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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hapter 4

作者:乌龟爱吃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隔了几天,云镜尘在东厢把伤养好上了铺子去忙活。莫知娴则安稳呆在西厢,每日晨起请安侍奉,给云太太倒是伺候的不错,除去云镜雪挺着肚子回来找了回事。


    但莫知娴这个性子,哪怕云镜雪言语刻薄,她也只垂眸应着。


    这日午后,阿香气喘吁吁跑进西厢,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二奶奶,快换上,前头来洋客了,老爷太太让您出去见客。”


    莫知娴正绣着那对鸳鸯,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看那衣裳。石青色杭绸面料,宽宽大大的老式大褂,袖口阔得能塞进半个胳膊,前襟和袖口绣着缠枝牡丹,大红大绿地开着,一朵一朵挤得满满当当。


    她认得这件衣裳,是云太太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说是压箱底的老货,当年织造府制的,如今赏给了她。


    “洋客?”莫知娴放下绣绷。


    “说是跟咱们家有生意往来的,叫什么杰克先生,从英国来的。金发碧眼的洋鬼子。”阿香把衣裳往她手里塞,“老爷太太亲自作陪,二少爷也在。太太特意吩咐,让您一定得出去露个面,穿得隆重些,不能让洋人觉得咱们家女眷不懂礼数。”


    莫知娴接过衣裳,指尖抚过那繁复的绣花。牡丹开得热闹,金线银线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手。


    她起身换上。大褂宽宽大大地罩下来,遮了腰身,盖了手背,只露出一截指尖。阿香替她绾了髻,插上两支金簪,又拿了副金镯子给她戴上。


    退后两步看了看,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莫知娴问。


    阿香挠挠头,不敢说有些奇怪,支吾半天:“没什么,二奶奶这样……很隆重。”


    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一身石青底大花褂子,金簪明晃晃地插在髻上,金镯子沉甸甸地压在腕上,整个人像年画上走下来的。这阵仗还是小时候阿爹带她去城里见着那些个有势的夫人才这么穿。


    她也有些不习惯,但既然婆母吩咐了,便只得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正厅里热闹得很,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声。


    莫知娴走到廊下,脚步顿了顿。她听见云老爷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云太太的声音温柔和缓,说着客气话,还有云镜尘的声音,清朗流利,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洋话。


    她攥了攥宽大的袖口,抬脚跨进门槛。厅中情形入眼,她不由得怔了一怔。


    上首坐着云老爷和云太太。云老爷今日格外郑重,穿了件藏青色长袍马褂,胸口挂着金表链,正襟危坐。云太太一身酱色绣金线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对碧玉镯子,端坐着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


    云镜尘坐在客座一侧,身上是流行笔挺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他身边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洋人,那洋人须发都是金黄的,鹰钩鼻子,眼窝深陷,正端着茶盏往嘴里送,喝得啧啧有声。


    下首还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有戴金丝眼镜的,有拿文明棍的,瞧着都是洋行里的体面人物。


    莫知娴这一愣神的工夫,厅里众人已经看见了她。


    云太太眼睛一亮,朝她招手:“来,这是镜尘的媳妇,今儿个也出来见见客。”


    莫知娴垂下眼,依着旧礼走上前。她走得很慢,阔大的袖口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袖上的缠枝牡丹一颤一颤的。


    她在厅中站定,先朝上首的云老爷云太太福了福身,又转向客座,朝那洋人福了福,轻声道:“老爷,太太,二少爷。”


    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姿态端得周周正正。


    厅里静了一静。


    那穿西装的中国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微微抽了抽,又很快压下去。


    那洋人睁大眼睛看着她,目光从她头上那两支明晃晃的金簪,移到她身上那件大花褂子,再移到她阔大的袖口上,眼里满是好奇。


    他忽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莫知娴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僵站在原地,手指在阔大的袖口里掐紧了。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笑着翻译:“杰克先生说,这位美丽的太太是云先生的夫人吗?她的衣裳很...很特别,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绣花。”


    特别。


    那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可那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不好笑。


    莫知娴有些难堪,不知道此时该如何表示才能不丢云家面子。


    云镜尘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好似站那的是个陌生人。


    云太太笑着接话:“这是我们老辈儿的衣裳,正经的杭绸,绣花是苏州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如今外头可难得见着了。”


