蓟郕回到座位,仍未让娥辛起,她现在就这样缩着,让人以为他是在罚她是最好的。
娥辛也明白,所以她蜷缩在地上也不怎么动,只稍稍暗中借着力,倚着他的腿。
宴散,这出闹剧彻底结束。
但这种结束的平静之下,暗地里实则是变得更加暗潮汹涌。当夜,便有几人莫名自戕,死于房中,翌日一早才被人发现。
蓟郕比这些人发现的都早些,可以说除了下令的蓟络,便是他紧随其后知道。
他看到手下递来的消息时,无声讽了下。接下来,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能看到蓟络焦头烂额自乱阵脚。
蓟络真正要面对的人,接下来是他的父皇。
蓟郕冷冷把东西烧了,转身,他看向已蜷于床榻最里睡着的娥辛。
今天让她受惊了。
他今日能压下冲动,多亏了她。否则真可能让蓟络如了意,那此时焦头烂额的就不止蓟络一个,恐怕还要加一个他。
而她,确实了解他。他清明尽失前的那一抓,她领悟了,做出了对他最有利的事,只她……受了罪。心神一紧,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以及,她的脖子。
当时他差点就用了力,还好,潜意识非常抗拒动她伤她。
眼底不自觉看她看得都有些烫,忽然,他弓下身,小心翼翼吻了她一下。但不想,如此小心翼翼不想把她弄醒的举动,她还是醒了。
醒来发现他在吻她,似乎有点愣,可随后,不知是她轻轻抓了他一只手掌的举动惹得他再也压抑不住还是什么的,他举了她的手到头顶,忍不住吻得更深。
娥辛不自觉再次抓了他的手掌。
……
娥辛醒来时,身上换了一身衣裳。
她知道是谁给她换的。
不由自主搂着被子轻轻笑了,只是,忽然在看了一眼旁边后,又坐了起来……他倒是现在又不在了。
天还未亮,怎么这就离开了?
他的父皇这个时辰传唤他?应该不是。
娥辛本来不该下地找他的,可左右她这时也静不下神,还是重新穿了一身丫鬟衣裳下地。但才穿好她又脱了,要出门还得先把脸涂好,算了,还是等他回来吧。
他也未让她等太久,不一会儿便回到屋中,且在她下意识问了一声刚刚是去哪了时,他摸摸她额上发,未瞒她,“去仲孙那,为了宴上的事。”
“之后蓟络不会有时间再找我麻烦。”
“所以今晚的事真是蓟络做的?”
蓟郕冷哼,“自然。”
同时,他再次轻轻摩挲摩挲她的脖子,这回,她醒着。
他忽然低声问:“当时怕不怕?”
娥辛笑了,摇头说不怕。
“你当时若真冲动的会动我,手掌不会放在我脖子上却悬而不动。”这不是摆明了给她反应的时间吗。
蓟郕也笑了,再次情动的吻了她。
果然,她是了解他的。
她了解他!低低笑了,头一回觉得这样愉悦。
一转眼,在行宫这便已是一个多月过去,离回京之日只剩八天。
蓟络觉得仅仅只是八天也异常难熬。
那日他安排了几个人自戕,事后又推出几个替死鬼出来,父皇好像是信了,未继续深究。可他时至今日仍是坐卧不安,最近,手底下的人还又出了岔子……连他都不禁骂一声废物!
他最近是流年不利还是怎么的,什么事情都不顺!
“让他们精神都提着些,再出岔子找到本殿本殿也护不了他们!”
到时管他们是死是活,他自己都还焦头烂额!
他的手下默然,“是,殿下。”
但蓟络最后几天还是没法安生,好在,时间过得也算快,七天一晃而过,只剩最后一天,一天后就能回京了。
到时不是一大帮人蜷缩在这比京城小了不少的行宫,出岔子的频率好歹能小些。
这天,娥辛也再次往行宫这边的御膳房去。
今日最后一天,蓟郕受他父皇的命去巡视去了,还未回来,不过也快了,所以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挑几样他爱吃的,等他回来就能用上饭。
这是她此时身为他的贴身婢女日日都得做的事,今日便也熟门熟路,到御膳房看过点了菜,就原路返回。
但,回程途中她忽然被人叫住,使唤她去摘几个莲蓬。
娥辛默默看了对方一眼,是陛下跟前的公公。
那她怎么能拒绝。
她一个九殿下跟前的丫鬟而已,怎么能拒绝陛下跟前的内侍太监,还是在陛下跟前比较得用的一个。
欠了身,“是,公公。”
即使是冒雨她也得去摘,但好在现在雨小,她也带了伞。
这位公公又说:“挑嫩些的,再摘朵荷花。”
“奴婢知道了,公公。”娥辛撑着伞再次欠个身,这才快步走向不远处的荷花池。
荷花池无栏杆,所以她得小心些,免得不小心摔到池子里去。
可……她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岸上的最边缘。
每每在她看准了要折下莲蓬时,那位公公总说,“还是老了些,看看你旁边那几个,那几个好像正好。”
这么被一再使唤着,娥辛在成功挑到对方满意的之前,先被折腾的摔了一跤。雨天路滑,身上立即蹭到了泥。
对方好像这才觉得是有些挑剔了,之后未再挑三拣四,由她看着去摘。
娥辛双手递过去,“公公,摘到了。”
她的伞已经被弃了,此时淋着雨。
好在脸上的东西就算沾了水但不故意搓也是不会掉的,此时并没有改变她的样貌。
但她跟前的公公不拿,只说:“跟上。”
娥辛连捡伞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双手抱着跟上去。
最后在一亭子前终于停下了,这位公公带着她来到了陛下这,并低声禀:“陛下,莲蓬和荷花都摘来了,您看?”
帝王瞥过来一眼。
娥辛低头立马跪下,并高举了手中东西,“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淡淡嗯了一声。
娥辛听到他又说,“拿过来。”
“是,陛下。”
手上一轻,但娥辛未听到被叫起的声音。
她能怎么办呢,不可能擅自起来,只得继续跪着。
跪了一阵,因夏天的衣裳薄,亭子里又铺的石板,娥辛已觉膝上疼痛。
却一声也未吭,默默继续等着而已。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娥辛跪得双膝都肿痛了,也未听到这位陛下有哪怕一分让她起来的意思。
她或许得长跪不起了。
娥辛脸色白了白,也是这时,不知是她有了错觉还是什么的,忽然,倒是听到一道声音,“父皇。”
这道声音……娥辛垂下眸。
真是她的错觉是不是?他竟然回来了,还出现在这。
“父皇在这赏雨中荷景?”
他的声音再次出现,同时,还有出现在她眼底的靴子,他站到了她跟前。
竟然不是错觉,真是他。
娥辛不禁垂低了脑袋,她怕自己疼的面上忍不住露出异样,让别人看出不对。
面对突然出现的他,忽然觉得再跪一刻也受不了,膝上现在好疼好疼。
听到他的父皇不答反问:“回来了?才回来就冲这来的?”
似乎明白蓟郕的目的。
娥辛有种就算现在蓟郕来了,她也起不来的预感。
蓟郕也有父皇可能要罚她跪死的预感,父皇那日没再计较她的不成体统,不是忘了她,而是推后到了今日。
今日再见她,便是从让她去摘莲蓬起,就是要她跪在这受罚。
蓟郕一直不想让她再见父皇,去见父皇也从不带她就是这个原因,但没想到今日还是来了。
他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随后说:“不是,儿臣是先回了屋,后来想吃点热乎的东西想去这边的御膳房,碰巧看到您在这,才来的。”
也不是说谎,只是去御膳房不是要找吃的,而是听人说她迟迟未归。
原来是被父皇扣在了这。
不是特地来的就行,帝王颔首指一指,“那坐下说说话,正好朕这也有点心,你垫垫肚子。”
蓟郕倒也点头。
吃了两块点心,他瞥一眼娥辛,说起:“我这婢女可是犯了什么错?见她一直跪着。不如您跟我说说,回头我重重罚她。”
帝王则说:“认出来了?”
“她在跟前伺候儿臣,儿臣怎会认不出来。”
“那你想为她求情?”帝王看着这个儿子。
他是真觉这婢女该罚,那日所作所为他实在看不上眼,刚刚也是为此才让跟前的太监折腾她,之后更是让她一直在这跪着。
他摇头,“她规矩学得不好。”
娥辛头垂得更低,她也想起了那日,原来那日的罚是压根逃不掉的。
逃了那天还会有今天。
蓟郕:“规矩是差了些,但儿臣也不习惯现在换人用不熟的人,回了京城儿臣自然也会罚她。”
“今日再跪下去恐怕要不良于行,到时儿臣还得分个人看着她,麻烦。让她先回去吧,儿臣饿她几顿让她吃吃苦头,回去府中了,便打发她随老嬷嬷重新去学规矩。”
“何必如此麻烦,打杀了就是。”
蓟郕皱眉了。
看来父皇对她非常不满。
他瞥一眼娥辛,再看帝王,只能说:“父皇,您知道那日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儿臣饮不得那酒。”
“您肯定也让人后来试过了,那酒只要饮下去就会让人狂躁。”
“如此,您还要罚她?”
“她伤了儿臣还得给她赐药。”
帝王这回挑眉了。
这意思倒是……这个孩子还有点护着她?
忽然觉得也是,之前那几句的语气就好像有点护着她了,因这婢女当日误打误撞,这个儿子好像对她有了点不同。
他又看她相貌……
嗯,长得挺美。
那希望她身体也能壮实些!如此,她能分薄了金屋藏娇那个女人的宠,最好再怀上个孩子,他就可以饶了她的过错。
便改了主意,“行了,说这么多,朕放了就是。走吧,莫要在朕跟前再碍眼。”
“谢陛下隆恩。”娥辛磕头,一步步退下。
她退下后不久,不知蓟郕紧跟着也告辞了。而他的父皇也没拦他,心境改变了,这位帝王倒希望刚刚的女人能有本事些,让他的孩子莫再专宠一人。
……
娥辛是在半途被蓟郕追上的,她因为腿疼走得格外慢,被他追上了。
但此时正在外面,蓟郕也不能做别的,只看了眼她便大步而去。
不过,随后便见心芹快步朝她来了,且蹲下背了她。
这些后来有人告诉了帝王,帝王点点头,倒还给娥辛赐了罐药。
娥辛:“……”
但她很快又回神,蓟郕拿了她手上的药放在一边,根本不让她用这个。
原因嘛,她已经揉过药了,还是他皱着眉帮她揉的。
“你的父皇……”娥辛不解。
有什么好不解的,蓟郕抱她坐在怀中,“他以为我对你有了异样,乐见其成,所以刚开始还想让你死,现在却乐意让你做我后院人。”
“这回明白了?”
他说得如此清楚,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娥辛一哂。
“明白了。”
“那……”
娥辛犹豫,“我以后还要不要躲着你父皇走?”
照他说得,他的父皇以后应该不会再罚他,那她还需不需要再避着他?
她不必再避着,可蓟郕也不需要她以这副样貌去博取他父皇的信任借此帮他的忙什么的。
掺合多了要是有朝一日她的相貌没遮住,届时他想保她都保不了。
轻轻把她的脸擦拭干净,最后他吻吻她,“不要与父皇走得太近,避着他你才安全。”
“不过也不用太在意这事,明日便回京了。”
也是,娥辛点头。
不日,天子启程,归京。
抵达京城没几天,娥辛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多看两眼后,发现倒也不是完全陌生,这里也来过一次,是他一处私宅。
只是……怎么把她带到这来了?
