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怨妇搞事业轰动全球了》
1. chapter 1
民国三十一年三月三,恰是旧历正月廿十六,天方才露出鱼肚白,檐角悬着未落的残月。城郊一处村落里,屋内陆续亮起油灯的光晕,纸窗上映出忙碌人影。
唢呐声忽高忽低地穿村而过,红绸从村口一路铺进院子,村民也都陆续聚集到院外,往里探头张望。老人们说起这桩婚事来都直咂嘴称奇。
谁也不曾想到,留洋归来的云家少爷竟会娶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更有人言,那姑娘是被太监抚养的养女。
虽现在时代不同了,但到底也是名声不好。老人们嘴上咂吧着旱烟,伴着清晨的薄雾,当个笑话般谈论着这桩婚事。
屋内镜前,女子长发如瀑般垂落于肩头,发丝间泛着柔亮的光泽。她静默坐着,任由着婶子替她梳妆,可只要细瞧就能看出来,此刻她指尖紧攥着帕子,极力掩盖着自己的情绪。
方才门外村里人议论声一字不落地全钻入耳中,自小到大这种话语不知听过多少遍,说不在意那都是假的。
婶子见她出神,手中下了些力道将她头掰了过来,利落地在她脸颊上抹了层胭脂,嘴上一股子嫌弃道:“哭丧着脸给谁看呢?嫁给云家少爷是你的福分,你爹教你那些三从四德牢牢记下,嫁进去给云家生个孙子,便是你一辈子的依靠。”
莫知娴抬眸看了眼镜中自己,厚重的胭脂遮盖着原本的容颜,那两坨红的似火烧云一般,实在刺目。
婶子给她把发髻盘好,拿了红线在她脸上绞了绞,算是开了脸,村里的妇人们也都来凑热闹,七嘴八舌地打趣着,屋内一时间热闹非常。
没过多久,外头鞭炮齐鸣,炸得清晨的寒意四散。莫云娴手里被塞了个苹果,就这样被簇拥着上了花轿。
花轿晃动,耳边喧嚣渐远,莫知娴指尖掐进掌心,将不安压入心底。阿爹临走前告诉她要谨守本分,伺候夫君还有婆母,还告诉她学的礼仪那是从前宫里一等一的规矩,绝对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也让她心定了几分,幼时村里孩子都在追着纸风车跑时,她已在偏院跪着背诵女诫,他们嬉闹捉迷藏时,她正一遍遍练习着如何行那九十度的请安礼。铜盆里练净手用了三缸水,直到掌心浮起皱褶,才够资格用帕子覆手。
村里的婶子们都背后骂她们父女瘦驴拉硬屎,以至于她从小都没什么朋友。
她希望这桩婚事能换来自己一世安稳,她也定会伺候好丈夫和婆母,将往昔所学尽数用于持家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莫知娴的腰都快僵了,花轿才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听着外头窸窣的脚步声,心里竟然还隐隐有几分期待。
爆竹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媒婆将她搀下花轿,周围热闹的不像话,可莫知娴此刻一点都没被分散走注意力,她终于要见到那个系着自己未来一生的男人。
莫知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目光定在自己脚上那半新不旧的绣鞋上,若是细瞧鞋面上还有些泛黄的痕迹,那是去年梅雨时节渗入箱底的潮气留下的印子。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袖中掐得更紧,直到一声轻咳在头顶响起,她下意识抬头可却忘了自己的视线被红盖头遮了去,急忙又低下头。
可这一低头不要紧,盖头下出现了只金红冠子大公鸡,昂首挺胸毛色光滑,胸前还系了朵大红花,豆豆眼直勾勾盯着她脚边,忽地扑腾两步,尖喙猛地啄向她鞋面那抹暗黄痕迹。
顿时堂上哄笑四起,有人拍腿叫好,道是公鸡娶亲认媳妇儿呢。
莫知娴僵立原地,盖头下耳尖烧得滚烫,脚面被啄处似有火星溅落。她听出来意思了,哪有什么新郎官啊,这公鸡便是代云二少爷娶她进门的。
巨大的羞辱臊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想就此掀了盖头回家,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阿爹早已拿了聘礼回了乡,走时已经告诫了她。
莫知娴再有回自己的知觉已经是一个时辰后,她端坐在新房的床沿,盖头仍未摘下,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把脸上妆色晕开,渗进唇边裂出细痕。终于她能松一口气,听见外面没有脚步声才敢轻轻抬手把盖头掀开放到一边。
方才引她回屋的阿香悄悄告诉她,二少爷昨晚去了广州,要等三个月后才回来。
不然以她的脾性自是不会掀这红盖头的。
眼睛哭的酸涩肿胀,好在屋内有热水,莫知娴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敷在眼上。好一会儿眼睛才稍稍舒缓。
她放下帕子,环顾这间新房,最抢眼的方属她方才坐着的席梦思大床,和乡下那土炕截然不同,西式雕花床腿下垫着暗红地毯,床头竟还摆了架自鸣钟,嘀嗒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墙上镜框里嵌着洋画,玻璃擦得锃亮,映出她憔悴的轮廓。
对新婚丈夫的期待已经被冲淡了大半,大致看了看屋内陈设,都是莫知娴没看过的物件,一瞧就很贵,但她只觉得很累。
