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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作者:别仙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刑部冷涩坚硬的灰墙上刻下第五道竖痕。


    秦嘉扔了石子,倚在冰凉的石墙上,今儿日头出来,距她进了刑部大牢已过五天,外头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嘴唇裂的厉害,氤氲出血气,秦嘉忍着渴意不去舔,闭眼设想外头的情景。


    不知娘怎么样了,陆谦此人虽欠,心肠却不差,再者她给他留了一笔银子,没道理拿了银子不办事。


    窄道里,官靴踩着狭道踢踏出的声音并不齐整,秦嘉倚在石墙上见三人停在外头。


    打头那个是这几日提审她的胖刑官。


    “秦大人,您要是再不招认,这大计结束后可就没生路了。”


    秦嘉想笑,可身体实在虚弱。


    素日里为了不让自己发胖,她吃的很少,如今在缺吃短喝的刑狱里待了五天,已快体力不支了。


    “大人想让我招认什么?《昭明觉记》是我一人写的,与旁人没有关系,刑部若要定罪,罪在我一人...”


    胖刑官阴阴笑了几声,给左右两狱吏递了眼色,“好,秦大人执意包庇同犯,本官也不介意给你松松骨上上刑。”


    狱吏开门,一左一右把她架起。


    “你们敢用私刑?”


    “上刑——”


    秦嘉被两个狱吏摁跪在地,双手被套上拶板,那是给女子用的刑具,可使皮肉不留明显外伤。


    “张力,你们刑部别太猖狂!本官有什么罪名?尔等滥用私刑就不怕本官出去弹劾你们?!”


    “秦大人,你还以为刑部会给你这机会么?督察院复核通过,你的性命就彻彻底底交给刑部了。”


    “啊——”


    钻心的疼痛从五指根蔓延到四肢百骇,疼到几乎以为指骨全碎。


    秦嘉疼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恨恨盯着张力,“你到底...受谁指使?为何...攀咬陆尚书?”


    “秦大人既能想通此关节,何不乖乖认了?免得自己没了命?”


    秦嘉无声笑起来,她一身青衫脏污狼狈跪地,发髻凌乱,虽被摁在地上上刑,脊背却挺得直。


    疼痛无法抑制,恐惧是人的本能。


    秦嘉努力咽下惨叫,颇有一副慨然就义的气度,“我若是...怕死,当年文变岂会写出《昭明觉记》...”


    试问当年文变第一人何许人也?非秦嘉莫属。


    张力眯眯眼,眼前这个瘦弱书生连皇亲都敢骂,到底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在。


    “使劲拉,本官看他能撑到几时!”


    秦嘉忍着痛呼声死死咬唇,直把双唇咬的鲜血淋漓,才勉强抑制住战栗,眼泪淌了一脸。


    “大人!”忽而有小吏慌张进来,贴耳与张力说话。


    “那位怎么来了?”张力撇一眼秦嘉,吩咐左右,“接着上刑,待本官回来定要听见他改口!”


    左右狱吏更加大力,秦嘉十指充血麻木,刺痛已近断指之痛,唇瓣血肉模糊,她低低痛呼出声,却在下一刻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


    “刑部堂官好大的官威啊,连本王都敢拦?”


    张力面色急变,那位从不按常理做事的殿下怎么闯进来了?外头的狱吏都不知道拦着么?!


    张力急欲让人关门,不料齐承修已阔步走来,“还藏什么?本王早已瞧见了,我倒不知张大人何时这么体贴,知道秦知县与本王不合,专门为我出气来了?”


    秦嘉惨笑。


    堂屋内,齐承修撩袍坐在北边的主座上,立时有人给他端茶。


    大抵是做惯了武将,他身上自带一种与西北风沙相融的豪迈气魄,不似文臣儒静,不似权贵奢靡,反而有种大道至简的心境。


    他啜了一口茶,睨见跪在地上的秦嘉,道:“怎么不上刑了?”


    张力擦汗,拱手道:“殿下,秦大人拒不招认,下官小施惩戒...”


    耳边嗡鸣声起,如潮水浸耳涌来,她惨白一张脸,整个人猝然失力倒地。


    齐承修浓眉一皱。


    不等他吩咐,外头立时有人进门给秦嘉把脉,“殿下,人只是晕过去了。”


    “抬走吧。”


    张力哑然,不知齐承修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要带回府里自己慢慢折磨?然后还刑部一具尸体?


