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老榆树上,知了叫得没完没了,一声接一声,跟开了锅似的,震得人脑仁儿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低头,看见了一张课桌。
木头桌面上磨得发亮,上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痕迹。有潦草的名字,有难听的脏话,有一句“xxx我喜欢你”被圆规划烂了,划得很深,木刺都翘起来。桌上摊着一本英语书,页角卷得不成样子,沾着黑乎乎的墨水印,边缘磨得发毛。
他抬头。
黑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英语语法,讲台上站着的好像是高中的英语老师,说话带着点方言口音,讲课的声音枯燥又乏味,听得人昏昏欲睡。
底下的学生倒了一大片。
趴着睡觉的,撑着脑袋发呆的,躲在桌洞里偷偷看小说的,什么都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慵懒的闷热,混着汗味和粉笔灰的味道。
李睿泽愣住了。
这是……
【宿主正在经历“过往伤害追溯”。】
【第一站:十七岁。】
【请观看。】
观看?看什么?
下一秒,他浑身僵住。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只能看,只能听,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动动手指,想转一下头,但身体重得像灌了铅,纹丝不动。
恐慌一下子攥住了心脏。
就在这时,老师开始点名默写。
“陈晓怡。”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李睿泽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当年偷偷把陈晓怡凳子拉走的那一天。
不受控制的,他的意识钻进了陈晓怡的身体里。他透过她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站起身,拿着本子走到讲台前,捏着粉笔在黑板上默写。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他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湿漉漉的,黏腻的,握着粉笔都有点打滑。
默写完了,她转身往回走。
李睿泽在心里疯狂嘶吼,想让她停下,想提醒她凳子被人动了。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困在她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陈晓怡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没低头看凳子,径直坐了下去。
然后她摔了。
凳子早被人抽走了。她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震得骨头都疼。手里的书飞了出去,英语本子散了一地,纸张飘得到处都是。
教室里安静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哄堂大笑炸开了。
“哎呦喂,胖子摔了!”
“哈哈哈你看她那样子!”
“陈晓怡,地上凉不凉啊?”
刺耳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陈晓怡坐在地上,没动。
李睿泽在她身体里,清楚地感受到屁股上传来的剧痛,火辣辣的,像是直接坐在石头上。他感觉到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烫得像要着火。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可她死死咬着嘴唇。
嘴唇咬得发白,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笑声。
那时的他,就坐在她的后座,笑得最响,最没心没肺。他看见自己指着地上的陈晓怡,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李睿泽僵住了。
透过陈晓怡的眼睛,他看着年少的自己。那张笑得张扬的脸,那副刻薄的样子,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股浓烈到窒息的感觉涌过来。
不是他自己的。是陈晓怡的。
羞耻感,无地自容的羞耻感。被全班人围观嘲笑的绝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再也不出来的难堪。
他完完整整地感受到了。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感受。
原来她咬着嘴唇强忍眼泪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停下,别笑了,求求你们别笑了。
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陈晓怡慢慢爬起来。她弯腰捡起散落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座位,坐下,翻开书,低头盯着纸面。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没看任何人。
李睿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快。脸还在发烫,眼眶里的东西还没完全退下去。她就那么僵坐着,盯着书上的单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画面突然模糊了。
像电影转扬一样,模糊了一下,再清晰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地方。
学校后门,小卖部门口。
阳光刺眼,照得水泥地发白。陈晓怡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冰棍,是那种两块钱的老冰棍,纸包着,撕开就能吃。她舔了一口,眯起眼睛笑。
十八九岁的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
他摇头:“我不吃,你吃。”
她把冰棍举到他嘴边:“尝一口嘛,可甜了。”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看着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睿泽在她身体里,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开心。那种最简单的开心——他吃了一口她递的冰棍,她就高兴得不行。那时候的喜欢,就这么简单。
画面再转。
在公园篮球扬看台上,天已经黑了,有很多星星冒了出来。
她靠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很淡,混着夜晚凉凉的风。她小声说:“李睿泽,你说我们的分数够上本科吗?”
“肯定够了,你要相信自己。”
“可我怕我们考不到一个城市。”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心里踏实了一点。但那种担心还在,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星星一样,明明灭灭。
李睿泽感受到了那种担心。
十七岁的陈晓怡,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害怕失去他了。
画面又转。
大学,他们租的第一间小屋。
十平米。真的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转身都困难。这是陈晓怡找的房子。
她在那个小屋里给他做饭。煤气灶是老式的,点火要打好几次。油烟机嗡嗡响,轰轰的,但吸不走烟,呛得她直咳嗽,眼睛都熏红了。她一边咳嗽一边炒菜,眼泪都咳出来。
那时候她做饭不好吃。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会做。那时候她刚开始学,盐放多了,油放少了,菜炒老了。
但他每次都把菜吃光。
她看着他吃,心里就满足。
李睿泽感觉到那种满足了。
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实习,工资一千八。但每个月发了工资,她都会给他买点东西。袜子,内裤,剃须刀片。都是小物件,都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
买回来也不说,悄悄放在他床头。
他发现了,会问:“你买的?”
