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洋人宴后,莫知娴连着几日没出西厢。
云太太那边她去请安,云太太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叹了两口气,让她回去好好歇着。云老爷那边她没见着,听说这些日子忙着跟洋人谈生意,早出晚归的。
云镜尘更是见不着面。东厢书房的灯依旧亮到半夜,可那扇门,她再没去敲过。
阿香看着着急,时不时拿话点她:“二奶奶,您总这么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莫知娴低头绣着那对鸳鸯,没应声。
绣了这几日,那对鸳鸯已经快收尾了。交颈的鸟儿,羽毛绣得细细密密的,眼睛点了黑线,活灵活现的。她盯着那对鸟儿看了许久,忽然把绣绷翻了个面,不再看它。
“外头什么动静?”她问。
阿香愣了愣,忙道:“前头来了几个客人,都是二少爷的朋友,在花厅那边说话呢。听说都是留过洋的,谈吐跟咱们这边的人不一样。”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太太没让您过去。”阿香补了一句,说得小心翼翼的。莫知娴点点头,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阿香吓了一跳:“二奶奶,您去哪儿?”
“就在院子里走走,闷了几日了。”
莫知娴换了件素净些的旧袄裙,没戴那些沉甸甸的金镯子,只把头发简单绾了,往后院走去。
云家的宅子大,前头是正厅花厅,后头是各房住处,再往后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竹子。莫知娴往那方向走,想着去园子里透透气。
走到假山后头,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人声。
她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是花厅那边。窗户开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说得热闹。
莫知娴本想绕开走,可那些话飘进耳朵里,让她不由得停了脚步。
“所以我说,这民主自由,不是西洋人的专利,咱们中国古来就有。孟子说民贵君轻,这不就是民主的雏形?”
另一个声音笑道:“你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孟子那套,跟西洋的民主能一样吗?人家那是制度,咱们那是什么?是圣贤理想,两千多年了,实现过吗?”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听着有几分耳熟,是云镜尘。
“制度也好,理想也罢,总归是个方向。咱们在外头看了这些年,回来一看,还是老样子,心里能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第一个声音道,“你急,你家里人急吗?你爹你娘,你那些亲戚,你跟他们说民主自由,他们听得懂吗?”
几个人都笑了。
云镜尘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爹?我爹只懂生意经。我娘?我娘只懂三从四德。”
“你娘不是给你娶了个…”那人话说了一半,嘿嘿笑了两声。
云镜尘没接话。
莫知娴站在假山后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又一个声音道:“说真的,镜尘,你那太太到底怎么回事?上回洋人那事儿我听说了,听说闹了笑话?”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接话,“我听老赵说,那天杰克先生来,她穿了件老式大花褂子,袖口宽得能装东西,连块点心都拿不稳,掉了一地。”
几个人又笑了。
“镜尘,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教教她?”
云镜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教什么?教了能怎样?”
“怎么不能怎样?”那人道,“好歹是你太太,出门见人,丢的是你的脸。”
“我的脸?”云镜尘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很,“我有什么脸?我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还在乎这个?”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有人换了个话题,说起英国的议会制度,说起国外的独立宣言。那些词一个一个从窗户里飘出来,什么什么“契约精神”,什么“三权分立”。
莫知娴站在假山后头,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知道他们在说她。说她那件大花褂子,说她拿不稳的点心,说她闹的笑话。
她还知道云镜尘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
风穿过假山,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词一句一句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二奶奶?”
身后忽然传来阿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莫知娴回过头,见阿香一脸焦急地站在后头,小声道:“二奶奶,您怎么站这儿?快回去,让人看见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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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花厅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回到西厢,阿香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二奶奶,您没事吧?”
莫知娴摇摇头,坐到窗边,拿起那个绣绷。那对鸳鸯还翻着面,她也没翻过来,就那么拿着,盯着看了许久。
“阿香。”她忽然开口。
“嗯?”
“他们说那些话,你听得懂吗?”
阿香愣了愣:“什么话?”
“就是那些...什么民主,什么自由。”
阿香摇摇头:“奴婢哪听得懂那些。那是洋学生的玩意儿,跟咱们不相干。”
不相干。
莫知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绣绷。
是啊,不相干。她跟那些话不相干,跟那些人也不相干。
她是云镜尘娶回来的人,可他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她是云家的二奶奶,可那些人在花厅里说笑时,拿她当笑话。
她想起云镜尘那句话:“我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阿香点了灯,把屋子照亮。莫知娴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绣绷,一动不动的。
“二奶奶,该用晚饭了。”阿香小声道。
莫知娴点点头,把绣绷放下,坐到桌边。阿香布了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饭出神。
“二奶奶?”阿香小心翼翼地问。莫知娴回过神,又夹了一口菜,继续吃。
吃完饭,她又坐回窗边,阿香在一旁陪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想什么呢?”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阿香,”她说,“你说,我能学会那些话吗?”
阿香愣住了:“什么话?”
“那些新式的话”
阿香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莫知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鸳鸯。
“算了。”她轻声道,“学那个做什么。”她拿起针,继续绣着。针尖穿过绸面,一下,一下,平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