    “殿下,此人尚未定罪...”


    齐承修已然换了一副口吻,反唇相讥道,“私自动刑,谁给你的胆子?!”


    “督察院对他的复核结论争议颇多,尚未论出罪名,明日朝会陛下要亲审,今日本王若是不来,你怕是戕害朝廷命官了。”


    张力一听齐承修口吻严厉,立时跪地请罪,“殿下,吏部与督察院的审核必是通过的,否则下官怎敢拿人?!”


    齐承修发笑,脚尖抵住张力的肩膀,散漫道:“单凭借粮一项把人划为下下,你们刑部许了吏部和督察院什么好处?嗯?”


    伴着最后一句话,齐承修脚上使力,登时把人踹了出去。


    “无故拘禁、私自动刑,枉你也是执法行权的一司之长,自去认罪,本王不杀你。”


    青年阔步而出,屋内张力瘫软在地,想不通事情为何到了此等地步,七殿下怎会出手救了秦嘉?!


    “殿下,此人该如何处置?”


    齐承修出了刑部,见秦嘉趴在马背上仍昏迷不醒。


    一个圣贤书读多了的文臣倒有几分骨气,上着刑还敢说自己不怕死,不愧是写出《昭明觉记》的犟种,上过刑的十指已红肿不堪,只怕短时间内拿不起笔杆子骂人了。


    齐承修目光落在秦嘉下垂的十指上,秦嘉此人生的雌雄莫辨,身板看着瘦弱,就连十指也长的十分秀气,和他们常年舞刀弄枪的武将的手不同。


    等等——他为什么觉得一个男人的手秀气?


    齐承修撇开脸,“把人送走,告诉他明日大朝不得缺席!”


    “是。”


    ——


    秦嘉是夜里被疼醒的,十指包成粽子,她嘶嘶倒抽着气,“雀儿,谁送我回来的?”


    “是七殿下的护卫。”


    秦嘉举着胳膊,白着一张脸,“他砍了我的手?”


    白日在刑部确实看见齐承修来了,那厮难道是来履行当日在城门下的话?


    “断指还是割舌,你选一个。”


    秦嘉打了个冷战。


    雀儿坐在床沿,轻轻捏了下包成粽子的手指,疼的秦嘉嗷一嗓子叫出来。


    雀儿摇头,无辜道:“殿下没伤老爷,您看,这手还好端端长在您手腕上呢。”


    秦嘉疼的直飙泪,齐承修会这么好心救她出来?


    雀儿急急拍了下自己脑袋,“那侍卫交代,说明日大朝,陛下要亲审老爷,叫老爷明日务必不得缺席!”


    ——


    宣宁四年正月十六,大朝会。


    景阳殿外积雪未化,刺眼光影映着秦嘉惨白面色。


    陆谦顶着寒风小跑过来,在她身边立定,“听说刑部的人对你动了刑?”他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上,“这群人也忒过分了!真当咱们地方官就不是官了?!”


    “陆兄慎言。”


    景阳殿外聚集着四品以下的朝官,再有品级的大官还未前来,“仔细这里人多而杂。”


    陆谦低声问:“我听说督察院对你任上的罪名有所争论,这回陛下亲问,你可想好怎么说了?”


    秦嘉以手抵唇轻咳一声,“能如何说?身家性命都在陛下一念之间罢了,陆兄,你可别忘了我与你说的话,若我出事,还请将我娘送回蕲州。”


    “谁要与你送?!”陆谦别过脸,“要送你自己出去送。”


    卯时正,丹墀鸣鞭三声,百官入朝。


    秦嘉与陆谦俱是七品,无资格入景阳殿,只端正立在殿外等候。


    日头渐渐上来,日光照在积雪上愈发刺眼。


    秦嘉颔首垂立,只觉头晕眼花,隐隐恶心。可又不得不撑着精神等待宣召。


    陆谦立在他身侧,低声道:“没事吧?我带了饼子你要吃么?”


