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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孩子所表现的过分异样, 连娥辛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便也又看了看那孩子,有何不对?
而司得罔,此时也最想问问她的感受。
她做过母亲, 肯定最深知血脉亲情!
“夫人觉得这孩子如何?”
“可觉亲切?”司得罔问得甚至是迫切。
也的确,现在时间非常紧迫,一息一刻都刻不容缓,只要她答一个是字,他马上就去好好的查!
问她?娥辛是觉得有点亲切,这孩子肉嘟嘟的,长得也是面善模样,而且还进退有礼,自力更生, 这样的孩子想让人讨厌也挺难,是不是?
“我觉得他挺面善的,是个自食其力的小孩。”
面善……司得罔抿唇,这说法和亲切也大差不差了。
所以他没有任何拖延,她才说完,他便匆匆丢下一句他有事得去办件事,便追着小孩消失的方向几乎疾跑而去。
仍在原地的娥辛和宗伯恭:“……”
两人甚至连想喊住他问一问到底怎么了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见他瞬间拉开极大的距离……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还是娥辛出声,看着宗伯恭, “司大夫他……”
宗伯恭皱皱眉。
接着, 他马上喊了个护卫, 命他去追!
司得罔到底是怎么了。
娥辛还就这事在蓟郕回来后和蓟郕说了说。
蓟郕:“突然跑出去的?”
“嗯。”
“或许真是急事, 待他回来,我问问。”
娥辛点点头。
倒也不是她纯粹好奇心强, 是那会儿司得罔的神情和动作真的太不对劲,她这会儿才有点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但,她却不知道,随后蓟郕知道了却反而瞒她更死了,还让司得罔连一丁点都不许向她透露,而他,甚至是编造了一件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解她的惑。
司得罔是入了夜才回来的。
一回来就和宗伯恭一个照面,宗伯恭在特地等他。这会儿,他上前突然拍一拍他。
其实只是对于司得罔而言才觉突然,是他从始至终一直在走神,才连宗伯恭明明是一点未遮遮掩掩走到他跟前的动作都注意不到,这会儿倒是忽然惊吓一下,觉得一切都突然。
司得罔抬头不满的瞧宗伯恭。
宗伯恭则问:“你去哪了?”
暗中是挑了下眉,越发觉得司得罔这趟出去有猫腻。
“刚刚瞧你都急成什么样了?现在还到这会儿才回来。”
司得罔一点也不想说,沉默中径自绕开他走过去。
可宗伯恭又追来,倒是十分想打听打听。
司得罔有点嫌他烦,便敷衍他,“只是突然想起有件事罢了,别问了。”
“都是我的私事。”
宗伯恭觉得不像,还有点想再问,但这回司得罔完全不给他机会,直接先一步说:“陛下可回了?”
宗伯恭自然得答,“回了。”
司得罔更加不理他,快步而走。
“我有事,去见陛下。”
宗伯恭:“……”
眼睁睁看着他离他越来越远,到陛下房门外敲门。
他还能再跟上去?当然不能。
司得罔要得就是这个效果,而且,这事必须得告诉陛下!
躬了腰,无比凝重,“陛下,臣司得罔,有事要禀。”
屋里回的到也还算快,“嗯。”
说得是嗯,而不是让他进,因为蓟郕现在是在娥辛屋里,这里不是议事之地。
出来,看司得罔一眼,“跟上。”
一会儿,进了另一间房,蓟郕才说:“说吧。”
“傍晚突然出去的事也说说。”
其中原因应该不简单,司得罔少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司得罔非禀不可的也正是这件事。
但张了嘴巴时,却又突然没了声,竟觉无从说起。
该怎么说?这事他也尚且不确定。
蓟郕没功夫看他欲言又止,扫他一眼,“说!”
司得罔这才抿了唇,不住叹气道:“陛下,臣,臣会出去是因为今日瞧见了一个眼睛很像您的孩子。”
“真的非常非常像。”
一句像不够,还得加个非常,蓟郕一下眯了眸。忽而没了表情,冰冷说:“何意?”
他最好不要拿此事与他取乐,司得罔不明白?这是他的忌讳,关于那个孩子,曾经甚至差点害的她长眠不醒。
他现在却暗示他看到一个非常像他的孩子!这不是在说那个孩子可能不止是被稳婆带走而已,可能还真就活到了如今,甚至,眼下可能就在这个县域!
他要找稳婆,一是已经发现当初卢桁埋的尸骨有蹊跷,二是想知道那稳婆到底被卢桁下了什么命令,这些年,当初被她带走的不知道到底已是死尸还是或许侥幸能活下来的孩子,现在到底尸埋何处,又或者,他现在跟着稳婆到底在哪。
无论是死是活,这个是他和她的骨血,他都要看到他到底在哪。
“司得罔,你确定?”声音一下沉了。
司得罔其实不太确定。
可若是有那么仅仅一分的可能,兹事体大,也不能错过不是?
“臣是真的觉得很像。当时臣也怕眼花看错了,所以亲自跟上去的第一时间就磨着小娃让他洗了个脸。洗了脸臣觉得他眼睛更像了……是真的非常像。”
“而且。”这是最重要的,司得罔看着自家陛下,“陛下,夫人说她觉得这个孩子很面善。”
“他真的有可能……”
蓟郕这时却忽然打断他的话。
他死死拧了眉。
好一会儿,不知是觉得司得罔的话终于不会影响他的判断了还是什么的,才面无表情又让他说。
“可能什么?”
司得罔哑声,“可能……是当年那个孩子。”
蓟郕闭了眼,是啊,当年那个孩子。
他一直都在派人追查那个孩子,至今杳无音信。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断定是死胎,她好歹还见过孩子一面,而他,从始至终都未看过孩子一眼,更连碰也未碰过他。
卢桁把孩子送走了,不知是死是活。
掌心握成了拳,眼中威压已似风暴,他只剩风暴前的平静,再次问司得罔,“你真未看错?”
若司得罔真没看错,那他这一年多来派出去的人算什么?一群饭桶?
就在京城这么近的一个地方,竟然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出来?找不到人?
那稳婆真能飞天遁地?!
司得罔是一点不怀疑自己的眼睛的,所以此时承受着陛下的威压,有一事却是笃定,“陛下,眼睛是真像您。”
但能不能以此就确定他是那个孩子……不能,所以还得查。
司得罔只把自己暂时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那个孩子也是六岁多的年纪。”
陛下和娥辛的孩子能长大的话,约摸就是这个年岁了。
也是六岁……紧了眼睛,那相似的地方确实非常多。
可这就乱了神了,迫不及待了?不会,到底是不是,一切查了自然知道。
平淡说:“给你拨几个人,你去查。司得罔,一切,全都要清楚,朕不允许你报上来的是含糊不清的。”
“是,陛下。”司得罔长揖下去。
蓟郕面无表情又说:“还有,别惊着那孩子。”
他只是要查,而不是为此要把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
“臣明白。”
……
和司得罔说得这些蓟郕一句也没告诉娥辛。
她问时,他也只说:“司得罔觉得那孩子面善,像他一个亲戚的孩子,那个亲戚从前失散了,这才突然追出去。”
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失散的亲戚司得罔肯定着急。
“那是不是?”
“他说不确定,等过几天找到他家大人再看看。”
娥辛点点头。
点完头,却发现他对司得罔着急的那个孩子倒是非常上心,竟然还问了句她:“那小童是帮你送果子过来?”
“是啊,还小小的,司得罔是心疼了吧?”
心疼?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若是知道哪怕一句刚刚司得罔告诉他的事,此刻都不会是坐在这,而是非要亲自去找不可。
所以他不能让她知道。
忽而揽了她过来,“那小童看着亲切?”
“嗯,是挺面善的。”
“乖不乖?”
“挺乖,还懂事。”
她对他印象很好,蓟郕想,那希望这事最后不要让他失望吧,孩子能活着,自然是最好的。
抓了她手在掌心,力度不知不觉越握越大。
这夜,娥辛模模糊糊中忽然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卢桁,竟然是卢桁。
她耳边怎么会有卢桁的名字?是幻觉吧?
真是幻觉,她再想凝神细听,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她陷入梦中,或许是因为幻觉出这个名字,她梦到了卢桁坟地,当初是她亲自给他下的葬。她还说过每年都会去给他扫墓的,但,也只有他死的那一年,还有今年她去了他坟地,她一直在女观中,哪也去不了。
其实不是她的幻觉,卢桁二字,是蓟郕说得。她已深眠,他却仍然醒着。
他一直在看她。
卢桁……
这个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态度的男人,或许是他救了他的孩子,但也更可能是他害了他的孩子。
所以厌了下薄唇,竟是说:“你不该选卢桁的。”
这便是娥辛听到的声音,但她只听到他发重了音的卢桁二字。
之后再也听不到,也是蓟郕闭了眼,不欲再提一字。他只是又抱了她,非要她在他的怀中。
不过清晨醒时,娥辛身边却又是无人的,他早已不知去了哪。所以她更不知,昨夜在她睡后他的复杂他的沉晦,以及她几乎整夜被他环抱着的姿势。她每次一动,他都会把她挪回来。
但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是,娥辛垂眸摸摸自己半边手臂,这一块昨夜一直很暖很暖。
现在,也暖。
要是娥辛知道此时隔壁在商议的话,恐怕就不会觉得手臂还残留暖意了,只怕反而会觉得有点凉。
她从来没以为她的孩子还活着,她也早已不再去念当初,而隔壁,却在说那个孩子,且结果是让人有了希望后又再次跌落谷底的失望。
“陛下,应该不是。”
“小童确实是与祖母一起生活。”
粗粗一看倒是正对得上稳婆的身份。
“但他祖母已经六十有五了,月前离世。”六十五比稳婆是要大上一些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的是这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一直都在乡亲们的注视下,没有任何是被抱养回来的可能。
他的祖母更是一直生活在这边,没有任何乡老说她是后来搬过来的。
所以这个孩子还真是只是长得巧,眼睛像了陛下。
蓟郕按理来说听到这应该失望,但或许是昨日本就以为可能性不大吧,这会儿到只有理性,对着司得罔只平静的说:“继续查,一切都查清了再说。”
“是。”
“以及,记牢了,一字也不要向她透露。”
大起大落不好,他并不想她因此心神被全牵到她早已不再在乎至极的死去孩子身上。
“臣明白。”
娥辛便一直被蒙在鼓里,但很难说清,一直被蒙对她来说到底好还是不好,不过至少,她现在不必经历失望和难过。
蓟郕再次面对她,也没让她看出任何端倪。
倒是说:“还想不想出去走走?我陪你一道去。”
“你能去?”
“嗯,能。”
本也是要私访看情况的。
娥辛自己也未察觉的弯了眼,道好。
宗伯恭也跟着一道去。
也是这一趟,才知道原来陛下能记一个人的事记到这份上。
她爱吃什么,她不吃什么,甚至仅仅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喜好,陛下竟然都知道,且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很清楚仲孙恪已经告诉过他罗家女的秘辛,但他也记得万分清楚,仲孙恪说她离开陛下已经六年。
足足六年多了,故人再归,陛下却依旧还能记着这些,还肯记着这些。
宗伯恭也说不明白看到这些时自己有多震撼……甚至,没几天要去一大员府上巡视,陛下竟也带着她了。
而她,不知为何不愿意以宫里娘娘的身份示人,反而自甘当一个下人,一个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宫人。
譬如现在,她就正在一长廊处候着,因着她这个身份的原因,不可能进去里面正在议事的屋里。
当然,这些只是虚节,她真要留在里面伺候陛下肯定是肯的,但她不愿意待在里面,陛下也没拦。
此时,见她倒是被府上一下人缠着,在向她打听些事。
宗伯恭思忖了下,还是未上前去。
这点小事她能解决。
娥辛的确能解决,跟前这个小丫头不过是打听到她是蓟郕身边一个掌事姑姑,才来找她套近乎,想知道点事。
对于无关痛痒的,娥辛也会朝她透露一点。
不然嘴太紧反而被越缠越厉害。
“那姑姑,您再看看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问,娥辛则点头就是。
只要不是蓟郕十分厌恶的东西,一般他都不会轻易发作的。当然,他十分厌恶的东西他也不会当场发作,但事后,惹了他的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以的,就按这个等会儿拿过去。”
“好,谢谢姑姑。”
“那再麻烦您一件事,可否请您一块去厨房走一趟?您指点指点,厨房里的师傅们都怕碰了陛下忌讳。”
“好。”
娥辛是真好说话。
小丫鬟对此也深以为然,且,不自觉仰慕的看着娥辛,心想宫里头连个掌事姑姑都要长得这么漂亮才行,还真是一般人做不了的。
而且,陛下大大小小的杂事事无巨细全都要记着,这可不是一般的考验人。
所以随后娥辛真在厨房指点过,小丫头便递了个厚厚的荷包过去。
“您拿着,小小心意。”
娥辛笑笑却拒了,没拿,只换了样点心,说给她这个就行了。
小丫鬟更觉佩服,还是个十分清廉不贪财的姑姑!
眼睛都亮晶晶了。
这一顿,厨房的所有人包括小丫鬟也都受了蓟郕的赏。
他们一切全按照娥辛说得来,正切中蓟郕的胃口,蓟郕自然赏了他们。
但其实照宗伯恭看来,终究还是因为她们对娥辛的态度才受了赏,否则,在别的地方陛下又不是没吃过山珍海味?
所以还是人的原因啊。
不过,宗伯恭是想不到这世间有朝一日下面的人能拎得清都已经算一件稀罕事。
这家的人是件件都按娥辛指点的做,可又一日,待蓟郕巡访另一家,还正好这家人和娥辛一个姓是姓罗时,这家下人却是个分不清轻重的性子。
他们不是没把蓟郕巡访的事放在心上,也不是压根连找娥辛探探口风也不屑做,可……以他们后来的事,其实他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向娥辛打听呢。
找她打听了,娥辛也尽心的说过了,该忌讳的尽量让他们别碰,可这些人打听了是一回事,做事时却又死板的不行,是另一回事,压根不听她的。
娥辛其实从厨房出来后就有这种感觉了,刚刚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就一般,怎会真听进心里去,但算了,她还能逼着他们不成?
就是蓟郕等会儿心情会坏些,估计这一顿又用不了多少。
蓟郕最后的确没怎么用。
一眼看过去全是这几天吃腻了的,让他怎么下口?没有任何吃的欲望,所以只是动了几筷子就再也不动了。
娥辛于是递给他一个杯盏。
蓟郕拿起来喝。
旁边的罗兵奉见状立马使一个眼色,让人去叫人来奉茶。
不一会儿,便见一清秀女子进来,拿着壶奉茶进来。
一杯茶经了几手,最后由胡立檐递到蓟郕跟前。可蓟郕没碰过,一直动的,只有娥辛最开始拿来的那个杯子。
罗兵奉不知其中蹊跷,倒以为是叫来的人今日有失水准,泡的茶陛下压根不想喝,便暗暗瞪了她一眼,让她出去。
今日招待的菜不合陛下的意,现在茶陛下也不合意……罗兵奉其实私底下已经气的要死了。
所以宴一散,趁着蓟郕去园子里的功夫,招来管事的狠狠骂了一顿。
“怎么回事,我昨日怎么说的?看看你办的事!”
“有一件事是陛下满意的?没有一件!”
管事的被训得灰头土脸。
但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罗兵奉这边还没气完呢,突然,见一小厮莽撞的几乎横冲直撞跑来,罗兵奉脸一下黑了,知道肯定又是出事了!
没好气,“又有事?”
一个个都要气死他不成?
小厮一跪,说得也差点真气死他,“老爷,二少爷撞了人,把人膝盖都撞出血了。”
罗兵奉:“……”
皱皱眉,但也还行,不是大乱子。
所以气完倒还算平静,也只是语气上继续没好气而已,“那小子是撞谁了?”
肯定不会是陛下,不然这小子肯定一跪下就慌神的赶紧点出来了。
果然,听小厮只说:“撞着了陛下身边的那位掌事姑姑。”
只是掌事姑姑……的确不是大事,撞着了宗伯恭他都得把那逆子骂个狗血淋头,只是掌事姑姑的话,那一切都有余地。
等会儿他封点银子拿点药材,悄悄给那位姑姑送过去就是了。
罗兵奉也是照这个想法让管事去办的,可没想到才说完,竟然又跑来一个小厮,这回的小厮比眼前跪着的这个还要慌张,甚至,可以说是面如土色。
罗兵奉皱眉,难道还有其他事。
“又怎么了?”
臭小子还闯了别的祸?
他一问,小厮面色更土。
支支吾吾,“老爷,二,二少爷他被罚跪了。”
罚跪而已……不对,罚跪!
谁能罚?除了陛下还能是谁?
迟钝意识到这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罗兵奉神色终于凝重,一改刚刚的恨铁不成钢和怒气。
紧盯着他,问:“陛下降罚?”
小厮默默点头:“是。”
“为何?”
忽而反应过来什么,呵斥着追问之前那位小厮,这回严肃无比,“给我说清楚,真的只是冲撞了那位木姑姑?”
不是其实是撞的宗伯恭又或者是碰到了陛下?不然怎至于罚跪!
但小厮说:“真是木姑姑,老爷。”
没错,罗兵奉皱紧了眉,且,对这个小厮也有了嫌弃,嫌他半天说不到紧要处!随后便只盯着后来的这个小厮,“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从头到尾说清了!”
后来的这个小厮也正想说呢,主要不说不行啊,不然二少爷怎么办?