把心芹叫进来。
“怎么来这了?”她问。
心芹是知道内情的,“夫人,明日陛下要去九王府,殿下便趁夜带您来了这。当时您正熟睡,殿下又未吵醒你,所以您不知道昨夜动静。”
娥辛明白了。
那日回程前他的意思也是让她继续避着他的父皇,而且,擦了快两个月司得罔给的东西,回来后她就没再故意遮相貌了,一直以真容示人。
他的父皇既然要去九王府,那她还是在这待着最好。
“我知道了。”
在这待的第六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六的时候,娥辛待的时间已经比原先打算的时候多了四天,且由于衣服带的少了,这天一场冷冰冰的秋雨,冻得她头重脚轻。
当夜蓟郕便来了,摸了摸她额头。
他抿了抿唇,忽然叹气,“倒是我疏忽了。”
她带来的衣裳一直是秋裳,他没想到前几天还艳阳高照,今日就突然冷成这样,倒害得她在屋中都受冻。
用自己的衣袍裹了她,揽入臂弯,“除了头有点疼其他还难不难受?”
不难受。
而且睡了一觉已经好了,她的体质在他求来的那些药的温养下,好上不少。
她现在也挺精神。
弯弯眼睛,“不难受。”
且突然想起来,问:“怎的未见你叫我回去?”
蓟郕抚抚她的发,“还记不记得桃花藓的事?我想着趁你这阵子待在这,让司得罔好好看看是由什么引起的,彻底把那东西从林中清除了。”
去年就差不多是这段时间她中了招。
去年他能在她生死之间冷冰冰权衡,今年……今年他则连赌也不敢赌了,一分危险也不敢赌!
“待司得罔找到了,我便来带你回去。”
原来他是为这个在费心,娥辛弯了唇,说好。
蓟郕亲亲她弯了的嘴角。
……
蓟郕又回去了。
娥辛独自一人,最近便时常自己煮茶消磨时间。
他听闻了她每日的爱好,时常便也送些茶叶过来,以及,各种各样的茶壶茶盏。
娥辛几乎一天换一样都不带腻的。
心芹想着岂止是不会腻啊,姑娘用到年底都够了。而且不止这边的宅子,她听说王府那边殿下也屯了不少,就因为她喜欢。
来日一回去,这位就能在王府看到和这边几乎一样不差的东西。
忽然,余光中见娥辛缩了下手,她赶紧过去,问:“是不是又被火星飞到手上了?”
今日风大,偶尔总是蹿出几个火星。
而这位,就算如此也仍是爱继续待在这煮茶,不回屋。
娥辛煮茶怎么能回屋呢,烧着呢,就是得在通风的地方,不然憋着要出事的。
摸了摸手背被烫了一下的感觉,“没事,又不疼。”
心芹:“真没事?”
“嗯,没事。”
翌日,时隔多日娥辛再次见到蓟郕。且他好像仍记着她上回凉着的事,这日一来,见她在煮茶,第一时间是叫心芹回屋拿披风。
“我不冷。”
“吹着风还说不冷?”
“我穿的够多啊。”
可在蓟郕看来是单薄,但摸摸她的鬓发,倒不再说,只随后在心芹拿了衣裳来时给她披上。
娥辛披上倒也觉得像是更暖和一点,便笑笑也没拒了,且仰头问他,“喝不喝茶?”
此时她是坐着的,而他站在她身边。
蓟郕勾了唇,摩挲摩挲她颊边,“给我倒一杯。”
“好。”
但这一杯茶蓟郕没能喝入口,他才拿了杯子,从刚刚他叫娥辛披衣时就已经跟着他后脚进来的邵嵎看时间马上没多少了,不得不唤一声提醒他,“殿下。”
来这不是要议事的?殿下先莫喝茶了。
37
如果不是最近的态势太紧张, 而他……他今日再次被齐信锋找到谈了会儿话,其实他这时倒也不是非喊殿下不可。
他也不想打扰殿下和这位叫罗娥辛的所剩不多的相处时间。
他知道最近殿下也少来这,朝廷最近不再是暗潮汹涌, 陛下自行宫回来后,明面上开始大刀阔斧清理朝廷余毒,为此,满朝文武最近上朝连互相搭个话都少了,所有人都呈一种紧绷状态!
包括他,也包括自家殿下。
那殿下哪还有时间来这,是今天才忙里抽闲能挤出些时间到这来。
而这个女人,虽见她见的少,但其大名, 他们这些殿下的心腹听得不算少,上回还听仲孙先生说,她在行宫替殿下解了一围。
所以他其实也不大想打扰殿下和这位的,这不他真的很着急吗。
还好,殿下听了他一声喊,瞥过来一眼,此时到也体谅他,朝他走过来了。
“走吧。”
邵嵎松一口气,并悄悄对娥辛做了个歉意的表情。
只要他把事禀完了,他绝对不再打扰她和殿下!
娥辛笑笑, 示意无事, 他不必放在心上。
……
“殿下, 自我调任以来, 这是齐信锋第二次找我谈话了。”
到了房里,邵嵎马上低声说。
本来这次调任算是升官是喜事, 可被这个陛下颇为信任的老臣接二连三找来谈话,邵嵎可就不觉得喜了。
这位别是觉得他也有不对劲吧?
最近许多一眨眼就没了的人,好像就是这么没的。
齐信锋就像一个信号,是帝王怀疑上一个人的信号。
自回京以来折戟最重,也损失最终的蓟络,他手下各派人的损失,背后就都有齐信锋的身影。
以及之前的蓟滁,也是陛下失望后,让齐信锋揭露了这个皇子的一切。
“属下是被怀疑上了?”可殿下根本还什么都没让他干过啊,他一直只是暗中跟着殿下。
蓟郕倒是比他镇定多了。
甚至他还有闲心翻了翻连这间屋里也有的茶叶。
“无需多想。”
“齐信锋出现不一定是坏事,也有可能是好事。你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以及……一切忠于父皇。”
至少表面上必须是这样。
他只要忠于父皇,齐信锋这个人就不会对他做任何事。蓟络就是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跟着他的人都也太急切了,无形中都已几乎是迫切的要他更进一步,所以父皇才让齐信锋出手,这回着重打压蓟络。
不过也不怪蓟络急,以前的蓟滁更急,这些个皇兄年纪可都不小了,连蓟络都已三十四了。
“做好你份内之事便行。”
“应付齐信锋时想着你只忠于父皇,最后你会有惊无险的。”
真的?
但邵嵎想想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是,殿下!”
……
邵嵎最后的确有惊无险的过了,这时,已是三个月过去。也是这时齐信锋确保了他没问题,已经不再关注他。
齐信锋这回是注意到另外两个人。
但这回不是怀疑,而是觉得这两个人可用。
他上了一个折子,呈到帝王跟前。
“爱卿觉得这两个人可用?”
“是,臣仔细看过二人履历,这对父子长年扎根边关,臣觉得可以一用。”
帝王认真翻看了几遍,倒也觉得正合适,便落下一个允字。
于是腊月下旬,罗家空置许久的老宅收到从边关送来的一封信。不过由于宅子中没个主事人,这封信兜兜转转在罗家待了一天,便又被罗家管事犹豫之下亲自送到庄子里去。
管事是想送给娥辛,他以为娥辛仍在庄子里住。
但不想,来了庄子这边他竟然也没看到人。
也没在庄子里?
那自家姑娘和离后既不回罗家住,又不在这边的嫁妆庄子住,到底去了哪?
庄子的管事向他解释,“你来得不巧,正逢夫人出门游历散心去了,所以你才没见着。不如把这封信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交到夫人手上。”
罗家管事除此之外倒也没别的好办法。
到底交给了他,并再三交代,“这是老爷从边关来信,一定要交到姑娘手上,让姑娘看着。”
“好好好,你放心。”
“我肯定会留着让姑娘回来看的。”
“嗯。”
次日,这封信庄子里的管事也的确交到了娥辛手上,是先辗转给了心芹,再由心芹给的娥辛。
娥辛看完的隔日,回到罗家。
娥辛是来交代罗家仆从好好把宅子上下打扫一遍,信上父亲和她说,他接到京中命令,明年三月就能调任回京了。
说完娥辛看了看时辰,又要回九王府。
她答应了他回来一趟还是要再回去的。
却不想,管事的挽留她。
“姑娘又要走?您已许久未归家了,最近也眼看是年关,您不如在家中多住几日吧。”
“您真要走的话,过了岁除再走可行?”
管事的说这几句也是心疼娥辛,他不知道她和离后为何一直不肯回家来,宁愿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都不回来。可这终归是她的家啊,无论她是心里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在家里总比在外面舒服。
而且姑娘也说了,明年三月老爷和大爷他们就能回来了,到时也有人给她撑个腰。
她心中也莫芥蒂了,她和离之时家里帮不上忙,只能她一个人奔走,是家中实在没法,老爷和大爷都远在异地鞭长莫及。若老爷和大爷都在京中,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苦苦硬扛的。
“您还是回来吧。”管事的叹气。
娥辛:“……”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长叹。
原来管事一直以为她对家里有怨言?
完全不是这样的啊,她为何要有怨言?父兄回不来的事她都知道都明白,这事有什么好怨。
“好,那我过了岁除再走。”
不住上几日,怕是管事的还要胡思乱想更多。
“你叫人把屋子收拾收拾吧。”
“哎!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肯留下就好,肯留下就好!管事一改刚才叹气的神态,精神抖擞的吩咐两个丫鬟赶紧去收拾屋子。
心芹:“……”
轮到心芹该叹气了。
真要留下?
行吧,看娥辛都已经答应管事了,她只能默默给九王府去封信,告诉九王府的人娥辛不回了。
收到信的蓟郕顿了一下,而后神情莫名,久久盯着信看。
……
娥辛惊醒时忽然手背打到一个人,吓她一跳。
不过随后,她失声,“……你找过来了?”
蓟郕能怎么办,她不回去他只能今夜过来了。
搂了她,先说:“离岁除还有十余日,你真要一直待着,让我等上十余日才回?”
可娥辛已经答应了啊。
嘴角则忍不住笑了,她才待一天而已,他便来催她回去……
不由得枕上他正好伸过来的臂弯,“还好,比我上回在你那座私宅待得时间要短,是不是?”
在那边是住到九月底才回的九王府。
其实也幸好她一直住在那,不然那阵子朝堂上的汹涌,倒也怕波及到了她。
“可上回我便已经等够了。”蓟郕淡淡说。
“那再加这一回好不好?”
“而且也不久的,就十几天而已。”
以及……娥辛提醒他,“你忘了?岁除那日你得进宫,几乎要次日才能回王府。我一人待着反正也是无趣,不如我在家中过岁除呢,是不是?”
蓟郕:“……”
皱了眉,捏捏她下巴哼一声。
又道:“你觉着无趣?那我带你一起进宫就是。”
还扮成上回在行宫的相貌,没准他那父皇看他连宫中都带她进了,还会赏赐她一些金银财宝。
但随即见蓟郕不等娥辛拒绝还是听了之后此时真考虑几分,他轻轻叹气,倒是又先否了。
“算了,你还是在家中过吧。”他哑了一声。
带她进宫去的话,即使她扮作另一张脸也还是有风险,他并不想将她置于危机之中。
她既觉岁除之日留在九王府无趣,那还是在罗家过好了,好歹她在这最自在。
蓟郕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而后盯着她看,“岁除之后记得归来。”
娥辛从他说算了那刻就已弯了眼,此时听了这一句,眼睛低低乐着又弯了一些。不由得还勾了他脖子,轻轻啄他一下。蓟郕轻笑,转而,忘我的一直吻她。
还是不想她一直待在这的,更想过先接她回去,岁除那日她再回来好了。可这是她的家,她恐怕也想多待些日子,那便算了。
“岁除一过,我让人来接你。”
……
可过了岁除娥辛是到初三才回。
这拖延的两日蓟郕最终接受了她的理由,她说想过了初二回娘家的日子再归,那就再多等一日吧。
于是,初三一早,娥辛醒来便面对枕边一张纸条。
上面是他的字迹,以及归了二字。
他不知怎么塞来的这张东西,且仅仅从字迹,便能看出催促……面上不由自主就染了笑。
这日也终于向管事的道别,回九王府去。
只是她回九王府了,这日他却归得比以往都要晚,且回来之时肩上还有一层香灰。娥辛吃惊,她下意识向他快走几步,并伸手拍了拍,失语,“……怎么弄的?”