躺在席梦思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棉絮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头疼得像是被什么压着,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去睡,可眼皮刚合拢,难堪屈辱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这么胡思乱想过了多久,她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天已微亮。她缓缓坐起,翻身下床从自己嫁妆箱子里翻出件老式灰蓝布衫换下嫁衣,将长发绾成一个素髻。
出了门朝着灶房走去,云家虽屋内是洋式家具,但整体是在一个老宅院落之中,院外并未改动,依旧是青砖灰瓦的老式格局。
没走两步莫知娴便被叫了下来,回头一看是阿香,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碗,朝着她快步走来。
“二奶奶,您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话虽没讲完,但莫知娴已经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意思。
阿香眸光闪烁,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二奶奶,您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太太最重体面,二奶奶您要是被太太瞧见这副模样,怕是要动怒的。您还是快随我回房重新换上套衣衫,再梳个得体的发髻才是。”
莫知娴点了点头,未置一词,跟在阿香身后往回走。到了屋里阿香从衣柜里挑出一件水红宽袖大褂递到她手中,轻声道:“这是太太前日差人送来的,说是给您新婚穿的,料子是上等杭绸,您换上吧。”
莫知娴接过衣裳,指尖触到那柔滑的绸面,真是块好料子,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可她心里却泛不起一丝欢喜。
这大褂说丑也不丑,说美却也谈不上美,只是规规矩矩的样式,乡里婶子也都穿的这个样式,现下城里倒是多时兴旗袍与短袄,这般宽大衣裳已显过时。
一番折腾后,时候也不早了,莫知娴跟着阿香来到堂屋,云家众人已齐聚于此。
毕竟新妇进门,照例要拜见长辈、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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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亲。莫知娴低头走进堂屋,方才站定便听见声,不屑的轻笑。
顺着声音瞧去原是云家的小姑奶奶,穿着时下最新旗袍,裙摆开衩处露出纤细小腿,发髻斜插一支珠钗,眼尾微挑,上下打量着莫知娴。那目光如针般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对面则是坐着云大奶奶,也就是莫知娴的妯娌,正捧着青瓷茶盏轻啜一口,眉眼低垂,神情淡漠。她穿着藕荷色新式旗袍,盘扣一直系到颈间,一丝不苟,发丝如墨般梳得整整齐齐,透出几分冷峻的威仪。
上首正是云府当家太太,也就是莫云娴的婆婆,以及一身威严气息的云家老爷。莫知娴垂眸上前,依礼跪拜,双手奉上茶盏。
好在云老爷云太太倒是没说什么,接了茶给了红封便是算入了门。
莫知娴安静落了座,礼仪倒是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她悄悄打量着堂内女人们,也就只有她跟云太太穿着宽大的旧式衣衫,其余皆是旗袍裹身,身形绰约。
堂上气氛凝滞而压抑,都也知晓是为了些什么,云二爷新婚都不曾归家说出去也确实是个笑话。
云老爷倒是宽慰了莫知娴几句,又说起用公鸡迎她进门算是委屈了她,保证说这两天云镜尘必然回来。可这话听在耳中,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虚不着实地飘着。
莫知娴低眉顺眼地应着,让云夫人瞧着十分满意。
这婚事能成云夫人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她是旗人出身,极重体面,听说莫知娴是宫里伺候教养出来的,自是觉得不会错,便执意要聘来做儿媳。
云夫人打心底儿里就是看不上那穿的旗袍招摇的女子,觉得那等打扮轻浮不稳重,哪有咱们老礼儿的女子端庄。
这大儿媳是官家女儿,读过女校,这云太太拿捏不了,只得由着她去,小女儿嫁出去随着夫家她也管不着,唯有这二房媳妇,是她亲自找人相看定下的,自然要合她心意。
好在认了亲便让各家回去歇着,莫知娴由丫头引着往西厢房走。好巧不巧路上便碰上了云家小姑奶奶迎面而来,见了莫知娴便掩唇轻笑,语带讥诮道:“二嫂这身衣裳倒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怕不是前朝的款式了。”
莫知娴知晓她已嫁进了门,便存了心平气和应对之意,只微微一笑,并不想挑起什么事端来便道“母亲准备的衣裳都是好料子,样式虽旧但我觉得合身便好。”
说罢莫知娴便低头继续前行,脚步未有迟疑。云镜雪轻哼一声,扭身便走,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弟妹”一道清冷女声自廊下传来,莫知娴回头望去,原是嫂子何氏。
莫知娴对这位妯娌还是颇有好感的,瞧着这身气质便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娇娇女,眉目疏离却藏不住温善底色。
何氏缓步走近,目光在莫知娴脸上停留片刻,二人并肩而行,步履轻缓。何氏低声道:“她向来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莫知娴知道这是何氏在宽解自己,便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谢嫂子,我知晓她性子直率,言语间虽尖刻些,但心地未必坏。”