先是缩了缩脖子,才讪讪说:“二少爷回来是莽撞了些……”
不止是莽撞了一点,其实是有点太莽撞了。
也怪当时二少爷正不高兴,所以也就爱怎么干怎么干了,当时是连走路都不看路,这不……就造成了之后的后果。
二少爷没留神一撞,那时就照那位木姑姑背后给撞上去了,二少爷体格又大,直接给对方就撞摔了。
也是不巧,那块地石子非常多,这一摔膝盖就直接弄出了血,变成一场见血的灾祸。
事情到这其实也不必到二少爷被罚跪下的地步,可二少爷……二少爷他只瞟了那位姑姑一眼,袖子一甩就走了。
之后事情就发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估计是二少爷张扬的态度被告知天子后,让天子生了怒,所以这会儿不悦的打算亲手帮老爷教导教导二少爷。
小厮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那时他正低着头只管跟着二少爷呢,都快进了二少爷的院子了,忽然却听背后追来一阵脚步。
接下来,还没等他回过神呢,手被人一个反剪,就和二少爷一路被压到天子跟前。在那之后,更是还没等他对陛下竟会出现在府里表示震惊,就听二少爷比他还凄惨,几乎是被猛地一踢膝弯,强行被压着长跪不起。
他那时都还是站着的……见此,一哆嗦,他赶紧跟着跪了。
一跪就差点龇牙咧嘴,这才发现,这块地的石子比之前走过的那条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如此凑巧!
他已感觉膝盖被咯的非常疼。
更让他害怕的还在后面。
突然,视线之下出现一双黑靴,靴上纹路少见,极其精致。
莫名知道走来的就是陛下。
额上汗如雨下,以为他肯定免不了一顿杖罚或是其他,但,极度惊骇之下,没想到这位只说:“去把你们老爷叫来。”
“……”脑袋微空,但自当一切照说得办,这才有了明明已经有人来告诉老爷,他却还要匆匆跑来的一出。
“陛下唤奴才来叫您过去。”
“您快过去一趟罢。”
小厮说到这额上已经又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觉得这么一会儿,二少爷恐怕已经遭了不少的罪。
这些是凭他的直觉,他觉得二少爷的情况肯定是好不了的。
但他都如此以为,可罗兵奉听完原委后,莫名反而不如之前听到陛下降罚时神情严肃了。
到底,还是因为轻视了一个掌事姑姑,觉得这会儿事再大也能止于一个掌事姑姑。所以他的二儿子虽然被罚,但应该也严重不到哪去。
他想岔了,若是宗伯恭能说,此时一定会告诉他哪有这么简单呢。
他以为的一个掌事姑姑,远远不是他能去轻视的。
木音同目,翻转一下就是罗字的最上部,这是陛下替娥辛起的化名,连一个随口化用的姓氏都不是随随便便编的,这些日子,也只有她这个掌事姑姑活动的最自由,最自在,罗兵奉的二儿子此时却让她见了血,事后又如此不逊,陛下怎么可能让他一走了之,讨得了好?
宗伯恭此时望着跪在地上之人,暗中摇头。
不过罗兵奉到了这边园子后,也渐渐看出苗头了。所以他态度又一改,在陛下几声明明毫无起伏的斥责中,暗暗尝出了危险的味道,便认错认得极快,并承诺,此后他必定严加管教子嗣!
“臣定不会让他再犯。”
这一句有用吗?或许有用吧,起码未见蓟郕变了脸,又或者非要罗兵奉这个二儿子的命。
但也只是未要他的命而已,其余娥辛所受,他此时正加倍承受。
“嗯。”蓟郕一直淡着脸。
“朕信爱卿会好好管教。”
可,以后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就跪着吧,直至三更。
“小错小罚,大过大罚。”
“令郎犯的事小,朕便只罚他跪着。”
“以后,还望罗爱卿教了后令郎会有改善。”
罗兵奉听了却差点默然,这是小罚?
要知,这块地可是石子咯人咯的慌啊。
叩了头,“臣定让他改善!”不改那就打到他改!
蓟郕嗯一声。
但望着才这么会儿就已经有些跪不住的人,眼底的漠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忽然,看了眼身边的护卫。
护卫便上前去,突然,把罗兵奉的儿子上半身猛地一板,“罗大人是将门虎子,罗少爷也该学学罗大人的筋骨才是,就算跪,也该肩正身平!”
如此,跪得才最煎熬!而不是佝偻着脑袋都快到地上了,他干脆躺着算了!
而且,护卫还无形中在他肩上重重用力,这位二少爷一疼,惨叫了声。
罗兵奉黑脸。
自觉颜面无存,如这位护卫所说,他是将门之后,可他这个二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啊!连跪都跪的如此没形象,还要一护卫提醒。
再次叹息,“……臣惭愧啊。”
蓟郕对此未再说什么。
说了无用,他要看他结结实实都受了什么罪。
但,他没想到,罗兵奉的儿子如此弱不禁风,此时才跪这么会儿而已,脑袋一歪,竟敢在他跟前倒下去。
这回眸中是真的有了冷色。
罗兵奉脸也几乎同时一僵。
他甚至有那么片刻的难以置信,逆子想让他爹死不成?竟然在陛下跟前耍这个花招?
“起来!”
怒的直接上前提了他领子。
被提的人眼睫动了动。
所以明显没晕。
罗兵奉更加颜面无存。
憋了气,重重垂了头,自请责罚,“陛下,逆子实在管教不周,臣自请三十棍,让他好好长长教训!”
“且,面壁一月,不改不休。”
这些,已比之前的跪罚重了几倍不止,最关键的,跪罚也没免,他今日仍得在这跪到三更。
蓟郕颔了首。
“一月后,朕让宗伯来看看。”
所以想以为他好敷衍,不可能,蓟郕冷笑一声。
罗兵奉也明白这个道理,“臣定让小子受教!”
“嗯。”
蓟郕未再在罗兵奉这个儿子跟前费心思,暂时教训了这小子,目光便一直在娥辛身上。
虽她说不是太疼,可他未看过伤,哪里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硬扛……
便示意一下身边护卫,冷冷打道回府。
一到屋中,娥辛便被蓟郕示意,“膝盖我看看。”
娥辛失笑:“不太疼的。”
蓟郕还是要看。
好在,确如她所说。
蓟郕也就没必要想法子再让人去罗家,让那小子受的罚再重些。
他微微揽了她过来,拍拍她身上脏土,忽而说:“以后还是莫离我太远。”
在他跟前,无论是谁手脚都得收束着些。
没人眼睛敢再长在头顶冲撞了她,即使她只是他一个掌事姑姑。
“嗯?”眼睛看着她,让她回答。
娥辛自是也点了头。
他也只是不想她再受今日这一出。
“好。”
一声好落,嘴角随即被吻了吻。娥辛微微握紧手心,蓟郕又更深的吻,她的心里忽然也收缩一样变紧。这时,膝盖当然依旧是疼的,但早已没有了多余的感知还能过分关注此时青紫的膝盖……即使他随后一吻离了时,忍不住也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见他忽而抚了抚她的鬓发。
不禁无声弯了下眼睛。
……
娥辛三天后膝盖也只剩乌青残留,痛已经不痛了。
也是这天终于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司得罔。
他差点进不来,被拦在了苏府之外,因为这天蓟郕来到了姓苏的一位官员这,苏家人见他既不是苏府之人,又不是今日陛下随行之人,自然不肯他进。
而且,他看着还风尘仆仆的,放他进府估计没好事,便盘问的更加严格。
好在,后来娥辛正好撞见苏府门房进来向管事的禀报门外这一桩意外。
“姓司?”娥辛听了个大概,走过来。
“对,姓司。”门房见她插嘴,一瞬的诧异后马上答。
他记得她虽不是苏府的下人,却是陛下身边的掌事姑姑。而且陛下几乎是让她寸步不离,她颇得陛下重用。
“木姑姑,那人还说认识宗伯大人,小的被他歪缠的实在没办法了,所以进来找管事的问一声。”
“估计我认识,我先去看看,暂时不必和宗伯大人说。”娥辛说。
“哎,您能去看看自然是好的,小的刚刚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宗伯大人。”
“嗯,走吧。”
娥辛把司得罔领了进来。
司得罔则一照面就想喊她一声夫人。
娥辛可不能让他喊出口,她现在只是一个掌事姑姑罢了,被他喊了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先说:“您是才办完事回来吧?陛下就在里面,我带你先过去。”
“好。”
……
司得罔后来自然也知道了娥辛现在被叫做木姑姑。
但于他而言大差不差,叫什么都一样,他是终于彻底查完了,回来向陛下禀报。
“木姑姑,陛下来这多久了?”
“有一个半时辰了。”
“可说了何时归?”
未说。
“您急着归?”
司得罔怎么可能和她说急呢,而且的确也不急,现在彻底知道的结果……没什么好急的。
望着眼前的娥辛,看着看着,忽然想,是啊,那个小孩脸上没一点是像娥辛的,从头到尾好像就注定只是他猜错了。
倒是害得陛下空欢喜一场。
忽觉内疚,陛下思子之心,他知道其实一点也不轻的。那是他和娥辛的孩子啊,而且陛下除此之外再无子嗣……
忽然叹气,低声,“不急的,就是随口问问。”
娥辛莫名感觉他突然很怅然。
而原因,她无从得知。
司得罔也绝对不会告诉她。
所以两人虽相对坐着,却坐着坐着便寂静的像两个陌生人一样。
不过娥辛很快又被一个小丫头叫走,她离开的太久,蓟郕叫胡立檐来找她。
司得罔默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仅仅只是出来这么一会儿,陛下就叫人找她回去。
他又叹了声气,更觉愧疚。
……
蓟郕从苏府出来后,倒是不急着见司得罔,反而是问娥辛,“之前出去去了哪?”
娥辛:“我透透气。”还有把司得罔带进来。
后面的他知道的。
蓟郕:“觉着闷?”
娥辛点点头,有一点,总是站着是有些闷。蓟郕摩挲摩挲她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不知道第几圈,在马车行驶的声音里把她的手握进掌心,眼睛望一望她,倒是说:“也就这一回了。”
嗯?什么叫就这一回?娥辛一下不大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来得及问,因为已经到了地方。
这时他去见司得罔了,她便押后再提,不急这一会儿。
蓟郕见了司得罔,眼睛沉一会儿,到底还是不小心泄露出一丝失望。
嗯,彻底死心了。
不是。
他跟前现在放着司得罔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一切,以及,甚至司得罔几番走访命人精准画出来的几幅画。
是小孩亲戚的长相,爹娘的长相,以及他祖母的长相。
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像稳婆的。
已经没有任何可能让人还会以为他是他和娥辛的孩子。
“这事就此作罢。”
司得罔全程低着头,“都是臣之过。”
不关他的事,他也只是帮他抓住每一个可能罢了,怕他错过。
蓟郕说不清此时是什么表情,淡了声,“给那个孩子留了银子?”
“按您的吩咐留了,那一家亲戚臣也打听过名声,还算不错。他们拿了钱会给孩子找个先生,让他读书习字。”
“行。”
“那下去吧,此事再也不提。”
“是。”
蓟郕在他下去后把东西烧了。
烧光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他让人查过这件令人失望的事。
娥辛这边,这时不必向他再问,也已从宗伯恭那知道了他那一句就这一回代表什么。
“夫人,巡视诸事已罢,明日便起程回京。”
竟然就要回京了。
25
真快。
太快。
她还以为时间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竟不想眼看今天就要是最后一日了。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
娥辛也不知道乍一听到这句她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表情肯定有点空, 面对宗伯恭此时也有点愣,不然他怎么会忽然不确定似的喊她一声,“夫人?”
哦……
倒也还能对他笑笑,没到笑不出来的地步,“好。”
她也只能说好。
那就回吧,这些日子也够了。
但午夜梦回时,还是不知怎的开始辗转反侧,翻了好几个身。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是睡不着呢。
往宽了想,就算明日就回, 可距离到京城还是有个几日的,怎么忽然就觉得紧迫的像是一天时间也没有了呢。
娥辛睁眼始终没有任何睡意。
突然,在她垂了眸打算再翻一个身,侧枕着自己手臂之时,却意外的腰上一紧,接着连带肩膀整个被人板过去。知道是他,她下意识禀了呼吸,这才敢面对他。而他,他的眼睛竟和她差不多,也清明不已。
“有心事?”
若非有心事, 她怎会一会儿挪一下一会儿挪一下, 蓟郕眼睛望她。
娥辛被说中。
她刚刚的反应, 如他所说, 还的确就是有心事的模样。
他说得非常准确,连她自己也否认不了的准确。
垂了下眸, 而后左手的小臂搁在两人中间,似乎觉得这样能显得她此时说话轻松些,而不是紧绷。
“……听宗伯恭说,明日便回了?”
“对,明日就起程。”
忽然无声了,只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他似乎也明白,她为此会有迟疑纠结,但蓟郕早说过的,她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肯跟来,她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所以就算她此时眼中的变化再分明,他看得再清楚,却也只做未发现的姿态。只是把她往身边又拥一拥,淡声说:“这便是你的心事?”
拍了把她臀上,似乎略有轻斥,又很难明白的一种意味,最终这些表现成一种平淡,“自寻烦恼。”
他太了解她。
她此时应当是有退缩了,但没用了,已经没有用了。
抚一抚她发顶,“睡吧。”
娥辛:“……”
但也闭了眼。
只心中对于他自寻烦恼四字,感受的非常彻底。她还是想得太多太多了,也总是控制不住想得太多太多。
就像这时,看似闭了眼已不再多想,但她的心事仍然在。他对此显然也心知肚明,这夜倒是环她环得不如她熟睡时紧,只她动时他才收一收手臂,仿佛在说,她想吧,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娥辛闭着的眼睫不免颤了颤。
忽而,一声轻叹,她缩进他臂弯里,低语,“你睡吧。”
他却说:“终于不想了?”
“嗯。”
被他熬困了,熬累了……短短几个字,娥辛下意识阖松了眼睛。
再看她,终于见她不再辗转反侧。
蓟郕淡淡摸摸她后背。
许久之后,他悄无声息吻吻她额头。
……
娥辛发现回去时所走的地方和来时不大一样,是完全另一条路线。
但也不是稀事,并未吃惊。
只……她随即又发现,离得京里越近时,所有的场景便越熟悉。
这些地方她全部都来过。
和谁来过不言自明。
显然,这些是他安排的。
娥辛在第二次看到那熟悉的一幕幕时,就不认为是巧合,不禁看向了蓟郕。蓟郕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她的手抓在掌心里,余下,目光透过窗户他望着外面,不知道眼睛里到底具体是在注视什么。
娥辛试图抽一抽自己的手。
蓟郕抓紧。
娥辛:“……怎么走这?”
倒是肯看她了,“你说呢?”
说什么?说他要她更加确定,越离京城越近她便越没有其余抉择可言?
他对她极为了解,她又何曾不了解他。他肯定不是故意走这些地方要故地重游的,有什么意思。
“哦。”
蓟郕握紧一下她手掌。
这回成娥辛望着外面了,声音有点飘渺,“离京城还有两日吧?”
“嗯。”
娥辛心想,那这两日她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就跟着他一路进宫,还是说她要回去?
她垂了头,望望他。
忽而,叹气靠向他。蓟郕顺势拥了她,且抵着她发顶,用最淡的声音做着最步步紧逼的事,“你也没忘了当初。”
所以她何苦还挣扎,犹豫。
所耗六年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她还要多久?
娥辛不语。
蓟郕给她最后两天时间。
此时,见她龟缩起来,未再继续逼迫。
当天傍晚,到了一宅邸跟前。
这很明显也是他特地要带她来的,娥辛一下马车,望着跟前的大门时,仰着头无声。
她在看这块牌匾。
这里她待过,她忘了在这待的是多长时间了,但这里面关于两人的回忆虽不多却也不少。
蓟郕抓抓她的手,淡着表情往前,“走了。”
“今夜便歇在这。”
进了宅邸,娥辛又看到一个熟人。
是她二月生病时还不小心错唤过的心芹。
心芹待在这了?她后来一直被蓟郕安排在这?心脏忽然像是被人用绳子栓住,重重一勒,有点疼,有点喘不过气。
幸好,他这时不在这,从进来起就因有事去了书房,所以他看不到她此时的愣神。
她望着心芹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芹则只默默走过来几步,稍稍欠身,“……夫人,许久不见。”
是啊,太久不见,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心芹的语气中远远不止只是听起来的感慨而已,她是真的已经觉得太久太久了。
那时她以为她就永远跟着这位了,从最开始到她身边虽是根本就没把她当过正经主子,她只听命于殿下,但后来随着她在殿下身边地位的变化,她对她的态度也跟着早已变了几回,到后来罗赤被调回京里,她跟着她也归家……她一直以为她这辈子就跟着她了,但哪曾想,罗家竟然不声不响忽然就和卢家定下了婚书。
那段时间她根本不会再像最开始一样她做什么她都要看着,罗家的一切事情她也必须要探查到底……那时她一切都已经是她说什么她才做什么,除此之外绝不逾矩,但没想到最后竟然就变成了那样。
到了罗家和卢家都定下婚书了她反而才被后知后觉告知的地步。
而自她与卢桁成亲之后,她自然就再也不会待在她身边了,自此也再未见过她,直至前几日,才被飞鸽传书让她到这来。陛下的意思是,往后她重新开始伺候这位。
“您一点没变。”她张了张嘴,忍不住说。
没变吗?可娥辛觉得自己变得太多了。
就算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心境也有了变化。
“你一直都待在这?”
这……要不要如实说?如实说吧。
摇头,“是前几日陛下才让奴来的,以前奴一直待在小院里。”
从回了王府之后,虽她再也不在了,她却还是被殿下安排守在那个林中的禁地小院。
她与卢桁成亲之后,殿下未再去过小院。
她上了女观之后,殿下偶尔有来,但次数也不多。
上回的薄石坠便是她偶然发现,让人交给陛下的。
一直待在小院……
娥辛很明白她所说的小院是在哪,那是她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是他和她发生的事情最多的地方。
心芹一直都在那。
娥辛变得一言不发。
也是就只这么片刻而已,她忽然闭闭眼,说她有点疲,以后再叙,她去房间里躺一会儿。
“你先下去吧。”
“好。”
但蓟郕从书房回来后看到的不是躺着的娥辛,而是以手支颌,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裳正坐在罗汉床边自己独自下棋的娥辛。
棋盘之上毫无章法,而且她好像压根没意识到他进来了。
他猜对了,也是没意识到娥辛之后才会吓了一跳似的,猛地抬头。
棋盘上忽然出现另一只手,她如何能不被吓着。
是他啊。
哑了声,“忙完了?”
