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本王不是断袖》
1. 第 1 章
宣宁三年,冬末残雪未消,年关的余寒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刮在京城官道上。
秦嘉一家的马车,在北地风沙里滚了整整三个月,终于碾到了京都城外。
铜沙县在北地边境,朔风能刮破城头旌旗,暴雪能埋住半条街巷,她在那做了三年七品县令,早把骨头磨得粗粝坚硬。
可脚下这座皇城,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归处,是四年前浸满鲜血的修罗场,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断头刀。
没人知道,她这个“秦大人”,是个裹着青衫、藏着女儿身的朝官。
四年前永和二十八年,老皇帝暴毙,太子登基未满一月,北燕藩王举兵破城,血染宫闱,夺位改元宣宁。
那年,她从永和解元登科成了宣宁进士,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朝臣。
更要命的是,藩王入京,她顺天下学子之势声讨逆贼,笔锋如刀,写下震彻京城的《昭明觉记》,骂得最狠的,正是当时身为破城先锋的七皇子——齐承修。
新帝彼时为收人心,未加追究。可三年过去,江山坐稳,万民俯首,秋后算账的刀,早已磨得雪亮。
此次进京赴三年一度的大计考核,秦嘉一路心惊肉跳,夜夜难眠。
最差,是身首异处。
最怕,是连累家中老母。
马车碾过碎雪,发出咯吱轻响,秦嘉坐在车辕上,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冷汗浸透了青衫袖口。
雪地反光刺得她双目发酸,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刚落进风里,就被车内母亲的声音打断。
“嘉儿,你从铜沙叹到京城,到底有何事瞒我?”
秦嘉强扯出一抹笑,刚要应声,身侧小厮贵三突然惊呼——
拉车的老马不知发了什么疯,猛地偏头,一口狠狠咬在了前方黑马的臀上!
“嘶——!”
黑马吃痛狂蹬,前蹄腾空,秦嘉一家的马车瞬间剧烈晃顿,“砰”地撞在路旁石墩上,车厢歪斜,引得整条官道瞬间哗然。
这条通往京城的要道,挤满了赴考官员、往来商旅,人人疲惫却秩序井然,唯独他们这一处,乱得刺眼。
秦嘉脸色骤变,刚要跳下车赔罪,目光猛地一凝。
官道两侧的人群,竟如潮水般自动向两旁退开,一条宽阔的通路,从远至近,缓缓铺开。
黑甲铁骑肃立如林,刀锋映雪,寒气逼人。
中间一匹高头黑马之上,端坐着一位玄衣青年,腰佩长刀,眉眼冷冽如霜,目光落过来的一瞬,秦嘉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是齐承修。
宣宁帝最狠厉的七皇子,当年破城的刽子手,也是她笔下骂得最惨的逆贼。
冤家路窄,竟窄到在城门外,撞了个正着。
秦嘉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不等多想,纵身跳下马车,弯腰作揖,脊背弯到极致,赔罪的话还未出口,头顶就落下一声轻嗤,那声线熟悉到让她魂飞魄散。
“秦——知——县?”
三个字,慢沉沉砸下来,像三块冰,狠狠楔进秦嘉的天灵盖。
她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指尖发抖,几乎要站不稳。逃不过,躲不掉,四年前的笔债,今日终究要拿命偿。
僵持三息,秦嘉猛地抬头,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脏雪之中,青衫瞬间被雪水浸透,冻得刺骨。
“殿、殿下!下官铜沙县知县秦嘉,不知殿下驾临,无意冲撞,求殿下宽恕!”
声音夸张,笑容僵硬,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今日就该死在半路,也胜过落在齐承修手里。
当年她执笔骂他,字字诛心,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她是任人宰割的七品小官,杀她,不过是抬手小事。
齐承修垂眸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人,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声道:“宽恕?”
身旁副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几句,随即皱眉看向秦嘉,满脸不屑:“殿下,这小白脸是谁?”
齐承修刀锋般的目光扫过秦嘉,语气凉薄如刀:“一个大逆不道、辱骂皇亲、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按罪,当千刀万剐。”
“铮——”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贴着秦嘉的耳畔划过,冷风割得皮肤生疼,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秦嘉浑身一颤,魂飞魄散,膝行几步,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雪地里,“殿下!四年前是下官年少轻狂,口出狂言,可下官对殿下、对陛下,绝无二心!”
“如今天下已定,殿下若杀了我这小小七品官,不过是脏了您的刀,平白落得嗜杀的名声,得不偿失啊殿下!”
“五日后便是大计考核,下官身负职责,若此时身死,有负皇恩,更乱了朝廷法度……”
她伶牙俐齿,拼命求生,可齐承修只是淡淡打断,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倒和四年前一样,能言善辩。”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条活路。”
秦嘉心头一松,刚要谢恩,就听他下一句,如坠冰窟。
“割舌,或是断指。你选一个。”
割舌,从此口不能言;
断指,从此手不能书。
这是要把她彻底变成废人!
副将一听,瞬间恍然大悟,怒目圆睁,一脚狠踹在秦嘉心口!
“原来是你!当年写《昭明觉记》,骂我等逆贼莽夫!殿下,这种人留着也是祸患,不如断舌断指,叫他永不能妖言惑众!”
剧痛炸开,秦嘉像一片破布,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喉咙里涌上腥甜,肋骨仿佛寸寸断裂,疼得她眼前发黑。
十指摁在冰寒的雪地里,冻得通红发紫,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是女儿身,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这皇权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远处一道急报飞奔而来,信使滚落下马,声音急促:“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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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承修斜睨地上的人一眼,似乎满足于某些趣味,收刀入鞘,发出冰冷脆响。
他居高临下,瞥了雪地里狼狈不堪的秦嘉一眼,“暂且饶你一命。”
黑甲铁骑浩浩荡荡离去,尘土卷起残雪。
直到那股森寒的气息彻底消失,秦嘉才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雪水,浸透全身。
贵三连滚带爬扑过来,哭喊着:“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闭嘴……”秦嘉声音嘶哑,浑身发抖,“快走……别再让我看见那阎王……”
马车缓缓驶进京城,街道繁华,人声鼎沸,可秦嘉只觉得四面楚歌,步步杀机。
四年前的仇,新帝的清算,齐承修的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
安顿好阿娘,官驿内无房,秦嘉只得带着贵三去街边客栈落脚。
刚付完碎银,身后就传来一道轻佻又刻薄的声音。
“哟,这不是当年名震京城的蕲州解元秦大人吗?怎么沦落到住下房了?是在铜沙贪的银子不够花,还是……撞了什么晦气,吓破了胆?”
秦嘉转身,脸色一沉。
来人锦衣玉袍,玉冠束发,与她同任七品知县。
此人姓陆,乃吏部陆尚书家的儿子,单名一个谦字,然而此人与‘谦虚’这两个字压根挂不上边,反倒与‘欠’字十分相称。
说起来她与陆谦本没有什么太大的过节,当年蕲州解元名头太大,少不得被人与京城的几个负有才名的举子比较一番,其中就有陆谦。
而陆谦最厌别人与他比较。
秦嘉本人也看不惯他那副硬要装的清高样子。
一来二去,索性就成了这副见面就阴阳对方的相处方式。
当年声讨逆贼,陆谦也是同谋之一,纵然他与他爹二人不合,但毕竟血浓于水,有尚书府撑腰,即便当年狂言,如今也安然无恙。
而她秦嘉,是主犯,是《昭明觉记》的执笔人,是新朝最想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陆谦走近,压低声音,眼神玩味:“我听说,七殿下今日回京,你这一身狼狈,该不会是……碰见他了吧?”
秦嘉心口一紧,不语。
陆谦啧啧两声,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又藏着几分警示:“秦嘉,这次大计,新帝可是要清算前朝旧人。七殿下留你一命,可不是心善,是等着你在大计之上被当众砍头,用来震慑百官啊。”
“你啊,死期不远了。”
秦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望着京城高耸的城楼,眼底一片冰凉。
悬在头顶的刀,从未离得这么近。
秦嘉头也不回:“陆大人有这闲心还是多管管你自己吧,毕竟陆大人回京不回家里而是住客栈,可真是叫您父亲陆尚书心寒呐。”
身后陆谦的阴阳声愈来愈远,“我这是关心你,免得你被当成儆猴的鸡给杀了,你说七殿下留你一命,是不是就等着你在大计上被砍头充数呢?”
2. 第 2 章
陆谦的话说进了秦嘉心里。
齐承修留她一命,说不定真要在大计上充数。
次日早起,闷闷不乐出了客栈,正见陆谦带着两个小厮从外头进来。
“秦大人?这是要出门?”
秦嘉敷衍见礼,嗯嗯两声就算答话了。
见人要走,陆谦提醒道:“你现在去可什么值钱的物件都没了。”
“嗯?”
陆谦见她一脸迷茫,不可置信道:“你是昨夜泡澡泡多了,脑子里进水了吗?”
“这临近大计,五品官以下的由吏部和督察院评定等级,现下好多人都给考功司的主官们送礼,盼着不是垫底呢。”
垫底的,指不定要揪出来送刑部。
秦嘉扫见陆谦身后的两个小厮手上提着的东西,反问道:“你也买了?”
陆谦激动道:“笑话,小爷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为官清明,我还怕吏部的人查不成?”
秦嘉点头要走,陆谦声音没完没了又道:“诶——秦嘉,你也不送礼么?”
“没钱。”
陆谦哈笑一声,想想也是,铜沙县那么偏,能有什么油水可捞?当了三年知县,定的房间还是下房...
看来是真的很穷。
“对了,”秦嘉去而复返,“你...你怎么知道我昨夜泡澡了?”
陆谦上下打量他一眼,“昨夜你叫了许多次水,跑堂的咚咚咚跑了几个来回,你当我听不见?怎么还跟个姑娘似的磨磨唧唧...”
“行了,闭嘴吧你!你当我跟你一样一月不洗澡么?”
“秦嘉你少血口喷人,你说谁一月不洗澡?!”
“说的就是你!”
二人拌起嘴来,渐渐找回当年吵嘴的熟悉感,在这一点上诡异的合拍。
“咳咳...二位许久不见。”
骂骂咧咧的叫骂声顿停,秦嘉分神瞅了一眼,顿时松开摁在陆谦衣领上的手,看着客栈门口的人,嘴也打了结巴,“闵...闵泽兄?”
苏闵泽是秦嘉与陆谦的同年,秋闱之后,他们三人结伴留在京城,四年前那场文变血腥中,他们都参与其中。
只不过,苏闵泽并不赞同秦嘉讨缴藩王的举动,不赞同也不阻拦。
在苏闵泽看来,读书人的文心值得坚守,这一点他不能评判秦嘉的对错。
春闱过后,苏闵泽的位次最高,殿试上得了一甲第三名的名次,就顺理成章的留在翰林院做了编修。
比他们外放做官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苏闵泽拱手作揖,“昨日陆兄来信告诉地址,没想到你二人都住在这里。”
秦嘉微笑不语。
苏闵泽又道:“秦兄外放后,怎么一年半载也不来个信?”
秦嘉噎了一噎,“闵泽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铜沙有多远,这邮差实在不方便...”
陆谦毫不留情哈笑一声,“什么不方便,我看你是没钱付邮费吧,秦大人?”
秦嘉恶狠狠在他靴面上踩了一脚。
“要你多嘴!”
临近年关,三人约定大计过后再聚。
宣宁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大计正式开始。
大计期间,秦嘉战战兢兢等着消息,好在陆谦时不时能探听点朝中动向,回来还能说道说道。
二人窝在房间里这么一分析,秦嘉觉得自己活不过一月的几率更大了。
“陆谦,我这几年存了些积蓄,若我躲不过此劫,烦你将我母亲送回蕲州老家...”
“别说那些晦气的。”
“这不是晦气,”秦嘉捻了颗花生米,猛灌一杯酒,仰躺在榻。
绯红酒意晕染上脸颊,她喃喃道:“人总要为自己的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或许四年前我不该那么做,但彼时别无选择,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能多活三年,值了。”
酒杯砸地,秦嘉顺着响动看去,陆谦早已醉倒在榻上。
还真是心大。
——
年关一过,大计的结果也出来了,盘桓在京城的各路官吏无不战战兢兢,有门路的给考功司的主官送礼,没门路的只能一边惶恐不安的等,一边祈求自己顺利通过。
过了宣宁四年上元节,苏闵泽从宫里递出来消息,吏部往刑部和督察院送了一份名单。
依着那份名单,刑部在京拿了不少人,而泰半都是永和年间的老人。
天阴沉下来,秦嘉袖着手在客栈门口等。
远远瞧见有人提着东西往回跑,离得近了才瞧清是陆谦。
秦嘉心里一个‘咯噔’,心道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陆谦推门进屋,边走边道:“秦嘉,我打听出来一件事,吏部往刑部送的那份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躲不过...还真让你说中了。”
“铜沙知县秦嘉——广阳知县杨平——拿人!”
街上躁动,秦嘉推开窗子,刑部的人来了。
暴躁的叩门声‘咚咚咚’响个不停。
秦嘉以身挡在门口,“陆谦!我所有的银子都在包袱里,你拿着钱把我娘送回蕲州,我娘她们还在官驿里!算我求你!”
“秦嘉!”
身后门板剧烈晃动,巨大的冲力让秦嘉猛扑在地,身后随即涌来数个刑部的官兵将她死死摁在地上。
头发挣扎散乱,秦嘉被挟着身子,最后默默看了陆谦一眼,无声道:谁都别为我求情...
“走!”
——
客栈变故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递进七王府内。
齐承修略挑眉,唇畔含着抹讥诮,“多行不义必自毙,进了刑部也好,省的本本王亲自动手。”
扶霜拱手道:“殿下,据属下所知,秦知县在任职期间风评甚好,不像是贪官蠹吏,现下秦知县的两个同年好友陆尚书之子和翰林院编修在为此事四处奔走,殿下要管吗?”
“若他当真无辜,刑部怎会平白拿人?”
齐承修向来看不上秦嘉那样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一边说着为国为民,一边贪墨民脂民膏,着实可恶。
他倒要看看,大义凌然要为百姓请命的清正文官,私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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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什么模样。“去吏部和督察院取复核文书来。”
吏部考功司总核官员大计,督察院复核,复核过后凡在任贪墨者,一律投入刑部大牢。
扶霜连夜取了审核文书。
屋内,灯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青年半倚圈椅,一手捧着文书,一手轻叩桌面。
扶霜适时问道:“殿下,这秦知县当真是小人?”
敲击声骤停,齐承修摇头,“吏部斥他前年开春无令借粮,险些误了民生大计,只这一条,便给他判了下下。”
扶霜疑道:“前年春不正是鞑子骚扰边境,殿下无可奈何才朝边境几县借粮么?这...”
齐承修闲散倚枕,目光沉沉落在书案上,喃喃出声,“原来他真是个好官呐...”
齐承修心想,秦嘉虽该死,却也不能因为借粮的事死,“罢了,是本王欠他个人情,去叫督察院的人重议此事。”
——
秦嘉当夜被投进刑部狱中。
刑部刑狱内。
男监气味混杂,秦嘉忍着恶心,顺从跟在提刑官身后。
今夜已经是第三次提审了。
夜里无法安眠,以致她眼袋乌青,未知的恐惧无时无刻都在摩擦名为理智的弦。
因尚未定罪,刑部不得动刑,也未像其他犯人拿锁链羁押,只是牢房里滚了一圈,衣裳沾着刑狱里的血腥污秽。
“秦——嘉?”刑审官坐在长条案后,重新覆了一张新纸,提笔蘸墨道:“你是宣宁元年的进士?”
“是。”
“永和二十八年,是谁授意你写了《昭明觉记》?”
十指遽然紧缩,秦嘉猛的抬头,盯着条案后头提审官厚厚的嘴唇,《昭明觉记》自他口中说出。
矮胖的提审官悠悠嘬了一口茶,笑眯眯道:“秦大人总不会不记得了吧?当年秦大人死里逃生,顶着蕲州解元的名头,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觉记,把咱们七殿下和陛下批做乱臣贼子,含沙射影骂了不少人呢。”
秦嘉盯着油灯入神。
前两次问询只问铜沙县的情况,看来刑问四年前的文变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秦嘉不由绷紧了肩膀,身体不自觉前倾,哑着嗓子交代,“没有谁,是我书生意气,随手写的。”
提审官眯眯眼,换了副亲近语气,“本官听说你与陆尚书家的公子陆谦是同年,秦大人与陆公子交好,那么四年前有没有受陆尚书或陆公子的暗示,才一时激动写下《昭明觉记》的呢?”
将四年前的文变牵扯到陆尚书的头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吗?