    那翻译把话翻了给洋人听。洋人听了连连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这回还伸手指了指莫知娴的袖口。


    翻译笑着道:“杰克先生说,这袖子真大,能装不少东西。”


    这话一出,那几个穿西装的终于没忍住,有人低头清了清嗓子,有人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莫知娴站在原地,脸上火烧火燎的。


    云老爷咳了一声,笑道:“先生说话真风趣。来来来,尝尝这道点心,是咱们苏州厨子的手艺。”


    阿香端了茶点上来,在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放了一碟。莫知娴面前也放了一碟,里头是几块洋式点心,做成小花的形状,上头撒着细细的糖霜,精致得很。


    莫知娴没见过这种点心。


    她垂着眼,偷偷去看旁人怎么吃。那洋人伸手捏起一块,直接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几个中国人也伸手去捏,吃得随意。


    她松了口气,也伸出手,可袖口太阔大了,她一抬手,袖子险些把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扫倒。她慌忙收住手,那袖子又晃了晃,堪堪擦着茶盏边沿过去。


    她咬了咬唇,用左手按住右边袖子,右手伸出去捏点心。


    可那点心太酥了,她一捏,碎了一半,糖霜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的牡丹花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手一抖,剩下的半块也掉了,滚了两滚,落在地上。


    厅里又静了一静。


    莫知娴僵在那里,看着袖口上那滩白色的糖霜,和地上那块滚了灰的点心,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声轻笑传来,很轻,很短促,但她听得真真切切。


    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像是有人忍着笑故意清嗓子。


    云老爷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云太太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云镜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看了莫知娴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随即转过头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可那洋人却好奇地看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点心,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翻译笑着道:“杰克先生说,没关系,这种点心是容易碎,云太太不用紧张。”


    不用紧张。


    莫知娴听着那话,臊的脸都是红的。她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可那洋人又说了什么,这回那翻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杰克先生说,云太太的衣裳真有意思,他在英国从没见过这样的。这是中国最时兴的款式吗?”


    莫知娴不知该如何作答。求助似的看过场上几个人。


    她身上这件,是云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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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压箱底的老货,早年的款式,上头绣的花挤得满满当当,跟现下这些太太小姐穿的旗袍完全不一样。她说不清这是不是时兴,更说不清这算什么款式。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太太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干干地扯了扯嘴角。云老爷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圆场,


    云镜尘忽然说话了。


    他说的是洋话,流利得很,语气轻松,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了一串,那洋人听了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不再追问。


    可莫知娴低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又成了需要丈夫出面收拾的烂摊子。


    接下来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阔大的袖口垂着,上头那滩糖霜干透了,白花花的一片。她不敢再动,只敢偷偷用手掩着些,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想去换身衣裳,也不敢开口提,只能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说什么她听不懂,他们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能不停告诫自己不能再给云镜尘丢脸。


    可她越是这么想,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错。衣裳是错的,绣花是错的,袖口是错的,连坐在这里都是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洋人终于起身告辞。


    云老爷云太太站起来送客,满脸堆笑,说着客气话。云镜尘陪着那洋人往外走,那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也跟着起身,路过莫知娴身边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还有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打量。


    等人走光了,厅里空了下来。


    云太太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她看了莫知娴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


    云老爷背着手站在厅中,脸色沉沉的,半晌才道:“夫人,也是该教导一下见客礼仪。”,话提点为止,转身踱步去了书房。


    莫知娴站在原地,看着云老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云太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叹了好长一口气。


    “也不能全怪你。”云太太道,“你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这些,怪不得你。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莫知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只是这云家的媳妇,不能总这样。往后府里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你总要出来见人的。今儿个是洋人,明儿个说不定就是领事馆的官太太。完了我给你请个老师,跟着学学。”


    她垂着眼,轻声道:“儿媳知道了。”


    云太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回去歇着吧。往后认真学,这洋人的礼数,也得知道一些。总不能…总不能回回都让镜尘替你圆场。”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她迎面碰上了云镜尘。他送完客回来,正往里走。两人在廊下遇着,相距不过三五步远。


    云镜尘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袖口上那滩干透的糖霜,白花花的一片,刺眼得很。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袖口上的牡丹花轻轻晃动。


    云镜尘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丢脸,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大花褂子,袖口上还沾着糖霜,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烦躁。


    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径直往里走了。莫知娴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娴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这才挪着步子往西厢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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