“嗯。”
同时,他再落一棋子,并看她,“出什么神?我进来开门关门的动静都未听到。”
娥辛其实没出神,她只是因为心芹的出现一下回忆的太多太多。
他安排的目的达到了,她已深深陷入回忆中。低头挪了一子,一点也不想说别的,倒是道:“陪我下盘棋吧?”
“你想下?”
“嗯。”娥辛点头。
“好。”
这一局后来娥辛赢了,且接下来无论再来几局,都是她赢了。
但娥辛又不想下了。
且还叫胡立檐去拿壶酒。
蓟郕挑一下眉。
娥辛长呼一口气,偏头,不吐不快,“你的目的达到了。”
被回忆所扰,还身处昔日之地,现在做什么都能想起那些。且那些越想,再加上前段时间……她好像没有办法再那样果决的说到了京城就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心里的流连千丝万缕,根本已经斩不断。
她眼睛看他。
无意识的,忽而戳一下他眼角边。
但其实更像是抚。
蓟郕撤了中间的棋桌,手微微一捞,便把她抱了过来。
“真达到了?”他倒是一点不耻,还非要追问。
娥辛:“我现在未斩钉截铁说不,不就是你要的?”
不够,远远不够,他要得是她毫不迟疑,心甘情愿跟他进宫。
唯有她心甘情愿他才不怕不过是一个不留神,她哪天不声不响又出宫归家去了。
蓟郕:“不够。”
娥辛:“……”
恰好,这时胡立檐酒送来了。娥辛便先去拿,蓟郕微微放了她,让她过去。
娥辛拿了酒又回来。
要酒也不是为了借酒浇愁,就是忽然觉得想喝一些,不然她怕以她的性子这夜又要想事情想得睡不着,喝一些或许能一夜到天亮。
她没有再回他的怀里,自己坐回之前的位置,他也未强求,且与她对饮了起来。
不知道喝到第几杯,娥辛说:“那你觉得什么才够?”
蓟郕:“你随我进宫。”
进宫……
娥辛手上的酒忘了动,这便是让她一直迟疑的症结。
进了宫便是大白于天下了,她会不会备受非议?
“我。”哑了声。
娥辛愣一愣,随即或许已经有点醉了,只是痴痴的垂眸饮杯中酒。
“你顾忌什么?”
如今天下是他最大,她还顾忌什么?
曾经或许还受制于父皇,现在呢?这些已经没有了。
娥辛也不是顾忌,而是那个地方太揭人伤疤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父皇曾经逼她到何等地步。她痴痴又饮一杯,且一杯接着一杯,还是蓟郕见她喝的有点多了,夺了她杯子,她才没继续。
娥辛眼睛看他,不受控制,身体软软一歪,喝得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酒劲上来了……蓟郕立马伸开臂弯,把她揽过来。娥辛靠到他臂弯那刻,闭眼低语:“你不怕没法向你父皇交代?”
“父皇尚存时,已经交代够了。”
不然这皇位正统也不会是他,当初的兵乱也不会是由他出面去平叛。
“已经没人能再影响到你。”他微微揽紧她一下,忽然叹了一声说。
没人能再影响到她……娥辛不禁抬头。许是酒喝多了,眼睛有些迷蒙,“真的?”
“真的。”
竟是真的,但娥辛却不知想到哪一年,心神一恸。同时,蓟郕只觉怀中她的脑袋忽然一倾,已是软软趴了下去。
臂弯紧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她是不胜酒力直接晕了。她喝的的确有点多,以她冬至那日的酒量便知她平日不常饮酒。
皱眉,抬了她脸,眼睛凝着她,“娥辛?”
娥辛没有反应。
她是喝得太多,心神一剧烈,反而是酒劲过大闭上了眼。
这下好了,她这夜真的不必再为马上就要到京城的事情困扰,能睡个好觉。
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达到了她喝酒的目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困扰。
她一会儿觉得有人不断探她的鼻息,一会儿似乎又听到他在和司得罔说话的声音,他还问司得罔她有没有别的事。
更觉得,屋里不知何时又变得寂静无声……
或许是变化太多,甚至模糊不清时,她觉得手心里明明没放什么,却一直感觉有温度,而且,还突然被人抱起来一下,又略微摩挲,随即唇角一重。她下意识动一动掌心,同一时刻,发觉一只手掌探过来,反握了她。
那她之前掌心里的温度又从哪来?她始终不明白。
但凡她有一点清醒意识,其实她也不会不明白的,是她喝的多了,现在酒气上来身上发烫,她才觉得掌心一直怎么那样的热。
现在,她模糊中甚至是想把蓟郕的手弄开的,只是男人垂了眸看她一眼,却又反而握紧了而已。
且眼睛望了她一会儿,在她侧了下脖子时,埋头又吻她一下。
恰吻在她露出的脖子一侧。
……
蓟郕还是没有太多空闲时间,所以即使仍想先在屋里守着她,最后却还是必须得去书房一趟。
走前便交代心芹,“她醒了找人来告诉朕。”
“是,陛下。”
其实蓟郕这一句也只是留个保险,倒是不认为她喝了这么多真的还会醒,但不想,之后心芹还真派人来告诉他。
“醒了?”
护卫却挠了挠头。
蓟郕皱眉。
护卫讪讪,这才说:“夫人醒是醒了,却未醒酒,这会儿也不知是想去哪,一心朝一个方向走。”
蓟郕立马起身。
沉了声音,“现在在哪。”
“已经快到主屋外的院门那了。”
蓟郕大步而去,神色略微拧着。
按护卫说得,所以她想去哪?
步子越迈越大,也越来越快,不过,突然他却是一停。
眼神眯了眯,只盯着一个方向看。
视线中看到的就是娥辛。
他走得速度实在太快,此时已经能看到她了。但娥辛是还未看到他的,她还在继续走。
蓟郕快走几步。
步子比刚刚竟然还大。
正走着的娥辛只觉手臂忽然被人拉住,且一开始的力道有点重,但随即力道却又变轻,紧接着,她听到一道略熟悉的声音,“要去哪?”
娥辛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然后,才似乎抬了目光,知道该看人脸似的抬眸面对他。
蓟郕再次说:“要去哪?”
“可还晕?”
娥辛不觉得晕,也不是,应该就像醉酒的人不觉得自己是醉了一样,她这才不觉得自己晕。
但她的眼睛有点看不清是真。
此刻,只觉他有点熟悉,但他具体面貌又看不清。
娥辛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后遗症,连卢桁也不知道,她自己也是那次不得已伤了后,事后才知道的,但她谁也没告诉。
那回的幽禁终究是让她心中一直有阴影,她以为她出来了就过去了,可远远没有。
她每回喝醉了,便仿佛会回到当日一样,尤其,是回到那时齐信锋觉得时机到了能放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像都被血给盖住了的感觉。那会儿她便是看什么都模糊,甚至后来心里一松,是谁把她带走了也一时未认清。
抬眸眼睛看着他,她未把自己的手扯回来,但她也不答他,改而继续往一个方向走。
蓟郕便又一次拉住她,耐心问:“你要去哪。”
娥辛不愿意答任何人的话。
应该是若要最像那日的情况的话,她现在按理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能答别人的话。而且,她现在酒后眩晕的感觉也太过像那日她撞了墙后的眩晕之感,她更觉自己是回到了当初。
此时,其实与其说她是固执的在朝一个方向走,不如说她还是按照那日最强烈的求生欲望,在找出路,找到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步子踉跄了几下,她仍是不答他,继续往前。蓟郕拧了眉,她现在醉的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但他没有联想到那一日的事,两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的事,他又怎么联想的到当日。
不想她再继续往前了,横抱了她,便打算抱她回屋。
可她开始挣扎,甚至是流泪。蓟郕微僵,只好又把她放下,放任她继续走。
且这回,似乎对他都有了抗拒,也不要他再牵她,她只要自己固执去寻出路。
蓟郕:“……”
无声叹了下气,终归还是由她。
他跟着就是了。
娥辛走一会儿,不得不停一会儿。晕的有点过,她基本连直线也走不了,只能停一停。
蓟郕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在她屡次走走停停后,一次她停得久了,他再次握了她手腕,“累了?回吧。”
娥辛不是累了,只是有种预感,要到时候了。
她蹲了下去。
蓟郕跟着也蹲,眼睛定定看她许久,而后摩挲摩挲她的脸,“我们回了?”
“我让胡立檐去叫厨房再煮碗解酒汤,你等会儿喝了。”
之前她喝的那一碗看起来效果不太大,还得再喝一点。
娥辛不想喝什么解酒汤,她现在的情况喝什么解酒汤呢。她闭了下眼,又睁开。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低语:“好模糊。”
蓟郕马上看向她眼睛,模糊?没有任何怀疑,抬了她脸仔细看她眼睛。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黑白分明,这几天休息的还算好,看着连血丝也少,可她还是说模糊。
“不舒服?”略略沉了心,已在想一些可能。
娥辛何止不舒服。
她觉得她的头也该是疼的,但好像现在头上的疼却与记忆中不大一样。
她摸摸自己的左额,就是这一块。
但她再也没和蓟郕说一句了,起了身,倒是又想往前走。
蓟郕是真不想她再走了,可把她抱回去的话,刚刚抱过她已经知道强行带她回去的结果。重重抿了唇,深深望一眼她,他伸出手指她来时的方向,“在那边,你要找的在那边。”
他以为这能骗到此时醉酒的她往回走,但没想到娥辛反而走得更坚定了,越发往和他所指的相反方向走。
蓟郕略僵。
不知该笑还是该苦,但至少,她此时除了固执的往一个方向走,又说眼睛模糊之外,其他的问题都没有是不是?
还知道不受他的骗。
嘴角扯一下,继续跟着她。
在她每每可能撞到一些柱子又或者花草以及栏杆时,他带着她绕过去。
终于,娥辛似乎是觉得走够了,彻底停了下来。
蓟郕:“能回了?”
娥辛:“回哪?”
“回屋里。”
娥辛面向他,原本她是看着左侧一个方向的。
蓟郕看到她面向他后,望着他忽然抬手摸摸他脸。
而且她摸的方式有些奇怪,不仅仅只像平时只是偶尔开怀的忘了神时碰一下又收回去,她此时更像是以这种方式辨认他是谁。
蓟郕莫名想到她刚刚说得她的眼睛好模糊。
她的声音也转成无力的一种,低语,“你是谁?”
她原来一直不觉得是他在她跟前?蓟郕眯了下眼。
“你觉得呢?”她以为他是谁?
娥辛不知道,只望着他重复,“卢桁,卢桁……”
那个时候出现的是卢桁,不是他。
26
卢桁, 她以为他是卢桁。
她喝醉了,以为刚刚的他一直是卢桁。
蓟郕很难不变一变表情。
听到这个名字,他能不变?她以为他竟是那个人!他能不变?
眼睛望她。
“你为我是他?”
娥辛却腿一软, 摔倒于他身侧,蓟郕皱眉把她抱起来。把她抱回屋中后,久久凝视着她,而后,控制不住的出神。
想到了两人的以前,来到这又岂止仅仅是她受昔日回忆困扰……更何况,她刚刚还以为他是那个人。
他在想原因,是什么导致她在那样的情况下会以为他是卢桁,她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是讨厌卢桁, 可却也不想两人在才稍有好转时仅仅因为一个她醉得不清时喊出的人名,就单方面又让事情恶化。
这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想着想着,回忆已不受他控制,回到了两人认识的最初。看她一眼,忽而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他对她,初识的目的很不纯,且实话实说,她对他也是一样,那时她一心想置彭守肃于死地,所以在他给了她一个机会时, 她才会顺势而为, 才会向他靠拢。
那时的她很聪明, 也很能忍, 更知道坦白,否则,
第一回两人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生了误会,她就没有接下来的机会了。
那时看了她几乎是以玩火自焚的方式要报复彭守肃时,他就给了她一个机会。
但也仅限于一个机会,她是被他利用的人,她不能逾越,且若是她稍有背叛,或者打听她不该打听的,那结果不言而喻,她会成为弃子。
而她,在才与他接触不久,就差点犯了这个忌讳。
那时也正是两人才不过见了两面而已的时候,是他虽觉她能有点用,却又压根没有任何信任的时候。
那日他正在一处私邸。
就是那么巧,他这座除了仅有几个亲信知道的地方,竟然意外飞进了一只风筝,还正好是他这日与邵嵎在这说一些事的时候。
他不知道其他时候院子里有没有意外落过风筝,但今日不该。
冷冷看了眼,便叫一直在这守宅的仆人出去看是谁弄进来的。
无论是谁,过会儿他都必要查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仆从过会儿回来,低声却说:“是一个名唤茱眉的姑娘不小心把风筝落了进来 ,她正在门口朝小的等人询问可有见到风筝,能否帮忙把风筝捡一捡。”
茱眉……
罗娥辛的一个婢女。
而且他这院墙不低,院墙之外更是还有一墙,她竟然还能让风筝飞进来。
可真不容易。
这个女人还有别的小心思。
冷哼了一声。
还真就是喜欢玩火自焚的性子。
她也就这一点用了。
她要报仇,想借他的势报仇,应该老老实实的,而不该是像现在这样。
但娥辛还真是受冤枉了,她哪知道这只风筝最后会飘向这边,还能掉进去呢,她也不想的啊,现在要找风筝还不一定拿的出来,这家大户人家不一定肯费心帮她捡。
不过,好在门房还算人好,还是帮她捡了回来。
但不几日,娥辛身边多了一个身世凄惨的丫鬟,名唤心芹。
丫鬟脏兮兮的,额发常年遮了几乎一半眼睛。
是她见她可怜,于心不忍才把她带回来的。
当然,这些只是她对彭家其他人的表面说辞,到底是什么原因,她自己最明白。
她后知后觉知道了那日是走了不该走的地方,是以,心芹来到她身边。
也是默默知道了这一点,权衡之下便没有拒绝蓟郕安排过来的这个人。
她知道现在两人最缺的就是信任,若是只让一个丫鬟在她身边他就能信任多些的话,那她可以接受。
反正她最终的目的是要彭守肃不得好死。
其余,只要能达到目的就都无所谓。
自此,娥辛身边除了茱眉形影不离,无形中,似乎变成这个新来的丫鬟最受她信赖。
不过暗地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娥辛知道,心芹知道,蓟郕更知道。
但她第一反应是识相,这一回她便到底是惊无险的过了,蓟郕起码未又再派一个人过来。
其实对娥辛来说,这一关压根还没过,让她觉得难熬的此时不是他让心芹在她身边的盯视,而是对彭守肃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她不想和他再多过哪怕一天,她迫不及待想和离。
可这个男人迟迟不肯!
娥辛都想再点一次他家宅子。
此外,他的母亲待她也越来越两看相厌,时不时让她身边那个老嬷嬷叫她过去立规矩,以另一种方式惹得她食难下咽。
娥辛在彭府再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当夜便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心芹交给他,她要离开彭家。
翌日,彭守肃才去上值,她便带了心芹和茱眉离开。
她不声不响去了庄子里,以此表明和离的决心。
而这时,昨日让心芹暗中送给蓟郕的信她还没收到回信。
所以娥辛离开彭家他似乎是还未同意的。
但娥辛到了庄子马上又写一封信,这封也是第三份她告知的他关于彭家的一切,她想以这份信告诉他,她还在不在彭家不重要,只要她对彭守肃所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他就好了。
似乎是这封信这位殿下还算满意,所以倒是连责难她也未,心芹更未在她跟前低语什么,暗中警告她。
娥辛松一口气。
她也难得有了轻松,终于不用再日日面对她厌恶的人。
至于和离……她相信彭守肃就算到死也不肯,如今她也一定能和离成功。
她只要耐心的等就行,等到那位殿下清算他的时候。
不过,没想到又几日时,她的庄子外倒是忽然来了一辆普通至极的马车。
起初还以为是彭守肃,她便连见也不见,但后来心芹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于是她又改了态度,上了马车。
以前她也上过马车去见那位殿下,去过一两日。
这回上来后,便猜测也是一两日。
心芹刚刚和她说的就是,这是那位殿下派来的马车,不是彭守肃才几日而已就放下面子来找她。
但没想到,随后她进了林子后,踏进一座小院时第一句被告知的却是:“最近一两个月都不要离开这。”
不再是一日两日。
娥辛:“……”意外。
略愣的问:“……为何?”
蓟郕抬了眸,平淡说:“不出意外的话彭守肃很快会去找你,你不是想和离?那就待着,让他找无可找,知道你已铁了心。”
她想和离就待着,这是他念在她还算识趣的份上才提前帮她避过彭守肃,否则,她必被彭守肃强行带回彭家。
娥辛知道了,这回便点头点的没有任何不愿。
……
到这的第一天,安安稳稳。
可不日,却是她一道劫。
借人的势从来不容易,用不好,就是伤及己身。可娥辛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要扳倒彭守肃,这位殿下目前是她唯一的机会。
娥辛惊吓出一身冷汗之后,回到房里后知后觉,明白这只是他设的一个局,他在让手下的人诈她。
明白这点时,神思空了许久……他还是不信任她的。
意识到这点,好半晌,她看看自己掌心里的一道血口。这是刚刚他的手下不小心伤的,他们对她下手时没有任何迟疑,她刚刚仅仅是一时忘了道走错了路,差点走到他的书房,就受了这么大一个教训。
很深刻的一个教训。
伤口的疼开始加重,娥辛不由得握了握手心。
良久,她忽然叹了声气。
她觉得她现在脾气可真好,若换作彭守肃这么对她,她估计夜里都会忍不住起来加倍奉还。
那日对彭守肃拔剑相向后,彭守肃但凡靠近她,就没少受她冷眼,所以他也厌烦了,很少再来她屋里。
但现在,她不能。
又没与这位殿下有同归于尽的仇恨,而且她和离还得靠他。
娥辛深吸一口气,作罢。
过了两日,再次见到他,且正值饭点,便问了声:“您可用了饭了?”