“妹妹已经出嫁,平日里虽隔三岔五回家来,但多是在母亲院中,若不想与她打照面,避开便是。”
莫知娴轻声应下,趁机又向何氏打探了下云府情况,她本也想问问云镜尘,但话到嘴边几瞬又咽了回去,不知该不该问。
2. Chapter 2
莫知娴在云府住了三日,才终于见到这位二少爷的面。
那日午后,她正坐在窗前绣着帕子,阿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二奶奶,二少爷回来了!老爷派人把他从码头截回来的,现下正在前厅闹呢!”
莫知娴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尖,渗出颗血珠。她将手指放进唇边抿了抿,起身道:“替我梳头。”
阿香手忙脚乱地替她重新绾了髻,又翻出那件水红大褂。莫知娴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道:“换那件月白的。”
阿香愣了愣,想说那是素服,却见莫知娴眼神平静,便没敢多嘴,从箱底翻出那件月白暗纹的旧式袄裙。
莫知娴换好衣裳,深吸一口气,朝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年轻男子的嗓音清朗中带着薄怒:“我说了不娶,你们偏要娶。如今人娶回来了,还要我如何?”
云老爷的声音沉而有力:“混账东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读了几年洋书,就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
“祖宗规矩?”那声音冷笑一声,“祖宗规矩就是让儿子娶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回来供着?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糟粕来逼迫我!”
莫知娴脚步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她垂眸立在门外,等里头声音歇了,才抬脚跨进门槛。
堂上三人俱是一静。
云镜尘站在厅中,背脊挺直,身上还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俊朗,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显出几分矜傲。
他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眼底瞧不出任何情绪。
莫知娴走上前,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依着旧礼福了福身,轻声道:“二少爷。”
云镜尘没应声。
空气凝滞了几息。云老爷咳了一声,沉声道:“这是你媳妇,你既回来了,便好好说几句话。”
云镜尘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了莫知娴一眼,淡淡道:“父亲说的是。只是儿子刚从广州回来,身上乏得很,想先回房歇息。”
说罢,也不等云老爷答话,抬脚便走。
路过莫知娴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曾再落过来。只有西装袖口轻轻擦过她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皂角香气,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莫知娴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那半旧的绣鞋,一动不动。
云老爷叹了声气,摆摆手让她也回去歇着。
那日后,云镜尘便住在东厢书房,再没踏进过正院一步。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二少爷压根儿不把这位新奶奶放在眼里,连顿饭都不肯同桌吃。
莫知娴听在耳中,面上不显,只是每日照旧早起,去婆婆院里请安,回来后便在屋里绣花、做针线,偶尔念叨念叨阿爹教她的女诫。她虽不认识字,但阿爹拿棍子打着背诵,一字一句刻进了骨头里。
阿香看不过眼,私下劝她:“二奶奶,您得想法子呀,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莫知娴将绣绷搁在膝上,抬眼看向窗外,垂下眼眸有些落寞道:“我也没法子,夫为妻纲,岂是我能左右的。”
又过了几日,莫知娴从阿香口中得知,云镜尘这几日胃口不好,厨房送去的饭菜几乎没动过。
她沉默片刻,起身去了小厨房。
灶上煨着一锅鸡汤,是云太太吩咐给云镜尘补身子的。莫知娴添了几味药材,又切了几片嫩姜,守在灶边看着火候,直到汤色熬成金黄,才熄了火。
她盛了一碗,放在红漆托盘里,又配了两碟清淡小菜,端着往东厢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灯光。莫知娴抬手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镜尘站在门内,身上换了件青灰长衫,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他看见是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冷淡:“有事?”