蓟郕不语,他伸手只把她揽入怀中。与他身上现在的狼狈相比,他平静的有点反常了。娥辛还察觉了他的不对劲,他搂了她后,把她搂得太紧太紧。
下意识便轻了声音,“怎么了?弄成这样。”
蓟郕又收了一下手臂。
娥辛感受着腰上的力道,她默默伸手又把他肩上拍干净,这回则说:“是你父皇吧?”
除了他的父皇谁还能这样对他。
可为什么要在才大年初三的日子就对他动手呢,让他这样狼狈的回来。
甚至让他此时的情绪这样反常。
娥辛皱眉。
觉得帝王的情绪是真的反复无常,在一个帝王跟前待着,不确定的因素也太多。
几乎有点心疼,再次拍拍他肩,“他为何要这样对你?莫名其妙又发脾气。”
蓟郕听出了她话中的指责与心疼,忽然觉得在这个初三心里的戾气也不是太重了。
垂眸看看她满眼的不满,忽而,他勾了勾唇,并横抱了她起来,往里走。
且在她勾了他脖子时,说:“我母妃死于今日。”
“他被我激起了怒气,也只能用香炉砸我一下才能掩盖他当初的后悔。”
蓟郕脸上的笑容消失,冷冷呵了一声。
他当时说:“你如今再来护她有什么用,我母妃已经死了。”
他就是要那个男人疼!
就是他没有保护好母妃,母妃才在他十岁之时就去了!
他对他甚至是冷眉以对,“母妃肯定后悔嫁了你。”
这话是最让帝王暴怒的,其他的他还能忍,这一句他唯独不许他说。
“滚!”
蓟郕岂会如他的意,而且他是来为母妃祭奠的,凭什么要走。
他不走的结果就是被男人用香炉给砸了,两人互相冷脸,此后谁也不理谁。
蓟郕忽然闭闭眼。
“罢了,不提他,说了扫兴。”蓟郕吻一下娥辛,一句不想再提。
娥辛知他肯定也不想就母妃之死事无巨细的回忆,便摸摸他下颌,点头道好。
轻声说那就不提。
蓟郕笑了。
她始终是最明白他的……不禁把她越抱越紧了。
到了屋中也不放,拥着她在窗边赏景时,问:“这些日子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就是闲事散事。
“你想听?”娥辛抬眸望他。
“嗯。”蓟郕点点下巴。
那好吧。
“准备了年节东西,包了些饺子……还算了算账,给家里仆从都封了银子。”
“你知道的,岁除的日子总得也给他们一些喜庆。”
蓟郕知道,他这边也给了。
且,他无声摸摸她的手,以后他府里的一切银子,以及打赏仆从这些,也都由她来掌管。
她会是他唯一的正妃,他后宅的一切都交到她手上。
她只要再等等,他母妃嫁得这个男人太迂腐了,他现在说娶她那个男人肯定不会答应,到时还会责难于她。
他现在提了对她来说会是灾难。
所以她再等等,总归不会太久的。
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也迟早都会是她,绝不会是第二个人。
……
蓟郕若是初三这日知道能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绝对不会说什么等的事,就算是当日进宫被他的父亲砸的头破血流,他也一定要在七月之前娶了她!
可他不知道,他并没有预知的本事。而此时才是四月份,蓟郕没想到他竟然能收到属下报上来的卢桁归来的消息。
这个他以为已经葬身他乡的男人,竟然真的还能回来。
“你再说一遍?”重重皱了眉,盯着眼前之人。
守卫便低头再次重复,“殿下,卢桁回来了。”
蓟郕瞬间冷下了脸,“上回你们给我的消息,是这个人已经死了。”
他现在却对他改口?
“呵。”
他们在戏弄他?他们敢戏弄他?
他上回怎么说得?一定要查到确信的东西再给他报!去年他们递来一个死字,这时却又告诉他卢桁活了,甚至是已经归京。
“我何时教你们出去查验是为了给我一个糊弄的结果?”
蓟郕冷冷把手中的信甩出去。
信纸好像突然硬的像刀片,唰地一下甚至砸到守卫身上……守卫面色一白,随即无比惭愧。
“是,是属下上回疏忽。”
“属下也没想到上回找到卢桁从水中被救起来的地方,明明当地那些人都说他是不久人世身体几乎衰败的模样,却还能活到如今。”
当时一个死字,也是猜测。
“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他重重叩头。
的确是他们的过错,蓟郕怒气难抑。
“等会儿自去找筹鹰领罚!”
有功赏,有错罚,这是治下之时必须严明的。
“是,殿下。”
话落,守卫为了弥补过错,把卢桁现在在哪低声说了出来。
“殿下,卢桁现在就在卢家老宅落脚,昨日还去了卢家祖坟。”
“有没有去罗家。”蓟郕面无表情,并不想知道卢桁有没有去卢家祖坟。
“未去,殿下。”
蓟郕闭眼,那就行。
只要他不再去与罗家纠缠不清,他可以不在乎这个人。只要他以后也都知道别再去罗家,他可以让他后半辈子都过得安安稳稳的,否则……
蓟郕微微冷了脸。
随即,他发话,“这事别向夫人提。”
卢桁回来的事他知道就够了,他不想娥辛再知道。
还有,“再去查,查他从哪回来,怎么回来的。”
“是,殿下。属下这回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最好如此,否则他一而再犯错,这个守卫也该被他除名了。
“下去吧。”
……
娥辛还是知道了卢桁回来的事,因为卢桁还是去了罗家,他不可能不去罗家。
卢桁其实本来听她已经嫁了人,就已经黯然死心,可后来听管事的又说,彭家满门抄斩,她早已与彭守肃和离。
她和离了……而且听起来和离的过程挺艰难,连他的管事都说,有一阵子彭守肃发动了许多人找她。幸亏她那阵子藏得好,才没被彭守肃找到。
她的日子好像过得不是太好。
犹豫之下,卢桁便递帖去了罗家,在帖子上说了想上门拜访的心思。
不过他其实是没能去罗家的,是罗家管事照着帖子先来了卢家,后来见他竟然真的是回来了,差点惊掉了下巴。
死了的人还能再回来的?已经十年了啊,他又回来了!
不禁与卢桁聊了许多。
聊过,也就知道了卢桁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容易,他还有一段时间完全忘了京里的事,是最近想起来了,才总算能回家来。
不知是出于心里的唏嘘还是什么的,所以在对方问及家里的姑娘时,虽他也没法告诉卢桁姑娘现在在哪,却忍不住在回去后,给庄子上去了封信,信上说卢桁回来了。
蓟郕从来不拦送给娥辛的信,这封信娥辛便顺利收到了。
一字一句看完信中的内容时,娥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管事竟然说卢桁回来了,卢桁他真的还能回来!
有点不可思议,这个足足已经消失了十年的人啊。娥辛又看了第三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的惊讶。
不过回来也好,卢母交给她的这封信,她总算能送出去了。
娥辛回屋把历经数年依旧完好无缺的信拿到手上,转身便带人出门,直奔卢家。
到了卢家门前时,是下午时候,
她戴着帷帽敲门。
屋里的卢桁不知道是她在敲门,他正坐在堂屋中出神。
当年暴雨,他坐的船进水翻船,他被暗流撞的七荤八素,等再醒来时,是在一个老药农家里,已经前事不知。
他的左后脑至今有一块疤,就是当年留下的痕迹。
他把所有都忘了,包括家中一切,以及她。但他一直知道他心中其实是有个人的,这十年他虽不算富裕,但也不算穷得一无所有,他被老药农所救后就留在他家做工,顺道也学学药理,这些年也算是个赤脚大夫,所以是有人给他做媒的。
但他没有娶,他心里的人既不是这些姑娘,就不能害了她们。
后来老药农死了,他给他送了终,又守孝一年,就离开了那个地方,这些年一直走南闯北,四海为家,直至最近偶然想起了曾经,想起了他家在京城,便匆匆赶了回来。
十年,足够物是人非了。
他的母亲走了,他要娶的人,他心心念的人等他到十九岁,快要二十之时,年龄实在是大了,也只能另嫁他人。
甚至因为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明明她貌美异常,却得给别人做填房。
因为其他要娶她的人当时还不如彭家。
卢桁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他很想见见她,非常想见见她。可罗家管事在他问了一声她后,倒是对他说他也不知她在哪。
这就是不想他再见她吧……卢桁泄气的垂了头。
若他被救后没有忘事就好了,若他早早回来就好了,那此时两人会是夫妻,而不是如今各不相干。
不过,脸色又一白,心想不是也好,不是也好。就算当时回来了又如何?两人顶多也就这十多年的夫妻缘分,最后他还是得让她落个守寡的下场。
他会点医术,早已深知自己的身体状态,他就算娶了她也陪不了她一辈子,所以娶了她也是害了她。
无论怎样都是害了她。
反而,倒是她此时和离了,至少能不受彭家所累安安稳稳独自过日子,才是最好的。
卢桁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
那便算了,不见也好,不打扰她也好。
那就不见吧。
落寞转身,随即打算出去一趟。他打算再走走那些药铺,看看有没有他需要的药材。
不过卢管事迎面走来拦了他,“少爷。”
“何事?”
“罗姑娘来了,敲门问可方便进来。”
38
卢桁怀疑他可能是刚刚失神还没回过神来。
正在他彻底泄了气, 说出不见也好的话后,他的管事竟然告诉他她就在门外。
听完便没有一丝欣喜的反应,甚至还皱了眉, “你没说错?”
“是,少爷,真是罗姑娘。”
“老奴已经请进门来了,只是罗姑娘觉得您既然回来了,进门后就再未往院子来,只在门边候着,说让老奴先来问您一声。”
真的是……卢桁出神。
那不必问,什么也不必问,只要是她来, 他绝对不会让仆从反而打发她走!
卢桁快步一走,再没心情听卢管事说话,着急的大步朝院门那去。
而走到那后,仅仅只是看着她戴着帷帽的身影,以及,明明已经十年过去,她甚至比当年已经高了些的身姿……他却还是无端熟悉。
无比确定这个人就是她,确实是她。
“你。”声音忽而哑了。
娥辛见到他的那刻也有点哑了的感觉。
还是因为震惊。
看到信的震惊是一种感觉,亲眼看到他出现在眼前,她心中的震惊又是另一种感觉。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竟然真的还能回来。
但娥辛的震惊还是比卢桁心中满腔无以言说的复杂反应的要快, 反正, 回来是件好事就行了。
人还能活着回来总归是好的。
娥辛笑笑, 把信自袖中取出, 并摘了帷帽递过去。
“我来是为了给你送一封信。”
“这是你母亲闭眼前托付给我的,如今总算能交到你手上。”
“你好好看看吧, 伯母生前很惦念你。”
卢桁一时忘了拿。
他无声看着她的样貌。
已经过去十年,可她好像仅仅是成熟了些,脸上也不再稚气,其余什么都没变。
此时看着她就仿佛在看昨日。
不禁哑然,“……你如今过得可好?”