“尚未。”
“那不如一起用?”
蓟郕看一眼。
但没想到,他倒是答应了,“嗯。”
娥辛有点诧异,不过她对此轻点一下,只表示知道了。随后她端了饭菜来,又事先自己每样菜都动一下,表示自己没给他下药什么的。
蓟郕每样菜动了一点。
难得的,他又动了下一筷。
娥辛埋头吃自己的。
不一会儿,蓟郕放下筷子,且拿起汤喝了起来。
娥辛继续吃饭。
可忽然,她手腕一重,掌心里的筷子不受控制松开,啪嗒摔落在地。同时,她手腕上的力度被越握越紧,待她心脏噗通噗通不知是吓还是别的什么的跳得不对劲,她望向了他时,只见他面无表情,冷冷呵一声,“胆子不小,往我汤里下东西。”
娥辛:“……”抿了唇。
心跳还在继续,是事发后略有紧绷的跳动。
的确,她下了东西。从他点头的那刻,她转身去厨房端来汤端来菜时,就往汤里可劲加了盐。
到底没那么好的心性,对于上次他给的教训心里还是耿耿于怀……她手心的伤口至今未好,所以往汤里加重了盐。
手掌忍不住动了动。
莫名的,痛的抽一声凉气。
动的大了,疼了。
蓟郕闻声瞥她掌心一眼。
一眼瞧到了她掌心的伤,他自然知道她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她去了不该去的范围。
手冷冷又松了。
“别再使这些小手段。”
但凡她今日加的不是盐而是别的什么,他出了事,她也绝对没法活着走出去。
娥辛除了加点盐也没法加别的,刚刚她还提前给他试菜,若是加了别的,害了他前她必先他而亡。
“嗯。”
娥辛自知他应当还是不悦的,便自己也拿了汤喝一口。这回不为了骗他喝,便只一口就咸得她忍不住倒了。
她抬头,叹气开诚布公和他谈一谈,“那您可否对我信任些了?我既投了您,不可能再反水的。”
“您的那些手下可否也让他们脾气好些?”
“我掌心到现在还是疼的。”
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后面有他授意那句,她还未对他说,她只提了他手下。
为了留有余地,也给他一个她是真在商量的态度。
蓟郕态度未明,只是眼睛看着她,娥辛与他对视。但没几息,门外悄无声息来了一个人,喊了声殿下。便见他的眼睛移了,看过去。
接着再望她,他对此也没给一个确切的答复,只给她留了两句。
“别再乱走。”
“还有,彭守肃已经开始找你了。”他当日让心芹带她来时,告诉她的一句不差。
娥辛低声嗯一声。
“知道了。”
蓟郕带着人离开。
娥辛坐在原地目送,许久后,她重新找了双筷子吃饭。
其实他刚刚也不是一点答复也没给她,那句别乱走就已经是答复她了。
这就是他手下态度会好的根本,只要她别乱走乱打探,一切意外都不会再有。
行吧,她也不求更多。
可娥辛不乱走,却有事情根本由不得她。茱眉也不知怎么了,一夜发起高热。
这不是能用冷布巾轻易就退下去的热度,在给茱眉敷了一块布巾先勉强缓解着时,她不敢让她硬扛,提了裙就先去隔壁找心芹。
可心芹不在,不知哪去了。
无法,她跑到院门那敲门。
好在门外有人在,听到声音开了门缝,问她可是有事。
娥辛立马告诉他,“我的婢女发了高热,你去问问能不能请个大夫来。”
请大夫……护卫不由得往院里看了看。
娥辛怕他不肯请,便又说:“额头真的烫的厉害,没法耽搁,麻烦你快些去禀报可好?”
那行吧。
殿下倒也从没说过要把她当犯人似的看着。
“好,稍等。”
“实在是麻烦你了,请能快一些就快一些。”
好在,这个护卫最后帮她把大夫请来了。而茱眉看过大夫,情形也稍有稳定。
当天傍晚,茱眉就已经好了许多,同时,回到府邸的蓟郕也得到手下人的消息,得知娥辛今天请人叫了大夫。
林中小院里一个丫鬟病了。
蓟郕对此也只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但没想到,才一天过去,这回又听手下来说要请大夫。
蓟郕:“……”
微抬眸睨着他。
“又请?”
“怎么回事。”皱了眉。
护卫则说:“回殿下,听罗姑娘说又是那个小丫鬟病了,上回好像没好全,折腾一下就又病了。”
蓟郕还是皱眉,那也用不着接连请大夫,昨天的方子呢?昨天开得药呢。
“心芹呢?怎么说的。”心芹肯定知道是真是假。
护卫:“心芹也说确实是又病下了,今天那小丫头一走路脚都打飘。”
竟是真。
她身边的人还真是不中用。
蓟郕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看一看那个方向,最后竟说:“去让司得罔过去看看。”
护卫惊讶。
殿下竟让司先生去看?
一个小丫鬟而已,哪里用得上司先生这样的人物?
蓟郕皱眉却说:“还不去?”
“是,殿下。”
护卫还是惊讶的早了,甚至不仅仅是司得罔过去了,连蓟郕,后来也往书房后的这大片林子来。
是的,娥辛所住的院落现在就在他书房这片林子之后!且这片林子,也正座落在他王府之内。
毕竟唯独这处,是彭守肃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更是他绝对没法来找的地方。
进了小院,蓟郕见心芹正好出来倒水。心芹看到他,则赶紧放下东西行礼。
“殿下。”
蓟郕颔一下首。
继而淡淡说:“人怎么又病了?”
不是现在还不相信茱眉生病是真,而是要知道这小院是怎么回事,竟然接连生病。
“茱眉好像不仅仅是发热,还有其他病因昨日看的大夫未看出来,今日茱眉病情才又重了,得再请大夫。”
如此。
问到这其实蓟郕就该走了的。
但从这目光一抬就看到娥辛在屋里走来走去忙碌。
她倒是极为关心这个小丫鬟,又请大夫又是亲自照顾。
转过身,还是走了。
走到院外后,边往回走边皱眉,刚刚竟有那么一刻还想继续站在那看。
有什么好看的?看她一会儿打点水给她的丫头擦拭,一会儿照司得罔说得给那个丫头喂点水,还是想等她忽然扭头过来,从门那惊讶的发现他在看她?
更奇怪的是,他刚刚竟然驻足在那了……
脸色不知不觉微微拧了。
又变成淡了表情。
且随后,原本司得罔过来他是不打算见的,关于那个小院的小事他没必要再听第二遍,但莫名的,在一句拒了的话未说出时,改成一个进字。
而司得罔,进来倒也不是又要跟他说茱眉的事,而是递了碟糕点过来。
“那位茱眉丫头的主子说给您的,是她亲自做的,说谢谢您叫我过去。”
“属下尝过一块了,味道没有问题,也没掺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蓟郕怎会吃,瞥了眼便让他拿下去。
但,随后司得罔出去后,视线一转,却见那碟糕点其实仍是在原地的,蓟郕到底没有让司得罔拿走。
且他忙碌告一段落时,不知是不是正巧饿了,看了看这点糕点,倒是拿一块吃了起来。
可只一口,却见他不知为何沉了脸,还把整碟糕点打落。
是杏仁糕,看着一点不像闻着也一点不像杏仁糕的东西竟然是杏仁糕。她送他的是这个,他最厌恶的东西。
原本他应该从始至终就连碰也不碰一下的……现在却吃到了他最厌恶的东西。
深深紧了眉。
忽而,还冷冷唤一声筹鹰。
“殿下。”筹鹰快步而来。
蓟郕指一指已经摔裂了的碟子,又把一个犯字的印刷刻字,让他一并带去。
“拿去小院,交给她。”
筹鹰微微挑眉。
这……殿下可从未有过如此举动。
今日是他打从跟着殿下以来,
第一回。
但默默不言,只道一句是。
蓟郕是在他走远后,才回神他刚刚的举措不过是多此一举而已。
何必告诉她他厌恶那个东西呢,何必让她知道她又犯了他的忌讳呢?
她是谁?她怎堪知道。
一下抿了唇,神色无形中倒是比之前从那小院出来还要差。
眸中沉沉的,所以下一回,属下又来报彭守肃的消息时,他淡淡只是让他把事情去告诉娥辛,从未再像之前一次一样,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什么,竟然是亲自去告诉她。
这回之后,他再未踏足过那处小院。
娥辛从那简单的一个犯字和筹鹰送回来的碟子也明白了他不喜那些糕点。
原来他竟是不喜的。
忽然松一口气,还好,是让司得罔去送的,也还好,这回他来人告诉了她。
便提笔写下:我知道了,不会再送杏仁糕。
并叫筹鹰代为送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纸条蓟郕压根看也不想看就烧了,意识到了他那多此一举的举动后,他怎还会看她送来的东西。
这时,娥辛倒是在看他手下之人送到心芹手上,心芹又随即交到她手上的纸条。
正是蓟郕不想再踏足这边直接让手下之人送来就是的一样东西。
上面说,彭守肃在去了一趟她的庄子后发现竟空无一人,这些天又一直找不到她到底待在哪,已经开始派人去边关之地找她的父亲。
他怀疑她是投奔她父兄去了。
娥辛皱眉,但也只是皱了一会儿便又松了。
边关之地遥远,等他的人真的辗转过去要到何年何月?而且父亲现在在哪连她都不知道,父亲经常换地方,彭守肃又怎么可能轻易就找到?
或许等他找到之时两人都已经和离了。
所以这事不必在意。
娥辛把纸条也烧了。
烧成灰烬之后,一时倒觉无事可做,于是她去看了看茱眉。茱眉已经好了些了,现在只是虚,好歹能吃下东西能下地了。
翌日。
这日正是八月中秋,团圆佳节。
或许也因为是团圆之日,娥辛这夜倒是觉得有点睡不着。又一个时辰,还是睡不着,便去厨房打了一盆水,静静看水中的月亮。
她打完水才坐下时,窗户边的心芹无声看了看。看了一段时间似乎觉得她出屋不是干别的什么,便悄悄退下,又重新躺回床上。
刚刚是听到她有动静她才起来的,她既只是赏月,那她就不必继续看着。
相处的这几个月下来,她知道这位还是很识趣的,并不会不自量力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娥辛抱着膝盖望水中月。
她小时候经常这样玩,后来……后来嫁人后再不曾有过。
看着看着,时间已经不知过去多久,忽然,她抬眸倒是把目光望向了院门外。
那边有动静。
竟然这个时候了还有动静……
而且,一阵后见院门似乎像被推了一下,好像有人想过来。可不知为何,推了后反而又很快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好像又不来了。
娥辛皱皱眉,怎么回事。
接着,见外面还是没有动静,便起身过去看一看。
会去看是她知道外面肯定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他这边林子守的密不透风,能有什么事呢。
别是又有人过来给她报消息,只是不知为什么推了一下门却又停了,不再来找她。
娥辛打开门后,见院外是空无一人。而且,连平日的守卫也没了。
原本门外应该有个人站着的。
虽还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到此为止,想了想还是退回去。
可这时,哗啦一声水浪声,在静谧的夜里非常突兀。
落水了?
娥辛不该过去的,可又怕别是真有人落水了,要是不识水性怎么办?那她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了。
而且那边是她能活动的范围,没有设限。
所以提裙小跑了过去。
快跑到地方时,正打算借着月光看是否真有人落水掉入湖中,却忽然,她颈上一紧,被人悄无声息锁了喉。
瞳孔骤缩,娥辛脸色变了。
但紧接着又能松一口气,只听锁了她喉的男人冷冷讽了一声。
这道声音她知道是谁。
是他就好。
娥辛哑然,“……原是您,还以为是月圆之夜我门前那个护卫不识水性落水了。”
蓟郕面无表情。
锁在她脖子上的手烫得异常,未松。
他听了她的话不松娥辛倒也不算紧张。
他虽可能仍然是不信她的,但怎么也不至于杀了她,他只是防备心强。
只是不知道,之前推了下院门的是不是也是他。
是蓟郕。
所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到林中小院这来了,就猛地脸色一变,改而来了这湖边。
是药效太过了吧,才让他糊涂了。
让他此时沉了脸的是,他不去找她,她倒是闻声找过来了,他此时不想身边出现任何女人。
冷冷松了她,他再次跃入湖中。
“回去。”他稍微冷静后,从湖面浮起肩膀以上,冷声说。
娥辛:“……好。”
可她之前所站位置就几乎已是湖边,被他撤了锁喉的动作时,又下意识往前两步拉开距离,此时所站的位置已经非常危险。再加上,湖边杂草被蓟郕上来之时已经弄湿,这时不察,竟踩得脚上一滑,噗通一声,她掉入湖中。
蓟郕:“……”
但却是什么反应都快过一下想有的皱眉,他迅速游了过来。不过在他过来前娥辛已经先从水面冒了头,她是会水的。
就是一冒头就连声咳嗽,她呛了不少水。
终于咳完,她一抬头,跟前已是他的脸。
“还觉得这湖太大,非得两个人下来不成?”
听起来非常像是在讽刺她。
娥辛……娥辛无声。
不知是尴尬还是什么,倒是喉咙一痒又咳了声,“……不是,是脚滑了。”
“我这便回去。”
但刚刚还讽刺她的他,在她游开两步时,她摆开了正要游得更远的手却是猛地一紧,像是线被人扯住,她一下被他拉了过去。瞬间,两人的阻隔除了衣物只剩一层湖水,他的鼻梁几乎已贴到她耳朵。
娥辛略有失神,他……
而且他身上好烫好烫。
蓟郕则只有一声淡淡的声音,“别动。”
但同时他竟伸开手臂,把她抱入怀中。
娥辛顿时僵硬。
可这时耳边恰有一声。
“我喝了心怀不轨的人给的酒。”
所以他是中了药?
但娥辛又反应过来,不对,他既已说对方心怀不轨,那怎么还喝?
不过随即再次明白,明白应该是到了不得不喝的地步他才会喝。
便哑了哑,说:“我叫心芹去喊人来?”
譬如叫那位司大夫。
但却感觉他紧了下她的腰,且不知为何声音更淡了,“没用。”
那什么有用?
蓟郕也不知道什么有用。
她?
不是。
可他下意识眼眸变深了,刚刚竟在脑海中反应出这个她字时,无声中好像闪过许多可能。
这要是在从前,他从来不会。无论是谁,他都只会冷冰冰斩钉截铁推开而已。
他紧紧闭了下眼。
同时,不知不觉又收紧了一次手臂。
他再睁眼时,则是侧眸盯着她看。
而这些,由于娥辛被他揽得太紧她都看不到,只觉得他的手臂是真的揽得好紧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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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许是他即使手臂在她腰上收得再紧,他浑身的热度再怎么不对劲,他此时终究什么也没做……所以娥辛心里竟也算不上紧张, 倒是默默地只维持着一动也不动的姿势。
直至许久后,久到她觉得身体好像都被湖水浸的冰凉,他终于松开她,并伴随着冷漠的一声,“你走吧。”
娥辛哆嗦一下,脸已泛白,“……好。”
冻的,八月秋的季节谁能受得住在湖里待这么久。
娥辛转身涉水离开。
她的毫不犹豫,蓟郕一切看在眼里。忽觉自己可笑, 他竟为这个女人刚刚想了不知多少。而这个人,离去的毫不犹豫。
“今夜的事谁也别说。”
蓟郕背了身,沉进湖面之下。
娥辛听到这一声回头来看时,便见湖中空无一人。感受着身体已经越来越哆嗦的感觉,她答一声好。
……
蓟郕原本不该再见她。
可也不知是受了昨日心性波动还是什么的,自那天本已下定主意再也不踏足这个小院,就在中秋后的第二日,他却还是来了。
带着彭守肃的消息。
“彭守肃在你的庄子周边留了人。”
只要她出现,不出一天彭守肃就会找过去。
娥辛笑笑。
她一点也不意外,彭守肃不肯和离, 会做出的事以后恐怕还会更多。
“谢谢殿下告知。”
知道归知道, 但说出这一声时还是不免有些心凉。
也更加让她笃定, 她这时得依赖这位殿下。
蓟郕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甚至可以说让娥辛完全意想不到,他问她, “彭守肃倒下以后你要如何?”
要如何?娥辛的神情有瞬间的愣。
说实话她压根没想过。
她还没来得及想以后。
以后,以后……
莫名觉得自己恐怕根本没有以后可言。
低了头,笑得自己都觉复杂。
“哪有以后呢。”
“不怕殿下笑话,殿下你也知道我的经历,原本,我的夫君该是卢桁……”
蓟郕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夫君二字,甚至连对彭守肃他也不曾听她唤过这一声夫君。
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卢桁这个名字,这个以后可能大半生,都一直让他深深介怀的名字。
“可他后来生死不知。”
“如今我也不想什么以后,只先履了对伯母的诺言。”
“伯母临终前一直不肯信卢桁死了,可她苦苦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她的孩子回来。伯母只好给他留了一封信,这封信请我代交。”
“我等等他,等他回来把信交给他。”这是她答应过的事,伯母待她很好,所以她可以再等等,等或许根本已经回不来的卢桁。
怎么样也把这封信给他。
不过她应该也做不到后半辈子一直等,有个一两年她肯定会先去找父兄,同时给卢家仆从留个信,若是卢桁真没死还能再回来,让他们给她去个信,到时她回来一趟把信给他也就算完成了伯母的遗愿。
她要等一个人。
还是曾经几乎注定是她夫君的男人,蓟郕笑笑。
忽而,笑意非常淡的收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她要等谁与他何干?她对谁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又与他何干?