莫知娴将托盘往前递了递,垂眸道:“妾闻二少爷胃口不好,便炖了碗鸡汤,您趁热喝些。”
云镜尘垂眼看了看那碗汤,汤色清亮,几片姜浮在表面,热气袅袅升起。
他没接。
“不必了。”他说,“我不习惯用外人送的东西。”
莫知娴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妾是您的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外人。”
云镜尘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有一丝嘲讽。他淡淡道:“娶你的是那只公鸡,不是我。”说罢,他退后一步,便要关门。
莫知娴咬了咬唇,忽然上前半步,将托盘往前一递,碗沿堪堪擦过他手背。
云镜尘下意识抬手去扶,指尖触到碗边滚烫的瓷面,猛地一缩
碗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他一裤腿。
莫知娴愣住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云老爷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回头。
云老爷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碗,以及溅了一地的汤汁,又落在云镜尘湿透的裤腿上,脸色沉了下来。
“你干的?”他盯着云镜尘。云镜尘抿着唇,没说话。
莫知娴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听见云老爷沉声吩咐:“来人,请家法。”云镜尘眉心一跳,抬眸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父亲,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云老爷冷笑一声,“你媳妇大晚上端着汤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进,还把碗砸了。这就是你读洋书读出来的规矩?”
“不是我砸的”
“够了!”云老爷打断他,“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就由着你作践人?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两个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云镜尘。云镜尘挣了挣,没挣开,脸色铁青。
莫知娴站在一旁,手指绞紧了袖口。走到云老爷跟前,几次想开口,但都被盛怒下的云老爷把话给堵了回去。
云镜尘被按在条凳上,竹板落下时发出的闷响,混着他压抑的闷哼,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莫知娴站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竹板响了二十下,云老爷才让人停手。
云镜尘被扶起来时,额上沁出冷汗,脸色苍白。他抬眼,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廊下那道月白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被人搀着进了屋。
莫知娴这才动了动,慢慢走回西厢。阿香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只悄悄给她倒了杯热茶。
莫知娴接过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云镜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东西。
她将那杯茶搁在桌上,一口没喝。
莫知娴盯着那青瓷茶盏出神,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皮,细碎的茶叶梗子沉在盏底,像她此刻沉到底的心。
外头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晃,光影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阿香在帘外探头,见她一动不动,也不敢出声,悄悄退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知娴动了动,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张苍白的脸,脂粉早被泪痕冲得斑驳,唇上那点嫣红也褪尽了。她拿起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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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沾了水,慢慢将脸上残妆擦净。
镜中人眉眼寡淡,素净得不像个新妇。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云镜尘打量她的那道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层厚胭脂上,眉头拧起,眼底嫌恶遮都不遮。
“真倒胃口。”
她闭上眼,手指攥紧了帕子。原来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再睁眼时,镜中那人眼圈泛红,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阿香压低的嗓音:“二奶奶?”