娥辛觉得挺好的,远比她和离之前轻松。
把信再递一递,“信拿着吧。”
对,还有信……卢桁这才看信,并接过来。
娥辛送完信就该走了,她转身向他辞别,可卢桁挽留,“许久不见,不如留下用顿饭吧。”
不了,娥辛还得回九王府。
“听说你回来也不久,先好好歇歇吧。”娥辛再度辞别。
这回彻底转身,离开卢家老宅。
卢桁失望。
但,他也只能目送她远去。
……
娥辛这回主动告诉蓟郕她去了哪,她知道他一直介意卢桁,那还是她主动说,两人才不会有误会。
“我收到管事的信说卢桁回来了。”
“所以下午我去了卢家,把信给他。”
蓟郕:“卢家?”
其实他知道她去了卢家。
这个地方特殊,她只要去,一定会有人告诉他。尤其,这回还是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特殊的时段,她过去了。
卢桁现在就在卢家老宅。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还是知道了,从另一个途径。
她也还是去了。
也是,她从来就没答应过他再也不去,她始终说她要守诺。
好在,她回来的算快,她也说只是去送信而已。那他也不多说更多,知道她不想他误会,那他就表现出不误会。
“嗯,卢家。”娥辛点头。
“那好。”
“你也说信已经送给他了,那以后都不去了?”这才是蓟郕的目的。
只要她以后不再去,姓卢的他也可以不是太关心。
娥辛想了想,倒也点头。
送过信她的事便已完成,如今两人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她也不好总是再去。
蓟郕总算有了点笑意,轻勾一下嘴角,并抚了抚她的唇。
“总算听得进我这句话了?”
娥辛:“……”
失语笑了一声,并拍他一下。什么叫总算听得进去了?是因为她的事完成了才点头的。
轻哼一声,转身往里。但蓟郕把她一拖,却又拖回怀中,还啄了下她耳畔。
娥辛不禁回眸,对他又轻哼一声,但转而,低低笑了一声。他是在闹她,却也是在哄她笑,她都知道。
于是忍不住踮脚轻轻勾一下他脖子,抵了他额头回抱他。
如最开始想的,她也不想他继续误会。
……
两人随着她答应,的确再没有其他还有争议的事,娥辛在五月的一天还被身边的心芹低声说,说蓟郕让她在午后去书房一趟,她先在那待会儿,他从宫里回来就直接去书房。
不禁笑了笑,如约过去。
她没等太久,估计是他今日下值下的早,她才在他的书房不过坐了两刻钟而已,便听到有人过来的动静。
且来人身后听着好像还有随行之人,更关键的,门外守卫没有出声。
如果是别人,守卫一定会喊一声称呼的,暗中让她知晓有人来了。只可能这会儿外面的就是他,他知道她已在书房中,所以特意压了手势让守卫别出声。
他可能是想开门前不打扰她,怕她别是在他的书房中已经等得睡着了,又或者,看什么东西看入神了,为此不想惊着她或打断她。
嘴角无声勾了勾,娥辛便也悄悄换了个坐姿,改成面朝门边而坐,打算让他一开门就见到她。
但,等门真的打开之后,她脸上的笑变成僵硬,她的所有表情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如果可以的话,娥辛想,就算心芹说了他要她来,她这天下午也一定不会过来,甚至,娥辛知道蓟郕如果可以的话,他也绝不会向心芹留那句话。可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面对此时毫无预兆出现在她视线中的人,什么都来不及了。
娥辛枯坐半晌,在对方由最初的打量,到此时已经认出她的不悦,静静低了头,并愣愣的跪下去。
“民妇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会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门开之前她以为的蓟郕,而是他的父皇。
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今天可能会来的他的父皇。
娥辛不由得闭了眼,额头紧贴手背。
而帝王,已经沉了脸。
从门开时看见这个带笑的女人的诧异,现在在认出她后,已经迅速变成了不快。
毕竟这仅仅几眼,已经够他认出娥辛。这是朝中曾经一名叫彭守肃的臣子娶了的妻子,一个十分貌美的女人。
她随彭守肃参加过几次宫宴,他认识她。
竟是她……
也竟是这个女人,竟然出现在九王府的书房。
她曾经所嫁之人因为犯罪,已被他下令斩首示众,且满门抄斩。
所以这个女人嫁过一个已经被他斩了的一个人!而她,此时不缩着手脚躲着他度日,竟然还敢再出现在他的孩子的王府!
甚至此时还坐在九王府的书房。
她为什么能坐在这?怎么回事?帝王想的很深,也想得非常多。
也不管到底想得是什么,这事既让他碰见了,那他此时必须要知道的清清楚楚。
完全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他冷冷让内侍太监关上书房门,便走到娥辛的正前方。
与此同时,另一边,还未能回府的蓟郕紧急收到消息,帝王去了九王府。
此行事先未知会任何人。
本来被仲孙恪临时找来议事的蓟郕猛地便起了身。
再没有心情和仲孙恪说下去,他翻身打马,直奔九王府。
但蓟郕还是回来的晚了,待他到达书房甚至想要强闯书房时,书房之内,娥辛脸色已经苍白。
除了脸色已白,娥辛也已经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难怪他一直要她避着他的父皇,他的父皇发现她后,已经是想置她于死地。
他并不管是她先结实的蓟郕还是蓟郕特地要结实她,这位帝王已经猜出,她能在这个书房那在蓟郕面前便不一般。
他甚至从她衣着细节,以及她在开门之时一开始表现的神态,猜出她可能是他的孩子的女人。
那她更得死。
现在,这位帝王问,“彭家的事,可与你有关。”
虽查证出来,彭家犯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亲手做下的,他们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只是为以前犯下的罪行偿还孽债,可他也要知道,其中有没有她的手笔!
她是否利用了他的孩子,从中做了什么!
“彭守肃罪有应得。”娥辛对于彭家只能说这一句,也只有这一句!
就算她现在就死了,她也要说彭守肃罪有应得!
“哼。”但是帝王听了,只有一声冷哼,且随后用更加冰冷的声音说,“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彭家的事你可有掺合。”
娥辛笑笑。
最后一次机会?无所谓。
她还是那句话,“再有千万句,民妇也觉得彭守肃是罪有应得。”
他害的何止是她,他母亲害的又何止是她!
她只是侥幸才没有死罢了,难道一定要她死了,她才算也受彭家所害?
这位陛下才觉得她清清白白?
“陛下,民妇对彭家无愧!”
“放肆!”这一句激怒了帝王,他甚至随手拿了本书,劈头盖脸便摔到她脸上。娥辛被砸的头一歪,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是你能与朕说话的态度?”帝王脸上已有怒容。
呵呵,好一个狂妄的女人!她还蛊惑他的孩子!
岂有此理!
娥辛把头又低了。
或许真是她放肆了吧,毕竟这个男人掌管着生杀大权。
惹怒了他,她没有好果子吃。
闭了闭眼,哑声也欲退一步。她不该和这个人犟的,她何必因为已死的彭家人因此激怒这位,进而可能惹得自己没了命。
不该的,她应该清楚其中厉害。
但知道归知道,不知怎的,口中欲妥协的一句民妇放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是放任脸上的疼,以及就低着头僵硬跪着而已。
而这时,倒是听到门外一句怒吼,“滚开!”
娥辛有猛地想回头的冲动,手心则颤抖。是他,他回来了。
但不能回头,她不能再次做出激怒一位帝王的举动。
手掌握紧了,长拜下去,“民妇言辞虽激烈,但说得也只是实话而已。而且陛下您也查过的,我不过一介布衣,怎有那个能力干预朝廷律法。彭家所作所为,也非我逼迫,是他们狂妄了,最终自取灭亡。”
巧舌如簧!
帝王嗤了一声,而这时,门外是一声更冷的声音,“本殿叫你们滚开!”
放肆!
真是要气死他!
外面的人是他的内侍,他这个最小的儿子看不出来?可他竟敢一再叫宫里的太监滚开!
这是为了一个女人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也果然,这个女人对他的孩子来说非同一般,不然此时怎么如此迫切要进来!
“你连你的父皇也不放在眼里了?”帝王连带自己的骨血也迁怒了。
“再喊一声,莫怪父皇打杀了她!”要来个狠的。
可谁料到,这句话对蓟郕的刺激非常之大。行,他不喊了,蓟郕直接猛踹两脚,砰地一声,便见门被强行踹裂,蓟郕冷脸直接闪身进来。
帝王:“……”
更让他气的是,这期间,这个逆子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以及,还斗胆的敢当着他的面就强行去扶女人起来,更是要转身离去!
“逆子,站住!”
“朕让她起了?朕让她走了?!”
“给朕跪下!”
蓟郕未跪,不过这句好歹把蓟郕喊停了一步,他背对着这个血缘上是他的父亲,称呼上更是必须尊称一声父皇的男人。
“您要打要杀随便,只是,记得连儿臣一起。”
“反正儿臣的母妃也已经死了,儿臣便当是提前去见母妃。”
蓟郕说完,又看看娥辛,她的侧脸有点红,看来之前被书砸了的一下,身后的这个男人根本没留手。
他的父皇以为她蛊惑了她,为此步步逼问步步苛待于她。
可,何必!
他与她何谈蛊惑!
蓟郕本该先带她离去的,但此时不说,怕改日哪天他又是不过晚回来一刻而已,已经被宫廷之人直接围了他的九王府,强行在他回来前把她绞杀了,他不想面对那样的结果。
他冷冰冰回头。
“她从未蛊惑过我。”
“我喜欢谁,从来只有你情我愿。”
“你当初因为莫须有的事,不过一个小误会却害得母妃被人害死抱憾身亡。你后来把始作俑者罚得再狠又如何?我母妃已经去了。如今你又要因为偏见,非觉得她不适合我……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我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母妃。你要她死,那就连我一起好了。”
蓟郕最后一句说得极为轻飘飘,他冷漠转身,这回抱了娥辛再未回头,直接离开。
帝王在身后摔了一地的东西。
真是逆子,逆子!
这个女人岂能与他的母妃相比!
还有,他竟因为一个女人如此威胁他,他是他的父皇!他是君他是臣!
“来人!把九王府给朕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所有人:“……”
俱是一僵,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还好,随即又能松一口气,在内侍拔腿就欲遣人回宫去宣人马时,只见这位帝王又冷脸从书房出来。
这回,围依然要围,只是也只派了十个人来而已。且帝王下令,九皇子蓟郕言辞不逊,禁足三日!
虽禁了足,但对于九王府的人来说,结果已经比帝王之前一句要把九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要好的多。
有人立马跑去禀报蓟郕。
蓟郕面无表情。
随他去禁足,他也就只会这么对他。
“没别的事了?”
“殿下,没别的了。”
“那就如他说得,吩咐下去这些日子谁也别出府。”
这……殿下的意思竟是顺从?
“下去。”
“是。”
蓟郕不是顺从,仅仅三日而已,难道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不堪忍受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可能三个月,三年的准备。
他要禁就禁好了,他还能不答应?
自讽一声,再次回屋。
回屋见到娥辛,见她面上有愧疚,他抱了她,哑声,“我不该叫你去书房。”
他想不到,那个男人今天会来九王府。
娥辛摇摇头,这些话现在就莫说了,她现在担心的是他的处境。
因为她,他刚刚对于他的父皇言辞比她还激烈,她甚至在他提到母妃二字时,隐约都听到陛下怒重了的喘气声。
他的父皇现在气的很大。
一切,好像都是因她而起。
自责,“……抱歉。”
蓟郕轻轻抚了她终于消了红的脸,她不必说抱歉,这件事怎么也怪不了她,是他的父皇对她有偏见!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呢?他因为护她,让他现在陷入被禁足的境地,她怕随后还有其他的罚。
娥辛不知不觉握紧了他的手掌,蓟郕知道她还是内疚,他抵了抵她的发顶,低声,“你要知道,盛极而衰,一直强盛也是不好的。前阵子我太顺了,这容易让底下的人飘了,这回正好,让大家都改改浮躁的心气。”
“这回的禁足很难说就是坏事。”
娥辛知道他这些话只是安慰她而已。
但,好吧。
他现在可能已经够心烦了,那她不能一味再低落自责引得他分神。而且反正,也只有三天,只禁足三天,那就耐心的等这三天过去好了。
面对他,点头,“我知道了。”
“不多想了?”