甚至等他的目的达到后,她也如她所愿和离脱离了彭家,到时她是贫是富是否会被彭守肃再次纠缠都与他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微微沉了眸,他为何会问这句话?他又做了一件多此一举的事,而这一切,似乎都因为眼前的她,这个女人。
他淡了态度,背了手背对她,眼睛望着院外茂密的林子,“还有什么彭家的事未与我说得。”
她说完,他就再也不会来。
娥辛则以为他觉得她还有隐瞒,是另一种方式的诈她。
“没有了,我知道的所有都已经和您说过。”
“确定?”
“是,确定。”
嗯,蓟郕大步离开。
娥辛不该说这一声确定的,她料不到,因这一声确定,她别说幻想以后了,她差点连最后和离也等不到,仅仅是才在这小院待着的第一个月,这个月月尾,她就差点命陨。
她有类似桃花藓的毛病,所以这座小院,说实话四周的环境对她来说并不好,林密路窄不说,这不,这天她一个不注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碰了林子里的什么东西,当晚便昏迷不醒。
她昏迷的最初连茱眉都以为她只是寻常的睡着,还是后来看她面上不对劲,才回神过来不好,央求心芹去请司得罔。
“也不知道姑娘是碰了多少……”,茱眉慌了神,“心芹,求求你,你帮忙去请请司大夫。姑娘曾经就差点闭过气去,是多亏了老爷及时发现不对劲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不然姑娘就没了。”
只是那回到底遗憾,未查出惹得姑娘如此的根源。
没想到这回不知在哪又碰上了那样东西,还不知道是碰了多少严不严重……
“心芹,你帮帮忙好不好,姑娘不能死的。”茱眉都快哭了。
心芹则眼皮一跳,想不到茱眉说得竟然这么严重,到的了要死的地步?
抿了下唇,便飞奔先去找殿下。
心芹来得不是时候,蓟郕正在看筹鹰悄无声息打探来的一件事。
所以他是等看完了,才让心芹进的。
不过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心芹前后等的时间也就两口茶的功夫。
“何事。”
“殿下,罗姑娘不知道碰了什么,茱眉说她情况不好,甚至……甚至有伤及性命的风险。”
“茱眉还说曾经有一次罗姑娘就因此差点闭过气去。”
“她请您通融,让奴带了司大夫过去看看。”
这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蓟郕这边点了头,司得罔那边马上就能过去,可蓟郕一时却未点,还睨了眼心芹,说:“可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
这……心芹骤僵。
殿,殿下为何有此一问?殿下以为她有了异心?
她绝对没有!
重重叩一下头,“殿下,奴始终记得奴是跟得你。”
蓟郕嗤一声。
淡了淡眼神,“你若不说,刚刚还要以为你是那罗娥辛的丫头。”
她出了事,她如此听话的来请他。
忽而丢了一件东西下去。
“看看。”
心芹一目十行。
但,这有什么不对劲?她一时没看出来。
她是看不出来,毕竟上回娥辛所说一句确定,又不是对着她。
她笃定的对他说了一声确定。
可这些日子筹鹰再查,却查出了她绝对知道,却一直未告诉他的事。
她还是留着心眼。
正好……是啊,正好,蓟郕冷了一下脸,他也正需要一件事让他狠了心,把他那几回的多此一举彻底斩断。
本来不见她便是。
可她一是瞒他,二是……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预想。
原本结束了彭守肃的事后不说会不会动她,但只要她一直表现好,他是可以让她安安稳稳的,但现在……种种迹象表明好像不行了。
但不行就表明他动了杀心想杀了她?
在此之前从没想过,只是在想事后她如何才能更老实些。
不过现在,也不是他要杀她,是她自己命悬一线。
她能不能活,看天意,看她自己。
“把司得罔叫来。”
“是。”
……
司得罔从殿下这出来后,就一路快步走进林子,进了小院。
看过娥辛的基本状态后,他又打开她的嘴巴看了看。
是咽喉肿胀。
看来茱眉所说闭过气,上回就是因为肿到一定程度已经闭塞了呼吸。
司得罔沉默一瞬。
这沉默的一瞬中,茱眉焦急:“大夫,能不能缓解,夫人会不会闭过气去?”
会,再有个两刻钟,不治不理任由她硬扛,绝对会。
到时她就会逐渐变成一具没有任何生机的尸体。
且这时,他也应该答这丫头一个会字,说他治不了,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这样罗娥辛就顺理成章会死,怨不得任何人。
但这一瞬沉默后,他到底是点了头。
“能救。”
“你叫心芹去熬药,你们夫人这边我来就是,我会让她好过来。”
“好好,谢谢司大夫!”茱眉感激不尽。
司得罔却摇头。
别谢他,她更该谢殿下。
终究是殿下还不想她死,否则殿下不会在说了一句他过去走一趟就行后,又突然反悔似的喊住他。
“治好了。”
殿下终究没打算置之不理。
“您。”司得罔惊讶。
蓟郕却淡了眸。
而后,说:“司得罔,她威胁不了我。”
他没必要让她死,她瞒了他,他可以让她受别的教训,而不是就此就死了,还埋在他那林子中。
“是。”
娥辛其实就算死了也不会埋在这的,茱眉会带她回罗家。可蓟郕当时就是下意识觉得她是会埋在这的,她一定会埋在这。
便觉得还不至于,她犯的只是一个小错,不到要没了命的地步。
绝对没有到那等地步。
他可以留她一命。
她对他也绝对不会再有其他任何影响。
……
娥辛好了后,几乎是劫后余生。
她一直想找机会向蓟郕道谢。
但也明白他除非必要根本不会来这,而她,则不能出去这个林子。
便做了一碟红豆糕,在第二日司得罔来给她复诊时,说:“谢谢您和殿下,您爱不爱吃,给您一份,另一份能否帮忙送去给殿下?”
司得罔成了跑腿的了?
也就她一而再的让他送糕点,上回送了杏仁糕,殿下留下了,她这回又让他送。
不该答应的,他也不想成为跑腿的。
可,总觉得这位好像有点特殊,这是他这两日感觉出来的。
从昨日殿下最终还是让他给她看病就知道了。
若是换成别人,在殿下一开始说了不救后那就是彻底不用他费心走一趟,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来救了她,还用了不少好药,昨日给她针灸也非常耗神。
她这次咽喉肿胀的速度比茱眉丫头记忆的还要快,茱眉说那回在罗家她是大半天后情形才不对劲的。
若非有他,她真的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这次是什么糕?”他瞄一眼。
“红豆糕。”糕点她最擅长这两样。
“好,我替你送一趟。”
“谢谢司大夫。”
“其中有一份是您的,您留一份。”
司得罔点头。
但他送过去殿下那边没要,上回还留了,这回却才听他说了句送糕点就说赏了下面,他不吃。
甚至连是娥辛送的他都还没说出来呢。
不管说没说出来,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蓟郕不会再吃娥辛送来的任何糕点。
“拿下去。”
“是。”行吧,那他吃两份,他觉得味道还是不错的。
娥辛这回没再收到摔裂的碟子和告诉她他不喜的印刷刻字,便以为这回的是合他胃口的。
他们救了她一命,她也没别的法子能感谢,便隔日又送了一份过去。
这日司得罔已经不来了,便麻烦心芹走一趟。包括她在内,这院子里的三个人只有心芹是他的人,能来去自如的出林子。
心芹原模原样又端了回来。
娥辛不解,“怎么拿回来了?”
心芹:“殿下说不吃。”
不吃?可上回他没来人说他不吃的。但心芹没必要骗她,那就是真不吃了。
娥辛捧在手上愣了一会儿。
最后,说一人分几口,那她们三个吃了吧。
娥辛不再做红豆糕。
蓟郕却在这一天吃了块红豆糕。
也只吃了一块,一尝就尝出是王府里送来的味道。拧了下眉峰,忽然意识到,厨房怎么这时也送红豆糕来!
他还和红豆糕犯冲了?!
叫了王府管事来,冷脸看他,“谁让送得红豆糕。”
林子里的事王府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巧,也送红豆糕?
的确只是凑巧,管事说清只是凑巧后,又马上道:“殿下,以后都不会送来了。”
是凑巧?可蓟郕脸色却更不好了。
倒显得他对此分外敏感一样……而原因,自然归咎于这两天接连送来的东西。
虽他都拒了,刚刚却下意识动了块同样是红豆糕的糕点。
蓟郕沉了下眼神。
不过却也未说让管事的不必如此小心,红豆糕以后还可以照送。
最近不想听到这种糕点。
“嗯,别送了。”
“是。”管事立马吩咐下去。
夜里,娥辛房上的瓦被风给吹翻了两块。
翌日起来,不想院子里还要更糟糕,落叶枯枝落了一堆不说,院子里但凡不是重物的东西还都倒了一地。
一切都因为昨夜的风吹得太过厉害。
娥辛出神。
茱眉也是呆了,能糟糕成这样?
但认命,二人打扫起来,心芹不在,或许是被那位殿下安排去做别的事去了。扫起来,一投入便是连饭都没有时间吃,等感觉出了饿已经是饿的肚子都疼的时候了。
娥辛将就拿着个冷了的馒头啃。
啃到一半,视线之中出现一个久违的男人,不知不觉,忘了继续要啃馒头的动作。
距离她脱离鬼门关是几天过去了?忘了,一时记不起来,但感觉是真的已经许久未再见过这位殿下。
莫名摸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沾到土啊落叶啊什么的,不然总觉得再见他她此时的模样好凄惨。
28
蓟郕眼里她现在看起来是有点凄惨, 院子里乱糟糟不说,她面上虽未沾土也未飞了落叶,但她拿着个明显冷了的馒头, 还一看到他下意识就是擦脸,处境看上去也大差不离。
他不再看她,望向旁边那个丫头,“出去,我和你主子说说话。”
“是。”茱眉快速离开院中。
茱眉一消失,娥辛下意识抬头问:“您可用了饭了?”
是问过的老话了。
上回他留了饭的,可今天……突然想起来她自己吃得都是冷馒头,哪里有好饭好菜给他吃。
于是他还没答,她倒是先失声觉得不该问, 好在他根本没有在她这在用一顿饭的意思。
“再给你一次机会,彭家的事可还有瞒我的。”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非觉得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了,他此次也根本不会再来。
她到底识不识相,就看这一次。
又问?还是上次已经问过的。
娥辛真觉得她没有什么还瞒着他了。
可他既然再问,那肯定是不信……但她也没办法,该说的她都说完了。
她也有点无奈,“殿下,我已知无不言。”
呵,好一个知无不言,她根本不珍惜他一而再给她的机会, 蓟郕冷了脸。
他迅速冷下去的脸娥辛自然觉出了不对劲, 心里大惊, 他为何突然一下变得如此冷漠?她是真没什么还瞒着他了。
又惊又叹, “……您不信我?”
“我真的未再瞒您,您要如何才肯信?”
手里的冷馒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现在的情形她下意识感受出了危机,哪能还有心思吃手中又冷又硬的馒头。
蓟郕讥讽一怒。
不该怒的,可莫名的,对着她此时就是忍不住面上的怒气,她还在和他装模作样。他对她已经足够容忍,甚至,有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忍耐限度,可她死性不改。
呵,对着彭守肃的性子她倒是还用到他身上来了,她以为他真能一再让她耍小心思?
怒极生笑,表情冷极了,“从一开始我就说什么?别自作聪明,你已经违反了几回?”
“感激?我看你压根不知感激,倒是一而再试探我的底限。”
“罗娥辛,你是真以为我会一再让你在我眼皮底下耍小把戏?”
娥辛……娥辛听完可以说又懵又僵,她耍小把戏?她耍过?
就算她真耍过,也就只有一回,就是那回往他汤里加了盐,除此之外她还做过什么?没有,她记忆里什么也没有。
他怎么说得好像无时无刻她都在和他耍心眼一样……
她若有那个意思,那个精力,她岂会住到这来?住在这对她的处境何其不利,几乎是把命交到他手上不说,连进出都受限。
她何苦?不就是求他一个信任。
可他现在对她却是越来越不信任。
娥辛面上有点空,哑然,深吸一下凉气,“……我不知道您为何这样说,但除了手伤那次我心性不佳给您汤里加多了盐,我从未做过别的。”
甚至几日前,在他这她还差点进了一趟鬼门关,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做得有什么让您不满意了?”再深吸一口气,不这样她根本现在镇定不了。
蓟郕:“彭家的事,你还是瞒着我。”
讥笑一声,睨着她。
那意思仿佛说,她竟还问他她有什么让他不满意?
他从进了这道院门起,再次问那日同样的一句话,就以为她在撒谎……娥辛这才意识过来。
可她……
娥辛完全无力,“我真没瞒您的了。”
蓟郕冷哼。
娥辛嘴巴张一下,更觉无力,“我。”
“彭家粮库。”
“还要我提醒你更多?”蓟郕冷声。
她从前掌着彭家的中馈,银子进进出出,粮食进进出出,这些账本都会经过她的眼,可她竟和他说她没瞒他?
他能信?
娥辛:“粮库?”
粮库有什么问题?她看了这么多年的帐,甚至亲自去过,可没有问题的啊。
但他现在点出来肯定也不是无缘无故,那就是粮库那真有问题。
不由得哑了声,“我,我没发现。”
“我去的那几次粮库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事。”
而且彭家的粮库其实也不算太大,那里面装的全是谷子,她也不可能趴进里面去看啊。
“您可否再提醒一些。”
都已经说到这了,蓟郕再说不说也无关紧要。
不过,其实他根本没必要为她解惑的,更没必要让她死的明明白白,就让她糊里糊涂好了,可,深深看她一眼,却说:“彭守肃在里面藏了人。”
还是个重刑犯,他也是上次筹鹰一查再查才发现的。
当初这个人被朝廷通缉时,正是她嫁进彭家不久,那时此人还没伪装到今日地步,她肯定也看过画像,就一直没留意一下?
娥辛:“……”
刚嫁他她以为以后就是一辈子,那时也根本不知道她和姓彭的会走到今日的地步,她怎会嫁进他家第一时间先留意他家下人都是什么来历?
莫名胆子一壮,低语,“那您绝对冤枉我了,刚嫁进他家时我作为一个新媳妇能懂什么,那时缩手缩脚还来不及呢。”
蓟郕:“……”
面上微微露了不悦。
娥辛还继续说:“您刚刚不挑明了,我到和他和离了都不会知道他家还藏着个重刑犯。”
“不过现在知道了。”
她笑一笑,颇为无奈苦涩。
造成她笑中无奈以及苦涩的根源,显然是他。蓟郕看出了这个意思,所以一切都怪他?怪他自猜自疑,单方面以为她怀有二心?
但谁知她现在是不是装傻充愣呢,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蓟郕现在就是不愿意信她,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忽然可能对她心软一步的位置。
他的面色便更冷硬了。
“那难怪你在彭家最后会被彭守肃弄得想玩火自焚的地步。”
她最初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信,可不就最后落到这等地步。
娥辛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最不愿意承认此事,而他现在却在揭她的伤疤。
他是不是在说她自作自受?
以往好像什么都能不计较,都能忍下的她,忽然侧了身。
闭着眼,声音都轻了,“殿下可还有别的事?无事便回吧,我这里脏乱,怕没有您下脚的地。”
蓟郕略僵。
娥辛再侧一下身,这样才能彻底看不见他。
蓟郕难道还要非待在这不可?冷脸,挥袖离去。
甚至忘了,明明这是在他的王府,王府里的一切都属于他。
娥辛则在他脚步远去时低了头。
他不该那样说她的,她又怎愿意受蒙骗,尤其,还被彭守肃骗了不少。
低了几息,忽然觉得连打扫也不愿意扫了,匆匆走上几步,她走回屋中。
也正是她迈开了步时,倒是她的身后同时也重新有了脚步声。
娥辛略微放空了神。
但想,是茱眉吧?他走了茱眉自然就回来了。
可声音不是茱眉,还听到他竟然说,“明日有一事,你收拾收拾,同我一道去。”
他本已走了,现在却又回来,且还说让她明日和他一起出去,他从来没让她和他一起去过哪。
什么意思?又要诈她?还是对她的又一重考验。
一瞬间想了许多许多,而这些,一切都只化为一个好字。
“知道了。”
娥辛继续往屋里走。
以为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再说别的话。但没想到她重新迈了步他却未走,甚至还又说了一句,“我说中你的痛处,你生气了。”
娥辛一僵。
且面无表情回了头。
难道他的意思是是她觉得不快了连生气也不能?那他未免过于盛气凌人!
是,她的和离是寄希望于他,可她真算起来不算他的手下,是不必事事听他事事尊他甚至喜怒都得听他的!
已经重重颦了眉。
蓟郕这时又说:“那你可对彭守肃彻底死心了?”
他只是把她这些年所受欺骗挑明了她便已如此难以忍受,那彭守肃呢?这个造成她如今难受的根源呢?她可还有一丝妄想。
这才是他会回来的原因。
娥辛撇过头,淡了脸,“您何必多问。”
“那就是死心了?”
自然。
“嗯。”
蓟郕点点头。
“明日等着,我会过来。”她是真死心还是只是作假,明日就清清楚楚。
蓟郕眼底不明的望着她偏过去的脸,无意识中看得好像有点久……他脸色略变,漠然离去。
……
出了林子,蓟郕本是继续往前走,可忽然,却见他停住,并叫来一个守林的护卫。
护卫快步过来听令,一步上前,停在恰当的距离,“殿下。”
蓟郕:“去找身肥大的衣裳,再拿一个及地的帏帽,交给心芹。”
这……是何意?
可不明白归不明白,却是按规矩去办。
不过东西拿来交到心芹手上时,倒是又明白了,是心芹的话点醒了他。只见心芹一拿到手上才看两眼,就说:“是给罗姑娘的吧?”
确实挺像?