“没有。”
“秦大人不再仔细想想么?毕竟陆谦确实参与了四年前的文变,只要秦大人承认这《昭明觉记》他陆谦也出了一份力,本官自能保大人平平安安的出去。”
提审官眼下笑出两道深深的褶皱,眼底晦涩的光被油灯打的光怪陆离,像潜在暗处提线傀儡。
他也想把她变成傀儡。
秦嘉默了默,认了她自己能活,不认,她就要被借着大计的名头冤死狱中。
3. 第 3 章
刑部冷涩坚硬的灰墙上刻下第五道竖痕。
秦嘉扔了石子,倚在冰凉的石墙上,今儿日头出来,距她进了刑部大牢已过五天,外头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嘴唇裂的厉害,氤氲出血气,秦嘉忍着渴意不去舔,闭眼设想外头的情景。
不知娘怎么样了,陆谦此人虽欠,心肠却不差,再者她给他留了一笔银子,没道理拿了银子不办事。
窄道里,官靴踩着狭道踢踏出的声音并不齐整,秦嘉倚在石墙上见三人停在外头。
打头那个是这几日提审她的胖刑官。
“秦大人,您要是再不招认,这大计结束后可就没生路了。”
秦嘉想笑,可身体实在虚弱。
素日里为了不让自己发胖,她吃的很少,如今在缺吃短喝的刑狱里待了五天,已快体力不支了。
“大人想让我招认什么?《昭明觉记》是我一人写的,与旁人没有关系,刑部若要定罪,罪在我一人...”
胖刑官阴阴笑了几声,给左右两狱吏递了眼色,“好,秦大人执意包庇同犯,本官也不介意给你松松骨上上刑。”
狱吏开门,一左一右把她架起。
“你们敢用私刑?”
“上刑——”
秦嘉被两个狱吏摁跪在地,双手被套上拶板,那是给女子用的刑具,可使皮肉不留明显外伤。
“张力,你们刑部别太猖狂!本官有什么罪名?尔等滥用私刑就不怕本官出去弹劾你们?!”
“秦大人,你还以为刑部会给你这机会么?督察院复核通过,你的性命就彻彻底底交给刑部了。”
“啊——”
钻心的疼痛从五指根蔓延到四肢百骇,疼到几乎以为指骨全碎。
秦嘉疼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恨恨盯着张力,“你到底...受谁指使?为何...攀咬陆尚书?”
“秦大人既能想通此关节,何不乖乖认了?免得自己没了命?”
秦嘉无声笑起来,她一身青衫脏污狼狈跪地,发髻凌乱,虽被摁在地上上刑,脊背却挺得直。
疼痛无法抑制,恐惧是人的本能。
秦嘉努力咽下惨叫,颇有一副慨然就义的气度,“我若是...怕死,当年文变岂会写出《昭明觉记》...”
试问当年文变第一人何许人也?非秦嘉莫属。
张力眯眯眼,眼前这个瘦弱书生连皇亲都敢骂,到底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在。
“使劲拉,本官看他能撑到几时!”
秦嘉忍着痛呼声死死咬唇,直把双唇咬的鲜血淋漓,才勉强抑制住战栗,眼泪淌了一脸。
“大人!”忽而有小吏慌张进来,贴耳与张力说话。
“那位怎么来了?”张力撇一眼秦嘉,吩咐左右,“接着上刑,待本官回来定要听见他改口!”
左右狱吏更加大力,秦嘉十指充血麻木,刺痛已近断指之痛,唇瓣血肉模糊,她低低痛呼出声,却在下一刻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
“刑部堂官好大的官威啊,连本王都敢拦?”
张力面色急变,那位从不按常理做事的殿下怎么闯进来了?外头的狱吏都不知道拦着么?!
张力急欲让人关门,不料齐承修已阔步走来,“还藏什么?本王早已瞧见了,我倒不知张大人何时这么体贴,知道秦知县与本王不合,专门为我出气来了?”
秦嘉惨笑。
堂屋内,齐承修撩袍坐在北边的主座上,立时有人给他端茶。
大抵是做惯了武将,他身上自带一种与西北风沙相融的豪迈气魄,不似文臣儒静,不似权贵奢靡,反而有种大道至简的心境。
他啜了一口茶,睨见跪在地上的秦嘉,道:“怎么不上刑了?”
张力擦汗,拱手道:“殿下,秦大人拒不招认,下官小施惩戒...”
耳边嗡鸣声起,如潮水浸耳涌来,她惨白一张脸,整个人猝然失力倒地。
齐承修浓眉一皱。
不等他吩咐,外头立时有人进门给秦嘉把脉,“殿下,人只是晕过去了。”
“抬走吧。”
张力哑然,不知齐承修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是要带回府里自己慢慢折磨?然后还刑部一具尸体?
“殿下,此人尚未定罪...”
齐承修已然换了一副口吻,反唇相讥道,“私自动刑,谁给你的胆子?!”
“督察院对他的复核结论争议颇多,尚未论出罪名,明日朝会陛下要亲审,今日本王若是不来,你怕是戕害朝廷命官了。”
张力一听齐承修口吻严厉,立时跪地请罪,“殿下,吏部与督察院的审核必是通过的,否则下官怎敢拿人?!”
齐承修发笑,脚尖抵住张力的肩膀,散漫道:“单凭借粮一项把人划为下下,你们刑部许了吏部和督察院什么好处?嗯?”
伴着最后一句话,齐承修脚上使力,登时把人踹了出去。
“无故拘禁、私自动刑,枉你也是执法行权的一司之长,自去认罪,本王不杀你。”
青年阔步而出,屋内张力瘫软在地,想不通事情为何到了此等地步,七殿下怎会出手救了秦嘉?!
“殿下,此人该如何处置?”
齐承修出了刑部,见秦嘉趴在马背上仍昏迷不醒。
一个圣贤书读多了的文臣倒有几分骨气,上着刑还敢说自己不怕死,不愧是写出《昭明觉记》的犟种,上过刑的十指已红肿不堪,只怕短时间内拿不起笔杆子骂人了。
齐承修目光落在秦嘉下垂的十指上,秦嘉此人生的雌雄莫辨,身板看着瘦弱,就连十指也长的十分秀气,和他们常年舞刀弄枪的武将的手不同。
等等——他为什么觉得一个男人的手秀气?
齐承修撇开脸,“把人送走,告诉他明日大朝不得缺席!”
“是。”
——
秦嘉是夜里被疼醒的,十指包成粽子,她嘶嘶倒抽着气,“雀儿,谁送我回来的?”
“是七殿下的护卫。”
秦嘉举着胳膊,白着一张脸,“他砍了我的手?”
白日在刑部确实看见齐承修来了,那厮难道是来履行当日在城门下的话?
“断指还是割舌,你选一个。”
秦嘉打了个冷战。
雀儿坐在床沿,轻轻捏了下包成粽子的手指,疼的秦嘉嗷一嗓子叫出来。
雀儿摇头,无辜道:“殿下没伤老爷,您看,这手还好端端长在您手腕上呢。”
秦嘉疼的直飙泪,齐承修会这么好心救她出来?
雀儿急急拍了下自己脑袋,“那侍卫交代,说明日大朝,陛下要亲审老爷,叫老爷明日务必不得缺席!”
——
宣宁四年正月十六,大朝会。
景阳殿外积雪未化,刺眼光影映着秦嘉惨白面色。
陆谦顶着寒风小跑过来,在她身边立定,“听说刑部的人对你动了刑?”他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上,“这群人也忒过分了!真当咱们地方官就不是官了?!”
“陆兄慎言。”
景阳殿外聚集着四品以下的朝官,再有品级的大官还未前来,“仔细这里人多而杂。”
陆谦低声问:“我听说督察院对你任上的罪名有所争论,这回陛下亲问,你可想好怎么说了?”
秦嘉以手抵唇轻咳一声,“能如何说?身家性命都在陛下一念之间罢了,陆兄,你可别忘了我与你说的话,若我出事,还请将我娘送回蕲州。”
“谁要与你送?!”陆谦别过脸,“要送你自己出去送。”
卯时正,丹墀鸣鞭三声,百官入朝。
秦嘉与陆谦俱是七品,无资格入景阳殿,只端正立在殿外等候。
日头渐渐上来,日光照在积雪上愈发刺眼。
秦嘉颔首垂立,只觉头晕眼花,隐隐恶心。可又不得不撑着精神等待宣召。
陆谦立在他身侧,低声道:“没事吧?我带了饼子你要吃么?”
秦嘉微微抬头,瞧见正风纪的御史就在不远处,小幅度摇头,“御史就在这,莫要动作。”
再有三刻。
景阳殿内忽而出来一太监,扬声宣召,“传广阳县知县杨平、铜沙县知县秦嘉、东洲道知府吴三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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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殿——”
秦嘉忍着眩晕恶心,出列进殿,身后陆谦抬眼飞快往丹墀上看一眼,四下风起藩动,猎猎寒风将朝官们的衣裳吹的乱拂。
他不由替秦嘉捏了把汗。
景阳殿内,秦嘉与一同宣召的几位朝官叩拜,片刻后,听见台上宣宁帝道:“吏部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看了,除了督察院迟迟决议不下的那个,其余人拉出去,立斩。”
秦嘉跪在原地,余光看见殿前金吾卫将身侧罪官拉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尚不曾与百官议定罪名,就这么直接将人拉出去砍了,可见宣宁帝极为厌恶官吏贪污。
转瞬,景阳殿内跪着的只剩秦嘉一人。
“吏部给他拟定的是什么罪名?”
文官中有人出列答话,“回陛下,秦知县前年春日,在朝廷无调令的情况下擅自开仓调粮,险些误了一县百姓春耕之民生大事!”
立即有督察院的朝官反对,“擅自开仓调粮是不假,但秦知县也是应了七殿下急令,倘若周边无一郡县肯出粮,前年与鞑子那一仗败了,诸卿眼下议论的可就不是区区述职升降的小事了。”
秦嘉是为着北地边境的战事才开仓调粮的。只要七殿下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此事大可揭过。
但七殿下没有,不仅没有,还一副看好戏的盎然样子。
百官不由得揣摩殿下与陛下此举是何深意。
这秦知县不就是在宣宁帝入京后,写了《昭明觉记》的那个么?似《昭明觉记》这等违逆之言,宗室皇亲岂会容忍此人活到现在?!
即有人道:“纵然是要拨粮,具体事宜也合该由郡守定夺,而非一小小县令。倘若人人都擅自做主,那朝廷上下吏治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百官之中交耳窃语,秦嘉沉默跪在大殿内,眼前眩晕的厉害,冷汗一滴滴没入衣领,忽而听得上方宣宁帝道:“秦嘉,你自己说。”
打从被刑部的人带走,她就没打算能出来。
她写了《昭明觉记》,责论宣宁帝即位不正,骂当今七殿下乱臣贼子,掀起“文变”之风,哪条罪名列出来都是砍头的大罪,岂容她活到如今?
她今日来,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跪在景阳殿中间的人不由直了直身子,拱手道:“回陛下,臣有罪,无朝廷调令,无与长官合议,擅自开仓借粮坏了吏治,罪臣请罚。”
景阳殿内,齐承修位列公卿之前,没有求情的打算。
秦嘉再拱手,眼前的眩晕愈发严重,她死摁纱布下的手指,剧痛叫她神智回笼。
秦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但如果再给罪臣一次机会,罪臣还是会这么做,铜沙县百姓的命是命,可驻守边境将士们的命更加重要!”
“若我朝将士因食不果腹败于鞑鞳,边境不保,外敌南下,莫说铜沙县百姓沦为外敌刀下亡魂,边境周县恐无一人幸免,是以,罪臣不能不管。”
景阳殿内,一时只有跪着的这个清俊知县在说话。
在听得秦嘉说边境将士们的性命更加重要,齐承修不由微微挑眉侧看去。
原来此人除写赋文骂人外,还有几分深明大义,从前倒是小瞧了他。
“但罪臣确实置一县春耕民生于不顾,罔顾吏治,请陛下降罪重罚!”秦嘉重重叩首。
宣宁帝沉声道:“朕记得你是宣宁元年的进士?”
秦嘉一愣,俯身道:“是。”
宣宁帝久久未语,百官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陛下可有想起殿里头跪着的这位,便是当年写了《昭明觉记》的文变之首。
“起来吧,虽有过但罪不致死,让吏部重新核定功过,降级处置。”
秦嘉自肺腑内吐出一口浊气,深深叩拜,“罪臣谢陛下开恩!”
出了景阳殿,百官结对散去。
秦嘉只觉眼前重影的厉害,可景阳殿前不能多待,她正慢慢朝前挪步,忽而听得前头陆谦轻呼一声,“秦嘉!”
视线内朝她奔来的人模糊摇晃,秦嘉忽而双膝一软。
陆峰眼睁睁看着丹墀上那青袍拢着的清俊文官一头栽了下来——
4. 第 4 章
大计过后,吏部的调令还没下来,秦嘉在客栈躺了一夜第二日便疼醒了。
大朝会上,陆谦眼见秦嘉一头从丹墀台上栽了下来,吓得要死,连连把人薅上马车,回客栈请了郎中来看。
秦嘉往他身后瞅一眼,问:“闵泽兄呢?”
“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样没事吗?当然是翰林院临时有事,回去上值了。”
秦嘉举着粽子手挣扎起身,可真是疼死她了,“陆谦,你哪儿找的大夫?我这手疼成这样是不是废了?”
“废了才好,免得你又写文章骂人,得罪那些不能得罪的,怎么,这回的教训你还没吃够?”
陆谦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白着一张脸从丹墀台上栽下来,我连怎么给你收尸,把你埋哪都想好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伤了手没伤着命。”
“那我这手...”
陆谦本想说几句重话,好叫他知道为官者需和光同尘,特立独行是万万不可取的。
哪成想一抬头,秦嘉举着粽子手放在胸前,眼眶里包着两包泪,眼巴巴的看着他,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哎呀呀罢了,大夫说指骨没伤着,就是皮肉伤严重,得养个半月。”
秦嘉一边给手吹气,一边控诉道:“半月?!这都开年马上上值了,我这手哪有这么长时间养着?!陆谦你是不是昧了我的银子没给我使好药?”
陆谦:...
客栈内四四方方的木桌上摊开摆着几块碎银子,秦嘉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倚窗长长叹了一口气。
陆谦抱胸倚在门边,“大计过后,吏部的调动文书很快就能下来,若没意外,咱俩今年能一块留京了。”
“是啊...”秦嘉心算了一笔银子,苦涩道:“留在京城衙门里上值,得赁个房子吧?”说罢扒拉出一笔银子,“一家人吃喝也是开销,娘体弱有时得生病吃药...”
几笔银子拨出去,桌面上已空荡不剩几两碎银了,“这还没算养马、出去吃酒、将来娶媳妇的钱呢...衙门里的那点月俸哪够啊...”
“衙门里的月俸是不够,”苏闵泽推门,笑道:“秦兄难道要收底下的‘孝敬’么?”
“哈?我给别人送‘孝敬’还差不多!”
屋内弥漫一股肉香,苏闵泽将油包搁在桌上,“宝珍记买的卤猪蹄,想着吃什么补什么,特意给你带的。”
陆谦忍着笑,咬着尾音道:“卤猪蹄?也对也对,毕竟吃什么补什么。”
秦嘉:...
三人少叙,因着明日上值,苏闵泽先离开,陆谦回京后另赁了宅子,秦嘉送他出门。
夜色里,青年少有的沉默,话别时才道:“刑部的人为什么给你上刑?怕不是因为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借粮吧。”
秦嘉举着两只粽子手,对陆谦的通透无奈道:“实不相瞒,他们极有可能想借文变对付陆尚书,不过你也别担心,至少此路不通。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昭明觉记》是我写的,这一点改变不了。”
“这一遭是我连累你了,这往后的伤药费我出,还有赁宅子的事我先帮你相看,你有手伤不方便,这几日安心在客栈等吏部的消息吧。”
秦嘉听得双眼放光,大喜道:“陆兄大气!既如此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如陆谦所说,大计过后,吏部选调官吏的文书派发下来。
秦嘉看着文书上的‘兵部员外郎’五个大字,喜上眉梢。
纵然因着陛下的旨意贬谪一级,从郎中变为员外郎,但不管怎么,好歹也升官了。
新年伊始,大计后刑部砍了几个地方官的脑袋,抄了几人的府邸流千里之外。
这股严刑的风气搅扰的朝廷上下无一人敢懈怠,个个打着精神交涉上值,快速熟悉部司事务,待秦嘉腾出空闲时已半月后了。
三人在宝珍记小聚,陆谦升任户部郎中,苏闵泽升任翰林侍读。
自打出了刑部这事,三人也算同舟共济了一回,之前那些小摩擦也都抛诸脑后了。
喝过一轮酒,陆谦从怀里摸出几张赁宅文书,道:“秦兄,你瞧瞧这里头可有中意的?”
陆谦之前自告奋勇要给她寻宅子,没想到才半月时间就有了着落。
秦嘉信手翻看,定下一间,“我瞧这处位置尚可,虽只是个一进宅子,小是小了些,但胜在五脏俱全。”秦嘉拱手拜道:“多谢陆兄,待我改日就被房子赁下。”
苏闵泽也笑,举杯道:“等秦兄乔迁新居时,一定叫上我等。”
“一定一定!”
酒过三巡,秦嘉出门补酒。她站在柜台前,忽而听见背后有人提声慢气抑扬顿挫的说笑。
“哈哈哈本官在任多年,整日与兵营里的那些丘八武夫们打交道,他们呐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敢肆无忌惮与朝廷命官呛声置气!”