    秦嘉微微抬头,瞧见正风纪的御史就在不远处,小幅度摇头,“御史就在这,莫要动作。”


    再有三刻。


    景阳殿内忽而出来一太监,扬声宣召,“传广阳县知县杨平、铜沙县知县秦嘉、东洲道知府吴三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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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殿——”


    秦嘉忍着眩晕恶心,出列进殿,身后陆谦抬眼飞快往丹墀上看一眼,四下风起藩动,猎猎寒风将朝官们的衣裳吹的乱拂。


    他不由替秦嘉捏了把汗。


    景阳殿内,秦嘉与一同宣召的几位朝官叩拜,片刻后,听见台上宣宁帝道:“吏部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看了,除了督察院迟迟决议不下的那个,其余人拉出去,立斩。”


    秦嘉跪在原地,余光看见殿前金吾卫将身侧罪官拉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尚不曾与百官议定罪名,就这么直接将人拉出去砍了,可见宣宁帝极为厌恶官吏贪污。


    转瞬,景阳殿内跪着的只剩秦嘉一人。


    “吏部给他拟定的是什么罪名?”


    文官中有人出列答话,“回陛下,秦知县前年春日,在朝廷无调令的情况下擅自开仓调粮,险些误了一县百姓春耕之民生大事!”


    立即有督察院的朝官反对,“擅自开仓调粮是不假,但秦知县也是应了七殿下急令,倘若周边无一郡县肯出粮,前年与鞑子那一仗败了,诸卿眼下议论的可就不是区区述职升降的小事了。”


    秦嘉是为着北地边境的战事才开仓调粮的。只要七殿下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此事大可揭过。


    但七殿下没有,不仅没有,还一副看好戏的盎然样子。


    百官不由得揣摩殿下与陛下此举是何深意。


    这秦知县不就是在宣宁帝入京后,写了《昭明觉记》的那个么?似《昭明觉记》这等违逆之言,宗室皇亲岂会容忍此人活到现在?!


    即有人道:“纵然是要拨粮,具体事宜也合该由郡守定夺,而非一小小县令。倘若人人都擅自做主,那朝廷上下吏治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百官之中交耳窃语,秦嘉沉默跪在大殿内,眼前眩晕的厉害,冷汗一滴滴没入衣领,忽而听得上方宣宁帝道:“秦嘉,你自己说。”


    打从被刑部的人带走,她就没打算能出来。


    她写了《昭明觉记》,责论宣宁帝即位不正,骂当今七殿下乱臣贼子,掀起“文变”之风,哪条罪名列出来都是砍头的大罪,岂容她活到如今?


    她今日来,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跪在景阳殿中间的人不由直了直身子,拱手道:“回陛下,臣有罪,无朝廷调令,无与长官合议,擅自开仓借粮坏了吏治,罪臣请罚。”


    景阳殿内,齐承修位列公卿之前,没有求情的打算。


    秦嘉再拱手,眼前的眩晕愈发严重,她死摁纱布下的手指,剧痛叫她神智回笼。


    秦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但如果再给罪臣一次机会,罪臣还是会这么做,铜沙县百姓的命是命,可驻守边境将士们的命更加重要!”


    “若我朝将士因食不果腹败于鞑鞳,边境不保,外敌南下,莫说铜沙县百姓沦为外敌刀下亡魂,边境周县恐无一人幸免,是以,罪臣不能不管。”


    景阳殿内,一时只有跪着的这个清俊知县在说话。


    在听得秦嘉说边境将士们的性命更加重要,齐承修不由微微挑眉侧看去。


    原来此人除写赋文骂人外,还有几分深明大义,从前倒是小瞧了他。


    “但罪臣确实置一县春耕民生于不顾,罔顾吏治,请陛下降罪重罚!”秦嘉重重叩首。


    宣宁帝沉声道:“朕记得你是宣宁元年的进士?”


    秦嘉一愣,俯身道:“是。”


    宣宁帝久久未语,百官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陛下可有想起殿里头跪着的这位,便是当年写了《昭明觉记》的文变之首。


    “起来吧,虽有过但罪不致死,让吏部重新核定功过,降级处置。”


    秦嘉自肺腑内吐出一口浊气,深深叩拜,“罪臣谢陛下开恩!”


    出了景阳殿,百官结对散去。


    秦嘉只觉眼前重影的厉害,可景阳殿前不能多待,她正慢慢朝前挪步,忽而听得前头陆谦轻呼一声,“秦嘉!”


    视线内朝她奔来的人模糊摇晃,秦嘉忽而双膝一软。


    陆峰眼睁睁看着丹墀上那青袍拢着的清俊文官一头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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