不给里面的女人还能是给谁?不然怎么是交给心芹。
原是给她的啊,殿下倒是连女子衣物都会关心了。
“嗯,是给罗姑娘的。”
心芹便点点头,转身就抱着衣服去娥辛那。
娥辛心难平,见到心芹手上的东西,不想拿,可想到他说明日要出去,猜到肯定是明日得穿这一身,便随意指了个地方,“放着吧,我明日穿。”
“好。”
娥辛没想到第二天蓟郕会来得那么早,几乎是她披着发才下了榻,就听心芹在门外说殿下至了。
忽然迟钝想到昨夜窗户似乎没关紧,于是先不答她,却是迅速上前两步关紧了窗。关紧了窗,倚着窗棂,她才垂眸说:“嗯,稍等一会儿,这就来。”
“好。”
“殿下……”心芹把娥辛的话重复,但蓟郕却是看着那扇窗,不看她。刚刚一闪而过的女人长发以及白色里衣,他都看到了。
她是因他来了才迅速关窗。
“催一催她。”
他鲜少催人,但现在,他想。
“是。”
娥辛被催促的快了动作。
开门看到蓟郕时,心性似乎还是难平,她便只是点了点头便跟在他身后,示意他走吧,她跟着就是了。
可哪想到,这身衣服已经肥大到阻碍她的行动,她才跨过门槛呢,就差点绊一跤。
手肘下立即有了支撑。
娥辛面色微惊,抿唇看着明显是男人的手。
“置气能置一夜?”他倒是说。
娥辛:“……”
渐渐站稳了,收回手稳在腹前,她道:“那您以后可否不再说那样的话?”
蓟郕眯眸。
似乎觉得她竟然要求他,胆量不小。
这时,娥辛的帷帽在被风吹动,肥大的衣裳也被风吹动,她这一身像被风舞动了从高空俯瞰的树浪,树浪以她的身体为支撑,蓬勃而有无限遐想。
蓟郕终于有了回应,“嗯。”
他往前先走一步,“跟上。”
行,他答应了就行。他可要记得他是答应过得,他若是再提,她忍不住生气他可别觉得是她过分。
娥辛长吸一口气,提裙跟上。
……
上了马车,竟是和他同乘一辆,这是令她意外的。
蓟郕只说:“马车太多架势太大,会引入注意。”
娥辛便颔了下巴,表示明白。
且暂时摘下帷帽。
她摘下帷帽时蓟郕抬眸看了她一眼。
娥辛:“我下了马车再戴,不会让人认出我的。”
蓟郕点点下巴。
但,是因此才看她的?或许是吧,就算不是他也不会以为真的不是,除了不想别人认出她,还能是因为什么。
马车走了约有两个时辰,快至中午时,马车停下。
娥辛随着蓟郕一起下马车。
而后就是吃饭。
娥辛在都用完了,见他仍然未说来这到底是干什么的,不免看他。他总不能带她出来就为吃这一顿饭?
那让她遮得这么严实?
“您?”想问一问。
蓟郕:“等会儿你自然知道了。”
行吧。
一刻钟后,娥辛知道了。
因为她竟然听到门外有道很像彭守肃的声音。
彭守肃……所以这一趟是为的彭守肃?
蓟郕倒是笑了,且勾了唇,但莫名的,娥辛觉得他的笑根本不达眼底。
“这便是目的。”他淡淡说。
娥辛轻嗯一声,但眼睛一直望着他,他笑什么呢?还是这样的一种笑,难道还觉得再听到他的声音她会心痛什么的?
他远远低估了她对彭守肃的厌恶。
他也始终都不了解她。
两刻钟后。
娥辛遮着帷帽,从房间里出来。
她这时身上带着一股她自己闻着都不大喜欢的花香,且,从房间里出来的只有她一个,蓟郕依旧在房里。
是他让她出来的。
她关上门,接着走到栏杆那。忽而,见一阵曼妙的脚步上了楼梯,是往这一层楼来。
娥辛闻声望过去,不一会儿,就见六个姿色各异的女子穿着亮眼,被为首一男子领向一个方向。
她淡定的一直透过帏帽看着,心里一点没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害怕。
就她身上这种香得冲鼻的劲,谁乐意靠近她?若是可以选,她自己都不愿意靠近自己。
六名女子最终在一扇门前站定,不一会儿,在门被敲了又开了后,几人全部进去。
娥辛还不能走,也知道他是要她亲眼看看彭守肃是什么德性,才特意带她来这一趟。
其实要她来说他根本不必费这个心的,他就算不带她来她也知道彭守肃是什么德性,她对他还有一点痴心妄想都是她或许已经脑子不正常才可能依旧抱有妄想。
她早已无比笃定要和这个人撇清关系的决心。
她垂了眸,正是这时,耳边似有铃铛般悦耳的笑声,就是从刚刚那间房里传出来的。
娥辛早就已经看过这个场合,不过那时是在彭府,不是在外面。
彭守肃的院里从来就不只她一个人,她嫁他后还被针对过。
在他的后院可谓是她此生最不堪精神疲累的一段年月……
娥辛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一直到底看了多久,只见突然,那扇门倒是再次开了。有一男子出来,往楼下去。
不一会儿,倒是又一男子出来。而这回,是彭守肃。
他的领口微微敞开,看模样似乎是出来透透气的,娥辛还窥得,房里女子的衣裳其实都是整齐的,看样子只是被叫进去给他们侍酒斟茶。
很快,她什么也窥探不到,彭守肃顺带把门关上了,一切被挡得严严实实,且彭守肃往前走了几步,双臂倚上栏杆,正在她侧对面的方向,垂眸微阖了眼睛。
娥辛一动不动,仿佛站在这只为等人。
又一会儿,紧随着彭守肃之后,一女子也出来,走至他身边。
彭守肃皮囊还是不错的,一直能哄到人,
娥辛见彭守肃望了望站到他身边的女子,随即不知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女子似乎变得开心不已,甚至,想往他身边偎来。只是不知道彭守肃怎么想的,倒是微微避开了,且隐隐再看口型,是让女子回去的话,让他一个人好好待待,女子只好依依不舍的走了。
娥辛在女子走后不久也走了,她在这站得已经有了段时间,再站下去若是未来人找她,那得让人起疑了。
里面的殿下是绝不会出来找她的,她知道。
娥辛退后,转身。
也正是她转了身时,不知是巧了还是什么的,彭守肃那边倒是突然眼神望了过来。
且眼睛微眯,似乎在看着她。
她之前看他的行为到底还是被他察觉了。
做了他好几年的枕边人,娥辛也知道他在这方面是有些敏感的。
所以她也知道如何应对。
脸色一点变化也没有,娥辛只按照原计划继续往前走,步子看不出一点混乱。她也知道彭守肃肯定还是在盯着她看的,那她的步子更不能乱,不能让他看出来异样。
娥辛唯一没料准的一点是,彭守肃除了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刚刚到底是不是在注意他之外,竟然,还抬步是要走过来的意思。
不过也不必太在意,等他走过来她早已进屋了,她相信后面的蓟郕会善后。
娥辛便依然只是往前走。
到了门边,这时彭守肃还未离得她太近,还有些距离,娥辛镇定推开门。
房门一开,她见蓟郕望了过来,娥辛朝他走。
确切的说,蓟郕的视线不是望她,而是一扫,看到了明显是想过来看看她是谁的彭守肃。
她让彭守肃发现了熟悉的小动作?还是别的?
无所谓,他让彭守肃见不到人,彭守肃此生就都别想再见到。
手臂一推,两边房门在他淡淡的视线中几乎是娥辛才彻底进门,便挨着她的背合上。
而娥辛,则是被他另一只手臂猛地一收,进入她怀中,如此,她才能不被合上的门给刮碰到。她的脚微微踮了,帷帽之下的脸则抵上他的肩,这时,呼吸似乎都能穿过帷帽贴到他的脖子上。
娥辛以为到这就算一切都掩饰了过去,能松一口气,可没想,接下来倒仿佛一切只是开始一样。
彭守肃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敲门!
她腰上的手便始终未松,甚至,还又紧了,她以更亲密的姿态偎在他怀中。
“何事?”蓟郕开了门,目光垂着,他似不悦又似不耐的在即使认出他是彭守肃后,仍旧没个好脸。
不悦任何人在此时来敲他的门。
彭守肃则微愣。
竟是殿下……他刚刚根本没看到是谁忽然把女人用手臂卷了进去,倒以为这女人更有猫腻。
竟然是殿下,是这位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殿下。
尴尬了下,接下来便赔罪,“下官冒昧,不知竟是殿下在这,还请殿下恕罪。”
“嗯。”
蓟郕面无表情,懒得为此特意找他麻烦,只是又关上门而已。彭守肃看到,在门彻底被合上的前一刻殿下微微垂头。因女人勾了他颈,似要与他耳语,又似或许在殿下开门前女人便被抱得微有情动,想吻殿下。
暗中挑了眉,原来,这位殿下是在会红颜知己……默默摇头离去。
娥辛的动作很大胆。
但好在有效。
就是有效到,好像这时连自己的心跳也一并投入,变得快了许多。
到底是如此亲密的姿势……
甚至她手臂衣袖都往下坠了些,在门关上后露出了整截白皙的小臂。
还好,还好是门关上之后衣袖才挂不住落下来,否则她手臂上虽没什么特别好认的记号,也怕彭守肃有毛病偏偏就从一截手臂以为是她。
她长呼一口气,放下手臂低头,“谢谢殿下。”
蓟郕倒没答她。
且她松了她的手臂,他环在她腰上的他的手臂,不知为何却没有松开,更没有撤走,依然是在她腰上放着。
他还望向了她的帷帽。
忽然,他把她的帷帽掀了。
娥辛只觉眼前视线一亮,一抬眸便已闯进这位殿下看她的眼帘。
29
目光好像各自停滞了有那么十几息。
怎么就知道是十几息呢, 娥辛也不知道,刚刚,好像每一次的呼吸她就是数得一清二楚。
心跳快了快, 她才反应过来,她是可以动的,于是默默离开了他的怀抱。
蓟郕未阻止她。
但她动了,他却是仍然是之前的姿势,一下也未动,甚至是直到她已走到了他身后,他这才稍稍抬了眸……目光深晦不明的似乎是在看眼前的门,又似这门能反光一样,他能看到明明已在他身后的她。
当然是看不到的, 但他能听到她的动静……她的帷帽恰好擦过他手背的触感,她的衣袂从他身边拖曳而过的感觉。
轻的不能再轻的一种接触之感,可却又好像其实是重的不能再重。
蓟郕向后斜伸了手,精准抓住背对着他的娥辛手腕。
娥辛微愣,突然好像没法动弹一样,再走不了一步。
垂眸无意识望了望手腕处的男人手掌。
蓟郕手劲一收,同时他转过身来。
眼睛看向她。
这时她仍是背对着他,即使她被他抓了手腕。
蓟郕:“彻底死心了,是不是?”
他又问……昨日已经问过一回。
“是。”
否则刚刚根本不会与他作出那样亲昵的举止。
很好,蓟郕的手腕下意识紧了紧。
他也信她是真死心了。
这一趟, 忽觉没有白来。
本来今天是没有这一出的, 昨日完全是临时起意。
但, 至少没有白来。
手掌不知是忘了松还是什么的, 竟久久抓在她纤细柔软的手腕上。娥辛这时则看向他的手掌,他抓得太久太久了, “殿下,您的掌心可否撤了?”
不能。
蓟郕直接拉了拉她,甚至转身,“走吧,回了。”
既已验证过了,那就没必要再留。
这就走了?行吧。
娥辛便不再留意他是否还抓着她的手,跟着他亦步亦趋,不过……稍后张嘴她大惊了一下。
因为才走两步而已,她的脚忽然腾空,被他横抱起来!
脚尖触不了地,娥辛帷帽下的脸猛地抬头。
轻纱因此拂动。
蓟郕不看她,只下巴抵近她耳边低语,“不抱着你,你以为他不会起疑?”
说完,这才重重看她一眼。
“……”
可,也是……心中轻囔。
于是,手臂再次勾了他的颈,她慢慢依偎于他臂弯。
两人乍一看,此时竟是像已经对彼此都分外熟悉的故人。
恐怕就算是故人,也不如两人现在契合。
只见她才勾上,蓟郕收紧手臂,砰地,便踢开了门,面无表情大步抱着她出屋。
男人伟岸,女人柔软,说实话,即使随后蓟郕是带着她从偏门走的,短短的这一途,也有不少人暗中投来好奇的眼神。
……
这回之后,出现在蓟郕跟前最频繁的名字不是彭守肃,而是卢桁。
几乎是才回到王府,他与娥辛分道扬镳,她回林中小院,他来书房,他便叫来筹鹰。
“殿下。”筹鹰候命。
蓟郕提笔落下卢桁两字。
“看看。”
“记住这个名字,你去查一查,这个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关于姓卢的所有。
他已知道,她对彭守肃已彻底死心,但这还不是全部,他既对一个人要动心,那这个人心里就只能全心全意只有他,不能再有别人。
任何人都不行。
尤其这个她上回还亲口说了要等着的男人。
不查清,他是不会放任心里的感觉的,他觉得不值得。
“尽快给我结果。”他看向筹鹰。
筹鹰当即领命,“属下定竭尽全力。”
“嗯。”蓟郕颔首。
在查清结果之前,蓟郕依然是未怎么去林中小院的,不过他对于她的事倒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她到底是住在他的王府,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一夜,他又进了这个林子。
这时距离那日已经过去十日,但他不是为的来见娥辛,而是另有其事。
所以即使他后来经过了她所住的小院,他也看都未看那边一眼,径自走过这处,往林子更深处去。
忽而,在一处地方他停了。
这林子大而密,其中关窍远不止一个小院而已,这里面还有多少隐蔽之处,只有蓟郕自己知道。
他正身处一方可以说是密不透风的空间,两边只有些许气孔供人呼吸,不至于让待在这里边的人窒息而亡。
蓟郕背手等着。
几近深夜,且又过了有半个时辰,蓟郕等到了人。
来人是被筹鹰带着的,嘴唇干裂起皮,一身衣裳几乎都是血,已是完全昏死的状态。
他受的伤不轻。
“殿下,侥幸他还有呼吸。”筹鹰松一口气,说。
蓟郕点点头。
还一点不嫌脏,亲自探手在男人连鼻孔下也有血的地方探了探。
亲自确定一下他还有没有呼吸。
还好,的确有。
娥辛也是这时,忍不住在心中道了一声还好。
她道的是还好她耳力也不算太差,且做得够对,在一听到院外竟有声音时就长久维持着蹲下的姿势,一点声也没敢发。
为此,此时才没人来敲她的门。
她怎么想得到她不过是手心脏了来院中的缸里打点水要沐手,竟然能撞到林子里在这个时辰还有人走动的声音。
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她根本连打探也不敢打探,她早已吃够了教训,所以此时只尽量降低存在感,别让人又觉得她有问题。
甚至连胸口也捂住了,似乎怕心跳也被人听见一样。
不知不觉,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蹲了多久,直至,觉得腿都有点麻了,好像这才觉得可以起来。
望了望外面,手脚都放得很轻,默默走回屋中。
天才亮。
娥辛被茱眉悄悄推醒。
“夫人,夫人。”茱眉小声喊。
“嗯?”娥辛翻个身面对茱眉,睡眼惺忪。
茱眉更小声,“夫人,我在院子外面看见了血。”
她一早就起来打算去湖边拎点水,结果看到了血,哪还敢干别的啊,赶紧回来。
其实茱眉远不知娥辛现在的处境,她自随娥辛来了这小院,也从未见过血见过别的,她唯一受的苦就是上回的生病。
今日竟然见到血,对她来说便已算非常吓人的事。
“……”娥辛面色微空。
随即什么睡意也没有了,望着茱眉,“……血?”
“是,真看到了,夫人!”茱眉重重点头。
娥辛联想到了昨晚。
沉默一会儿,她说:“心芹呢?”
“心芹不在。”心芹总是好忙好忙,时常不见人,不过茱眉也知道她是那位殿下的人,那便也算情有可原。
心芹不在,娥辛无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稍后,她起来了。
“带我去看看。”
“好。”
可能是昨夜实在太晚了蓟郕的人善后没有做好吧,才留下了血迹,那她帮他彻底处理干净。
“就是这,夫人。”茱眉指着一根小树枝,“您瞧,这枯叶上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娥辛直接摘下这两片沾了血的叶子,并且,她还又在四周看了看。
还好就留了这么一点血迹。
对茱眉说:“没事了,你就当无事发生,今天的忘了就是。”
可茱眉有点不安,“夫人,真能没事?”
“嗯。”
“走了,回吧。”
“好。”
回到院里娥辛把两片叶子埋了,并又拿了盆植株坐上去,如此就怎么都看不出异常了。
可突然,娥辛眼睛微缩,因心芹竟恰好回来……
心芹看着她刚刚明显搬着陶盆的动作,又见她面对她跟受惊吓似的,不免问一声,“夫人?”
娥辛:“……”该怎么说她被吓着了?
她这时出现,倒像她刚刚跟做贼了一样。
长呼一下,说:“我和茱眉见院外有血迹,把血迹处理了在这埋了。”
心芹微妙动了动神情,她看到了血?刚刚还埋了?
她自然非常清楚那些血是谁的。
“您不必多想。”她忖了忖,道。
“嗯。”她不多想。
“我处理了可有关系?”
“没关系的。”就算那两片叶子一直挂在那也没什么,林密有些兽啊雀啊什么的,有血不是再正常不过?
代表的了什么?什么都代表不了,杀个鸡还能见血呢。
笑了,再次说:“您不必多想。”
那就是真没关系了,而且不小心留下了血迹也根本不是大事,娥辛明白了。
“好。”她颔首。
心芹为了让她面色轻松些,又问:“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拿食材。”
“要根骨头炖汤,再拿块肉拿些菜吧。”
心芹表示好,她去拿。
也正是心芹临近中午食材才拿回来不久,蓟郕的王府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且对方也不知是什么心思,直奔蓟郕的书房而去。
甚至,过了书房,冷冷看着后面的山林,又要强闯山林。
守林的护卫俱是心下一凛,自然拦住,“三殿下这是作何?”