秦嘉背身等酒,认出说话之人,恨不得立时钻到地缝里去,心道这京城还真是小,好不容易休个沐还能碰见上峰。
真是晦气。
有人细声细气的接话道,“曹大人说的是,也就大人有手段治得了他们,年底七殿下带兵回京,下官听闻西北战事初平,陛下有意整编军力,落在咱们兵部头上,就得堪合校验军籍...”
这人叹了一口气,为难道:“校验军籍说的容易,实则要与兵营里的那些丘八们打交道,哪是什么容易差事?不知大人心中可有能胜任的人选了?”
说话这人叫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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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主事之一,秦嘉进兵部这半月与他共事过,是个性子犹决不定,办事拖拖拉拉的墙头草。
他阿谀奉承的对象便是兵部郎中——她的上峰曹亮。曹亮八字胡短平眉绿豆眼,是个极爱摆官架子,收受下官们‘孝敬’的循吏。
“那个新来的员外郎...”曹亮声音一顿,八字胡撇了撇,颇为不屑,“书生气太重,当磨练一二...”
秦嘉调去兵部统共不过半月,又因手上有伤只能处理些杂物,与曹亮压根没碰见过几面,他二人对她的背影自然不熟悉。
秦嘉就这么背着身,居然也没被人发现。
待曹亮任平二人走了,秦嘉才抱酒上楼。
苏闵泽见她脸色不对,道:“怎去了这么久?”
秦嘉摆摆手一脸晦气,“甭提了,出门遇见上峰,险些被认出来...”
几人三言两语扯远了话题,待酒足饭饱之后,三人连玦出来,正正让曹亮看了个仔细。
可真是不巧。
秦嘉避无可避,只得拱手作揖,佯装惊讶道:“上官也来啦?”
曹亮摸着八字胡,自眼缝里看她一眼,不急不徐道:“秦大人?”曹亮瞧见秦嘉身边的陆谦和苏闵泽,各自见礼后,对秦嘉又是一副说教口吻。
“秦员外也该与咱们兵部的同僚多吃吃酒,方便增进同袍感情不是?”
秦嘉自然听出曹亮的弦外之音,拱手道:“实在汗颜,下官哪有余钱来宝珍记吃酒,无非是陆郎中阔气,顺便捎带下官一道来罢了。”
陆尚书家的儿子升任户部郎中不久,但凡在官署里消息灵通些的,都拿礼去陆尚书家拜贺去了。
曹亮不欲与其纠缠,只道:“秦员外刚到兵部,做事理当勤勉些,本官有意把校验兵营军籍的事交给你来办,待兵部戳章的文书下了,你便与兵营交涉去吧。”
秦嘉听得头大,这半月里不过才将将熟悉了兵部事务,她哪能独自带人校验军籍?
“上官,这...下官尚未完全熟悉兵部事务,理应先行协助之职啊!”
曹亮不语,眼前这个弯腰拱手的年轻人是一榜进士出身,当年风头无两的蕲州解元,若非正赶上宣宁帝起事,他不知轻重写了篇责论皇室的《昭明觉记》,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曹亮笑眯眯道:“这么重要的任务交予你,自是信重你的能力,秦员外不会推诿的吧?”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已经为她做了决断。
秦嘉心内不平,可也只能颔首,“是...”
曹亮含笑点头,这就对了,提醒道:“七殿下年初回京,那群痞子兵就扎在城外,限期十五日之内把校验文书呈上来,否则本官可要治你办事不力之罪了。”
5. 第 5 章
很难说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明知道七殿下与她不合,视她为仇人,曹亮却把与七殿下交涉的差事交给她。
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秦嘉叹口气,一扭头见陆苏二人一脸同情的瞧着她。
陆谦清清嗓,轻手抚肩以示安抚,道:“秦兄啊,上回七殿下的人送你回来的时候,明摆着说了,你威胁他那事他记下了,你...自求多福吧...”
秦嘉失语。
再看苏闵泽,后者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神色。
三人散后,秦嘉立时去了牙行,敲定了个一进院子,当即把住在馆驿的娘和雀儿接了过来。
贵三牵着马车,驮着大大小小的行囊,瞅见杏花巷的院子时,哇的惊叹出声,“老爷!你也太厉害了!买这个一进院子也得不少银子呢吧?”
秦嘉看他像有什么有大病,反问道:“你家老爷有多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钱买?这就是赁下的。”
贵三自知说错了话,摸着后脑勺道:“小的以为老爷是财不外露呢,没想到是真的穷。”
秦嘉:...你礼貌吗?
院子久置空旧,打扫起来尘土飞扬,秦嘉不想让娘干累活,便让她自个儿去外头走走转转,别走远就成。
直到金乌西坠,霞光漫天。秦嘉扶着腰一屁股坐在竹藤椅上。
她的娘嘞,可真是累死她了。
破旧的院子打扫的干净,几个人进进出出的,给小院添了活气。
秦嘉全身放松躺着,鼻尖闻到柴火饭的香气,只觉此刻小满胜万全。
四四方方的霞色天际忽然多了个脑袋,秦嘉浑身一个激灵,大喊道:“娘?!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秦嘉娘方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偶尔还有些孩子心性,此时见秦嘉被吓到,不由笑盈盈道:“你猜我刚才去了何处?”
不等秦嘉答话,方氏又道:“你隔壁住着个秀才呢,娘方才去逛了一圈,瞧见他家小妹了,长得水灵灵的...”
方氏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嗓音也哽咽起来,“娘就想起你和你哥哥小时候...”
提起已逝兄长,娘俩都有些沉默,“娘若是想哥哥了,就在家里供一方牌位吧,别写名字就是。”
雀儿拿着锅铲出来,柴火熏黑了脸,脆生道:“老爷老夫人!该吃晚饭啦!”
方氏抹了泪,点头说好。
休沐日转瞬即逝,上值的日子,秦嘉早早去了兵署。
同在官署共事的同级员外郎拿着盖了戳的兵部文书给她,活像是甩脱了什么烫手山芋。
“秦大人,这事就交给你了...”
杨旭在兵部待了一二十年,久来没有升任,渐渐在兵部混成老人,看着小辈们在官场里升升降降的,难免又想唠叨几句。
“兵营里的那些武夫可不像咱们文人好说话,我记得好几年前,兵部有个主事去兵营调查军械,不知怎么,竟被大头兵打了出来,打得浑身血乎乎的,伤了胳膊和腿,硬是在家躺了两个月呢!”
知道兵营的活不好干,没想到这么不好干,一不小心连性命都要交代进去。
秦嘉认命闭眼,“多谢杨大人提醒,那我多带两个人去。”
杨旭轻叹一声,同情的看着秦嘉的背影。
兵营在城郊,秦嘉带着两个主事坐马车出城,才下了马车,迎面吃了一嘴的黄沙。
“呸呸呸!”
任平和另一个主事廖远面露苦色,廖远道:“这才将开春,风沙就恁大,这往后还有旱月呢,到时候咋整,死去啊?”
谁人都听得出他话里夹枪带棒,无非是跟着秦嘉来办苦差事,心有怨念罢了。
秦嘉用手在眉梢上搭了个棚,往远处眺了一眼,只见黄沙遍天,目不能及。
“郊外不比城里,此处风沙甚大,齐主事别抱怨了,咱们赶紧登记好校验册子也能尽早回去交差不是?”
说罢率先抬腿过去,说罢来意,守兵立时飞奔下楼,往营帐里通传。
今日齐承修恰在军营,自去岁年底回来,至今已有月余,朝廷上对这批随他回来的将士还未作安排,此时此刻,这群兵仍是他手底下的人。
主将听得守兵的话,不耐摆手,“叫他等着!没看见我与殿下说话呢吗?”
齐承修倚着圈椅背,抬眉问:“是何人?”
守兵原要出去,冷不丁听了齐承修这话,立时半跪在地,“回七殿下的话,外头的人自称是兵部员外郎,姓秦,还拿了印信与小人看。”
又是秦嘉。
齐承修微微倾身,颇感兴趣。
帐里的将领语气低落:“是兵部来堪合军籍的,等堪合过后,陛下就要把咱们交给别人了,可属下舍不得殿下,咱们虎啸军是殿下亲手带出来的,凭什么就这么便宜给了外人?!”
他口中的外人是大皇子。
不知守将的哪句话说的不对,齐承修登时喝道:“武将不断朝中事,谁给你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议论大皇兄?”
守将也知犯了齐承修的忌讳,立时以头触地,“属下多嘴,不敢妄议朝事...”
齐承修静静看了他片刻,“霍江,往后莫要再议此事,陛下他自有决断,下去吧。”
霍江颔首出门,虽被齐承修教训了一顿,可心里还是不舒坦,他们跟着七殿下在西北守了七八年,同生共死不知多少回。
殿下这才一回来,陛下就着急夺权,他们殿下心善,不曾主动争过什么,十几岁就去了西北疆场,至真至性,殿下不争也罢,但他们不能看着殿下吃亏!
前边的守兵又来通报,霍江大睁着牛眼,喝道:“把他们都带进来!”
这些个说话不嫌腰疼的文官们,一个个都在陛下面前吹风,害的他们马上就要兵将分离,实在可恶!
秦嘉事先不知兵营里头还有这么一遭事,在被人晾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敢问,你们将军处理好公务了吗?”
秦嘉小心翼翼问了帐子外头的守兵一句。
守兵嗓门极大,粗声粗气道:“将军有要事,叫你们等着就等着!催你娘老子的!”
任平是个软性的,被骂了也不敢吭声,倒是廖远气的跳脚,秦嘉一个没看住,二人三言两语竟骂了起来。
廖远骂红了眼,脱了鞋子就要往大头兵身上招呼,提气怒骂:“本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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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六品的主事!今日是带着公务来的!你们将军置之不理,耽搁了整治军籍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听要砍头,大头兵被唬了一下,秦嘉当即正色道:“本官乃兵部员外郎,今日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来这校验军籍,限期十五日,此刻多耽误一刻,任务就愈紧急一分,如若不能按时交付,不光是我们兵部,就连你们军营,上至七殿下下至你们这些兵,都要被治罪!”
大头兵一听说要连累七殿下,登时没了主意,可把人晾到晚上是将军下的令,这咋办?
帐子前四人还在对峙,前因后果落入齐承修眼里。
随侍扶霜略略收回目光,请示道:“霍将军自来看不上朝官,请人进来无非想刁难一二,殿下要不要帮秦大人一把?”
齐承修‘啧’的一声,“你多管什么闲事?你没看见兔子快急眼了么?”
扶霜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齐承修身上,瞧见他唇角一抹笑时,忽然了悟,殿下分明是想看秦大人笑话。
多少年了,难得见殿下对谁这么上心,虽然对方是个男人,虽然殿下只想看他笑话。
齐承修好心情的起身,“走,咱们回去吧。”
秦嘉眼睁睁看着齐承修和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从对面帐子里出来,打好的三千字腹稿登时胎死腹中。
这厮...不是,齐承修什么时候在这的?他听见了多少?
秦嘉茫然看他走近,直到身边的任平哆哆嗦嗦跪下来行礼时,秦嘉才恍惚回神,跟着拜礼。
齐承修眉眼含笑,“本王怎么说今日军营里的乌鸦多了许多,原来是秦大人来了。”
青年唔了一声,分外无辜道:“本王方才不小心听秦大人说误了政务要治本王的罪?”
“哪敢哪敢?”
秦嘉哪能想到她随口编来吓唬人的话,竟然被正主听了去,心里正祈祷齐承修可别拿这种事做文章。
可青年偏不如她意似的,含笑说话,“本王哪有这么大的脸面管得了霍将军?”
说罢还特意叮嘱大头兵,“霍将军怎么说的照办就是。”
“是!”
齐承修走了,大头兵遵照命令,不管秦嘉大废口舌说什么,就是不予理会。
秦嘉恨恨,心里把齐承修翻来覆去骂了几遍,现写都能写出三千字来,还不带重复的。
等到暮色四合之际,霍江终于记起兵营里还有三个人来,打定主意叫人把他们放出去,不料听得守兵回话,牛眼大睁。
“说什么?不走了?”
“那位姓秦的员外郎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要住在兵营里,等什么时候校验军籍的事完成了他再走。”
霍江冷哼,“叫他住!咱们兵营里又不是缺床板!他想校验军籍没这么容易!”
守兵不解,小声道:“将军,为什么不让他们校验军籍啊?”
霍江不耐,“你懂什么?真要是这么快叫兵部摸清了军籍,下一步他们就算不把咱们拆开,也要让外人来管咱们。”
小兵不知深意,愁苦道:“七殿下是不是就不能管咱们了?”
霍江沉默点头,“看住那个姓秦的,只要他不校验军籍干什么都成!”
6. 第 6 章
若说秦嘉信誓旦旦要住兵营里是为了校勘军籍,那么此时她看着黑黢黢的小帐子,心里想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瞿静无声的帐子里传来几声令人胆寒的耗子咬啮之声,秦嘉头皮发麻,拽住引她前来的小兵。
“这怎么住人?”
小兵反问,“这怎么不能住人?还给你安排了个单独的帐子呢,你要是不乐意就去住大通铺。”
话落,秦嘉撒手,讪讪道:“我住这就是。”
她吸气进帐,心想自己连刑部的大牢都住过,还怕住不了这区区一顶帐子么?
夜半。
帐子里透进一丁点月光,秦嘉无声睁着眼,表情已近麻木。
在头顶第八次响起耗子咬啮之声时,终于忍不住,腾的一下坐起身,卷抱被褥缩在角落,这日子没法过了!
几乎睁眼到天明。
次日秦嘉耷拉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候在霍江的帐子外头,霍光出来时看见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骇了一跳,却也不肯松口,随便找人把他打发走了。
“秦大人要堪合军籍,我等不敢不从,大人只管勘验就是。”
副将把人领到行军处,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嘉决定自力更生,就算不依靠他们任何人,也会把上峰交代的任务置办的妥善。
遂在几个大营外头扎了块牌子,立着“军籍校验”四个大字,就地放了桌案,铺了纸笔。
忍着被人当猴看的心绪等了小半个时辰,才隐约瞧见一人直奔她而来!
秦嘉心内大喜,她就知道!会有人主动配合的!
廖远拿广袖顶着飞扬的黄沙,走近后眼瞅见自己的上峰——秦嘉在看见他之后,脸色由喜变忧,不由自我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行礼时也格外小心了些,“上官,您这是干什么呢?”
秦嘉没接他的话,主要是觉得不能让自己的下官们觉得自己不靠谱,索性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任主事呢?”
廖远见怪不怪,“任主事告病假了,来不了。”
秦嘉心下了然,面上不见情绪,招呼道:“廖主事帮我看会摊子,我先进城一趟。”
廖远抄手看秦嘉背影远去,心道秦大人不会也开溜吧?
秦嘉当然没有逃避的打算,办不好这趟差,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待进城后,秦嘉立时往七王府去,七王府的管家和声和气,意思只有一个,七殿下没空。
毕竟是金尊玉贵的七皇子殿下,没空见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是能理解的。
秦嘉明了,蹲在王府门口等。
她算是看出来了,兵营里头的那些大头兵只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主将霍江,一个是七殿下齐承修。
她搞不定那个就只能来搞定这个,总得能成一个吧?
秦嘉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曹亮定的日子是三月初六交上校验册子,撇去休沐两日,等兵部下达戳章的公文那三天,还有一无所获的昨天。
离三月初六只剩下九日。
腿蹲麻了,秦嘉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忽而听见脚步声纷至沓来。
她猛一起身,忽而头重脚轻双腿麻疼,‘噗通’一下双膝磕地,引得齐承修和扶霜双双看来。
秦嘉将计就计登时叩拜道:“殿下!求殿下通融,让下官去兵营校验军籍吧!”
齐承修哂笑,翻身上马,“秦大人说的好笑,活像是本王拦着你不让你办公似的,军营就在城外,敞开了门迎秦大人进去,大人怎好意思说什么让本王通融?”
秦嘉觉得若不是她腿麻了站不起来,定要与齐承修好好掰扯。
也不知是不是跪着的时候矮人一大截,连带着气势也输了去,还是想起在刑部大牢叫人鞭打时的求告无门,秦嘉面对齐承修这等天皇贵胄,不得不小心答话。
“是...是下官说错了话,”秦嘉挤出一丝笑,道:“虎啸军是殿下带出来的兵,个个骁勇善战不说,对殿下更是极为忠心,下官位卑不好轻易叨扰将军,只是下官这文书册子要的着实急了些,不知殿下可否让霍将军先处理此事?”
她说罢,径自叩首。
齐承修目光落在秦嘉身上,轻轻皱眉,刚才想要嘲讽的话不知怎么就咽了下去。
跪在地上的人身姿清俊,肩胛骨在青衫上撑出一段柔韧的弧度。
四年前他的文章位列一甲,若不是父皇因《昭明觉记》一事,也不会生生把他的名次压进二甲。
此人确有清骨,当是最桀骜的。
当年不肯向他低头,如今怎么跪在了地上?