她点头。
他就笑一笑,说“谢谢”。
她心里就能高兴老半天。
后来他接到第一个角色。不是主角,就一个小配角,几句台词。但他高兴坏了,抱着她在小屋里转圈,差点撞上门框。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止不住。
他慌了:“你哭什么?”
她说:“你终于熬出来了。”
这句话是真的。她知道他有多难,知道那些跑剧组被拒绝的日子,知道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抽烟不说话的时候。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熬出来了,她替他高兴。
高兴得哭了。
画面开始变暗。
后来他红了。
去到北林后他通告变多了,应酬变多了,回家却少了。
她做的饭他顾不上吃。她热了又热,最后只能倒掉。她买的袜子他顾不上穿,扔在抽屉里吃灰。她发的消息他也顾不上回,有时候两天才回一句“忙”。
他开始不回家了。
视线开始模糊。
但还能看清。
每一个他晚归的夜晚,她都坐在沙发上等。等到睡着,头一点一点的。等他回来,听见门响,就醒过来,揉着眼睛去热饭。
“吃了吗?我给你热一下。”
他有时候说吃了,有时候说不吃,有时候根本不搭理,直接进卧室睡觉。
她从愤怒到难过到麻木。
愤怒过。吵过。摔过东西。
没用。
他该不回来还是不回来。
后来她就不吵了。
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自己承受不起。
直到有一天。
她看见他背上的抓痕。
三道,红的,新鲜的。在后背上,还没结痂。
她盯着那几道抓痕,看了很久很久。
李睿泽在她身体里,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安静。
不是平静的安静。是心死了的安静。
那之后一个月她还是有规律的吃饭,睡觉,学习,等他的消息。但李睿泽在她的身体里感受到了她的疲惫,她的难过,以及她的心如死灰。
他回来了,他单方面的和陈晓怡大吵了一架,她开始收拾屋子了。她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扫地,拖地,擦桌子,洗碗。把所有的东西归置整齐,一件一件,放回该放的位置。
他呢,他好像是去了会所。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亮起来。
心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黑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一个熟悉的的街道。
傍晚,超市门口。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超市的招牌亮着,“好又多”三个字,很显眼。
陈晓怡推着购物车走出来。
旁边跟着一个男人。普通长相,普通身高,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洗得有点发白了。男人怀里抱着个小姑娘,三四岁的样子,扎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妈妈,妈妈,你看这个糖会变色!”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陈晓怡弯腰凑过去看,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睿泽看不了她的脸。但他看着推车的手,就知道她瘦了。手腕细了很多,骨节都突出来了。她烫了头发,大波浪,穿着得体的大衣,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就那样看着。
看着她笑着和女儿说话。
看着男人把女儿放下来,牵着她往前走。
看着她推着车跟在旁边,偶尔低头和女儿说句话,然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慢慢走远。
消失在路灯下。
【追溯结束。宿主在追溯中与女友感同身受,女友的所有情绪,将十倍放大至你身上。】
李睿泽猛地睁开眼。
他还跪在沙发前面。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止都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那些情绪还在,十倍地放大,压得他整个人都在抖,浑身发颤。
陈晓怡蹲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李睿泽?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悬在半空中。
李睿泽看着她。
二十多岁的陈晓怡。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睛里全是担心。没有恨,没有怨,就只是担心。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哭成这样,她只知道他不对劲。
她还没走。
她还在。
他突然伸手,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陈晓怡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使劲挣:“你干嘛……松手……李睿泽你发什么疯……”
他不松。
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蹭在她那件珊瑚绒睡衣上。睡衣起毛球了,蹭得脸有点扎,但他已经管不了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晓怡愣住了。
“对不起,”他又说,一遍一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对不起,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她摔在地上时咬着嘴唇的样子。想起她笑着递冰棍的样子。想起她在小屋里呛得咳嗽还要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发上等他一夜一夜的样子。想起她盯着那几道抓痕时空茫茫的眼神。
想起她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远的背影。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陈晓怡不知道怎么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膀那块湿了,温热的。
他没出声,就那么哭。
她没动。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从来没见他这么哭过。
她抬起手,轻轻拍他的背。
“行了,”她小声说,“没事了。”
李睿泽没说话。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