依偎了他,低声,“嗯,不了。”
“那就好。”
三天的确不长,更让娥辛能松一口气的是,三天才过,宫里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太监就来请蓟郕进宫。
无论被请进宫他的父皇是要干什么,但娥辛知道,再严重也不会比这回的禁足更严重。
她能看出来,蓟郕是挺得他父皇的意的,这位陛下应该不会进一步打压蓟郕。
帝王本来是没想和这个儿子再生嫌隙,但前提是蓟郕要和她划清界限。蓟郕在他跟前行过礼后,他的第一句就是,“深思三日,可知道错了?”
“你府里那个现在就叫人打发了,父皇会重新给你选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蓟郕不会打发娥辛的,他的态度如那日一样固执,“儿臣只要她。”
“……”
榆木!
帝王忍不住伸手怒指他,“一而再忤逆你父皇,好本事!”
“关了三日,你还不知教训!”
蓟郕不是不知教训,而是在这一步上,他绝不退让。
“你总对她抱着偏见,见了她就不喜。”
“我一来,你就说让我把她打发了,还要再给我换个女人。”
“但你可曾考虑过,换了的女人我到底喜不喜欢?”
“你不管!连挑选儿媳,你都只管自己顺不顺眼!可和她要过一辈子的人是儿臣,只有儿臣知道和谁在一起才能过得下去一辈子。”
“父皇……”他终于肯又喊他一声父皇,以及肯看着他的眼神终于不是冷冰冰,“母妃绝不会强制我必须娶谁,又绝对不能娶谁。”
“母妃绝对不会。”
帝王一僵。
是,他的母妃不会。
可现在做主的,是他!
“唯独这个女人,不行!她心思不正,爱蛊惑人心不说,还心狠手辣!面对彭家,朕提起时她竟未有一丝旧情!这样的女人,你敢娶?”帝王的话虽仍然强硬,但认真听,其中也有一丝软和。
蓟郕的答复很简单,“敢。”
帝王:“……”
他怎么就有一个比他还倔的儿子!
“滚!”
懒得再多说,他看他就是没吃够教训。
“来人,备笔墨!”
当日傍晚,朝中无人不知,九皇子被撤了一职,且是陛下亲自执笔写下的撤职圣旨。
满朝哗然。
仲孙恪邵嵎等人,暗地里心中也无不一紧。怎么回事,殿下怎么到了被撤职的地步?
蓟郕的反应则仍然很淡,也没有多加解释,他说过,他绝对不会让娥辛走。且,知道她最担心这事,回府后便下了重令,不许任何人将这事和她说!
这事谁也不许透露!
可娥辛本就最担心这个,为此特地时刻关注着。而且,当她想知道一件事时,以她如今在府中地位,她总是能知道的,所以她还是知道了蓟郕被撤职的事。
他被撤职了。
娥辛出神,这就意味着他还是受她牵连了……娥辛忽然愣愣的许久没有反应。
心芹见她如此,心里再次臭骂一顿还是让她知道了的那个小厮!随后上前安慰,“您别担心,殿下自有法子,这事过上一阵便会过去的。”
能过去吗?或许吧。娥辛扯扯唇,面对心芹,点头倒也好像是信了她的安慰。
是她不得不信,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又不能改变他父皇的态度,甚至还会让他的父皇态度变得更差。
那她也只能什么都不做罢了,越做反而越给现在的局面添乱。
只是,午夜梦回偶尔醒了时,还是忍不住静静的看着他,最近他的压力一定很大。
悄悄伸了手,抚了下他眼角。
她以为她这一系列的举动他不知道,其实蓟郕还是醒着的,这些,他都知道。这时,手便猛然一收,带了她到怀中来。娥辛先是一吓,而后才明白过来他是醒着的,“原来没睡?”
蓟郕望着她,“是被你弄醒了。”
她力道轻轻的,哪里会弄醒他?就是他没睡。娥辛低哼一声,拍拍他手背。
蓟郕勾一下唇。
他摸着她下巴又亲一下,同时搂着她,“睡吧,莫多想,这点事还算不上事。”
好吧,她也不能再打扰他,娥辛点点头。
她窝进他臂弯枕着。
随后,她不受控制开怀笑了一下。向他望去,是他揽着她,在低言低语哄她,不由自主就笑了。
娥辛不由得蜷在他身侧,把他的手握进了手心,蓟郕抚抚她的发,静静等着她彻底放松心神。
天亮后,娥辛不再过多操心,且在这天和蓟郕说她得回家一趟。蓟郕只让心芹跟上,便让她去就是,正好她放松放松心情。
娥辛要回去是因为以信上父亲给的日子,已经五月,父亲明天应该就回来了,她得回去看看府中一切可已打扫干净。
好在,管事把一切办得井井有条。
这一趟娥辛便快去快回,很快又坐上马车回九王府。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条走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的路,她竟然还能出意外。
意识彻底没有任何反应时,她甚至看到连心芹也倒下了。
39
娥辛极尽所能, 拔下心芹发上一枝珠花。她这才任由眼前视线黑透,没有意识的软倒下去。
娥辛醒来时已是身在一间茅草屋。
她这时已经有了力气,不再像在马车里那样, 忽然觉得四肢无力。
环顾一遍四周,娥辛的第一反应是握紧手中的东西……握了个空。
但她却笑了。
再次左右环顾,确定四周的确没有心芹,娥辛彻底长舒一口气。心芹懂了她的意思,她把珠花拿了回去,已经先行脱身。
只凭心芹自己,心芹是绝对有能力脱身的。
当时心芹比她还先倒,肯定是想将计就计看看幕后到底有多少人。
但娥辛豪赌了一回。
赌让心芹先脱身,让她去找人来带她出去。
只有她和心芹两人的话, 真等到了狼窝,最后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娥辛又摸摸自己头上的发簪,悄悄取了脑后最细的一根藏在袖子里。
然后静静等着外面的动静。
两息之后,她却又抿了抿唇,改而是起身轻手轻脚来到门口处,从茅草屋的门缝往外看。
一直等着也不是出路,这些人既然没有捆住她的手脚,应该暂时不是要杀她,那她悄悄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好了。
娥辛在门缝那窥探了一会儿,只看到两个人, 以及一座荒芜的院子。
她不知道被带到了哪个荒郊野岭, 而守着她的人, 竟然只有两个。
这么少?
不只两个的, 还有一个。这不,娥辛还禀着息呢, 忽然,视线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个男人发现她在窥探了。
立即连退数步,甚至因为对屋里还不熟悉,一个不查,娥辛被一条凳子腿绊倒在地。虽有点疼,但娥辛正好顺势低下头,把自己蜷成一团,让自己显得弱小。
如此也让来人知道,她弱小不堪,是根本无法与来人抗衡的。
即使她刚刚窥探了,也只是无能为力而已。
果然,男人见此不屑的看她一眼,只不耐的警告一句,又大力关上门出去了。
“老实点,别耍花招,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娥辛听着这句话还是低着头。
直到门被关上一阵了,才抬头。她把手中的簪子握紧,这些人果然暂时是不杀她的。
刚刚甚至是警告一句而已,都没让她受上一点皮肉伤。
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娥辛坐回角落。
一会儿后,娥辛见还是刚刚那个男人,他再次进来,且这回扔了一身粗布麻衣给她,说:“换上。”
娥辛一时僵持未动。
总不能让她当着他的面换?
“聋了?换上!”男人却误会了,“别给老子磨磨蹭蹭的啊,否则别怪我亲手把你给扒了!”
娥辛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不换。
哑声,“……我会换,麻烦您先出去一会儿。”
“哼。”男人冷哼一声,事多。
“行了,麻利点。”男人终究也选择出去,到底没想盯着她看着她换。
但突然,他面色一变。
因为他竟然听到外面有打斗声!
男人脸色猛地一变,是谁?
她那个丫头?还是那个丫头直接已经领了援军来?
不管是谁,男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拽了娥辛一只胳膊,拽的娥辛猝不及防,并对着娥辛低喝,“走!”
他力气之大,娥辛不仅是猝不及防,甚至被拽的几乎是惯性之下直接扑向他。
脸色同样猛地一变,不知是被这一拽,以及外面的打斗吓的还是惊的。
不过,娥辛骤然发觉此时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毫不犹豫,在惯性之中扑向男子时,右手中的簪子蓄足了力,才砰地一下撞到男人手臂上,便猛然发力,簪子一头下死劲插进男人脖子上的血脉之处。
“!!”男人难以置信眦了眼眶。
同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把她一推,摸向自己的脖子。
娥辛撞向身后的土墙。
男子这时震怒,上脚就踹她一脚。可来不及了,他再如何用蛮力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一脚他终究无力踹出去。颈上一汪一汪如泉涌般的鲜血让他的力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流失,这短短片刻,已足够他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娥辛趁此迅速爬起来,拼了命的朝屋外跑。她也以为是心芹带人来了,追查到了这里。
但,在跑到门边之时,脸色又猛然一僵。娥辛下意识后退……哪里是心芹……
不是心芹,是一拨比把她抓到茅草屋这边还要多的一群人。
甚至男人外面的那两个同伙,已经被这群人拿刀抹了脖子,成了两具死尸。
现在,这群人因她的出现,不约而同都盯着她。
她是除他们之外唯一活着的了。
娥辛忍不住再次后退。
……
心芹匆匆带着人一路追查到茅草屋时,看到的只剩荒芜小院里两具倒下的尸体。
暗叫一声不好!
连忙快步奔向茅草屋,但入内之后,却见里面也躺着一具尸体,而娥辛,无影无踪。
竟然晚了,竟然还是晚了!有人比她早一步追来。
心芹握紧了拳,再次环顾四周环境,立马吩咐,“查看四周,快!”
三个男人都死了,唯独没有娥辛的尸体,那就证明她还活着。
那就去找,立马去找!
趁着人可能还没走远,马上把人找回来!
可还是慢了,带着娥辛的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甚至,对方还特意留了线索误导心芹,即使心芹在辨别之后没被误导,可她也找不出对方到底把娥辛带去了哪。
心芹咬牙,到底是谁手下的人,如此狡猾!
“留四个在这看着,我先回去禀报殿下。”
心芹说完骑上马就走,没有一刻耽搁。
当夜,蓟络这边,蓟郕直接冷脸闯过来。蓟络听说蓟郕强闯,马上叫人拦着!
他知道蓟郕为什么过来,罗娥辛就是他叫人抓的。从父皇忽然禁蓟郕的足,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一查,查到了罗娥辛。
帝王震怒之后,娥辛的名字再不是密不透风,他身为皇子,有心想查这回终于查到了。
没想到才查到不久,又听这个九弟被撤职了。这个女人好像是蓟郕的软肋,为她蓟郕竟敢一而再惹怒父皇……
这么好用的一条软肋,蓟络又怎么可能不动心思呢。
所以今日他毫不犹豫出手了,甚至痕迹来不及掩盖也不要紧,只要他抓到了人!
但!蓟络现在怒气填胸!
他抓住的人被人渔翁得利,让人中途给劫走了。
甚至他的人全成了死尸!
蓟郕现在找他有什么用?人不在他这!
“不见,轰出去!”