蓟滁瞄一眼他们,一点不客气,“我听九弟在里面赏景,找九弟有事。”
“都让开。”
他家殿下哪里在里面?
“恐怕是哪个不长记性的奴才和您说错了,殿下回来后是在主院主屋里,并不在这。”
其实蓟郕在不在主院他们也不知道,但现在反正就是找个说法不能让这位进林子里去。
对蓟滁来说,这些也只是废话而已。他当然知道蓟郕不在,他就是要他不在!
今日这林子,他就是非闯不可!蓟郕不在里面,反而最合他的意。
而且,脸色这时已经很难看。
就在昨日,一个他要赶尽杀绝的人竟然被人带走了。
他最怀疑的就是蓟郕。
而蓟郕这,这个山林他已经觉得苗头不对很久了。
几个兄弟哪个府邸有他这般大?还有这么宽阔的山林?
都没有。
蓟郕这里还几乎从来不让人进,要进也从来没有人走进深处过,都不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里面一定有猫腻。
蓟滁一定要进去!
冷冷的哼了声,“我看是你们记性不好才是!九弟回来时便说要来这赏景,定是在里面的。”
“行了,快让开。”已经不耐了。
但守卫们怎么会让,一言不发没有任何退开一步的动作。
他们不让?行!蓟滁眼神一狠,迈一步,便是冷脸强闯。
“三殿下!”一人出手拦住。
蓟滁一脚就踹过去,“狗奴才,本殿也是你能拦的?滚!”
又说:“谁再敢拦我,话放在这了,今日我就替九弟清理门户!”
他甚至还拔了剑。
他是带着剑来的,今日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蓟郕好脸。
他此时也是真的动了杀心。
怎能不动杀心?昨日那个人对他至关重要。要杀他就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更让他气怒的是,那小子竟然还是被人安插在他那的!
他被骗了那么久!那这个人就不仅仅只是必须死,还得被碎尸万段!
呵呵。
怒气已到了极致,而他眼前这些人,在他放了狠话后竟然压根不听……好,好!蓟滁猛地便拔了剑,直指一名护卫的脖子。
“再说一遍,让开!”
守卫浑身僵硬。
眼睛则缩了缩,这位三殿下竟然真敢!这可是在殿下的府里啊!他竟敢在这如此蛮横,拔剑要杀人!
蓟滁怎么不敢呢。
剑锋稍一用力,他这把剑上便已见了血。
“别以为本殿不敢,滚。”
他把剑锋上的血又涂回他脸上,甚至,还不屑的上脚一踹,把他踹开。
蓟滁提剑继续大步往前。
守卫则愣神的摸摸自己的脖子,出血了……
他的同伴赶紧在暗中塞了他一瓶药,同时,转头直奔一个方向,必须要找到殿下!
除了殿下谁拦得住蓟滁,又不能真杀了他。
同时,一人继续拦住了蓟滁去路。蓟滁这回下手猛刺,看架势像是要把他的头都斩下来。
但拦着他的人不是吃素的,他能被殿下派在这,就有他必须待在这的理由。只见他一个闪身,便已躲了蓟滁的剑锋,甚至还卸了他的剑。
“三殿下,还请冷静。”
蓟滁能冷静就不会带剑进蓟郕的王府了,而且现在他竟然被一个狗奴才卸了剑,奇耻大辱!
“都给我上!”
他怒火冲天的唤身后带来的那些人。
刹那,他身后将近十人的护卫一拥而上,蓟郕守林的这些护卫也不得不拔剑,与他们斗成一团。
场面瞬间变得非常混乱。
其实,也压根不至于到混乱的地步的,是仲孙恪恰在这边,目睹了这所有后,微微一忖,压下了其他暗中还要过去的人。
先混乱吧,混乱也挺好,能争取一些时间。
蓟滁已经有了疑心。
今日这林子他既非闯不可,若一再阻挠着不让对方闯,改日,蓟滁也会想方设法把这事闹大,到他非得把林子全走一遍的地步不可。
所以今日的林子倒是最好让他进去一趟。
可进去的话……仲孙恪忽然想到什么,暗暗瞥向一个方向。
他没记错的话,罗娥辛为了避彭守肃似乎一直在这边,至今还未走。
忽然觉得倒是能用一用她。
便朝一个人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瞬间,一人朝小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同时,仲孙恪又悄无声息再派一个人,让他加入混乱中去引导现在已经足够混乱的局面。
虽已经有了法子,但拦还是要继续拦,只是不必再尽全力拦,他带着那些人再拖延上一会儿就行,给罗娥辛那边留出时间。
身后的这片林子,蓟滁要进那就就进吧,仲孙恪倒要看看他最后能找到些什么。
蓟滁这边,越被拦他怒气越大。
但好在,他今日带的这些人可不是饭桶,蓟郕守卫的人再多如何,还不是最后被他的人给闯开了一条道。
蓟滁手上的剑不放,面无表情沿着这条道深入林中。
有几个守卫眼见竟被他进去了,顿时着急,殿下说过的,未经他允许谁也不准进!
神情一变,便又要追去拦他。可忽然,他的同伴却是暗中拦了他的架势。
略懵,怎么反而拦他?!
但他的同伴未说更多,只是又和蓟滁的精锐缠斗在一起。
这回便能痛快的打了,蓟滁是皇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能伤他性命,但这些人不是!
缠斗之下是伤是残,最后可由不得这些人!
眼神乍有寒光,再出招,招招不留情。
也是因为被山林中的守卫刻意缠斗住,最终,只有一人跟着蓟滁真正进到林中深处,看见娥辛那处小院。
蓟滁看到的那刻,心想这里面果然内有乾坤。
谁知道蓟郕造这个院子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冷着脸,直接便朝小院的方向走。而且,他越走越快。
打算的就是给里面的人一个出其不意,让对方防无可防!
不过,或许是太心急了,没注意路,竟是被长藤一绊,差点摔一跤。脸色不对劲,在他身后的护卫紧急扶住他时,蓟滁忍不住皱眉。
且握紧了拳,重新又往前走时,一腔不快已经积累到顶峰。
这样的不快在走到小院门口时,变成了一刻也受不了的不耐,也不叫门,他直接先看了看围墙的高度。
院深,还是高墙,呵呵,更不对劲了。
便直接让手下砸门。
他手下之人也确实是算得上精锐,竟然看了看,就寻到院门最关键的一处,重重踹上三脚,砰一下,便见院门轰然倒塌。
院门倒塌的这刻,心芹不过才交代完娥辛,给她遮上帏帽和面纱。
到底时间还是太紧了。
听到声音,她立马朝屋外看。
又迅速回过头来,低声对娥辛交代,“人已经来了,奴先出去,您稍后再露面。切记,您要把面纱掩严实了,剩下的,只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您是殿下藏在这的女人就行。”
要让蓟滁以为,殿下轻易不让人进这山林的原因是金屋藏娇,殿下是在这藏了女人才不想任何人进来这里,不想任何人知道但凡一点有关她的事。
娥辛知道,她朝她点头,此前她便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心芹也相信她能做好,便放心去对付外面之人,她也是会武的。
娥辛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她走。
不一会儿,她心里便是一提。
见心芹出去匆匆关上门才不久,便一句怒呵,“哪来的肖小!如此无礼!”
紧接着,便已是双方打斗的声音,根本连一点别的余地都没有。
外面说不好就是一场死斗。
娥辛抿了抿唇,垂眸看向一边的匕首,心芹已尽全力,那她也得把她的事做好,这既是让他彻底信她的机会,也是她报他上回救她一命的法子,否则几块红豆糕而已,怎么可能就了却了那么大的恩情。
无声把心芹给她的这把匕首放入袖中。
心芹说给她是让她防身的,说对方若是非要掀她的帏帽,甚至还想掀她戴着的面纱,那她情急之下可以伤人。
但娥辛现在准备拿它来做另一件事。
既是金屋藏娇,要有说服力她觉得不能像心芹说得那样表现出是有人强闯的怒火和恃宠而骄,而是得表现的不乐意,如此,蓟郕严加看守这片地方才算顺理成章。
她要是乐意跟着他的,他何必大费周章把她困在这,把山林出口让守卫把守的那么严实,又拦得那么不留余地呢。
肯定是她不愿意才需要这样。
娥辛静静等着,等着外面又打了几息,觉得是机会了,这才抓紧匕首起身出去。
她一出来,蓟滁的目光就望了过来。从一进来他就看出这里面的生活痕迹很重,所以,她就是刚刚那个会武的丫头拼死要护着的人?
娥辛的目光却一点也没看向他,而是望着心芹以及与她打斗在一起的人。
虽不望,却能感觉到这道目光随后几乎是对她如影随形。
不知道是看着她在猜测什么。
说实话,娥辛被看得都有种后背冒凉气的感觉,这道视线太过不怀好意了。
也是,他若是心怀好意也不会强闯这里。
娥辛悄悄拔开了袖中的匕首,而后,她望一眼心芹,抿了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她竟是快步跑了起来。
蓟滁变脸,心想她还想跑不成?!
但没想到,更让他吃惊的竟然在后面。她竟然好像不是想跑,而是……而是跑向他的手下和她婢女缠斗的地方。
再次变脸,同时心中觉得她不自量力,她想帮忙?她有本事伤的了他的手下?!妄想!
就看他现在站在这作壁上观,而不是过去帮忙,认为他的手下可能连一个婢女都斗不过,就已能知道他对这个护卫的自信,她竟自不量力还觉得她能帮上忙?以为多一个人就能对他的人怎么样?
忍不住嗤了一声。
不过,不想她接下来每一步动作比刚才还有出乎他的意料。
且几乎没有一步他是猜对的。
她确实是飞奔向缠斗的两人,这点不错,但她飞奔过去后倒不是他以为的想赤手空拳的把他的手下推开就是,她还举了一把匕首。
呵,还带了匕首。
有用?一点用也没有,不是拿了利器就能把人逼退的,她实在是天真。
可蓟滁的眼皮却猛地一跳。
见她挥匕相向之处,竟然不是他的手下,却是致命的,忽然转而刺向心芹的要害。
她最开始的一切动作都是迷惑人。
蓟滁:“!!”
不得不说,他都惊了。
她要杀了这个誓死维护她的婢女?
甚至,他还忍不住微微迈了一步。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她竟然趁机想杀的是她的婢女,这个看起来忠心耿耿护主的婢女,而不是他的护卫!为何?
心芹也是大惊,她长年被训,对危险极其敏感,所以在娥辛用匕首刺到她之前,后颈发凉,已有了不妙的直觉。
所以根本已不在乎是谁要刺她,条件反射便已反击,下了杀招,转身就是夺了来人的匕首下意识刺回去,力求一击致命。
与此同时,蓟滁的手下也以为娥辛是冲他来的,一记狠劈,手臂重重劈向娥辛。
两边同时要置一个人于死地,那这个人哪里逃得过,只见带着帷帽的女人受击之下身形一软,右肩之上一道巴掌大的血迹,无声无息便倒在了地上。
她压根承受不住两人的同时反击。
心芹眼睛一颤,这才回神过来竟然是她……
可,她为何要杀她?
心芹有点僵,有那么一瞬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她旁边的男人,蓟滁的手下,也是劈完似乎才意识到刚刚娥辛是声东击西,实际想杀的是心芹。
目标根本就不是他。
男人便也僵了僵,而后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望向自家主子问主意。
蓟滁一时没让他继续动手,他探究的看着娥辛,他也仍然疑惑。
所以脚步便迈了一下,似乎打算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一切的变化都太突然,他倒是有点摸不清这个女人究竟是想干什么了。
但,也正是他才走了一步之时,院门外脚步声骤至,蓟滁便下意识看过去。
看到是谁后,他的脸便僵了僵。
能不僵吗,竟是他那九弟,还是让他赶过来了。
于是哪里还有心情去注意娥辛,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蓟郕身上。
可他这个九弟倒是似乎不看他,反而,从出现在院门起,所有注意就全在地上那个已经软倒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好像对他非同一般。
蓟郕的确所有注意都在娥辛身上。
她竟然倒了……
不是说只是演一出金屋藏娇,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就是仲孙恪说得金屋藏娇?
眼里莫名有了戾气,且再看蓟滁时,眼中的戾气根本没法抑制。一步上前,抽了剑便直指一个男人。
刹那,鲜血四溅。
蓟滁直到脸上溅了温热的血时,仿佛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仅仅几息之间发生了什么。
摸了摸那滴血,看到手上的鲜红时忽觉毛骨悚然,蓟郕的武力已经悍然到如此地步?
他引以为傲的护卫,在蓟郕陡然发难之下竟然连三招都敌不过,便被蓟郕抹了脖子,取去性命。
他死了……
蓟滁忽然连一句问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他既来都敢来了,倒也不至于被吓了一下后就如此窝囊,握紧了拳暴怒,“蓟郕!”
可唰的一下,见蓟郕竟用一种分外冷冰冰的眼神看他,像是恨毒了他,“三皇兄,你不该动她。”
蓟滁:“……”
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蓟郕未等他责难倒是先反咬他。
但他可没杀她!她不过晕了而已!
“谁动了她!是你杀了我的人!”
“蓟郕,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他还想要交代?
行,这就是交代!
蓟郕冷冷一笑,忽然,上前欺身就狠狠揍了他一拳。
“这就是交代!”
“三皇兄,你强闯我可以不计较,你带剑先要杀我府中人我也可以退一步,可你不该动她伤她!”
他句句紧逼,反而是蓟滁忽然哑口无言,他好像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蓟郕也没再揍他一拳,他转身,小心翼翼抱了在地上的娥辛起来。
把女人在怀中抱得极为珍视,他在带她回房前,背对着蓟滁说了最后的几句话。
“知道三皇兄一直不满我最小,王府却最大。”
“因此你总是觉得我这书房后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三皇兄忘了,这是先帝所赐,大不大,也从来不是我抢破头从谁手上抢的。”
“我不想再见到今日这样的事。”
“三皇兄若是今日看过了还是不满,那就去和父皇说,不要再像今日似的来打扰她。”
“我不会允许再有下一回的。”
“来人,送客!”
蓟郕最后一句非常冷漠。
他说完这一句也再没有别的话,只是大步抱着娥辛回屋。
进到屋中,他第一时间是止了她肩上的血。
而后,掌心紧了又紧,忽然轻叹一声。动作似乎比刚才抱她起来还要珍视,他下意识抚了抚她苍白的脸。
30
以为自己还能再等, 等到确定她只能一心一意也对他的时候他才肯放软了态度。可原来早已经没法等了,从看到她匐在地上的那刻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没法再等了。
那一刻想杀人的怒气到达临界点,是谁造成她现在变成如此地步, 他必将一一奉还。
他不想看到倒于地上的她,更不想看到昏迷不醒的她。
手掌又抚了抚她的脸,忽而,他起身大步往外走。
正逢,心芹手指僵了又僵,犹豫再三想要敲门请罪。这时门倒是突然一开,心芹心里一提,下意识便请罪,“殿下, 都是属下出手有错。”
当时,她或许不该出手出的那么快,那样的话里面那位至少不至于见血。
“她的肩你伤的?”蓟郕原本打算忽略了她直接就走的步子听到这句忽然便停住。一下眯眸,看着她神情莫辨。
心芹低头,“是,是属下,当时属下未看清是姑娘挥匕相向,下错了手,是属下之过。”
竟是她伤的……
蓟郕皱了眉。
“为何伤她。”
过于在意她的伤,倒是不知不觉完全忽略了心芹其实已经说过的原因。
“那时……”心芹惭愧, “那时不知为何姑娘要声东击西反而把匕首刺向我, 属下便下错了手, 造成姑娘肩上的伤。”
所以真是她伤的。蓟郕的脸色有些不好, 他是让她护着她看着她的,不是让她伤了她的……但, 闭了闭眼。
当时情形确实复杂。
再次大步往前。
“你是错是过待她醒了由她决定,照顾好她,本殿进宫一趟。”
除此之外,多一句也没有,心芹只见自家殿下越走越远……
她默默哑然,后知后觉才道一句是。
也明白,里面那位已经对她有了处置的权力。
要是从前,殿下不会让自己手下之人交由外人处置的。
罗姑娘在殿下心中好像已经有了不一样。
她也有种预感,恐怕以后她的任务再也不是盯着她防着她了。
蓟郕进宫不久,蓟滁被宣进宫里。
不一会儿,见紧闭的大殿之内一句怒斥,“给朕跪下!”
蓟滁脸色微白,跪拜于地。
又一会儿,蓟滁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内侍,“接下来便请三殿下莫要擅自出府,直至解禁。”
蓟郕告得这一状,让蓟滁被禁足半月。
是刚刚里面那位帝王亲口下的罚,谁也不容求情。
蓟滁被罚,其实心里怒火滔天,可就在父皇的大殿门前,他又岂敢表现出一点不满!低了头,只能道:“知道了,公公。”
内侍公公便抬一抬手,说:“那殿下,请吧。”
蓟滁紧紧握拳,深吸一口气,“嗯。”
大殿之内,蓟郕仍在。
在蓟滁走后,他受了口头斥责。
“你下手太过,何必杀人。”帝王点了点他。
蓟郕面无波动,“是三哥先拔剑伤了儿臣的人。”
“儿臣只是没想到他手下之人如此脆弱不堪用,竟连儿臣三招也敌不过就命亡剑下。”
帝王:“……”
罢罢罢,本也是奴才僭越。
他现在更关注的也不是这件事,而是他这个儿子林子里的金屋藏娇。
这个孩子倒是藏得也深,若非今日三儿动了他底线,恐怕这事还谁也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他那么在乎那个林子,除了小时候他母妃爱带他在那玩,竟还有一个原因是里面困着一个女人。
他好像还挺在乎那个女人,为此还特地到他跟前来告上一状。
便问:“哪家的孩子?”