齐承修眸色黯淡下来,给身后的扶霜递了个眼色,径自控马走了。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走远,秦嘉捏着拳头正要骂人,忽而听得上方侍卫的声音。
“秦大人若真想办好差事,不如先帮霍将军解了燃眉之急?燃眉之急一解,秦大人不管是想查军籍还是想查谁的祖宗十八代,霍将军自是乖乖照做的。”
秦嘉愣了愣,“敢问这燃眉之急是?”
扶霜没点透,笑吟吟道:“秦大人如此聪慧,难道想不出么?”
秦嘉低头晃神的功夫,扶霜道一句告辞,径自打马追去。
赶着城门下钥前,秦嘉回了军营,把廖远打发走,自个儿跟着刚散队的大头兵往放饭的营帐里去。
她差不多饿了一天。
打饭的火头兵吆喝着下一位,猝然瞧见个面皮白净、身材堪称瘦弱的男人,整个人一下愣住。
秦嘉把空碗往前递了递,火头兵会意,给他打了碗热汤,摸了个饼子递给他。
秦嘉道了句谢,把干饼揣进怀里,护着碗跟那群大头兵坐到一处。
兵营里有人认识秦嘉,知道他是兵部的官,都不想搭理他,各自寻了相熟的人相互交谈说话。
秦嘉不以为然,支着耳朵听消息,在搭好的帐子里就着干粮咸菜喝了碗热汤,整个人都舒适起来。
就这么在兵营里混了三日,日日都与大头兵吃在一处,第四日,秦嘉照旧端着碗拿着干饼去寻座位。
还未走近,忽而有个面皮白净的小兵跟她打招呼,“秦...秦大人,您怎么在这吃饭?”
“啊?不可以吗?”
小兵摇头,可以倒是可以,就是感觉不太对。
“秦大人您知道什么时候发赏银吗?”小兵年岁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乌黑的眼珠很是澄澈,“我家里还等着用银子呢...”
发赏银那是户部的事儿,秦嘉说的含糊,“朝廷发赏银需要确切人数,怎么着都得在堪合军籍之后吧。”
见秦嘉这么说,不少人都来打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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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一下子拉近,其余兵士都觉得这位兵部来的官儿没有官架子,脾气也好,也不知道他们将军怎么就非要晾着人家了。
再者,军籍的事儿一日不办下来,赏银就一日没有着落。
时机成熟,秦嘉试探打探最近兵营中的大事,一伙人扎堆叽叽喳喳说话。
“我听说啊,朝廷那边要...”
远处,齐承修搭眼看来,“那边在做什么?”
副将汗颜,“殿下,是兵部的秦大人。”
齐承修挑眉,“秦嘉?这个时辰他在这干什么?”
副将又道:“秦大人这几日吃住都在兵营,这几天也不嚷嚷着要堪合军籍了,就整日与兵士们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将军说了,只要他不堪合军籍,什么事都随他。”
齐承修忽而翘了下嘴角,还以为在王府外头他那副样子是认命了呢,不过也对,一个写出《昭和觉记》的犟种,怎么可能轻易屈服?
齐承修似乎想看一眼,只可惜那人被大头兵们团团围着,连片衣角都没看见,他唇角耷拉下去,对副将道:“这么咋咋呼呼没规没矩的是都想挨军棍了吗?”
副将立时会意,赶紧把人驱散开。
兵士散去,帐子里露出个白净人。
秦嘉瞧见齐承修,远远朝他拜揖。
她已经知道霍江火烧眉毛的事是什么了。
离校验文书上交的日子还有五日。
她必须赶回城内,说服兵部尚书或是两位侍郎大人,上书劝陛下慎重考虑对虎啸军的处置。
秦嘉在兵营中借了一匹马,马不停蹄往城内赶。
暮色四合,到了掌灯时分,前路模糊,秦嘉凭着记忆赶去城门,远远只听得城门轰隆一声巨响,已过了下玥的时辰。
冷气大口大口吸进肺里,几乎要涨爆肺腔,喉头干涩的愈发厉害。
偏生她身上热的厉害,热汗贴着身上的衣裳,粘潮的极不舒适,而被冷风吹了一路的皮肤,温度极低,冷热交融,整个人神智都模糊了。
秦嘉勒着马儿,候在城门下。
即刻有人把头探出城墙,大声呵斥,“城门已落玥,速速离开!”
秦嘉不想错失回城的机会,时间耽搁的越久,校验文书便拖沓着一日不能解决,届时曹亮治她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她找谁说理去?
“我有要事进城,劳烦通融一二!”
城墙上有人回话,“可有急报印信?!”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印信,可以不顾宵禁,直接入城,秦嘉自是没有。
此处是皇城,五城兵马司的人日夜轮守,防备极严,见人迟迟不离开不答话,当即架起了弓箭张弓,锋利的箭镞对准她的项上人头。
“速速离开,不然立马射死城下!”
“哞——”
□□的马急躁不耐,口鼻喷出滚烫热气,四蹄张合跳跃,把秦嘉颠了个人仰马翻。
“你这死马——发什么神经!”秦嘉极力控马。
城楼上的兵士见人迟迟不走,甚至还欲纵马强闯,也顾不得许多,立时射出一箭。
箭镞扎在乱动的马颈上,它哀嚎一声,甩下马背的人,撒开四蹄一股脑冲进夜色里。
秦嘉狼狈摔在地上,脊背砸地疼的她呲牙咧嘴,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7. 第 7 章
身体暴露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内,秦嘉认命,心道今日真是失算。
不仅没能进城,还弄丢了马,赔银子不说,没有马就回不了兵营,城门又进不去,今夜去哪过夜都是个问题。
孤夜戚戚,月色清冷,冷风灌进薄衫里,冻得她一个激灵。
窄道上,秦嘉怕极,慢吞吞挪着步子去找马,再不济也能去城隍庙里将就一夜。
虽说这是天子脚下,可城外也有氓寇出没,这夜半三更黑灯瞎火,她一个人始终不安全。
心里越想越怕,窄道上陡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紧着避让,却不料马车在她身边停下。
驾马的人她认识,是四日前在七王府外,那个好心提醒她的侍卫。
扶霜停了马,问道:“秦大人怎在此处?”
秦嘉支吾,三言两语交代一遍,惨兮兮问:“侍卫大人这是要进城吗?不知可否捎带我一程?”
扶霜不语,扭头向马车里的人请示。
秦嘉大骇,原来七殿下在马车里啊!那她说什么捎带一程,岂不是上赶着被打脸?
秦嘉默默把头低了下去,她好像总在十分狼狈的时候遇见齐承修。
在刑部被上刑的时候,兵营里被大头兵困在帐子里的时候,还有此时此刻丢了马进不去城的时候。
“上来吧。”
秦嘉没想到有朝一日,昔日如阎王催命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尤为悦耳。
“是...是,多谢殿下,”秦嘉四肢并用爬上车辕,赞美之词溢于言表,“殿下当真是神仙转世,生的一副菩萨心肠...”
帘内人轻呵一声,“菩萨心肠?本王怎么记得秦大人之前骂本王是逆臣乱党,生的蛇蝎心肠?”
秦嘉干笑两句,“下官那时年轻不懂事,殿下万莫与下官计较...”
“进来,”齐承修撩开车帘,万分嫌弃补充一句:“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秦嘉:...
齐承修拨了页兵书,看了眼紧贴着车门的人,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秦大人惫夜进城,是想着什么好法子了?”
秦嘉咽咽口水,拱手道:“下官是想为虎啸军的弟兄们博个好出路...”
齐承修目露讥诮,十分不留情面的戳穿他的虚伪,“倒也不必把自己的目的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本王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听不懂秦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青年话锋一转,“但你要明白上书陈情的后果,大皇兄若是知道了是否会记恨于你。”
朝中私底下有传闻,陛下意欲收回七殿下手中的兵权交给大皇子。
这消息秦嘉也是在兵营里听来的。
若是能让陛下回心转意,说不定真的会让大皇子记恨。
但在六部做事,哪能处处周全不得罪人呢?再者这事由尚书侍郎出面陈情,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背锅。
思及此,秦嘉再度拱手,“多谢殿下提醒,下官身为六部官员,有些事不得不做。”
齐承修没理会她的话,目光复又落在她的十指上,无比自然的询问,“手上的伤可好全了?”
秦嘉愣了一下,继而才反应过来齐承修问的是大计期间在刑部受了拶刑的事,不由低头,嗓音别扭,“好...好全了,谢殿下关心。”
许是一个大男人对另一个大男人说谢谢关心恶心到了齐承修,青年面色阴沉下来,“好全了就滚出去,别在这碍本王的眼。”
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的脾气,秦嘉忙不迭拱手,下了马车才发现已到了陈尚书府门口。
不远处的檀木马车上,齐承修撩起半扇车帘,瞧见秦嘉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交谈后进了府门,便放了车帘。
扶霜问道:“殿下若是舍不得虎啸军,有千万种法子能阻止,为何偏偏让秦大人开这个口?”
齐承修点点车壁,笑道:“虎啸军是难得的一支精兵,父皇哪里想让这支精兵落入儿子们的手里,不过是想等个契机收拢回手中罢了。”
扶霜哑然,他先前真的以为殿下不在意虎啸军的去留,没想到殿下如此通透,借兵部的口顺理成章安置好了虎啸军。
打从去年年关底下回来,到早上秦员外跪在王府门口求殿下通融的时候,殿下从起手时就已经想到了终局。
世人都说七殿下骁勇,可扶霜看来,七殿下不仅骁勇还十足的聪慧。
“殿下高明。”
齐承修不想独掌兵权,但也不愿意兵权落入任何一个皇子的手中,最好的保全之法,就是让兵权重新回到天子手中。
所以秦嘉此去陈情一定顺利,兵部尚书不会明摆着支持哪位皇子,只会请求皇帝收拢兵权,重新安置。
扶霜干巴巴道:“既然秦员外此行平安,殿下刚才怎么还吓唬他?”
齐承修挑眉反问:“本王何时吓唬他了?他主动上书,大皇兄真能善罢甘休?”
扶霜不解,殿下看着也不是多讨厌秦员外,怎么还次次都与秦员外过不去呢?
年初回京的时候在城外把人好一顿威胁,说要断指割舌,当初听得秦员外被羁押在刑部的消息,硬是拖了五天,叫秦员外在刑部受够了刑才把人捞出来,今日也是,明知秦员外可能会被大皇子记恨上,还是在背后推了一把。
扶霜想,大概殿下和秦大人就是八字不合吧。
如齐承修所料,兵部尚书与皇帝陈情,虎啸军被安置在京畿,参与固守京城的任务。
消息传到兵营,霍江打算设宴军中,好好款待这事的功臣。
据上交校验文书的日子只剩三天。
秦嘉从兵部薅来了廖远和任平,有了霍江的示意,校验军籍得以顺利展开。
三人从早写到晚,直写的手指发僵,眼冒金星。
往帐子外看一眼,队伍望不到尽头。
秦嘉哀嚎一声,抄手就写,“下一位——”
“秦员外!快别下一位了!将军在大帐里设宴,请您过去吃酒呢!”
秦嘉茫然从成山的军籍册子里抬头,无力摆手,“多谢霍将军好意,可我这实在走不开,算来离兵部截至的日子只剩两天了,这公务实在耽误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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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露出一口大白牙,摆摆手从后头招来七八个带着巾帽的人,体贴道:“将军早想着这一点了,这不特意给员外找来这几个人,保管员外按期完成任务。”
秦嘉只得被副将拖走。
而营帐内全程被忽略的廖远和任平,目睹了一切后,只能默默无闻加快了速度。
营帐内歌舞升平,说是歌舞升平,其实也就是几个舞女在舞乐。
秦嘉进帐,冷不丁瞧见主坐上一张熟面孔,下意识想躲。
霍江和几个副将都是粗神经,没留意秦嘉笑得不自然,当即热情的把人拉到对面,“来来来秦兄弟!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咱们虎啸军上上下下的恩人!恩人,受我一拜!”
秦嘉惶恐,“使不得使不得!在下只是向尚书大人说了缘由,重要的是尚书大人想出让虎啸军镇守京畿的法子,霍将军这声谢,下官实在当不起...”
霍江被她文邹邹的话绕的头疼,拉拉扯扯间把人摁到椅子上,豪迈道:“不管怎么样,这才都多亏了秦大人,这杯酒我敬大人!之前多有得罪,多多见谅!”
等秦嘉和所有人都喝过一杯后,她举杯朝齐承修敬酒时,舌头已有些打结,“这次...也多谢殿下点醒下官...下官敬您...”
齐承修瞧见秦嘉仰头喝空了酒,不由轻轻皱眉。
这军中的酒器比外头的大一倍不止,一杯抵得三四杯。
秦嘉方才和七个人喝过一轮酒,约莫喝空了一坛,怪不得方才说话舌头都打了结。
齐承修目光微转,营长内霍江和几个副将在拼酒,压根没空管秦嘉。
而秦嘉呢,只呆呆愣愣抱着酒杯盘腿坐在软垫上,还坐的格外笔直,仿若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学堂读书。
若不是他脸上浮起红晕,眼神迷离,齐承修真的要怀疑他是在装醉了。
“大人~奴家喂您喝酒~”
舞乐不知何时散了,秦嘉身边一左一右多了两个年轻貌美的舞女,娇声蜜语喂人喝酒。
秦嘉本来就不舒服,眼下被浓重的脂粉味一熏,胃里翻山蹈海,几欲作呕。
偏有人托着她的下巴,冰冷的金属酒器抵着唇,身上还有一双手在胡乱扒她衣裳。
扒她衣裳?!
秦嘉下意识反抗,顶撞了另一个舞女的手,酒液泼洒而出,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下滑洇透衣裳。
这变故仅在几息之间。
齐承修目光掠过秦嘉水润的眸子,面上的红晕和微抿着的两瓣唇,唇、下巴、脖颈处水淋淋的一片。
他瞳仁急剧一缩,“放肆!”
意识到弄脏了贵人衣裳,舞女们跪地请罪,帐内气氛诡异的安静,在一旁玩博戏的霍江和几个副将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偏头看来时,只见主座上的齐承修拿了自己的披风,兜头把秦员外罩住,愣是一眼都没让他们瞧见。
齐承修面有怒色,“沉迷私欲不懂进取,如何做得了军中表率?你们八个明日一早在帐外挨上十军棍再滚去京畿!”
霍江:???
其余副将:???
8. 第 8 章
她大概是被人扔进马车的,毕竟脸先着地。
好在马车内铺了软毯子,脸着地也不疼。
秦嘉满意的蹭了蹭毯子,以为回家了,正欲呼呼大睡。
齐承修看着这人不要脸的样子,咬牙吼道:“给我起来!谁准你睡了?!”
一声吼登时把秦嘉从周公那里带出来,秦嘉茫然睁开眼睛,‘腾’的一下坐起来,“谁?谁?我...我为何不能睡?”
“你们知不知道本官熬了几天了?夜夜都睡不安稳啊!该死的曹亮该死的狗官!本官咒他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出门被马车撞死!”
秦嘉扭头,忽而瞅见一人坐在她身后,只可惜天太黑了,什么也瞧不清。
她慢腾腾站起来,摇摇晃晃道:“你是谁?你认识齐承修那个狗东西吗?我与你说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狗东西?
齐承修咬牙,“好,你说。”
秦嘉比起手指,“那狗东西的心眼比针尖还小,整日里就知道作威作福,欺压我等芝麻小官,你说天上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他?”
秦嘉茫然看着车顶,伸手摸摸,“这是哪啊?降雷了吗?”
她本就站的不稳当,外头的扶霜恨不得自己耳朵塞了驴毛,怎么净叫他听见这些不该听见的?
马车撵到洼坑不稳,秦嘉身子骤然失衡,齐承修下意识伸手,稳稳把人接到怀里,朝外冷斥,“走稳当点!”
秦嘉只觉好累,眼皮沉沉睁不开,顿时坠进梦中。
齐承修目光沉沉落在枕着他膝盖的男人脸上,视线虽模糊,但他已经熟悉的记下了他的五官。
秦嘉有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这张脸有时候趋向于女相。
或许是他无意中的一个动作,一次抬眼,一个笑容。
若说之前的种种神态都很克制,那么他今夜在营帐后醉态尽显,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姿态。
马车停下,扶霜道:“殿下,到杏花巷了。”
齐承修回神,拎着秦嘉的后领把人提了下去,扶霜欲扶,不料被齐承修躲过。
“你在此处等着,我送他回家。”
院门口早有人提灯等着,齐承修瞧见门口一道朦胧修长的影子时,心里竟有些许酸胀之感,好在这种情绪很快散尽,快到他来不及细究那是什么缘由。
“老爷回来了吗?”雀儿提灯,瞧见秦嘉喝的烂醉被一个男人扶过来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这是秦员外的住处?”
雀儿点头,小声道是。
“他在兵营里喝了酒,把他带进去吧。”
雀儿来不及问对方的名姓,匆匆把人带进了院子。
齐承修独自等在外头,直到瞧见男女二人进了屋,不久屋内灯光也灭掉,才掉头离开。
雀儿心内惴惴,上回她家老爷从刑部昏迷不醒被人带回客栈的时候,已是犯了大忌讳。
不过幸好无人发现她女儿身的身份。
而今不过月余,又醉酒被人送回家。
雀儿捏着袖子,心道她怎么就这么疏忽大意?