轰不出去,蓟络手底下的人岂是蓟郕的对手,蓟郕几乎是以修罗之势强闯进来,甚至,连蓟络跟前的这扇门,蓟郕此时都敢劈了。
“人呢?”
蓟郕拖着剑,冷冰冰看着蓟络,如看死人。
蓟络脸色微僵,蓟郕微微移了剑,“蓟络,人呢!”
蓟络皱了眉,难道蓟郕还想对他动手?
绷了唇,“不明白九弟找我要什么人,只怕九弟是找错了人。”
“还有,九弟忘了上回三哥的教训了?竟强闯我五王府。”
什么教训,蓟郕不知道教训,且他区区一个蓟络,也配让他受教训?蓟郕冷哼两声。
他丢了染血的剑,上前一拳便把蓟络揍到了地上,“五哥别把我当傻子,最好现在就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
蓟络被揍得先是刹那懵,继而回过神来,狂怒,“蓟郕!”
“九殿下!”屋中之人也俱是拔高了声音,面露惊恐。
九殿下怎么连五殿下都敢动手!
蓟郕压根不管他们,紧盯着蓟络,捏紧了蓟络下巴,“我说,人呢?!”
蓟郕这几个字已经说得咬牙切齿。
蓟郕是真想杀了蓟络,蓟络卑鄙,对付不了他,就去动娥辛!
她现在是生是死,他不知!
蓟郕手上不禁又用了力,蓟络剧烈喘气,脸上疼的都涨红了。
蓟络的亲信护卫则怀疑九殿下可能已经真的疯了,于是这下什么也顾不了,为了不让这位真的怒上心头直接把五殿下杀了,赶紧跪下。
“九殿下冷静,人不在我家殿下这,我等去追查时,人早已经没了,我家殿下也想知道罗姑娘现在在哪。”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是蓟络劫的娥辛,但守卫不承认不行啊,他是真怕蓟郕继续发疯。
到时五殿下真死了,可就一切追悔莫及了。
“狗奴才,谁让你承认了!”蓟络却扭头暴怒,他岂敢认。
蓟郕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步。
有这两句就够了,一是蓟络的亲信认了,二是蓟络的这一句,其实也变相认了。再加上心芹在茅草屋掌握的证据,是蓟络先用了抓后宅女人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动他的人,蓟络怎么也摆脱不了。
且现在看来,娥辛是真的不在蓟络手上。
有人干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
蓟郕似乎因蓟络亲信这一句变得冷静,他冷冷松了蓟络,起身离开。
离开前丢下一句。
“蓟络,若她出事死了,那你就等着吧。”
此生,两人便真的是不死不休!
蓟郕大步离开。
蓟郕离开后,蓟络被一群下人乌泱泱围着扶起来,蓟络才起就向亲信守卫重重打了一巴掌。
“滚!”
守卫一僵,抿唇离开。
同时,有人向暴怒的蓟络谏言,“殿下,您不如到宫中告九殿下一状。”
九殿下今晚是怎么都不占理的。
蓟络甩袖就去了,且从他进宫,到出宫,他前后几乎待了一个时辰。
他后脚才出来,帝王就发了一道圣旨到九王府,斥骂蓟郕。但蓟络听到这个消息却脸色一黑,竟仅仅只是斥骂而已……禁足呢?上回的蓟滁可是被禁足了的。
蓟络正心里不平觉得不公,不想,竟也有一道圣旨是给他的。
也是斥骂圣旨。
责他不该起了异心,先挑起事端。他不该先动蓟郕的女人,他动一个女人是要争什么?又是要做什么?
他又怎么连他弟弟府里一个未公布的女人,都弄得清清楚楚!
蓟络脸微微白了,父皇是在责他手伸得太长。
他进宫一趟……好像不仅未达到目的,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由得久久僵了脸。
蓟络受斥骂是因为蓟郕也告了他一状,且他是证据齐全的告的。
帝王看过这才有了也责骂蓟络的圣旨。
蓟郕在圣旨发下去后的第三天,再次来到宫中。
足足三日,蓟郕还是没找到娥辛。
有那个能力能把娥辛藏三天还让他连一点踪迹都找不到的人,除了宫中这个男人,蓟郕想不到还会有其他人。
蓟郕只是想不到,不止蓟络会对他后宅女人动手,连他的父皇,也会。
闭了闭眼,蓟郕心凉。
父皇……你的手段又何必都对着她。
她终究不过一个女人啊,能威胁到什么。
沉沉呼一口浊气,面无表情起身。
“来人,备马进宫。”
……
娥辛过得今昔不知何昔。
从被蒙了眼睛起,到被关进这个不透一丝光的屋子里,她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甚至周边还死寂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仿佛从关进来的那刻就被人遗忘了一样,对方只给她一些干净的水,以及每天给她几顿饭,就再也不管她是死是活。
她起初还觉得他们就只是关了她就是?竟然不审问她,又或者折磨她什么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就是折磨。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她所见之处睁眼是漆黑,闭眼也是漆黑。
且她想长久的睡也不行,一旦她超过一个时辰没动静,系在她手上的那根绳就会扯一扯,若是她睡着了没反应过来,那就一直扯,扯到她醒为止。
不知道是怕她太久没动静寻死了还是怎么样,外面的人总是隔一段时间就要确保她是否还活着。
腕上的绳子总是被扯动,娥辛便连睡也睡不好。
娥辛从来没动过寻死的念头,能活着谁想死。可在又被关了几日之后,她受不了了,这样的黑暗太压抑了,她都要有种想发疯的感觉了。
她想出去!
于是忍不住对着一墙之隔,抓着她手上那根绳的人说:“我何时能出去?”
万籁俱寂,压根不跟她说话。
娥辛又说:“谁关的我?”
“……”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一句回应。
娥辛几乎自说自话,“你出去说一声吧,我不逃,我想换个地方关。”
起码有光亮,有声音。
但这不可能,关她在这就是要她一点点受不了,要她妥协的。
外面的人便更不答她。
娥辛:“……”
娥辛抿唇摸摸自己的头发,她想拿根簪子,用簪子把绳子给截断。
可随即一顿,满面失望。忘了,从进来起身上凡是衣物以外的东西都被拿了,她现在找不到一件锐器。
甚至对方给她的食物也不是用碗碟盛的,而是用油纸包着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又问。
但算了,他不可能答的。
娥辛闭眼强制自己睡觉。
但她才睡一会儿,对方就怕她死了,开始扯她手上的绳。
娥辛不由得仰头闭眼,且说:“你别扯了,我只是要睡觉。”
对方不信她的任何话,接下来还是扯。
娥辛吐一口浊气。
行,他总是不理她,还如此怕她死,那她如他的愿好了。
她不知道她还要被关多久,她只能再赌一次!她也只能,用心里此时想到的极端的方式看看外面的人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娥辛看向手上的绳,正忖着自己要怎么才能晕,又不至于伤到自己。不过不用她想了,或许是此时心情的波动幅度太大,以及这几天胃口太差吃得也太少,在她正想着时,一阵天旋地转,已是无声软倒下去。
也是她晕了不久,外面的人见她反常的不找机会和他说话,过了大约两刻钟,悄悄走到另一个方向看看她正在做什么。
看到她像是晕了的那刻,心头一跳,赶紧开了门进来看个究竟。
一试探,是真晕了!
这可不敢耽误,迅速跑出这间暗室,去找齐信锋。
“大人,人晕了,您快去看看!”
“晕了?”齐信锋也不敢耽搁,立马朝暗室走去。
陛下让他看管这个女人时只说不能让她出去,从未说过要她死。
“是,不知为何晕了。”
原因其实也能猜的出来,应该是被过于黑暗和寂静的环境弄得受不了了,她饭又吃得少,可不得晕。
“除了晕过去,可还有出别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死了。
陛下从没说过让她死,最重要的是,九殿下好像发现是和陛下有关,现在正和陛下僵持不下!这个女人要是现在死了,恐怕要父子决裂。
而以他所知,陛下并不想事情发生到那等地步,陛下最看重的皇子就是九皇子,陛下绝对不会让九皇子因为一个女人和他父子决裂。
陛下只是想让这个女人主动离开殿下,让殿下对她死心罢了。
此外,除了这一方面,出于另外一方面的原因,这个叫娥辛的也不能死。这件事情还有下一步的,她死了还怎么进行下一步。
迅速来到昏迷不醒的娥辛跟前,齐信锋探探她的鼻息,马上叫人去找大夫。
好在,只是虚弱些,没有别的大事。
大夫又说:“不必写方子配药,这位姑娘用不着喝药,接下来只要好好吃饭就没问题。”
娥辛探得了关她的人的底线,又怎么会好好吃饭。
只是,不吃饭的法子太慢了,她可能得饿个两三天才能等到再有人来。
现在,离她昨日晕了不过一天而已,娥辛便已经没耐心等了,她现在迫切的想出去。
“放我出去,否则半个时辰后我就撞墙。”她轻声说。
他们既怕她死,那她只能以此相逼才有出路。
守着她的人:“……”
她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才醒过来一天而已,她说她要撞死?
但他秉持的原则还是不出声,这一句也就没问。不涉及性命,他是不会出声的。
半个时辰之后。
娥辛没办法,只能用这个方法逼他们放她出去。
他们唯独怕她死了。
不过娥辛还是寻了个巧劲,娥辛只是让声音大些,借用肢体的动作让明明只是一分撞过去的动静闹出五分的模样,又让额头破了皮,真流了血就倒下装晕。
但也不完全是装,就算只撞了一分娥辛也是疼的,撞过去的那刻,意识便已模糊,一片眩晕。
而门外之人,听到声音进来一看,见她额头一片血,吓得都出了一身冷汗。她还真不想活了?她竟然真敢撞?!
他还以为她说得是假话。
赶紧把娥辛带得远离墙边,再次去找齐信锋。
齐信锋听得也是一惊,昨日才晕了,今天竟然就撞墙寻死?
但也好,也确实到时机了。
先问一句:“流了多少血?”
“左额染红了。”守卫答。
“伤口深不深?”
“不深,但人晕了。”
那行,齐信锋颔首,“喂她点吃的,把人扔到我告诉过你的地方,接下来随她去哪。”
“您的意思是要放了?”
“按我说得做就是。”齐信锋并不想和他说更多。
好吧。
男人于是回到暗室。
他先强行喂娥辛一些高浓度的糖水,然后就扛了晕乎乎的娥辛到指定的地方。
娥辛期间迷迷糊糊睁了一回眼。
她发觉了自己正被人扛着,且如愿以偿出了那间暗无天日的房间。
娥辛还隐约看到了园子的布局,但……等她竭力想再看清楚一些的时候,眼前一晕,她再想看已经看不成了。
男人则只管一路把娥辛扛到齐大人说得目的地。
到了地方,他便扔了娥辛在那,他改而退到暗处去守。
一刻钟后。
在有人找来之前,娥辛先有了动静。
娥辛知道对方是终于肯放了她,所以这时拼尽全力醒来,爬也要爬出这个她再也不想待着的地方。
但她还太虚弱了,才起来,见她毫无预兆又跪了下去。
娥辛吃疼的闭了下眼。
几息之后,娥辛咬牙强行再次站起,这回,摇摇晃晃朝着大路走去。
走着走着,娥辛也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那她更不知道,她现在的速度可以说是比乌龟还慢。
娥辛知不知道这些也无所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倒下继续晕过去,她必须要一直走一直走。
但,她的眼角忽然一凉。
娥辛下意识摸一摸,手上立马鲜红一片。流的是她的血,从额上淌下来的血。
她现在的虚弱有这些日子胃口不好的原因,也有额上这道不深,却到底也是让她失了血的伤口的原因。
且,随后天旋地转,不过一个不留神,再看娥辛,见她竟已匐到了地上。
这回,娥辛似乎久久起不来。
娥辛闭了闭眼。
她没什么力气再走了,有点想就躺在这。
不行。
绝对不行。
娥辛再次竭力起来,继续向前走。
如此跌跌撞撞也不知道摔了几次,娥辛又一次长久眩晕,想要继续站起来时,忽觉跟前人影绰绰,有人似乎看到她,在飞速向她跑来。
娥辛一只眼睛有些模糊。
血留到眼角刺激了她的眼睛,她看东西有些看不清。
所以此时压根分不清是谁在向她跑来。
不过她下意识是想掉头走另一个方向,怕那些人又反悔了,还想把她再关些日子。
娥辛掉头就走。
但那人还在向她前进,且离她越来越近。
娥辛勉强小跑起来,可猛地,男人冲向她,拽住她一只胳膊,重重喊:“娥辛!”