蓟郕却垂下眸,只道:“您不必知道。”
“……”他不必知道?呵!
大胆!
重重拍一下茶杯,不怒自威。
蓟郕却还是那个表情,想他说?不可能。
帝王再道:“快说。”
蓟郕看看他这父皇一眼,仍是沉默,他不想说谁也别想知道。
帝王:“……”
这个孩子是真犟!他也拿他……唉,确实没办法。
他和他母妃唯一的孩子就是他。
行,他不说,他哼一声,板起脸,“你不说就以为朕没法知道了?”
他想知道,他还以为真瞒得了他?
蓟郕这回抬了眸。
他当然知道这位父皇必须知道时他是瞒不过的,可一个娥辛而已,他有必要非要探个究竟吗?
没必要,他也知道他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且……忽然自嘲似的一声,沉沉道:“儿臣当然知道您能。您也可以和三哥一样,派人强行闯我那地方不是?”
“曾经,您也不是没有做过。”
只是那时是他母妃尚在的时候。
这一句,似乎也触了帝王哪块逆鳞,帝王脸色瞬变,一块镇纸便朝他扔来,蓟郕硬扛下。
肩膀那一块当即一痛。
但痛了他也是面无表情,仿佛被砸了的根本不是他。
“滚。”帝王一句怒吼。
倒正合蓟郕的意,蓟郕转身就走。
帝王在他走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怒气平息时,忍不住摇头叹气。
此时,蓟郕已坐上回王府的马车。
提及母妃的几句是他故意的,不然他的父皇恐怕还真有一探究竟的心思,那对他来说会是个麻烦。
这下,既砸了他又想起母妃,父皇绝对不会不问他就叫人进去他的林子。
起码也会提前和他说一声。
突然,他瞥一下马车窗外。
“拿进来。”
刚刚有一道声音敲了敲,是有消息要递给他的意思。
话落,便见一张纸条从门缝最底下伸了进来。
蓟郕捡起来看,上面是告诉他娥辛已醒。
已经醒了,盯着这几个字好像看了好几遍,忽然,他朝马车外说:“加快速度,尽快回府。”
“是,殿下。”
……
娥辛醒的也不是太早,就一刻钟前才睁的眼。
她摸了摸自己肩上的伤,以及颈后尤其酸痛的感觉,这两处的疼分别来自心芹以及那个和她打斗的男人。
那个男人劈的也格外下狠手。
她忍不住摸了好几下……冲两人跑去的那刻,没想到最后她会是以见血的下场倒下,以为再糟糕不过也就是挨一下拳打脚踢。
抽一声冷气,她嘶了一声,真的好疼。
“您醒了?”
这道声音是两道声音几乎重合,分别来自茱眉和心芹,两人一见她醒就同时开了口。
娥辛手上便停了停,眼睛看过去。
先看到离得她最近的茱眉,然后才是心芹。
看了心芹一会儿,她第一句便说:“心芹,我没想杀你。”
心芹明显略愣,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向她解释,其实……她也不必向她解释,她不解释她也不会怪她,只要殿下信任她就够了。
娥辛却必须得说,谁被人差点扎了冷刀子能心不存疑呢。
“当时是想让他们加深你家殿下在金屋藏娇的念头,想让他们知道我对于想脱离王府的渴望,才会刺向你。”
“我不会真伤了你的。”
她想得是最后找个机会趔趄一下,就算她失败了,没想到心芹的身手出乎意料的好,她都没有趔趄的机会就已经倒了。
娥辛倒也不怪她伤了她,刀剑无眼,谁知道最后是这个结局呢。
“你别多想。”
心芹没多想,且她欠了身,等待她的罚。
“奴伤了您,殿下说待您醒后一切由您处置。”
由她处置?竟是由她处置……娥辛隐隐听出了心芹话中未明言的东西,也明白这一句由她,多么来之不易。她想,那他是彻底信任她了,对吧?
有片刻的出神,总算不是白伤……
随即笑笑:“无事,你我便算两厢抵消了。”
心芹略愣,“您不介意?”
“不介意,我说了的,刀剑无眼,你并非故意,也只是自保罢了。”
就是真疼啊,肩膀疼,脖子后面尤其疼。
她那一晕不是因为肩上出了血,而是颈后一疼,才不堪受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娥辛忍不住闭了下眼,略略翻身。
“我没事,再歇歇就行,你们出去吧,不必一直担心我。”
不必她们候着?茱眉和心芹相觑一眼,但见她是真乏,两人便还是按她说得出去,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
娥辛在她们出去后其实也一时睡不着,她只是单纯闭着眼而已。
只是,没想到两人都已经出去了之后却又回来,这会儿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她第一反应就觉得是茱眉或者心芹又进来了。
唉,估计还是担心她吧。
她便连翻个身也懒得,由两人去,仍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忽然,她颈后一烫,是覆了一只温烫的手掌。
娥辛睁开眼,立马偏了眼神望去。
手掌的感觉不对,绝对不是心芹或茱眉。
是谁?看到了,是他。却也没能松一口气,而是忽然吃疼一声,“嘶。”
刚刚扭头扭的太快,脖子遭罪了。
蓟郕略略皱眉。
娥辛嘶了一声后则又看看自己,还好,不是衣裳不整。
“是您啊。”这才哑声说。
除了他又能是谁?
蓟郕在她榻前坐下,“怎么不让丫头伺候?”
娥辛:“我想歇一会儿,便让她们出去。”
蓟郕嗯一声。
好像,刚刚他碰了她的脖子根本不是值得她大惊小怪的事,他提也不提,问了她常问他的一句,“用了饭了?”
没有,她才刚醒没来得及吃,也一点不饿。
她倒是说:“殿下,今日三殿下可信了?”
“叫他蓟滁。”
不想听到另一个殿下名讳。
娥辛:“……”
默默改口,“殿下,今日蓟滁可信了?”
“嗯。”
“我给你报了仇,那个护卫死了,蓟滁被禁足半月。”
这……娥辛极其意外,还有点愣。
她昏迷了多久?
看看外面的光亮,原来,都已入夜了。
可就算入夜也才过去一个下午的时间而已,他竟然这就让三皇子禁足了?
好快。
心里无声闪过这句,娥辛实在忍不住张了张嘴,问:“……您如何做到的?”
“进了宫里一趟。”
那也不容易,仅仅是因为强闯帝王便禁了三皇子的足,其中肯定不容易,娥辛心中千言万语不知道是不是还想问些更细节的,但她望着蓟郕,最后什么也没问,只低语说:“谢谢殿下。”
她不该问更多。
蓟郕颔首。
眼睛看了眼她的伤口,“好好养伤,这一阵司得罔会教你那个丫头怎么照顾你的伤口。”
娥辛弯弯眼,再次表示感激。
蓟郕睨着她眼睛弯起的弧度,忽而,他却说:“仲孙恪的计划里没有你伤了的部分。”
所以是她擅自改了。
是,是娥辛擅自改了。
“我觉得我要杀心芹能让蓟滁信的更真些。”
确实,效果达到了,只是当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也有了她绝对想不到的效果,他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在乎她伤了。
虽然司得罔说未伤及要害,可事实是,当时她的处境其实是能要了她的小命的。
但凡心芹回击的再狠些,又或者蓟滁的人没和心芹一照面就被心芹先声夺人把剑卸了,还踢得远远的,那时对方向她袭去的就绝不仅仅是赤手空拳,而是对她穿胸而过的长剑。
届时就算他赶来的再快,她肯定也是回天无力。
他面对的会是她的一具尸体。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擅自改了计划。
但蓟郕怪她吗?不怪,且换了任何人他现在也都不该怪。
毕竟她这一改是让事情更有说服力,终究是他受益了。
没人会再不信他今天变了脸是因为他金屋藏娇了一个女人。
她其实改的非常好,甚至,他此时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这次唯一有瑕疵的就是,她受伤了。
她若没有受伤那就更好。
是啊,更好。
不是他吹毛求疵,而是他想若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不会让她伤了的。
眼睛看着她,有想把她轻轻一揽抱入怀中的冲动,可她估计会一头雾水,她对没对他动过心,他倒也不至于自欺欺人。
倒是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他竟也会有今日……
重重皱了下眉,偏偏这时,娥辛又说:“让蓟滁以为您不只是金屋藏娇,其实追根究底是强取豪夺才不敢撤了那些守卫。”
蓟郕:“……”
有想让她闭嘴的感觉了。
她不想一语成谶的话,就什么也别再说,否则她要是一直悔悟不过来,对他态度平平,她可能真得面对这个结果。
心里呵了一声,不知是轻还是重的别了下她额前发,“嗯,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你歇着,我还有事。”
“……好。”
如他来的突然,他走得也突然,娥辛望着他的背影默默想。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强取豪夺四个字才说完,他望着她的眼睛颇为意味深长。
是她的错觉吧?
心里缩一下,随即微哂,肯定是错觉,他那一下的看肯定也只是无意为之而已。
翌日,才醒娥辛就睁着眼失神。
睡了一觉,仿佛浑身都疼。
且之后,她几乎是好好养了足足三天才觉脖子终于变得只是轻微的疼。
也是这天,心芹上前低声和她说:“殿下让您去前院书房一趟。”
娥辛:“为何?”
如这山林是其他人的禁地,他的书房对她也是禁地,他从来不让她去的。
心芹摇头表示不知。
她只把帏帽和面纱全递给她,这两样是娥辛必须戴着的。
好吧,娥辛便照作就是。
到了他的书房,她倒是被告知了原因,他没让她糊里糊涂的在这待着。是他这不一会儿要来人,既已说了林子里是金屋藏娇,那就让一切再坐实一些。
他对她说:“旁边那张帕子看到了?扔到这来。”
娥辛瞥一眼,拿了放过来。
帕子是蓟郕随便找管事拿的,府里有不少备着的根本没人用的帕子。
为的是等会儿让人来了一眼能发觉出他的书房有女人。
他又说:“过会儿我那五哥来了,你便到屏风后去。”
不必藏的太严实,“衣角露出一角。”
要露出衣角?娥辛一下懂了他的意思,且对于之后该怎么做也明明白白。
“好。”
蓟郕又敲敲身边,让她过来。
娥辛朝他走,蓟郕掀开一个糕点盒,从里面拿起一块糕点。
且,他竟拿着直接就说:“咬一口。”
娥辛……娥辛一下倒是根本不敢咬。
倒是像他要喂她吃东西一样。
蓟郕眼睛看她,点点下巴,让她别扭扭捏捏。
娥辛苦笑,她哪是扭捏,他倒是先和她说原因。不过她其实也大抵猜到了,肯定还是要让人知道他与藏起来的女人有多暧昧。
轻轻垂了头,咬了一小口。
也是没想到外面的人竟然来得那么快,她才咬一下呢,就听到书房院子里接连几道喊五殿下的声音。
这就来了?
下意识看着蓟郕,但似乎对方也在蓟郕意料之外,没想到他会来得那么快,见蓟郕也微微皱眉。
且,她不过就愣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而已,没想到外面的人步伐极快,竟是眼见离门外已经没几步了。
于是也不等蓟郕示意她去躲了,提裙,转身,小跑,一气呵成。
顺带,娥辛还忽然又跑回来勾翻一个凳子。
砰的一声,一道重响,她这才匆匆又到屏风后去躲。
这一声让蓟郕都挑了下眉。
她总是有让人出乎意料的想法……不过,倒是每回都分外合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望着她露出的一截衣角,他眼睛里此时有了笑意。
旁人极少见的那种笑。
而他都意外,外面的人又可想而知,蓟络被声音惊的直接跳了下眼皮。
随后,还听到仅仅一门之隔,他这九弟的书房中出现一阵明显慌乱的脚步声。
忍不住忖,里面到底是在干什么?
便继续上前,且眼睛一扫,就示意守门的守卫禀报一声。
守卫按要求办。
屋里,蓟郕听到这声请示先瞥两眼娥辛在屏风后的身影,才淡淡出声,“进。”
守卫于是说:“五殿下,您进吧。”
蓟络推门便进。
正是这时,视线中看到蓟络了,蓟郕仿佛才意识过来手里还有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糕点。
他这才放下。
蓟络因他的动作,自然所有注意力都到他手上去。
一块糕点,还是一块被咬了口的糕点,而且看咬的大小,就知道是女人咬的。
蓟郕吃东西会吃这么小口?
更让他心下微妙的是,他不过眼睛往屏风那一看,就看到一截没藏好的衣角。
这里屏风后最好藏人,没想到,他觉得可能藏了人的地方还真藏了人。
刚刚就是她弄出的动静吧?
这阵子私底下都在传他这九弟身边藏着一个女人,看来还真是。
“九弟。”他笑着打个招呼。
蓟郕颔首,态度不算太差,“五皇兄。”
蓟络笑笑。
随后他关上门,并特意朝娥辛的方向指了指。
蓟郕似乎因他指了这才发现娥辛竟没藏严实。
眼神微微变了,但再看他,却见他神情中又没有任何异样,就仿佛他刚刚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对着蓟络只说:“五皇兄找我何事?”
蓟络:“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来找你说说话。”
顺道,想看看他是否真是金屋藏娇。
又看一眼那边,他直接走过去。
蓟郕突然不悦,甚至沉了声音,“五皇兄!”
蓟络微有停顿,可随后他点点他,似乎说他大题小做,仍是继续往前走。呵呵,蓟郕唰的一下起身,非常冷淡的逐客,“五皇兄既无要事,那出去说吧,正好我俩走走。”
竟是一点也不想让他看?蓟络被下逐客令,再次停顿一息。
蓟郕:“五皇兄,走吧。”
蓟络不急着走,且他也明言,“不急,我瞧你屏风后似乎有东西,我先看看。”
还是要看……蓟郕脸色黑了,蓟络则快步往屏风继续去。
蓟郕见此大步一跨,冷冰冰挡在蓟络跟前,甚至也冷冰冰盯着蓟络,“我这没有任何东西,五皇兄还是先出去为好。”
蓟络微僵,随后叹气似无奈,“就看也看不得一下?”
“五哥眼花了,里面空无一物,有何可看?”蓟郕面无表情。
蓟络嗤一下,心想这是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呢。
但,倒也无法,他的确不好强闯。
上回蓟滁的教训历历在目。
退后一步,摊了摊手,表示他放弃了。
蓟郕则抬手,示意他离开。
可谁也想不到正是这时,屏风一歪,竟是要倒塌的架势。蓟络只见他这九弟脸色瞬间就变了,且转瞬,见他飞快朝屏风之后大步而去,重重一揽,一个戴着帏帽的女人才随着屏风倒塌出现在他视线之中,就见他的九弟已经紧绷的揽着她的腰把她带入怀中。
除此之外,见他还有分慌乱,以及更外露的紧张,马上低头问了声女人可伤着了。
而这个女人,似乎是被吓着了,吓呆了都没出声回应。
蓟络不由得盯着女人看。
盯着之时,发现他这九弟不止紧张外露,这会儿,还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情一面,在十分耐心的哄她。
蓟郕在哄一个女人……他从没见过。
更关键,以及让他觉得诧异的,是女人的反应。
蓟络见她在僵硬中终于稍稍回神后,蓟郕明明对她分外在意,她却对蓟郕是抗拒,一点不想待于他怀中。
这让蓟郕的表情都僵了一下,似乎觉得在他面前失了面子。可,他随后又只是无奈,好像早已经习以为常……
蓟郕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啧啧,他今日还真是看了场好戏。
但蓟郕不让他看了,在发现女人毫发无损后,他回神过来他还在这……
“五皇兄走吧,我今日没空。”蓟郕再次下逐客令。
蓟络未动,且说:“这位是?”
蓟郕怎么会回,这回直接皱了眉赶客,“还请五皇兄离开。”
蓟络:“……”
蓟郕压根不等他回话了,直接朝门外发话,“来人,送五殿下出府!”
蓟络僵了一下。
可事已至此,倒也只能这样。
“那我改日再来。”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两眼娥辛的帏帽,仿佛是企图透过这一层阻隔看清里面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要让他失望了,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他就是把眼睛看瞎了也是看不见的。
蓟络也知道,最终他还是收回了眼神。
不过,才跨出门他倒是又回了次头。
这回看见果然蓟郕还是会恼怒的,这个女人过分想疏离他,蓟郕就偏偏捏了她下巴,非要她看着他。
甚至,还微低了头似要堵了她唇。
但现在,这些都因为他的回头被打断了。
蓟络见蓟郕发现了他回头窥探的眼神,脸色瞬间变得很沉。
“五皇兄的癖好我倒是头一回知道。”
蓟络:“……”
摆摆手,表示他这回真不看了,快步离去。
蓟郕不信他了,砰地一下关了门。
蓟络再想窥探也窥探不成了。
蓟郕抵着门,眼睛这一刻望了娥辛。娥辛则把帷帽摘了,稍过一会儿,确定蓟络已经走远了,她皱眉望向倒塌的屏风说:“我没碰屏风。”
可它突然就倒了。
被蓟郕揽进怀中的那一下僵硬不是作假,她那时是真的有被惊吓到。
她觉得肯定是五殿下使了手段把屏风弄倒的。
“是蓟络?”
不是,是蓟郕。
为了让蓟络能目睹之后那一出好戏。
可蓟郕点头,“嗯。”
效果很不错,她现在在蓟络眼中,是他蓟郕非常在乎的一个女人。
在乎到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样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只能被他知根知底。
与她亲近,更不想让人窥探到哪怕一分。
她甚至,可能还会在他心里更近一步,到有朝一日只要拿捏了她,就能拿捏住他的地步。
她是他最明显的一个威胁。
所以她的处境也会变得比以前要难一些,但好在,从未有人见过她的脸。
可蓟郕不会说这句,走近了娥辛,他垂眸看着她,却更像是要她深知厉害,“蓟滁知道了你,蓟络也知道了你,如今唯有我这是最安全的。”
所以她哪也别去,而他的王府,可以随她走动。
包括他书房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