莫知娴没回头:“进来。”
阿香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她将托盘搁在桌上,小声道:“二奶奶,您晚膳就没动筷子,夜里又折腾这么一出,身子哪受得住?这是小厨房刚包的荠菜馄饨,您好歹用几个。”
莫知娴看了看那碗馄饨,汤清皮薄,隐约能看见里头的荠菜馅,浮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她确实饿了,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放着吧。”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多嘴。她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莫知娴还对着镜子发愣,叹了口气,轻轻掩上门。
屋里又静了下来。
莫知娴坐到桌边,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馄饨,送到唇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她放下汤匙,看着那碗馄饨一点点凉下去,汤面上凝起一层薄油。
她想起那碗鸡汤。
她守在灶边煨了半个时辰,添了三回柴火,切姜片时切到了指尖,血珠子滴进汤里,她又重新熬了一锅。她想着他胃口不好,想着他连日奔波,想着他再怎么厌恶她,总归是人,总要吃东西。
她把碗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
他接了。然后摔在她脚边。
滚烫的汤汁溅上裙摆,碎瓷划过手背,她低头看着那滩狼藉,竟比被他当面辱骂还难受。他骂她,她可以当没听见。
可他摔她亲手熬的汤,她骗不了自己。
外头忽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咒骂。声音是从东厢方向传来的。
莫知娴手上动作顿了顿。
阿香又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二奶奶,东厢那边...那边好像又闹起来了。听说是二少爷把上药的大夫赶出来了,骂得可难听,说什么‘都给我滚,少在这儿假惺惺’。”
莫知娴垂着眼,没吭声。
阿香觑着她脸色,小声问:“二奶奶,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莫知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冷不热,却让阿香心里一凛,连忙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莫知娴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着那碗凉透的馄饨。
又一阵响动传来,比方才更大,像是椅子被踹翻了。紧接着是云镜尘沙哑的吼声:“滚!都给我滚!”
莫知娴端起那碗馄饨,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她将那碗凉透的馄饨倒在窗根底下,看汤汁渗进泥土,馄饨滚落在杂草丛里。
阿香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
莫知娴把碗搁回桌上,关上窗,回头看了她一眼:“去睡吧。”
阿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重新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木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东厢那边渐渐安静下来。
她梳完头,躺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第一声鸡鸣。
3. Chapter 3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莫知娴白日去给公婆请安,夜里就枯坐在窗边,她一闭眼就是阿爹苦口婆心的劝导,夜夜耗到天明。
说起来都是她捡了桩极好的婚事,只有自己知道这里面的酸甜苦辣。
清晨,阿香从耳房出来,见她站在风口里发呆,忙拿了件坎肩给她披上:“二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莫知娴没应声,只是拢了拢坎肩,转身回了屋。
早饭时分,阿香从大厨房拎了食盒回来,嘴里嘀咕着:“东厢那边又把饭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说是二少爷没胃口。这都第几日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莫知娴筷子顿了顿,夹起一块酱菜,慢慢嚼着。
“厨房的人说,二少爷这几日净喝浓茶,点心也不碰,人瘦了一圈。”阿香偷眼觑着她的脸色,“太太那边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去看他...”
“行了。”莫知娴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把食盒给我。”
阿香愣了:“什么?”
“东厢的食盒。”莫知娴站起身,“我去送。”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那夜的事,又咽了回去。她小跑着把食盒拎来,看着莫知娴接过去,忍不住道:“二奶奶,您……您仔细些。”
莫知娴没回头。她知道这是婆母借着阿香的口来提点,这几日她顾及着云镜尘的情绪,没往东厢去碍眼,想必婆母早已耐不住了。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东厢书房的廊下静悄悄的。两个小厮守在门口,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二少爷可在里头?”莫知娴问。
一个小厮嗫嚅道:“在、在的。只是二少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莫知娴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说了不见,聋了!”里头传来沙哑的嗓音,带着不耐烦。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案上一盏洋油灯亮着。云镜尘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握着支钢笔,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信纸。他穿着件皱巴巴的青灰长衫,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的倦意。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云镜尘跟一头暴躁的小狮子般。
莫知娴垂下眼,将食盒放在门边的茶几上,轻声道:“厨房说二少爷这几日没用饭,妾身...”
“我用不用饭,跟你有什么关系?”云镜尘打断她,语气比外头的天还冷。
莫知娴手指蜷了蜷,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是二少爷的妻子,照顾二少爷是妾身的本分。”
“本分?”云镜尘放下钢笔,靠进椅背里,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透着股子讥诮,“谁教你的本分?你那个太监爹?”
莫知娴脸色白了一白。
云镜尘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她走来。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来照顾我?”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来监视我还差不多。我爹派你来的?还是我娘?”