好熟悉的声音,娥辛一僵,窒涩的回头。
眼睛还是有些模糊,看东西似乎都带血色,但娥辛觉得眼前的人衣服有些熟悉。只是,又不是她印象中的熟悉。
是谁?一时分辨不出来。
但娥辛知道是熟人。
幸好,是熟人……娥辛放心的闭了眼睛,身姿向侧边歪了。
撑到这她已经没法继续站着了。
40
昏过去后, 娥辛意识再回来时,发觉自己似乎是被人背着的。
到底还未能完全放心。
无知无觉,不知低语呢喃了句什么, 随即,不知何时娥辛再次没了意识。
背着她的卢桁为此手掌一紧,马上走得更快,直奔家中。
……
娥辛发现自己置身一处陌生的空间。
她条件反射张手想摸摸跟前的光线,终于有光亮了。
她终是被放出来了。
心里咚咚咚跳了跳,忽而,着急想下榻。娥辛记得她昏迷前似乎看到一个熟人朝她跑来的,是蓟郕吗?是他吗!
急切下地,也是这时, 才匆匆几步,她见房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霎那便又愣在原地,只用眼睛定定看着,不知她到底在期许什么。
但……看到人的那刻,表情似乎是失落般空了空。
娥辛见到是卢桁,端着药碗进了门。
是卢桁……
所以是卢桁带了她回来。
不是任何别的人。
难怪……娥辛垂眸。
她此时的模样,甚至有些像失魂落魄。
娥辛所无声呢喃的难怪,是在想难怪那时虽觉朝她跑来的人熟悉,但却完全没有那种刻骨铭心以为是蓟郕的感觉。
倒是刚刚才醒那会儿,糊涂之下那般希望醒来看到的是蓟郕。
本来向她跑来的就不是蓟郕, 那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又怎会是蓟郕呢。
是卢桁带她回来的, 她此时自然也只能见到卢桁。
她默默收起脸上的失落。
但在她收起之前, 她面上刚刚表现出的一切, 卢桁还是清清楚楚都看到了。
她在期待另一个人,那个人, 不是他。卢桁莫名想到了他背上她时,她呢喃的那个名字。
蓟郕。
这个名字卢桁不知道是谁,但卢桁听出对方是个男人,也就是此时让她失魂落魄的男人。卢桁好像明白了,她虽已和离,但其实心里有了另一个人。
他无论何时回来,都是已经晚了的……卢桁抿唇,默默走上前来。
“你身体还虚弱,先躺着吧。”无论她心底是谁,卢桁救她回来,也只是为了救她。
“我熬了药,你把药喝了。”
娥辛顺着他的话往回走坐到榻边,并轻声对他道谢,“谢谢你背我回来。”
卢桁摇头,“小事而已,你不必道谢。”
卢桁把药递给她。
娥辛沉默喝起来。
这时,又道了一句谢。
这一句说了时是垂眸盯着药碗看的。
还是要道的,当时凭她自己,可能真的走不了多久。
……
娥辛在卢桁家休养大半天。
深夜,她坐在彻夜不熄的烛火旁边,额头被包着,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深夜寂静的环境中有人敲了敲门,娥辛回神望去。门外的人在说:“见你屋里有光亮着,还未睡?”
是卢桁敲门……娥辛在想要不要答。
她是装作睡了,不答就是,还是去给他开门。或许他来敲门其实还有别的事,这一句只是先打开话题。
娥辛枯坐两息,静静的想。
两息之后,她起身去开了门,“嗯,还未睡。”
她觉得卢桁还有别的事的可能性更大,便还是开了。
也果然,卢桁见她开了门便说,“那说说话?”
娥辛没有理由说不好。
“好。”
卢桁是看她屋里已经都到深夜的时候了还不熄灯,再过一个多时辰都该要到破晓时候了,猜测她有心事,这才决定来和娥辛说说话的。且有些事,卢桁也必须告诉她。
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卢桁要告诉她。
“可知当时我为何能碰到你?”
“为何?”
娥辛彻夜未眠的理由就是这个。
她不明白她被关了那么久都没人找到,卢桁是怎么做到恰好在她被放出来时,找到她的。
“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卢桁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让娥辛看。
信……
有人给了卢桁信。
娥辛逐字逐句看去。
看完,手指愣愣一松,纸张飘落地上。
卢桁这时说:“收到时以为是恶作剧,但……”
但什么呢,卢桁喟叹,“但我又怕此事是真,心想跑一趟也不会浪费我什么时间,所以还是去了。”
幸亏他去了。
她可知忽然看到她满额是血,走一下踉跄一下时他心里有多惊骇?
当时那种滋味,卢桁再也不想体会了。他这辈子,也都不想再看到白日的那种画面。
她身姿歪了的那刻,他真怕她那一刻当着他的面就断了呼吸。更懊悔,懊悔他为何没早些来。
好在,带她回来后看过她虽流了血,但到底只是看着骇人,实际伤口并不算深,只要多养些日子就能养好了。
她更大的问题倒还是脉象的虚弱,不知道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卢桁也不求别的,他只希望,她往后能平平安安就好,再也不要经历今天的事了。
“你……”卢桁哑声,“你以后小心些。给我送信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我更不知道他给我来信是好心还是坏意,我希望你能从这封信猜出是谁,以后无论是警惕还是要找幕后之人,这封信能对你有帮助。”
有帮助的,至少娥辛已经明白是谁把她幽禁起来。
是那位陛下吧,是他的父皇吧。
他要教训她。
这个教训不至于让她死。
所以她以死相逼时他放了她出来。
同时,他也精准拿捏了她的心态,知她那时最脆弱,对于第一个出现在她跟前的人也绝对是最异样,心里最触动!
越触动,对蓟郕也就会越失望。因为蓟郕来晚了,因为不是蓟郕救了她。
而这所有的所有,只有一个目的,让她主动离开蓟郕。
卢桁,就是让她必须离开蓟郕的那个人。
倒是还把卢桁也卷了进来……
娥辛没想到上次的禁足,到蓟郕的撤职,蓟郕对她所有的维护,其实不是一点用没有的。有用,非常有用,至少他的父皇为此已经放弃了要劝说蓟郕的想法,改而想法子要让她退缩了。
从她被幽禁,到卢桁的出现,一环扣一环。
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娥辛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牵连卢桁,不能让卢桁继续成为蓟郕父皇利用的对象。
娥辛把信还回去,“我知道了。”
“谢谢你解了我的惑。”
“卢桁,你去歇吧,我也有些乏,这便打算歇了。”
卢桁自然也就不再继续待了。
“那你好好歇歇,我回房了。”
“嗯。”
娥辛送他出门。
且,在卢桁出门才离了她门前数步时,卢桁忽然听到背后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卢桁回头,可门已经关了。
不禁皱眉,娥辛为何要说对不起?
她对他有何对不起?
心思莫名重了,并有一种感觉,今夜可能会出点什么事,娥辛的状态不太对。
回了屋后便根本不睡,他就站在自己屋中听着她的动静。
他看到她屋中的烛火终于熄了,但卢桁还是等,他有种心里不安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这股不安被证实。
他听到她的房门轻轻响了,紧随其后是她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娥辛要走。
卢桁终于知道了那股不安的来源。
她要走,甚至是趁夜就走,还是连和他说一声也不,悄无声息就这么离开。
卢桁紧了唇。
稍过片刻,他打开房门,望向地面。
他听到她走前在这是停留了一下的。
此时垂眸一看,看到了一封信。拆开后,里面是几句话。
“卢桁,对不起。”
“卢桁,你记住,以后无论收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烧了就是。”
“你不要掺合,也不要去理会,你掺合的越深,就越会被利用。”
“就像这次一样。”
“我不想你因我而被利用,你一定记住了,不要再管任何来信。”
“我回罗家去了,天亮后,不必寻我。”
不必这几个字后,再没有别的话留给他。
卢桁迅速把信往怀中一揣,追出去。
她如此恳切的叮嘱他,他怎能忍住不掺合呢?
她在经历什么?她是否受了什么威胁?他愿意帮她的忙,也很想帮她的忙!
卢桁很快看见娥辛的身影,这时她已走出了他家老宅。
但,卢桁看到之后就没有继续追上去了。
她再三要他别掺合,他此时若是过去,她肯定会更加心力交瘁,那他默默落在她后面送她回家好了。
回了罗家,她应该就不必担心别的了。
卢桁特地放慢脚步,只让她的身影一直保持在他的视线范围。
这一程,从天色黑暗走到天色泛白。
卢桁在看到娥辛敲开了罗家门,又亲眼目睹她进了罗家大门,这才转身往回走。
娥辛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卢桁在跟随她,一是她一心就为走路了,二是她明明是在关门后特地晚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的,那时卢桁肯定已经睡着,她怎么想得到卢桁竟然会跟在她后面。
此时一回到家中,她便闭紧了门,暂时先歇一歇。
娥辛不知道知道了他父皇的决心后她要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该干什么,但至少,现在她在自己家中,那位帝王总不能又让卢桁掺合进来。
娥辛头疼欲裂的翻身闭眼,强制自己先睡一觉。
她太久没好好睡觉了,必须睡一觉。
这一觉似乎睡的都有点天昏地暗,以至于娥辛醒来时,竟然觉得自己的手掌被人紧紧抓着。
谁?娥辛愣了。
明明她已经从卢家出来了。
看过去后,她失了神。
从在卢桁家里醒来的那刻就期待的人,现在,出现在了她眼前。
脑袋一瞬空白。
蓟郕来了,在她回到家中后一觉醒来,出现在了她眼前。
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这个男人,娥辛的目光忘了移。
稍后,目光终于移了一下时,发现他的脸色好差,还发现他的手背有伤。
他薄唇抿着的弧度也极其冷硬,似乎现在闭着眼睛,都在冷冷和谁抵抗什么。
娥辛无意识间,拇指不小心碰了碰蓟郕手上那块疤。
也就是这一下,蓟郕马上醒了,手一紧,把她的掌心抓在手中。同时,娥辛只觉眼前一黑,腰上被人抱了,是他骤然伸手揽了她起来,紧紧把她压在了胸膛。
而这时,还未等娥辛明白过来他已被她弄醒,耳边便是一句低的嘶哑的对不起。
娥辛……娥辛在意识到他已醒了后,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还没来得及从迟钝中反应过来想抱一抱他,忽然泣不成声。
这些天的所有委屈,对着他发泄了出来。
“是我没法,让父皇带走了你。”蓟郕深深闭了眼 。
是他无能,即使知道了是父皇从蓟络那劫走了她,却还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天又一天过了,直至今日凌晨,守在罗家的人忽然告诉他她回了罗家,才找到她。
蓟郕越抱越紧,嗓音又哑了一度,“对不起。”
他这些天和父皇抗衡的再多,那个男人也没告诉他她到底在哪。
蓟郕甚至毁了这个男人最珍视的两样东西,母妃送给他的香囊,以及母妃亲手题的一幅字,百年好合。
他都烧了。
他身上的伤也是这么来的,可那个男人还是不告诉他她在哪。
他就是看着他挣扎,怎么都不告诉他。
蓟郕头一回这样渴望马上就登上那个位置,只有他成了掌权人,才没有人能再动她!