被男人近身,若是被人察觉出端倪来可如何是好?
这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不比雀儿忧心忡忡,秦嘉做了个畅快报仇的好梦。
老天开眼!那狗王爷叫雷给劈死了!
她抱着被子嘿嘿笑出声,耳畔模模糊糊听见开门的吱呀声。
“嘉儿,起来了。”
咦?她怎么好像听见了她娘的声音?假的吧。
“嘉儿!”
不是假的!秦嘉登时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瞧见娘亲在屋里,茫然道:“娘?你咋来了?”
方氏指指桌上的褐色汤药,“我要是不来,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秦嘉望一眼天色,心道糟了,这天色已然过了上值的时辰!哀嚎一声,“娘!你咋不喊我?!”忙爬起来穿鞋。
方氏道:“别着急起来,刚才有个姓廖的青衫官儿过来找你,说知道你昨天喝得酩酊大醉,今儿他自己去校验文书去了,说等整理成册后拿来给你过一眼,叫你今日不必去了。”
听罢,秦嘉默默撂下靴子,‘嘶’的声摸了摸脑门,她昨夜好像确实喝醉了,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秦嘉惶恐,“娘!谁...谁送我回来的?!”
雀儿抱着铜盆进门,接话道:“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老爷,您不能再这样了!京城不比咱们铜沙,这随便扔十个石子都能砸中五个官儿、三个权贵、两个皇亲!”
“哎!”雀儿重重叹了口气,把铜盆放在台架上,自顾出门做事去了。
秦嘉一脸后悔,“是是是,雀儿说的对,这儿不比铜沙,处处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娘你放心,我往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为示诚意,秦嘉特意举手发了个毒誓,“若再不知收敛,那身份的事迟早被人知道,落得欺君砍头的下场好了!”
方氏见不得秦嘉这么咒自己,忙‘呸呸’两声,“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秦嘉挠头,嘿嘿笑两声,“我这不是时刻警醒自己么。”
吃过饭,秦嘉本想着去兵营转转,但又怕遇见齐承修,因她实在不知昨夜有没有冒犯到这么好心送她回家的殿下。
不过,应当没有。
她昨夜若是酒后冒犯,合该立时被他扭送刑部大牢才是,哪里会容她回家?
这么想着,秦嘉心内一松,这数十日可真是忙死她了。
“敢问,秦员外可在家?”
秦嘉循声看去,院门处有个白衫书生怯生生拍了拍门。
“我就是,敢问足下是...”
白净书生没料到眼前这个模样清秀的男子就是就是秦员外,愣了好一会才手忙脚乱拱手。
“在下姓柳,是员外隔壁的租户,来京参加春闱考试,有幸拜见秦大人。”
哦,举子。
秦嘉把手里的锄头搁到一边,“早先就听我娘说隔壁有个秀才,原不想还是个举子,柳举子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吗?”
柳生张口,但似乎又有些难以启齿,二人正僵持之际,方氏瞧见柳生,立时招呼人进去了。
雀儿上了茶水,方氏笑呵呵问:“杏娘怎么没来?”
杏娘正是柳生的母亲,他家中还有个年纪小的妹妹。
柳生再拱手,道:“娘今日去干活了,并不在家。”
方氏略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说了句年轻人聊就走了。
柳生这才表明来意,“早先就听说秦大人是蕲州解元,年纪不过二十就中了进士,在下万分钦佩,特意写了一篇策论请大人指点一二。”
柳生从袖里摸出一卷纸,秦嘉看过,是一篇《人主失德,臣子匡救之道》的策论。
此等敏感话题,幸而只是拿来私下辩论,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还指不定要被按上什么辱骂君父的罪名。
二人柳生写的句句犀利,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臣子之责,在于辅君以正,而非助君为恶。若君不仁,臣子当以道为依归,以民为根本,或谏诤、或隐退、或守正,皆不失为忠臣之义。若阿谀逢迎,助纣为虐,则虽享富贵,实为乱臣贼子,天下后世,共弃之矣。
“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秦嘉把策论陈铺在桌面上,问:“何为道?倘若真有这么一日,你难道要撇下你的娘亲妹妹不管,独自去赴那道吗?”
柳生面色戚戚,“敢问大人,倘若言行不一,我不知...当如何做...”
“大人当年不也是为了天下道义,写了那《昭明觉记》吗?”
秦嘉避而不答,单手阖上策论,揉了揉眉头岔开话题,“确实是篇言辞犀利的上佳策论,若往后你想与我辩论,直接来找我就是。”
柳生拱手,“多谢大人。”
送走柳生,秦嘉慨后起之秀良多,扶门怅然。
柳生觉得他当年慨而愤之写的《昭明觉记》是为了天下道义。
其实不然,她写《昭明觉记》不是为着天下道义,而是为了自保,不得不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上。
她不是传统的读书人,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登科女子!
秦嘉给陆逢和苏闵泽各去信一封,约他们休沐日出来,上回陆逢给她找了宅子,她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夜里,兵部主事廖远带着校验文书登门,秦嘉披衣起身。
“辛苦廖主事。”
廖远哪敢对上峰说自己辛苦,忙不迭道:“上官才辛苦,要不是您想法子解了霍将军的燃眉之急,咱们校验文书的差事也不会办的这么顺利。”
自打秦嘉在兵部入职以来,廖远一直都觉得这人是个不会干实事的花架子,也不知吏部的人抽了什么风,竟把他这么个文弱书生丢来兵部。
他这身板,若是与那些丘八们打交道,指不定被人一拳揍趴下了。
他等着看热闹,没想到热闹没看上,员外郎倒是被将军奉为上宾。
人家虽身板瘦弱,但会智取。
廖远私心觉得自己是狗眼看人低了。
他由衷佩服,“上官,所有的文书都在这了,若勘合无误,明日一早就能递交曹郎中了。”
送别廖远,秦嘉点上油灯,坐在条案前老僧入定般复查文书。
“这怎么对不上?”秦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对不上的空籍。
朱笔轻轻一划。
“嘉儿记得早睡。”方氏瞧见秦嘉屋里的油灯半夜还亮着,担心她看书伤了眼睛,敲窗叫她早睡。
“知道了娘!”秦嘉看了一半的文书,熄灯上塌。
因着心里惦记着还没勘合完的另一半文书,秦嘉次日早早起身,连去兵部路上,都在马车上复查文书。
这一查不要紧,身为皇子亲军的精兵虎啸军内竟有三四个空籍!
所谓空籍,则是人在军中,军籍却没有,只在军中挂名,空籍极易混入敌国细作,是以不管是兵部还是兵营,都极为重视。
而她昨夜才复查文书,也就是说,除她之外,还没有人知道虎啸军空籍的事。
秦嘉撩帘催贵三,“贵三,快点驾马!”
恐迟则生变!
贵三也不知老爷来了什么好心情,今日竟这么着急赶着上值。
也不敢多话,拉着人一路疾驰到兵部衙门。
“曹郎中在何处?”
秦嘉进门先逮了个主事,主事摇头说不知。
秦嘉寻不见曹亮,只能越级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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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左侍郎姓卢,是个好脾气的上峰,他拂袖翻看校验文书,捋着羊须胡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有何人知晓?”
“除下官外,应无人知晓了。”
卢侍郎挥退秦嘉,“莫与外人道。”
午后,秦嘉去衙署值房搬文书,人走到正院,忽而瞧见七殿下齐承修从正堂内出来,忙不迭弯腰见礼。
“秦大人昨夜歇息的可好?”
秦嘉自知昨夜喝大失礼,忙正色道:“下官还未谢过昨夜殿下送下官回家,下官昨夜若有失礼之处,万望陛下恕罪。”
齐承修忽而一笑,微轻身弯腰,目光抵在她眼底,“秦大人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嘉脑中一刹嗡鸣,可惜心内再怎么搜刮思量,都不记得昨夜酒后情形。
她...她昨夜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做大逆不道的事了?骂他了?打他了?
脸色白了又白,嘴唇也哆嗦,“殿下...下、下官怎么了吗?”
齐承修目光自他敛入交衽领下的脖颈上移开,忽而想起昨夜那酒...似乎就流进其中。
秦嘉只见齐承修意味深长呵笑一声,在她惊恐不安的眼神中道:“倒也无事,只是秦大人酒量似乎不大好,喝完酒脸红的竟像个女人。”
秦嘉:!!!
“虎啸军空籍案的事,办的不错,当有赏。”
秦嘉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吓了一跳,生怕此人心里憋着什么坏,极谨慎道:“下官分内事,不敢求赏。”
“当真不要赏?”
秦嘉心内腹诽,此人如此记恨当年她骂了他的事,而今她哪里敢要什么赏赐。
“殿下,下官年轻时做了不少糊涂事,幸而殿下深明大义不曾计较,而今下官已幡然悔过,往后绝不敢对殿下不敬,殿下不若就看在下官给殿下借粮,又找出虎啸军空籍的份上,饶下官一命吧?”
齐承修难得煽情一回,看见秦嘉的嘴脸,不由冷笑一声,“你这厮...”
秦嘉会错意,以为齐承修还是不肯放过她,情急之下拉住男人衣袖,一副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叫他看的架势。
“殿下!下官真是错了!殿下是好人!殿下驻守边境数载,值得万民称颂,文书旌表!”
袖子攥起褶皱,齐承修拧眉推拒,“你先放开...”
“殿下!下官对殿下是一片忠心啊!”
她今日誓死也得把自己的命保住,让齐承修答应日后绝不威胁杀她。
“殿下——”
“行了!”齐承修使劲薅过袖子,食指点着眉峰,头疼道:“本王可以不计较之前的事。”
秦嘉一喜
“不过...”
秦嘉小心翼翼把他袖口的褶皱抚平,小声道:“殿下还有什么要求?”
齐承修沉吟片刻,“秦大人方才说本王镇守边疆数载,值得万民称颂,文书旌表。万民称颂就不必了,往后你每日写一篇赋文载誉,只要本王满意,此事当然可以不计较。”
齐承修瞧她一眼,戏谑道:“秦大人的赋文写的一等一好,本王可是一一拜读过的,这点小事秦大人不会觉得很为难吧?”
“怎会?!”秦嘉扯出一个苦笑,“不就是赋文么,只要殿下解气,下官写多少都可以!”
天可怜见,要是齐承修三年五载都不满意,她岂不是要写一辈子?!
这厮...果然阴诈恶毒!
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苦笑应下。
——
盼到休沐日,柳生如约而至。
他今日仍拿着一篇策论,没有第一次策论犀利,算是中规中矩的一篇。
二人在堂屋正辩的口干舌燥,忽而有人敲门。
雀儿在门口道:“老爷,陆大人来了。”
真真是稀客。
秦嘉将人请进来,揶揄道:“若我记得不错,某人说自己忙的不可开交,怎有空来我这了?”
陆谦好笑,“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人不是骡子,哪能一直忙呢?”
“苏兄和我一早就答应为你迁居暖居,我可没忘。”
二人敲定今晚都在家里吃饭。
陆谦又道:“你与七殿下...”
“殿下大度,不与我等计较,性命保住喽!”
陆谦哈哈大笑,说着就要揽她肩膀,“淮安啊淮安,可真有你的!”
秦嘉顺势一躲,“别摁我肩膀,都不长个儿了!”
陆谦打量他个头,确实汗颜,秦嘉生的不差,就是个头稍矮些。
他安慰道:“人无完人嘛,你也别太在意了...哎?这位是?”
柳生已起身见礼,“在下是秦员外隔壁的租户,是来京城考春闱的。”
“哦,春闱的考生啊。”
秦嘉边道岔边道:“柳举子,这位陆大人可是户部郎中,也是元年进士,你不防与他辩论一二?”
柳生万分不好意思,“秦大人您别叫我举子了,叫我名字就好,柳生不敢劳烦陆郎中...”
陆谦笑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若你考中,咱俩说不定能同朝为官呢!”
柳生抵挡不住陆谦的热情,二人在堂屋内辩论策论。
秦嘉忙退出去,安排雀儿和贵三去街上买菜买肉,今儿晚上陆苏二人都来暖居吃酒。
9. 第 9 章
陆逢许久没写策论,一辩起来慷慨激昂,直至暮色四合还拉着柳生不让走。
雀儿在厨房里锅铲子险些抡冒烟,吆喝着给她打下手的贵三添柴。
秦嘉在小院子里摆了桌椅,方氏去隔壁把柳生娘和柳生妹妹小福儿喊了过来。
柳生红着脸,自觉请人辩策论还在人家家里吃饭,顿时难为情。
秦嘉顾不上他难不难为情,雀儿那短了人手,立时把柳生薅过去端盘子。
金乌坠下最后一丝霞光。
苏闵泽踩着黄昏时分的影子进来,秦嘉从善如流把他手里的荷叶鸡接了过去,“自个儿来就行,还带什么东西啊?今晚加餐!”
院内笑声一片,贵三点了灯,暖融融亮堂堂一片。
陆逢笑声道:“早先就说过给秦兄暖居,奈何礼部太忙。”
苏闵泽也道:“翰林院也忙,春闱在即,翰林和礼部的考官忙着出题,几个老翰林和国子监的博士们为出哪些题争的不可开交。”
陆逢拍拍柳生的肩,“我看柳兄的文章写的十分不错,有状元之才!”
柳生红着脸,哆哆嗦嗦举着酒杯,“陆郎中谬赞...”
方氏笑道:“说什么谬赞?该说诚谢吉言!”
“哈哈哈哈!”院内人前仰后合笑做一片。
院外巷子里,扶霜人坐在车辕上,心早已飞了进去。
秦员外院子里听着十分热闹。
“殿下,咱们还进去吗?”
齐承修今日从兵部出来,顺势给秦嘉请了兵部对他校验军籍的嘉奖,回府路上想着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也不错,顺势还能奚落他赋文写的差极。
没成想他今晚宴客。
宴客也就罢了,热热闹闹一院子,竟没给他下帖子!
齐承修转念一想,说不定给他下了帖子,只不过府上管事默拒了也不一定。
“扶霜,他给王府下帖子了吗?”
扶霜思考片刻,摇头道:“并未...秦大人除却每日从兵部下值,把赋文交给王府守卫,不曾有其他动作。”
“枉本王特意给他请兵部的嘉奖。”齐承修猛拂帘,“回府!”
吃完饭,众人散去。
休沐结束,次日天微微亮,秦嘉起身上朝。
方氏摆好碗筷,招呼道:“昨儿集市上有鲜笋,我瞧你昨个吃了好几筷子,今儿起早给你炒了一盘。”
秦嘉笑开,捧碗道:“谢谢娘!”
方氏搅着帕子,商量道:“嘉儿,这月中是清明节,娘想上法源寺给你哥哥和你爹上柱香。”
秦嘉点头,“我和娘一起去。”
敲定此事,贵三拉了马车过来,提醒道:“老爷该走啦!”
秦嘉胡乱扒了口饭,边走边道:“娘我吃饱了!我屋里书案上有几本策论辑录,娘你记得给柳生送去!”
方氏远远招手,“晓得了!”
贵三不解,“老爷,那举子和咱们素昧平生的,你干嘛这么帮他?”
秦嘉靠着破马车的车壁打盹,“我瞧他文章写的挺好的,等春闱过了,说不定真就同朝为官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快到兵部衙署,秦嘉理了理袍子,忽而听得老马几声悲切嘶鸣,紧接着“哐”的下,破马车车厢一角被砸塌。
“老爷出事了!”贵三扯着嗓子叫。
秦嘉扶了扶险些撞歪的官帽,急忙下车,“我知道!”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撞她的马车?!贵三给她驾了三四年的马,从没出过差错!
是贵三不好?还是老马不好?!
秦嘉气势冲冲下了马车,正要理论,一抬眼瞧见扶霜坐在车辕上正拧眉看着被撞烂一角的破马车。
骂人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口已变了腔调,“殿下!您没事吧?我家这马老了,不中用了,冲撞殿下万望恕罪!”
贵三一听相撞的马车是皇子殿下的,登时软着两条腿跪在地上。
扶霜‘呀’了一声,惊讶道:“秦大人?这离兵部衙署还有一段路呢,小的怕不是误了大人上值的时间了?!”
秦嘉哭笑,“无妨无妨,我走过去就成。”
贵三赶紧牵马让路,二人和老马、撞烂一角的马车待在一处,莫名心酸。
檀木马车被人敲了敲,马车里的青年道:“上来,本王也要去兵部衙署。”
秦嘉弯腰拱手,“多谢殿下好意,下官不敢叨扰殿下,左右就这么几步...”
“上来。”
秦嘉默默咽了下口水,这要是别人的他推辞一下说不定就上了,可这是七殿下的啊,上他的马车堪比折寿啊!
扶霜弯唇道:“秦大人,请吧。”
秦嘉赔笑。
上了马车贴着角落坐,秦嘉心道下次出门该看黄历,挑个好时辰出发,否则也不会这么不吉利。
齐承修不说话,秦嘉不由放松呼吸。
偷眼瞧见齐承修手里拿着一卷展开的宣纸。
登时睁大眼睛,说话也打起结巴,“殿殿殿...下,您看的可是下官写的赋文?”