莫知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是厌恶,彻头彻尾的厌恶。
“没人派妾身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妾身自己来的。”
“你自己?”云镜尘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刺耳,“你自己来干什么?来送汤?再让我爹打我一顿?”
莫知娴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夜的事,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
“行了。”云镜尘退后一步,像是不愿离她太近,“食盒拿走,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以后你不准来东厢。”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低头继续在纸上写这些什么,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莫知娴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她想起婆母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男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哪个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那食盒。
手刚碰到提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等等。”
莫知娴顿住,回头看他。
云镜尘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回去告诉我爹,用不着变着法儿往我跟前塞人。我娶也娶了,还想怎样?非让我跪下来磕头谢恩?”
莫知娴指尖一紧。
“还有。”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刺过来,“你也是。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你越这样,我越恶心。”
恶心。
两个字像钉子似的钉进莫知娴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只知道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西厢廊下,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
阿香迎上来,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吓了一跳:“二奶奶?二奶奶您怎么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把食盒塞进她手里,抬脚往屋里走。
进了屋,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眶发酸,鼻子发堵,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假惺惺。”
“恶心。”
“你越这样,我越恶心。”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却硬是没哭出声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才撑着门板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墙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喝下去。
茶是凉的,从嗓子眼凉到心口。
她把茶杯搁下,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儿,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拿起帕子沾了水,一下一下敷着眼睛。
阿香在外头轻轻叩门:“二奶奶……您还好吗?”
“没事。”莫知娴应了一声,声音还哑着,“帮我打盆热水来,我洗把脸。”
阿香应了,很快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眼眶红红的,也不敢多问,只是悄悄把帕子递过去。
莫知娴洗了脸,又用热帕子敷了一会儿眼睛,肿消了些。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绾好,理了理衣裳,站起来。
阿香小心地问:“二奶奶,您要去哪儿?”
“去正院。”莫知娴道,“给太太请安。”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
莫知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的事,别往外说。”
阿香连连点头。
正院里,云太太正在逗弄一只黄莺儿。见莫知娴来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道:“哭过了?”
莫知娴垂下眼,没说话。
云太太叹了口气,把鸟笼子搁下,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镜尘那孩子又给你气受了?”
莫知娴摇摇头:“是儿媳自己不好。”
“你不好什么?”云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样样都好,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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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礼仪,现在多少小姐都没你这老规矩漂亮,是那混账东西不识好歹。”
莫知娴垂着眼,没接话。
云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他这般对你,你就打算这么忍着?”
莫知娴抬起眼看她。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不是他买来的丫头。”云太太声音沉了沉,“他再这么闹下去,丢的是整个云家的脸。”
莫知娴轻声道:“二少爷只是……还没想通。”
“想通?”云太太冷笑一声,“他想不通也得想。这门亲事是我定下的,他不认也得认。”
莫知娴垂下眼,没再说话。
从正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莫知娴走在廊下,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转头路过西角门时,看着妯娌大嫂恰好从外面回来,穿着她没见过的新式旗袍,腰身收得极紧,裙摆开衩处隐约露出一截白皙脚踝。
真是好看的紧,她这旧式衣裳穿得再端方,也还是比不上这新潮的鲜亮。
上前打了个招呼,妯娌俩倒也没说什么,小叔子的事情一个屋檐下自是心知肚明,当大嫂的也只能安慰两句,算是面子上过得去。
回到西厢,阿香已经摆好了晚饭。莫知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阿香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太太说什么了?”
莫知娴没应声,只是继续吃着饭。
吃完饭,她照旧拿起绣绷,绣那对鸳鸯。针尖穿过绸面,一下,一下,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香在一旁陪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您还去吗?”