不像这回,他如此无能为力。
“对不起。”
娥辛快哭成了泪人。
被幽禁的那几日,想得最多的就是他。可好不容易出来,却看到那封信,知道了他的父皇非要她离开的决心。现在……他在一声声的说对不起……
娥辛也知道,蓟郕不是没有为了找她努力,他肯定已经倾尽全力,可另一个人的权势更大,蓟郕没有办法。
娥辛或许现在就该退缩的,退缩了的话他的父皇再也不会为难她,蓟郕他……也肯定能获得更大的权力。
可她提了退缩他会肯吗,他此时抱她抱得这样紧,他一声接一声的对不起这样自责,他手上的伤痕累累至今没有消退,他肩颈之处,她也隐隐看到有淤青。
他不会肯的。
娥辛缓慢伸手也环了蓟郕。
“没有事。”
“我没有大事,你别自责。”
她擦干了泪,侧倚着他的肩,低语,“你以后好好护着我,别让他再把我劫走就好。”
“好不好?”
她不会再给他的父皇上一次同样的机会的。
既然这位帝王在乎蓟郕的母妃,在乎这个儿子,那只要她不再给这位帝王机会,娥辛相信她就不会再被幽禁第二次。
她待在九王府,卢桁也不会莫名其妙再被迫掺合进来。
娥辛其实并不想她和蓟郕有朝一日走到都要她如此权衡利弊才和他在一起的地步,可如今,她若不是意已绝,已打算离开蓟郕,那她只能这样权衡。
她只能这么办。
娥辛不由自主把侧脸埋进了蓟郕颈边,蓟郕也几乎同时,把她越搂越紧。
“好。”蓟郕哑声,这一个字说得很重。
“我不会让他再动你的。”
绝不。
这一回,父子俩甚至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只不过,是蓟郕的父皇对他拔了刀。
蓟郕手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蓟郕徒手硬扛了,蓟郕也亲眼看到这个是他父亲的男人又后悔了,啪嗒扔了刀。
但他却反而握了刀,并在这时问一了句话,“娥辛是否还活着?”
帝王本不欲答,但看他握着刀一直不松,鲜血已经嘀嗒落在了地面,眉头一皱。
这个孩子的母妃已经去了。
她临走前,再三要他答应照顾好两人的孩子,要他保证这个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能重蹈她的覆辙!
所以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无声叹气,面上却还固执的绷了一下,“行了,没死。朕只是幽禁了她,没伤她没动她,快把刀放了!”
幽禁……
“幽禁在哪?”
这回帝王一字不说了,随后还冷冰冰道,“别以为你能总是威胁父皇,再不放了刀,刀深一寸,朕便让那个女人也伤一寸。朕不会让她死,但她本可以仅仅只是幽禁不必受苦楚,却因为你现在的冲动,可能得生不如死!”
又说:“你还是固执,不肯放下刀?”
蓟郕一僵。
手一松,手上的刀哐当坠地。
他不敢赌,这份威胁连一分他也不敢赌。
他的父皇一生见到的血腥多如牛毛,他再固执,伤的可能真的会是她,蓟郕怎么敢赌。
可父皇言而无信,竟还是伤了娥辛!蓟郕看着娥辛头上白布,拳头握得几乎起青筋。
“他伤了你是不是?”
娥辛或许该点头的,但她也不想算计到连这事都要骗他,她并不想骗蓟郕。
“……我自己撞的。”
“他们怕我死,不撞这一下我出不来。”
“那里面太黑了,多一天我都不想再待。”
那么,一切其实还是幽禁她的人逼得她不得不如此,蓟郕明白,都明白。
他的心也更疼,更觉自己的能量还是太小。
蓟郕忽而眯了眸,娥辛看不到的一处,他的眼神无比的冷。
他必须坐上皇位,必须!
这一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搂紧了娥辛,“我答应你,一定会护好你。”
好,娥辛点点头,她是信他的。
她轻轻一点的分量,让蓟郕不由得再次收了收手臂。
片刻后,越收越紧,似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娥辛再次往他怀里埋了埋,也安心让他抱着。不过,忽而才发现,这里不是罗府,竟是九王府。
之前一直都以为是他收到消息又来了她的房间。
哑声,“怎么悄无声息把我带出来的?”
罗家管事能让他把她带走?
很快她知道了,听到蓟郕说:“让茱眉去换的你。”
“若你家管事的发现你又没了,就让茱眉说你一早回庄子去了,留她在那给个信。”
“……”
他倒是也想得出来……但娥辛不由得笑了笑。
同时,也放了心,没闹得家里仆从拼了命找她就好。而心一放,倒是不知不觉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但睡过去娥辛也不是完全就没了意识,她发觉蓟郕还是抱着她的,且似乎是怕一个不留神她回来便是一场梦一般,总是忍不住揉揉她的手,时而,又悄无声息吻一吻她。娥辛的心在梦中紧了紧,于是也不由自主,几不可察的抓了他的手。
不只是他绝不肯她离开,她现在,也没法欺骗自己……
她也是不想离开他的。
那两人都再尽一些力好了。
娥辛把他的手抓紧了。
……
娥辛在梦中,忽然梦到父兄。
猛地醒来,以及,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一点。
父亲最开始来信告诉她,三月就回。后来三月父亲未回,且又来了封信告诉她五月回。
具体日子就是她被幽禁的那天。
可她今早归家时,府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欣喜的告诉她父亲已经归家了,明明距离那天都已经过去了快有十天。
当时她心思太复杂,也太习惯了罗家没有父兄,一时都未觉得父兄不在不同寻常。
现在,猛然想起这不正常。
是又有事情被耽搁了,还是?
娥辛忽然心慌。
傍晚,在茱眉也回到九王府,亲口向茱眉再确定了一遍父兄是否已经归家,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后,娥辛皱紧了眉。
随后,背后汗毛直立。蓟郕的父皇既然连卢桁都能想到,又岂会忘了她的父兄。
娥辛久久失神,从未有一刻像此时明白,她和蓟郕的事从来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只要他的父皇想,所有能让她动摇的人都会被牵扯进来。
她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蓟郕只要在乎她他的父皇就再也没有机会对她怎么样……她想得太天真了。
这位帝王是没有机会再向她动手,可她还有亲人。
蓟郕能护着她,可她的父兄在朝为官,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他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又岂是蓟郕能护的了的。
两人之间的无力,远远不是谁妥不妥协就行了。
娥辛突然觉得好冷,手脚冰凉。她最怕的,就是牵扯到她的亲人,朋友。而他的父皇,好像已经精准拿捏了这点。
最糟糕的是,此时就算她已经猜到,甚至知道帝王接下来可能做什么,也是无能为力。
甚至,一切也压根没有留给她任何时间让她再去想办法。
回蓟郕府邸不过五天而已,五月十八,娥辛忽然见一守卫低头到她跟前来,“夫人,陛下请您过去。”
娥辛手上的东西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陛下?”不知过了多久,娥辛仿佛才听到自己这道声音。
“是。”
守卫叹气,他也不想来的。可谁敢把陛下拒在府门之外?谁又敢不听帝令,陛下说叫她去见,敢不按吩咐来请?
尤其陛下还特地挑殿下上值,此时不在府中的时间来,他们更加没办法。
娥辛是不想去的,可许许多多的原因之下,她必须要的一个答案驱使下,她不得不去。
她也一定得去。
不然她要怎么知道为何父兄回来的时间一拖再拖?
且比较让她意外的是,这回他的父皇倒是未斥她,更未罚她跪下。
但如果可以的话,娥辛倒是宁愿受几句责骂,也不想面临现在这样的状况。
起码那些话不在乎的话也就是耳旁风,而现在,是她几乎没有任何余地。
“这道圣旨,看看。”
“给你两个选择,是你自己选,还是朕明日就去罗家宣圣旨。”
倒是不用她问,好像就能知道父兄的消息。娥辛莫名有种直觉,这道圣旨就是关于父兄。
打开一看,果然是关于父亲和兄长的……娥辛面上一片木然。
上面,是关于父兄升官的赐语,且在最末尾,落下了一句给罗家女赐婚,赐与昔日姻亲卢桁的话。
她知道为什么是卢桁,因为卢桁对蓟郕来说是心结,唯有她嫁卢桁,蓟郕最会恨她,厌她,再也不会痴缠她。
只有卢桁能达到这个效果。
所以卢桁身不由己,彻底被牵扯进了如今的局面。
而她父兄的升官,是这位帝王在告诉她,让她心甘情愿去嫁,去彻底离开蓟郕。
她离开,会有好处。
娥辛一时未语。
许久后,她才轻声,“若民妇不愿呢?”
“你还有父兄,你难道没发现,你父兄至今未归?”
是他压了,她父兄的结局,最后由她来定。
果然,果然……
娥辛揪紧了圣旨,指甲几乎要把这层黄布戳破了,“……您刚刚说两个选择,那另一个呢?”
帝王:“另一个就是你自己去找卢桁。”
娥辛愣神。
可凭什么呢?
他逼迫她离开,却还要她去找卢桁?她凭什么心甘情愿按他说得去做?
“罗赤升官的调令现在被压在吏部,若你不去找卢桁,那这道圣旨上的升官就会变成贬谪,远谪苦寒之地,而最末的赐婚,则照旧。”远谪苦寒之地,下场多半就是死。
帝王又说:“该怎么选,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若她主动去找卢桁,那他念在她识相的份上可以给罗家好处,罗家以后会官运亨通。
若是她非要他强行下赐婚圣旨才肯离开蓟郕,让他与蓟郕的关系因此更僵,那罗家就再贬,远谪苦寒之地此生不得回京!她害得他父子决裂,害得他最心爱的女人的孩子与他反目,那罗家就绝对不会有个好结果。
娥辛听懂了,她怎么会听不懂。
她也明白她没有第三个选择。
心凉不已,娥辛轻声,“纵使我主动去找卢桁,蓟郕又怎会轻易就觉我变心?”
“您觉得您这个儿子如此好糊弄?”
帝王:“所以罗家以后的前途就看你尽不尽心。”
他认为,只要眼前这个女人想方设法让他的孩子死心,他这个儿子总是会走到厌她恨她的地步。
娥辛从没体会过一位帝王无情时能无情到这种地步。
现在,她体会到了。
他不仅要她离开蓟郕,还要她在离开前成功让蓟郕对她死心。一切的一切都得她去做,她去受。
他以为这一切好像都很容易,仿佛只要她权衡了利弊下定了决心就可以。
可他没想过吗?他的儿子是会痛,可她也是会心痛的啊……让蓟郕厌她恨她到那种地步,她也是会心痛的啊。现在仅仅是想想,心脏就似被锤了一样的疼。
这是她认真动了的情,一时绝对割舍不下的一段感觉……可现在她眼前人命令她必须让蓟郕恨她,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愿意。
娥辛脸色煞白。
“朕给你一刻钟时间,想清。”
娥辛想不清。
但狼狈的是,她也知道她的思维现在有多清明,她更知道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哪边选,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哪里用一刻钟,没有选择的选择怎么用得了一刻钟……仅仅时间过半,娥辛便麻木的说:“那卢桁呢,他有何好处?”
不然卢桁凭什么娶她。
“他的病,朕可以让御医去看。”
娥辛闭上眼。
“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