齐承修点头,“写的是越来越没诚意了。”
他二指一点宣纸,嘲道,“你看看你写的什么?赞本王在永和二十二年大败鞑靼于淳于河?”
“错了!”齐承修食指点着眉峰,靠在软垫上,闭目道:“永和二十二年,本王是在乌沙坝胜的鞑靼,连基本的史实都弄不清楚,如何写赋文旌表?”
秦嘉心内腹诽狗王爷仗势欺人,嘴上却道:“下官惭愧,往后一定慎之又慎。”
去兵部官署的这条路格外漫长,待扶霜如救世主般的声音提醒到衙署时,秦嘉激动的堪比白捡二两银子。
“下官先行告退。”
“今日下值后去本王府上。”
“嗯?”秦嘉楞楞抬头。
齐承修面不改色,“秦大人不要修缮马车的赔银么?”
原来她可以不用自认倒霉!秦嘉赔笑道:“殿下现在给下官也可以。”
齐承修摊手,“本王没带钱。”
秦嘉:...
该死的权贵!
秦嘉讪讪下马车,深吸一口兵部衙署的空气,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衙署也可以这么亲切。
连素来讨人厌的上峰曹亮都顺眼许多。
“上官大人。”
曹亮点头,“你小子倒是出息,七殿下昨日特意给你请嘉奖,在你功劳簿上记了一功。”
秦嘉再度茫然,“竟有此事?”
曹亮抬抬下巴,绿豆眼射出一抹精光,哼笑一声:“本官还能骗你不成?”拂袖离去。
许是得了嘉奖的激励,秦嘉这一日在任上干的格外起劲,还未到放膳时辰,文书便已处理大半。
同屋的员外郎杨旭捋着花白胡子,道:“秦大人一来兵部就立了功,实在叫我等汗颜呐。”
秦嘉对这位在兵部员外郎任上多年的杨员外很有好感,闻言摸摸后脑勺,“本就是我的分内事,是七殿下好性儿,肯提点下官一二。”
杨旭给案头上的茶碗续上茶,笑道:“你要不要来点?这是福广一带的新春嫩茶,是咱兵部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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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主事‘孝敬’上来的,咱们屋就得了这么一小袋。”
秦嘉不怎么爱喝茶,却也想尝尝它的滋味,遂讨了一些来。
吃过一盏茶,到了衙署放饭的时辰,秦杨二人联玦出去,拿到饭菜后,膳堂的人散了七七八八。
秦嘉挑了个好地方坐下,远远对杨旭招手。
“秦大人?”主事廖远端着饭菜绕去前头,果不其然是秦嘉。
二人行变三人座。
杨旭提了嘴主事任平,得了廖远好一阵奚落。
部里忙的时候不来,眼下清闲了倒是按时上值了。
三人各说部里头的新鲜事,杨旭道:“武库司的郎中年关伤风重病,开春后咳嗽不不止,前几日忽的去了。”
廖远面有哀戚,“这事下官知道,听说方郎中膝下有个年芳二八的小姑娘,这人突然去了,都没看见女儿成亲呢。”
杨旭点点秦嘉,“我瞧秦大人模样生的好,可有心思与方家结个亲?”他忽而肃容道:“方郎中虽去了,可他儿子在金吾卫任职,这婚事也算门当户对。”
秦嘉以为只有年龄大些的女人才会拉媒保纤,没成想杨旭也是个热热衷此道的主儿。
遂连连摆手,“杨大人不妥,我这几年还没有成亲的打算呢。”
杨旭眉头挑的老高,吸溜一口热汤,“还不成亲?敢问秦大人庚齿几何?”
“惭愧,已二十有二了。”
杨旭哈哈大笑,“我二十二的时候,夫人都生孩儿了!”
廖远也跟着笑。
秦嘉被戏弄了好一阵,寻个借口端着碗跑了。
下午上完值,秦嘉赶着去王府拿银子。
兵部衙署距王府不近,单用腿走过去得猴年马月。
秦嘉正盘算着搭哪个好心人的马车回去,一抬眼忽而瞧见兵部对面的柳树荫下,扶霜正冲她笑。
见鬼!
秦嘉眯眯眼,定睛一看。
不是鬼,真是扶霜。
“秦大人!属下奉殿下之命接您去府上,毕竟撞坏了大人的马车,殿下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秦嘉警惕往四周看了眼,好在这时辰大人们都各自回府,留在兵部衙署的人不多,应该没人看见。
秦嘉一溜烟上了马车,“劳烦扶侍卫,其实殿下可以直接派人送银子过来,实在不行,下官自己去府上拿也可以。”
“不敢劳动秦大人。”
秦嘉第一次来七王府,见亭台楼阁流水迢迢,望之不俗。
如此有钱,那撞坏一辆马车,这得赔她多少钱?
秦嘉预感马上要发财了。
书房内,齐承修微靠圈椅,在敞开的书册上做注。
秦嘉一眼瞧见书案上一锭银子,足有十两。
阔气!
她谄笑,从袖口里摸出卷起来的赋文,道:“下官带了今日的赋文,殿下过目。”
齐承修搁下笔,接来过了眼,评道:“尚可。”
秦嘉不在意他的话,一心想要银子,“那殿下...”
“秦大人上回赋文写错了地名,可见对西北边境知之甚少,恰巧本王在西北时有写手札的习惯。”
秦嘉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齐承修点点桌上半人高的文书册子,道:“如此珍贵的资料,秦大人身为兵部员外郎,合该好好看看。”
秦嘉睁大眼望着半人高的书册,一口气卡在胸腔里险些没喘上来。
奸佞如斯——换着法的折磨她?!果真是狗王爷!
“你敢骂本王?”
10. 第 10 章
秦嘉登时否认,“没有!下官岂敢?!”
“最好没有。”齐承修点点桌上的碎银,“喏,撞坏马车的赔银。”
秦嘉腹诽此人有读心之术不成,在看见十两银子时,心里对齐承修的谩骂终于少了点,正欲摸向银子,忽而斜刺里齐承修拿书挡了一下。
秦嘉眼睁睁看着他把一锭十两银子和几块碎银区分开,指着碎银道:“那才是给你的赔银。”
目测二两银。
秦嘉深吸口气,强忍下破口大骂的怒气,抄了银子就走。
“慢着!”齐承修悠悠道:“赋文若有进步本王有赏。”
谁稀罕他给的那些赏。
背后青年用卷起的册子点点桌面,接着道:“赏一锭银。”
秦嘉立时转身,一张脸笑成花似的,“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好好写赋文。”
扶霜帮她把一摞摞手札抱进马车,送人离开。
屋子里凭空多了几十本书册,往后秦嘉每晚多了一项任务,温习手札。
除却上值,但凡有丝空闲,秦嘉都要默想赋文内容。
得益于专记西北军务的手札,她现在清楚了解西北边境近年爆发的战役,西北驻守军与鞑子之间的摩擦,赋文内容也愈发充实。
春困秋乏,杨旭年纪大,午后总要抽时间打盹。
理事房内,秦嘉写完赋文,为求精益求精在心中默念数遍,仔细推敲用词。
忽地有人奔进门来,吵嚷道:“秦员外,杨员外!出事了!武库司一批军械不见了!”
“什么?!”秦嘉遽然起身,“快带我去看看!”
小吏正要领人走,杨旭哎呦哎呦在后头道:“老夫这腿麻了...秦员外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秦嘉应声好,也顾不得杨旭,立时跟着小吏飞奔而去。
武库司丢了军械可不是小事,一个不慎整个兵部都得被问责。
武库司的方郎中去后,吏部暂先没有调令官吏顶缺儿,武库司内只一个员外郎,两个主事打理。
一下子丢了军械,三人皆吓得肝胆俱裂,查账的查账审人的审人,兵部上下都在找那批消失的军械。
此事闹得大,没一会兵部衙署上上下下全知晓了,亦惊动了尚书。
“何人发现军械不见的?”
武库司员外郎战战兢兢跪道:“是...是下官...”
“怎么发现的?”
“下官路过库房,见库房门口无人把守,便往里探了一眼,谁料里头竟是空的!”
兵部的这批军械本是工部军器局供应给上值卫和京畿守备军营的,哪成想竟在兵部出了差池!
“勒令兵部上下封锁各处通路,务必找到军械,否则砍了你们的脑袋都不够!”
兵部几个郎中四处领人搜寻,秦嘉和杨、廖一道,才从正堂出来没多久,只听一人高呼道:“找着了找着了!在武库司小偏房里!”
众人随尚书而至,果真瞧见敞开门的小偏房内摆着一抬抬军械。
杨旭捋着胡子,叹道:“好在虚惊一场。”
二人在外围,秦嘉探头看了几眼。
这地方偏僻,地上积了一层薄灰,凌乱的脚印昭示着此处有人出入。
她摸着下巴狐疑道:“军械怎么会放在这种地方?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杨旭嘿道:“人家武库司的事儿,咱们怎么知道?我看他们三个糊涂蛋定是记岔了储放军械的地点,有了一出军械不翼而飞的事儿。”
军械完好无损,经核验后也无缺失。
众人把这归结于他们记性不好,闹了一场乌龙。
下值后,贵三驾马车把她送到王府门口。
得益于那二两银子的修缮,马车车身换了新,再也听不见咯吱咯吱的木头响了。
秦嘉念叨好几回,说这算是因祸得福了。
只贵三不信,用他的话说,那日在路口是对方马车先撞过来的,绝不是他驾马的技术有问题。
只这话他不敢拿去跟王府的侍卫理论。
秦嘉袖着新写的赋文进府,门口的侍卫对他格外眼熟,二话没说放他进去。
府上只有管家在,“秦员外辛苦,殿下他尚在兵营未归,不过临走前交代我,待秦员外过来赏银十两。殿下这几日在兵营理空籍事,不在府上,至于赋文,员外下次见到殿下一块儿交上就是。”
“是,”秦嘉眼见管家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登时欢天喜地拜谢,“多谢殿下!殿下便是不给银子,能为殿下写赋旌表也是下官的荣幸!”
管家笑呵呵:“一码归一码。”
沉甸甸的银子搁在掌心,秦嘉恍然生出不切实际之感。
写几日赋文能得十两银子?
她的文章何时这么值钱了?
揣着银子回家,路过宝珍记。秦嘉大手一挥,买了招牌菜炙鹅肉。
杏花巷内,几个年幼孩童凑在一处,不停捡地上的碎石子砸对面的小姑娘,柳福儿红着眼眶,两手护着怀里吱吱乱叫的幼雀,怎么躲都有石子砸中她。
“把雀儿给我!这种嫩雀儿烤着吃最香了!”
“你休想!”柳福儿死死护着幼雀,几个顽童见此竟欲上手去夺。
“给我你给我!柳福儿你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你凭什么跟我们抢?!拿来!”
顽童扯乱女孩头发,柳福儿怀里的幼雀叫的愈发凄惨。
“放肆!你们在做什么?!”
柳福儿怔怔抬眼。
金乌落下的霞光横铺在她背后,地上投射出官服官帽的长影。
顽童惊呼一声,“是、是那个员外老爷!”
秦嘉迈着四方步逼近,到底是当了官的人,走起来颇具官威。
几个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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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见势不妙对视一眼,也顾不得什么雀儿,撒丫子跑没影了。
雀儿叫声小了些,小姑娘怯生生抬眼,道:“谢谢秦老爷。”
秦嘉蹲身摸摸小姑娘的脑袋,温声道:“他们这么欺负你,你不害怕吗?”
柳福儿敞开手,“怕...可他们要吃雀儿,我想护着它。”
小姑娘滚了一身泥,发髻凌乱眼睛红红,秦嘉心下不忍,“你娘和哥哥呢?”
“娘病了,哥哥带着娘去抓药了...”
秦嘉不放心把柳福儿留在街上,只得把她带回家。
方氏忙着给小姑娘洗脸,贵三把马拴在马概下,嘿嘿笑道:“老爷您刚才也太霸气了,小的都怕了...”
秦嘉斜他一眼,“怕了就去劈柴烧水,小心雀儿一会唠叨你!”
贵三忙劈柴去。
院子通透,秦嘉撕下烧鹅的肥腿,递给小姑娘,“吃吧,吃了肚子不饿。”
柳福儿怯怯道:“多谢秦老爷。”
秦嘉摸摸她脑袋,笑道:“叫什么老爷?叫秦哥哥好了。”
“秦哥哥。”
柳福儿是方氏送回去的,秦嘉洗漱好上榻,点上油灯翻看手札。
通过手札似乎能窥见那个十二岁进军营,十八岁首战告捷的少年皇子是何模样。
秦嘉轻叹口气,宣宁帝有如此骁勇善战的儿子,也难怪当初永和帝驾崩后迅速起事,南下占据京城,废了刚刚即位的皇帝,并软禁废太子。
天下大势不能阻矣。
——
赋文一连攒了两日没写,秦嘉痛定思痛,决心不能拖延,今日上值就得写出来。
可临近下值,赋文还是一字未动。
秦嘉泡盏新春嫩茶,心道齐承修哪能这么快回来?就算回来,说不定早把这事抛掷脑后了。
越想越坚信,下值后慢悠悠出了衙署,只还没瞅见贵三和马车,反被掠到另一辆马车上。
秦嘉下意识呼救,齐承修一手捏领子,把人提进马车,一手捂嘴防止他叫喊。
“别叫,是我。”
“咳咳,殿下?”
马车往僻静处走,齐承修目光落在他呛红的眉眼上,道:“空籍案有眉目了,兵部送往虎啸军的军械出了问题。”
秦嘉实实在在吃了一惊,“什么问题?!”
齐承修从底下翻出一臂长的木盒,打开看,是一柄断刃的长刀。
“本王仔细排查过,几乎所有兵刃都是如此,这种兵刃极脆一斩就断,拿着它上战场与找死无异。”
秦嘉大脑嗡嗡,白着脸道:“怎么会呢...下官这就去禀告尚书大人!”
“慢着,”齐承修收刀,“没查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若有细作暗中运转,现在戳穿恐会打草惊蛇。”
“那殿下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
11. 第 11 章
不管是工部军器局造假,还是兵部监守自盗,亦或京畿守备军营出了差池,无论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塌天大祸。
秦嘉不明白齐承修为何选了她做内应。
她一个小小员外郎,能有什么力挽狂澜的本事?
秦嘉一路麻手麻脚走回杏花巷,闷头进屋,细细梳理今日之事。
虎啸军的军械出了问题,那京畿守备军和上直卫的军械呢?
是工部军器局造了假,还是兵部监守自盗?
倘若工部造假,那这些一碰就碎的军械是怎么进来兵部武库司的?
工部军器局隶属朝廷管制,军械直供京城,就算再怎么想捞油水,也不至于冒着砍头的风险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玩弄造假之术?
否则一旦暴露,工部难辞其咎,到时只要稍微一查,还怕查不出偌大个工部的马脚么?
难道问题出现在兵部?
秦嘉惊出一身冷汗,脑中思绪快要打结,麻乱无章理不清缘由。
她答应齐承修在兵部暗探消息,因着怀疑武库司牵扯其中,愣是一夜都未睡好。
次日顶着两只黑眼圈出现在官署,杨旭给她泡盏浓茶,打趣道:“昨儿个逮耗子去了?”
秦嘉捶着发酸的肩颈,勉强提起精神,把茶推了回去,“哪能呢?我就是白天茶水喝多了。”
“嘿,你还嫌弃上了?这可是福广一带的新春嫩茶,多少人想喝都喝不上。”
秦嘉没管杨旭发牢骚,试探问:“这几日兵部给上直卫和守备军的军械发下去了么?”
“约莫就是这几天了,你要是想知道具体的那得问武库司的人去,不过羽林卫的军械是发了,之前方郎中在的时候,能直接跟他儿子交接,现在...”
杨旭摇头叹气。
秦嘉记得,武库司故去的方郎中的儿子在羽林卫任职。
“方郎中家在何处?”
杨旭一听来了精神,“怎么?你这是相通了想与方家女郎结亲?”
秦嘉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目下没有合适的借口打听,只得含糊道:“这不是随口一问么?说不定来日有缘呢?”
杨旭笑眯了眼,扬手一指,“在明水街那边呢,你小子与人家姑娘结亲不亏。”
秦嘉诺诺。
待下值后,秦嘉叫贵三沿回家的路走上一段,而后寻见岔路,马车驶进另一处巷子,掉头直奔明水街。
明水街方家的门好认,秦嘉叩门,开门的府役见他着官服,不敢怠慢,把人请进来等着。
方郎中的儿子方维任右金吾卫兵曹参军,远远瞧见秦嘉,拱手道:“可是兵部的员外郎?大人前来是为何事?”
秦嘉道:“本官是为兵部发放给金吾卫军械一事而来,底下人错落,恐误拿了陈年军械,方参军可否行个方便,拿几把长刀给本官看看?”
方维拱手,“大人放心,明日我就拿刀出来给大人过目。”
“多谢,那本官明日再来。”
知道秦嘉离开,方维才纳罕道:“军械一事素来都是武库司负责,怎么今儿过来的是职方司的人?”
所幸并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拿给他看就是。
秦嘉本意是想探探流入金吾卫的那批军械是真是假,以便告知齐承修,及早拉网收鱼。
谁料方维出了差错。
次日还不等秦嘉再去方府拜访,金吾卫就传来塌天消息——军械作假!
不仅是金吾卫,连兵部都炸开了锅。
杨旭捋着越发稀少的胡子,叹道:“究竟是要闹哪出呢?”
金吾卫郎将亲自把那批折戟断斧的军械拉到兵部衙署门口,吵嚷着给个说法。
侍郎大人前去理论,几人在衙署门前争辩不休,辩到最后口干舌燥,连带着牵连进工部。
郎将怒不可揭,“既然兵部不给解释,那咱们就闹到陛下那儿去!看陛下管不管!”
怒音后紧跟着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你想让谁管?”
二人抬眼,见打马而来的青年正是七殿下,忙不迭迎拜,“殿下怎来兵部了?”
侍郎问完方觉不对,试探道:“莫不是...京畿守备军的军械也出了问题?”
齐承修下马,将马鞭抛给门口小吏,阔步进门,“都进来说话。”
堂厅内尚书与左右侍郎均在,卢侍郎忧道:“殿下,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应急奏陛下,召回由兵部发行的军械,逐一审查。”
“此事本王已上禀父皇,劳几位大人配合刑部行事,”齐承修沉色道:“本王已派人去工部核验,兵部、上十二卫以及守备军营必须自查,所有经手军械的人都不可放过!”
齐承修稳住场面,匆匆出衙。
秦嘉站在人堆里,目送齐承修离开。
似是有所感应,在她目光投望时,青年视线有恰好对上她的。
青年上马,马鞭挥动,一言不发消失在街口。
秦嘉心内担忧,也不知金吾卫唐突行事是否坏了他的计划。
兵部衙署进入严格的自查中,连秦嘉上值时常写赋文这事儿都险些被扒出来。
杨旭私藏的几罐好茶也被缴了去。
各司的官吏自封于衙署官舍中,无令不得出一步。
一时间,一大批精良军械不翼而飞的沉重感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廖远哀怨道:“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儿啊,说不定就是工部的人拿了油水,以次充好,咱们兵部妥妥给工部背锅啊!”
“七殿下已经去查了,会有结果的。”不管问题出现在工部、兵部还是京畿守备金吾卫。
外头脚步声杂乱,各司的郎中连同刑部的人在衙署内检查。
主事任平抖着身子往角落里缩,秦嘉盘腿坐在条案后,目光幽暗沉沉,外面声音太杂索性闭上眼。
她经历过比这更惶恐的时刻。
宣宁元年,登科楼起火,‘他’作为唯一逃出来的举子,应天下文人之势,写了《昭明觉记》,彼时大片的将卫包围客栈,将她困在其中。
彼时,她以为她会死。
可她赌赢了。
忽而一支脚步声停顿在门口,下一刻曹亮推门而入,绿豆眼死死盯紧秦嘉,扬袖一指,“秦嘉!金吾卫兵曹参军方维指认你昨日去了方府,与他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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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械一事,可有此事?!”
秦嘉睁开眼,平静道:“有。”
刑部立时来拿人。
秦嘉起身不卑不亢道:“曹大人,下官昨日之所以去了方参军府上,是奉了七殿下之命,前去打探送往金吾卫的军械是否有假。”
曹亮目光讥诮,“你说奉了七殿下之令?真是可笑!”
“且不说七殿下事先并不知情,就算殿下真的提前知晓军械出了问题,那他何至于让你一小小的员外郎为他做事?”
“难道你觉得在殿下眼中,兵部的大人们比不过你一小小五品员外郎么?”
“来人!带走!”
秦嘉辩无可辩,被刑部两个衙差拖出摁跪在地。
卢侍郎袖手凝眉,对曹亮道:“单凭秦员外昨日见过方参军,还不足以定他的罪。”
曹亮拱手,绿豆眼飞快一转,“那依上官的意思是...”
卢侍郎道:“就先羁押在衙署内关着吧,等殿下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是。”
秦嘉单独关在兵部柴房内,柴房紧挨着衙署公厨,午时能听见衙吏们来公厨领饭的脚步声。
秦嘉苦中作乐,幸好已经开春,若是寒冬腊月她非得冻死不可。
“秦大人?秦大人?”
上了铁锁的柴房门轻轻摇晃,秦嘉快步上前,隔着门板间隙瞅见一张熟悉的脸,“廖远,你怎么来了?”
廖远费力把裹着油纸的干饼塞进门缝,小声道:“我和杨员外怕你短吃少喝的受苦,特意给你带了两张饼子。”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杨旭认定你和军械案没关系,就是姓曹的看不惯你越级而报,先前空籍差事的嘉奖没落到他头上,他心里记恨,趁机报复呢!”
秦嘉倚门而坐,听得不由笑出声来,“那得是多狭隘的一个人啊。”
“对了廖远,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说。”
“变故来的突然,我家中亲人尚不知晓,劳你去杏花巷走一趟,就说我离京去了守备营做事,数日不回,叫她们别担心。”
廖远狠狠擦了一把泪,“好!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离开柴房,廖远只喝了碗稀粥,回去路上遇着了曹亮和跟在他身后的任平。
曹亮今儿在部下面前拿了秦嘉,格外神气了一回,这会还洋洋自得。
“廖主事这是去哪了?”
廖远拱手道:“回曹郎中的话,下官将才吃了饭。”
曹亮隔空点了点他,“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本官要惩处他,自不会给他饭吃给他水喝,而你却为了他跟本官对着干。”
他呵呵一笑,“怎么?你是嫌在兵部待的太舒服了?还是觉得奉承他秦嘉比奉承本官还要得势?”
廖远气的全身发抖,“下官没有这么想,下官只是觉得秦员外并未获罪,不该这么对他!”
曹亮轻蔑一笑,“当狗都当不明白,再有下回你就进去陪他吧。”
廖远低头,胸中有气郁结,此事是谁告密不言而喻,他盯着二人背影,呸的一声,“一丘之貉的玩意儿!”
12. 第 12 章
廖远应承秦嘉去杏花巷传话,下值后也不敢耽搁,赁了一辆骡车去杏花巷,问了户人家才摸到秦嘉门口。
他佯装寻常模样,细细把秦嘉交代的事与方氏说了一遍,仔细道:“员外不日就能回来,诸位切勿担心。”
方氏与雀儿都能理解,早先在铜沙县的时候,她也时常外出做事,前一阵因着军籍的事,也在兵营里住过。
眼下听得廖远这番话,也都应声点头。
廖远辞别方氏,才上了驴车便见一青袍官吏飘然而至,停在门口。
“咦?你是哪位?”陆谦牵着酒坛的麻线提坠在肩上,朝小院里望了眼。
廖远拱手,“在下兵部主事廖远,见过陆郎中。”
陆谦微挑眉,“你竟认得我?”
廖远拱手,“大人当年中进士游街时,下官是见过的。”
陆谦点头,笑道:“免礼免礼,这又不是在上值,老这么弯腰干什么?”他掂掂手中酒坛,朝一脸严肃的廖远笑:“我找秦员外喝酒,要不要一起?”
这位陆郎中与秦员外的关系应当很好。廖远打定主意,‘噗通’跪下来。
反吓了陆谦一跳,“你这是做什么?不喝就不喝,我又没强迫你喝...”
“大人容禀,”廖远仓皇道:“秦员外出事了!”
——
一日水米未进,秦嘉缩在柴草堆儿里,心道曹亮这厮心也忒狠了,她住刑部牢房尚有口水喝有口饭吃呢。
腹内饥肠辘辘,胃中空虚已近痉挛。
这么多年她为了维持身形容貌,不敢多吃,三餐本就吃的少,而今这么一饿,险些没把她饿昏过去。
怀里干饼还剩半个,秦嘉摸出来啃了半口,怎奈腹中叫唤的更厉害。
秦嘉舔唇,捂着肚子苦中作乐,“别叫了,再叫我也没吃的啊...那该死的曹亮,虽不敢直接弄死我,可这么饿着实在难受...”
说话没了气力,秦嘉身子一缩,索性强迫自己睡觉,睡觉总不会觉得饿。
偏僻的柴房内听不到衙署前头的争吵声。
兵部衙署前,陆谦与苏闵泽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陆谦扬声问:“按曹郎中的意思,我朝官吏不必刑部问罪,即可本部关押定罪了?”
曹亮讥笑:“不知陆郎中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我兵部断断没有这样的规矩。再者这是我兵部自家事,陆大人身为户部郎中,这个时辰不在自己衙门当差,跑到我兵部门口喧哗,不妥吧?”
曹亮心道,一个依靠本家荫蔽的世家子,还真就这么视法纪如儿戏。
苏闵泽知晓秦嘉出事,自也跟来说和。但曹亮说的不错,秦嘉是兵部员外郎,说到底这是兵部自家事。
他们一个户部郎中,一个翰林院侍读,确实不好掺和。
“曹大人勿怪,我们也是心急了些。”苏闵泽温和道:“就算大人不肯放人,那我们也能探视一二吧?”
曹亮心内盘算,堆起笑,“不是本官不容情,实在是秦员外涉及军械重案,此案上达天听,本官实不能擅作主张。”
“你!”陆谦险些骂出口,好个寡廉鲜耻的官儿!“既是要案重案,为何不将人羁押刑部,反倒是关在你们兵部?”
曹亮拱手,“卢侍郎开恩,准允秦员外暂先羁押在兵部,待七殿下那里有了消息,证实秦员外确实无辜,我等自会放他出来。”
陆谦从前还觉得秦嘉吐槽他的上官有些苛刻,而今自己见识一番,却觉得秦嘉还是嘴下留情了。
“本部还有事务,就不陪二人大人了。”
陆谦气的跳脚,“你看见没有?!说什么不能擅作主张,我呸!这分明就是趁着军械案,借机收拾人呢!”
“眼下怎么做?咱们的手伸不到兵部来,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秦兄在里头受苦?!”
陆谦无奈扶额,他交的这个好友究竟是个什么命?三天两头的羁押看管。
苏闵泽宽慰道:“陆兄莫急,至少淮安在兵部没有性命之忧,顶多挨罚受些磋磨,眼下当务之急,是需得让七殿下承认淮安的清白。”
“是我气糊涂了,有了殿下证明,这姓曹的就算再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也必须得放人了!”
齐承修在工部待了三日,这三日整个工部都被翻了个个儿,上至工部尚书侍郎,下值部中小吏,军器局内外经手军械之人尽被挖出,一一核查。
军器局内,桌案上摆满了成摞的文册。
工部军器局督造军械,需造册登记,其间的进支账目,原料供需之地,所废原料几何,工部联署章印是否齐全,需得一一查验。
扶霜端来浓茶,见齐承修支额倚在窄椅上,眉间乏累不如往日清明,“殿下,三日未合眼了,再怎么急要的事也得顾着自个身体。”
齐承修用力闭了下眼,饮尽浓茶,压声问:“军器局冶造军械的所废器械残渣查的如何了?”
“还在核对中。”
齐承修点头,“去催催进度,另外虎啸军中,那两个空籍的细作,叫人仔细跟着,若有特殊情况,当即拿了就是。”
扶霜颔首,“属下明白。”
“出去吧,我歇一会。”
扶霜体贴带上门,吩咐左右,“任何人不得叨扰。”
“是。”
因着这句话,陆苏二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摸到七殿下飘忽不定的行踪、正欲拜见时,不出意外被拦在外头了。
陆谦叉腰,他在曹亮那受了委屈也便罢了,毕竟他二人同为郎中,品级相当。
可为何一个军器营的小小胥吏也能把他们拦在门外了?
“麻烦你看清些,本官是户部郎中,这位是翰林院侍读,正儿八经的官衔,尔等还要阻拦?”
小吏面无表情,“七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军器局。”
“好,”苏闵泽退让,拱手道:“那劳烦小哥可否通报一声,我等有要事禀报。”
不多时,小吏去而复返,摇头道:“殿下不见任何人。”
陆谦万分着急却也无可奈何,要是生闯军器营,他俩都会被箭戳成筛子。
苏闵泽低头,无不担心,“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
一丝炙热的春阳从柴房的缝隙射进来,落在干草垛蜷缩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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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嘉微动眼皮,徐徐睁开眼来。
外头春光大亮,照映出这间柴屋本来的样子。
可惜,在秦嘉眼中,所有东西都微微晃动、模糊、重影。
“咳...”
“喂!里头的人死了吗?!”
自廖远偷偷给她赛过一回饼子,后来外头就多了两个守卫。这会儿门锁晃动,小吏开门惊起地上的浮尘。
炙热的春阳横铺进来,浮尘在空中乱晃。
来人是曹亮。
秦嘉动动身子,费力撩起眼皮,一开口嗓音极度干哑,却隐隐期待,“殿下为我证清白了?”
曹亮袖手笑了几声,摇摇头。
期待的目光落空,秦嘉砸进干草堆里,不发一言。
“还真以为七殿下会有空过问你的生死?秦员外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曹亮笑开,眼睛挤成缝隙,“你也不想想,人家七殿下那是天皇贵胄,宗室子弟,而你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儿而已,自幼就生在云巅上的人,会俯身过问一个小小蝼蚁的生死么?”
秦嘉干笑,“曹大人特意过来,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曹亮摆手,“数日未进食饮水,身子吃不消了吧?”
秦嘉勉力凝神,字字争锋,“下官品级是小,可再小也是过了明书的五品官衔,曹大人苛虐下官,就不怕下官出去后弹劾你么?!”
“一个待罪的犯人还妄想出去?”曹亮拂袖道:“劝你掐了这心思,待七殿下回信过来,你就是军械案的罪人,是要被带去刑部入狱的。”
“比起刑部,本官仅仅只断了水粮,算是善待你了,你不想着磕头谢恩,竟还恩将仇报要弹劾本官?”
“当初本官把军籍的差事交给你,是看重你的能力,可没想到啊,你如此不识抬举,竟越级而报。差事办的漂亮,连七殿下和卢侍郎都对你赞许有加。你不觉得,这让本官格外没脸么?”
秦嘉忽而覆面笑起来,只笑声断断续续,虚弱无力。
曹亮看见他身子笑得抖动。
“你笑什么?”
“我是笑这天下官吏和光同尘,沆瀣一气。”
秦嘉撑起身子,笑得不能自已,“就因为这个?就因为几句褒奖,一次功劳,你就要倾力对付我?何其可笑?”
“那么我请问,既然军籍案是我办的,这褒奖也好功劳也罢,本就该记在我身上,曹大人又愤愤不平什么呢?”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激的曹亮暴起,他骤然抬脚狠踹秦嘉心口,“油嘴滑舌泯顽不灵!”
“咳咳咳咳咳!”秦嘉被这一踹,仰面倒在柴垛子上,浑身使不出半分力气,眼中场景眩晕的厉害。
“须知在这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本官是你的上峰,功劳合该孝敬给本官,本官说西你不能往东,本官说东你不能往西,知晓这规矩了吗?”
秦嘉喘着大气,虚弱道:“这与狗何异?曹大人癖好还真是别致,竟喜欢做狗中主人?”
“放肆!你敢辱骂本官?!”
“曹大人恕罪,”秦嘉笑道:“我人都要死了,还有何不敢的?大人有种就弄死我,否则我必会弄死你!”
13. 第 13 章
“好啊,来人!给我打!”
曹亮招来门口两个小吏,其中一人道:“郎中,这不太好吧,毕竟这是员外郎啊...”
“过几天就不是了,给我打!”
敞开的柴房门口横铺进来暖融的春光,闷哑的拳脚声回荡在耳边。
曹亮叫人撤开,吩咐道:“往后每日给他半碗水,刑部提人之前别叫人死了。”
‘咣当’一声响,春光关在门外。
秦嘉呼出一口气,唇舌带着血锈气,四肢的刺痛敏锐传递,疼的她不由蜷缩起身子。
她活了二十二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折辱?
“此仇不报...非君子!”
——
齐承修听闻此事时,距秦嘉被困已过了五日。
齐、陆二人打马当先,因苏闵泽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颠簸一路回京。
适逢兵部衙署下值,二人勒马停在兵部衙署门前。
曹亮只瞧见陆谦一人,心内不屑,“陆郎中今日就算说破嘴皮子,本官也是不会放人的。”
陆谦会心一笑,抬脚侧让。
身后,齐承修阔步而来。
陆谦呵笑一声,“曹郎中有什么话,还是跟殿下说吧。”
有殿下撑腰,他怕什么?
转眼齐承修到了衙署跟前,他拧眉,“秦嘉被关在兵部?”
曹亮立时跪拜,“回殿下,秦员外与军械一案有重大干系,下官奉卢侍郎之命,暂先把秦员外羁押而已。”
“你胡说!”陆谦激愤道:“分明是关进柴房禁了水粮!你这是戕害朝廷命官!”
齐承修目光幽暗,自上而下睨着曹亮,“可有此事?”
曹亮身子一抖,惶恐磕头,“这...下官不知陆郎中从哪听来的鬼话——”
“回禀七殿下!”
斜刺里一道声音骤然打断曹亮的话。
兵部衙署门前聚着不少刚刚下值的官吏,官吏们一见皇子在此,俱行礼跪拜,无令不起。
人群里,一青袍小吏伏地叩拜,言辞激烈,“下官兵部主事廖远!检举兵部郎中曹亮无故拘禁朝廷命官!断其水粮!行戕害之举!”
曹亮登时爬起身,踉跄道:“一派胡言!”
杨旭见今日场面难以善了,一改往日和稀泥的个性,道:“下官亦是!”
场外官吏唏嘘不已,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曹亮脸色白的彻底,忙不迭跪地朝他膝行,“殿下...下官这是奉了卢侍郎的令啊!”
齐承修万分厌恶,尤其是他那张脸,短平眉绿豆眼一张饼脸,分外阴私可恶,着实恶心到他。
生怕碰见不干净的东西,齐承修抬脚朝他心窝就是一脚,吩咐左右侍卫,“把人拿了!”
廖远忙不迭起身,一路小跑给齐承修引路。
柴房偏僻,屋檐下有几只鸟儿啾啾乱叫。
意识模糊,分不清真实还是幻觉,晌午时她已出现耳鸣症状。
“开门!”
骤然响起的声音夹杂锁链响动,秦嘉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刺的睁不开眼,忽而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托起她的脸。
“秦嘉!”
声音好似隔着水传进耳朵里,呜隆隆的听得不甚清晰。
“秦淮安!!”
齐承修没料到他不在京城的这几日,秦嘉会被折磨至此,怪他一心去工部查案,忘了安置好他。
“秦淮安,不许睡,我带你走。”
“水...水...”
扶霜极有眼色,立时去隔壁官厨取了加细盐的温水。
“给本王。”
扶霜犹豫一瞬,赶紧递水过去。
齐承修亲自喂秦嘉喝水。
久渴之人不能过量饮水,齐承修端着碗一点点缓慢喂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腔道,直到一碗水尽数喂进。
秦嘉恢复些气力,眼皮颤颤,“是...殿下?”
“是我。”
“殿下,下官...好像猜到军械案的差池出现在哪了...”
齐承修把人扶坐起来,“先别说这个,本王背你出去。”
于是,兵部衙署上上下下大小官吏均在今日瞧见七殿下背着一小官出来。
衙署门口,曹亮堵着嘴被两个护卫摁跪在地。
齐承修微微偏头,轻声道:“你想怎么处置?本王替你杀了他。”
秦嘉虚弱张口,“不...我要、亲自、报仇。”
几乎肌肤相贴的距离,他的呼吸吐息尽数喷洒在耳后与脖颈处,迅速撩起一片绯红。
齐承修努力忽视身体上的不适,微微点头,“好,依你。”
待二人上了马车,衙署外头的大小官吏才站起身来。
扶霜整点侍卫,往摊在地上的曹亮投去厌恶一眼,“官吏选拔亦有长相标准,此人面目如此丑陋,到底是怎么当上官的?”
护卫摇头道:“许是面由心生,心黑了,人长歪也说不准呢。”
扶霜深以为然,“走!”
斜刺里陆谦拦住扶霜,问道:“殿下把秦兄带去哪了?我与苏兄也要一道去。”
扶霜愣了一下,他好像也不大清楚...
——
马车径自停在七王府,齐承修吩咐下人往宫里递牌子请了太医过来。
今日在衙署外,那么多人瞧见他带着秦嘉出来,这事瞒也瞒不住,宫里迟早会知道,索性不瞒了,大大方方请御医出来。
扶霜带着苏、陆二人追来后,齐承修才有空盘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谦愤懑道:“自是因为那姓曹的老不要脸,借着秦兄忽然假命造访金吾卫参军之事,一口咬定秦兄与军械案脱不开干系,这才平白受了委屈。”
苏闵泽拐他手肘,“殿下面前不得言语放肆。”
“无妨。”齐承修摆手,“是本王思虑不周险些让秦员外丢了性命,这段时日就让他在我这养伤吧。”
陆谦与苏闵泽俱是一副被骇到的模样。
陆谦小声问苏闵泽,“苏兄,这合乎仪礼吗?秦兄在七殿下这儿...不会有性命危险吗?”
“殿下,依下官看,不若让秦兄回家歇养,总不好在这叨扰殿下。”苏闵泽知晓秦嘉与齐承修之间有过节,不愿让秦嘉独自在王府内养伤。
万一这伤养着养着,一命呜呼了可如何是好?
陆谦轻咳一声,拉着苏闵泽背过身去小声商量,“苏兄不可,秦兄家里人尚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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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是忽然半死不活的回去,恐会惊扰伯母,不如就让秦兄留在这养伤。”
“你想想,殿下若真想对秦兄不利,今日何至于大费周章的救他?”
苏闵泽讶然皱眉,“确乎如此”
商定主意,陆谦笑呵呵转过身来,“秦兄将养在王府正好,那有劳王爷照看,下官告辞。”
秦嘉本人尚不知自己被陆、苏二人丢下,待她恢复神智醒来时,早已入夜了。
“咳...”
秦嘉动动嗓子,干涩难耐,十分不舒服。
“醒了?”屏风外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秦嘉骇了一跳,发觉自己处在陌生之地,不由警惕,“谁在外面?”
齐承修徐徐合上吏部官吏造册,端了碗蜜茶进去,“你以为是谁?”
“殿下?”秦嘉环顾四周,诚惶诚恐接过蜜茶润嗓,“下官这是在殿下府上?”
“自然。”
秦嘉哑口无言,愣了好一会才理清思绪,登时就要起身,“这不合规矩,下官这就离开...”
齐承修拧眉把人摁进被褥里,坐在床沿上,“太医说了你得静养一段时日,此时不宜走动。”
秦嘉张口辩解,“不...我不行...我不能...”
“有何不能的?”青年起身拧眉瞧他,“又不是姑娘家,你扭捏什么?就这么说定了,等伤养好了本王还会扣着你不成?”
秦嘉默默闭嘴,不敢争辩,“下官谢殿下...”
“对了殿下,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军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下官想,应不是工部。”
齐承修赞许道:“如你所想,工部军器局的用料皆是上等,冶炼残渣也都对的上,并无疏漏。”
“工部将器械转运至兵部,两部对接涉及不少官吏,人数众多,众目睽睽之下转移军械并非易事,所以军械应不是这时候被掉包的。”
齐承修撩袍坐在圈椅上,姿态清闲,“继续说。”
“下官认为...”秦嘉不太适应在榻上与男子说话,不由稍稍坐直身子,“军械是在兵部被调换的。”
“你是兵部员外郎,如此笃定就不怕此事祸及整个兵部?”
秦嘉道:“下官不是兵部的员外郎,是百姓的员外郎,自然无需顾及什么。殿下,下官记得军械在运出兵部前曾丢失过。”
齐承修猝然抬眼。
月至中天,秦嘉将那日情景复述出来,已是口干舌燥,胸腔肺管内泛起难耐的痒意,逼得她重咳出声。
齐承修又斟了杯蜜茶递过去,顺势抚拍他脊背。
秦嘉本咳的昏天暗地,背上猝不及防被人一碰,登时缩肩避开,“殿...殿下?”
齐承修心有所感的打量他一眼,哼笑道:“你躲什么?以为本王会对你怎么样?”青年收手轻啧一声,“本王非是断袖,秦大人虽美姿容,却也不至于让本王迷了心窍。”
“咳...”他这话说的直白,秦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半晌憋出一句,“殿下今岁二十有五了吧?怎还不娶王妃啊?”
齐承修反问,“秦大人今岁也二十有二了吧?怎么还没娶妻?”
他眼神探究,话音低沉模糊,“莫非...你才是断袖?”
14. 第 14 章
秦嘉忙摆手,“殿下就别打趣下官了...殿下是如何发现虎啸军的军械出了问题?”
“空籍。”齐承修道:“空籍案后,本王密而不发,只暗中派人监视,直到那两个细作接触军械。”
秦嘉叹道:“这么说竟是误打误撞了,那两个细作不可能在殿下的监视下调换军械,可见兵部拨出军械时就已经被掉了包了。”
“可军械案发,已经打草惊蛇,他们短时间内必不会动作,这可怎么查?”她无意识用指尖揪着被褥,忽而眉眼一亮,所有迷雾顿消。
“下官有一计!”
“说。”
青年后倚,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秦嘉身上,几案上的蜡烛‘吡剥’一声,昏黄烛光莹莹落在清俊男子面上,柔和掉本就不锋利的轮廓。
墨眉狭眸,皮相尤佳。
他从前就觉得秦嘉生的一副雌雄莫辨的脸,而今灯烛下一看,尤为女相。
这世上竟有男子生的比女人还要美?
秦嘉浑然不觉齐承修的打量,慨然道:“既然曹亮认为我与军械案脱不开干系,何不就此将计就计,殿下只需对外放出消息说我才是那个调换军械的细作——”
“这样一来既能让细作放松警惕,军械案也能接着查下去?”齐承修明白他这么说的意思,只是莫名不大高兴,声音重了几分,“你这是自毁清誉,倘若没能查出细作,你要给他们顶罪么?”
秦嘉没想到齐承修言辞声厉,反应这么大,不由缩起脖子当鹌鹑,小声道:“殿下自能证明下官的清白,下官顶哪门子的罪?”
“是!本王是能证明你的清白,”齐承修陡然火大,声音一重再重,“可若是再有曹亮这样的人刁难你呢?!本王不会时刻在你身边,这几日的教训还不够吗?”
秦嘉哑然,半晌道:“殿下恕罪,下官是觉得这样一来利于查案...”声音越来越小,她偷眼瞧男人脸色,“殿下?”
“闭嘴!”齐承修拂袖,“真是不知死活。”
圈椅腿摩擦刺耳声音,“诶?”眼瞅齐承修阔步出了屋门,秦嘉默默道:“怎么了这是?”
这夜不欢而散,秦嘉难得睡了个好觉。
直到次日一早,秦嘉吃着咸粥与几道滋补不油腻的小菜,心道这病患的日子过的也忒舒适了些。
齐承修到时,她刚吃饱饭。
目光掠过桌上小食,齐承修自他对面撩袍而坐,几样小食堪堪动了几口,胃口小的像个女人。
女人?
齐承修猝然抬眼,心口快跳,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震了一震。
他灌进一杯凉茶,“怎么就吃这么点?”
秦嘉揣揣不安,“饿的久了,实在不敢多吃...”
“也是。”齐承修压下失落的口吻,说起正事,“昨夜的提议本王允了。”
秦嘉拱手,“谢殿下。”
“本王会放出对你亲审的消息,届时不必去刑部受罪,留在王府养伤即可。”
“啊?”秦嘉略略站直身子,“这也行?”
“就这么定了。”
齐承修抬腿离开,临了忽而道:“至于秦大人欠下的十篇赋文,这几日就都补上吧。”
秦嘉:...
何至于此啊?
她一个伤患,竟也忍心让她带伤写赋文么?!
因着齐承修当场带走兵部员外,紧接着秦嘉涉及军籍案被七殿下缉拿归案的消息传遍了兵部上下。
兵部上下风向为之一变。
早先那个羁押朝廷命官的曹亮竟成了有功之臣。
兵部值房内,杨旭和廖远各自沉默,廖远忽道:“不管他们怎么说,我是不信的!秦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杨旭叹道:“光你我二人相信有什么用?”他捋须道:“你没看见今日曹亮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吗?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昨日他俩当众戳穿曹亮苛虐下属的事,依着曹亮的性子,他岂会善罢甘休?
说罢,二人又各自沉默。
七王府内。
秦嘉写罢赋文,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也不知廖远杨旭二人如何了,依着曹亮睚眦必报的性子,恐不会善待他二人。
秦嘉重新铺纸,给陆谦与翰林院的苏闵泽各去信一封。
黄昏时分,齐承修拐身进了廊下,忽而抬眼顿在原地。
对面的堂屋敞着屋门,侍女登梯悬灯,灿亮的烛光照见足下一方天地,门内,那似有清霜傲骨的人提笔写字,眉目平和宁静。
外头传言被七殿下拘禁府内受审的秦嘉秦员外,正稳稳当当的看书写字。
齐承修吐了口浊气,收拢思绪,上前敲门。
“你倒是自在。”
秦嘉见是齐承修,忙不迭起身作揖,奉了热茶,“殿下回来了?今日可一切顺利?”
青年嗯声,“赋文写了几篇?”
秦嘉汗颜,下意识摸摸鼻尖,他这话问的像极了她幼年学堂里的老夫子。“回殿下,写了整整三篇。”
“拿来我看看。”齐承修放下茶盏,姿态闲适倚着圈椅,显得一旁站着的她更加局促不安。
她依言递上赋文,而后屏息凝神站在一侧,活像是被夫子检查课业的学生。
到底是二甲进士出身,字形规整有力,遣词造句亦处处高明,一连看过三篇,齐承修笑道:“进步不少,当有赏。”
“谢殿下!”
秦嘉心内大喜,齐承修出手阔绰她是见识过的,一出手即是十两银,抵得上她好几月的房租。
下次若是写的再肉麻再奉承些,那岂不是赏银更多?
秦嘉深以为此项事业或可成为她人生中第二大收入来源。
然而等瞧见齐承修的赏赐时却傻了眼。
“殿下这是?”
方盒之中盛着一把匕首,齐承修拿在手中,挑眉问道:“认不得此物?”
“实认不得。”秦嘉老实摇头。
青年抚摸匕首上的纹路,勾唇笑道:“它叫刎颈,是前朝名士葛师之物。”
“是那个劝谏宣宁帝大军回撤,未果后自刎于军前的那个?”
“正是,”齐承修把剑抛给她,“葛师就是拿着这把刎颈剑自杀的,后来被皇室收缴,父皇赐给了我,现在我送予你。”
秦嘉惶恐,双手呈上,“殿下,这赏赐实在太过贵重,下官无卓越功绩,着实不敢受啊。”
“不过一把匕首,拿着防身,也好过被人欺负。”
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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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进来人,管事道:“殿下该用膳了。”
齐承修阔步而出,“秦大人与本王一道吧。”
秦嘉捧着刎颈张张口,认命叹气,“是。”
时间若是倒回去年年底,她在城外初遇齐承修,是万万想不到半年光景,她竟与齐承修同桌而食。
这场景和谐的诡异。
膳桌上按照主人的口味,多西北与京菜,甜口少,其余适宜。
秦嘉沾了齐承修的光,也能跟着一道享用,“说起来,下官也许久没吃西北菜,甚是想念呢。”
齐承修瞧他一眼,“秦大人不是北方人吧?竟也吃得惯西北菜?”
说起往事,秦嘉想起初初外放到西北做官的那段艰辛往事,不由苦笑两声,“下官是蕲州人,一开始也吃不惯,宁愿顿顿啃饼子,后来就强迫自己吃那些肝肚下水,后来也就吃惯那味道了。”
齐承修略略挑眉,“听着倒是艰苦卓绝。”
用过两筷,秦嘉便放了筷子。
齐承修见他停筷,皱眉道:“太医说以后可以正常进食,无需拘着。”
“下官已吃饱了,多谢殿下款待。”
青年眉头又是一皱,看着他面前动了几筷子的菜和饭,再看他那清癯削瘦的面相,不由道:“你就吃这么点?”
怕是与姑娘家的胃口不相上下。
秦嘉汗颜起身,“下官自幼胃口不佳,殿下无需惊诧。”
齐承修叫他回去好生歇着,心道怎么着也得把人养圆润了,把之前在兵部柴房里饿掉的肉补回来。
吃罢饭,齐承修叫来管事,吩咐道:“往后每日给他煮碗补汤,务必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是。”
往后几日倒是清闲,秦嘉要么每日在府上写赋文,要么整理陆谦和苏闵泽的回信。
笔杆子支着额头,秦嘉望着来信深思,“曹亮竟还霸了同僚之妻做妾?御史台的御史都是瞎子么?”
秦嘉提笔沾墨,匆匆写了封信,请府上管事交给御史台的黄大人。
临近夜里,齐承修未归,管事倒按时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个侍女。
秦嘉瞧见女侍托盘上的补汤,心内哀嚎,“于管事,我身体已好,实在没必要喝了。”
再喝下去,她多年来维持的容貌身形就要功亏一篑了!
这两日束胸的敷衣都紧了。
于管事面色慈善和蔼,“秦大人在兵部关了许多日,身子本就亏空的厉害,若是再不进食滋补,恐留下病症。”
“大人现在年轻还觉不出什么,等身子骨老了,那些积年的弊病就出来了,到时候就知晓其中利害了。”
于管事给女侍递了个眼色,女侍端碗而来。
秦嘉看这副架势就知躲不过,若再三推拒恐惹人怀疑,只得干笑两声,“谢管事关照,秦某愧不敢当。”
于管事功成身退,秦嘉摸着滚圆的肚子来回踱步。
不能再这样了,长此以往她身份必然暴露。
光是想想后果,秦嘉便出了一身的汗意。
忙不迭绕着桌椅跑步,上下蹲起,大跳,恨不得身上长起来的肉立时减掉!
一番折腾,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秦嘉仰躺在榻,心里琢磨着明日得出门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