莫知娴手上无意识得停了停。
“明儿个,还去东厢吗?”阿香问得小心翼翼。
莫知娴低头看着绣绷上那对交颈的鸳鸯,看了许久。
“不去了。”她说。阿香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莫知娴没解释,继续低头专心绣着手上活。都是来逼她的,可云镜尘态度那么差,怎么会让步。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她也不想凑上去再让人羞辱一回。
东厢书房里,云镜尘写完信,搁下钢笔。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扫过门边,那只食盒还放在原处。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揭开盒盖。
里头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盯着那些凉透的饭菜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脸色白得吓人,手指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那女人说:“妾身是二少爷的妻子。”
而他说:“你越这样,我越恶心。”
他看见她眼眶红了一红,却硬是没掉下泪来。瞧着就挺委屈。云镜尘盖上食盒,转身走回书案后。
窗外月色清冷,照得满地霜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里。自长这么大何时对人这么无礼过,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应该再也不会来了吧。他说的那些话,换了谁也受不了。
这样也好。
他就是要让她受不了,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她主动走了,爹娘就怪不到他头上。到时候他再提和离,就没那么难了。他也都想好了,若是真能顺利分开,他自会给她一笔丰厚的赡养费,足够她安稳度日。然后好好赔个罪。
对,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强迫别想这些。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4. Chapter 4
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隔了几天,云镜尘在东厢把伤养好上了铺子去忙活。莫知娴则安稳呆在西厢,每日晨起请安侍奉,给云太太倒是伺候的不错,除去云镜雪挺着肚子回来找了回事。
但莫知娴这个性子,哪怕云镜雪言语刻薄,她也只垂眸应着。
这日午后,阿香气喘吁吁跑进西厢,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二奶奶,快换上,前头来洋客了,老爷太太让您出去见客。”
莫知娴正绣着那对鸳鸯,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看那衣裳。石青色杭绸面料,宽宽大大的老式大褂,袖口阔得能塞进半个胳膊,前襟和袖口绣着缠枝牡丹,大红大绿地开着,一朵一朵挤得满满当当。
她认得这件衣裳,是云太太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说是压箱底的老货,当年织造府制的,如今赏给了她。
“洋客?”莫知娴放下绣绷。
“说是跟咱们家有生意往来的,叫什么杰克先生,从英国来的。金发碧眼的洋鬼子。”阿香把衣裳往她手里塞,“老爷太太亲自作陪,二少爷也在。太太特意吩咐,让您一定得出去露个面,穿得隆重些,不能让洋人觉得咱们家女眷不懂礼数。”
莫知娴接过衣裳,指尖抚过那繁复的绣花。牡丹开得热闹,金线银线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手。
她起身换上。大褂宽宽大大地罩下来,遮了腰身,盖了手背,只露出一截指尖。阿香替她绾了髻,插上两支金簪,又拿了副金镯子给她戴上。
退后两步看了看,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莫知娴问。
阿香挠挠头,不敢说有些奇怪,支吾半天:“没什么,二奶奶这样……很隆重。”
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一身石青底大花褂子,金簪明晃晃地插在髻上,金镯子沉甸甸地压在腕上,整个人像年画上走下来的。这阵仗还是小时候阿爹带她去城里见着那些个有势的夫人才这么穿。
她也有些不习惯,但既然婆母吩咐了,便只得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
正厅里热闹得很,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声。
莫知娴走到廊下,脚步顿了顿。她听见云老爷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云太太的声音温柔和缓,说着客气话,还有云镜尘的声音,清朗流利,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洋话。
她攥了攥宽大的袖口,抬脚跨进门槛。厅中情形入眼,她不由得怔了一怔。
上首坐着云老爷和云太太。云老爷今日格外郑重,穿了件藏青色长袍马褂,胸口挂着金表链,正襟危坐。云太太一身酱色绣金线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对碧玉镯子,端坐着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严。
云镜尘坐在客座一侧,身上是流行笔挺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他身边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洋人,那洋人须发都是金黄的,鹰钩鼻子,眼窝深陷,正端着茶盏往嘴里送,喝得啧啧有声。
下首还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有戴金丝眼镜的,有拿文明棍的,瞧着都是洋行里的体面人物。
莫知娴这一愣神的工夫,厅里众人已经看见了她。
云太太眼睛一亮,朝她招手:“来,这是镜尘的媳妇,今儿个也出来见见客。”
莫知娴垂下眼,依着旧礼走上前。她走得很慢,阔大的袖口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袖上的缠枝牡丹一颤一颤的。
她在厅中站定,先朝上首的云老爷云太太福了福身,又转向客座,朝那洋人福了福,轻声道:“老爷,太太,二少爷。”
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姿态端得周周正正。
厅里静了一静。
那穿西装的中国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微微抽了抽,又很快压下去。
那洋人睁大眼睛看着她,目光从她头上那两支明晃晃的金簪,移到她身上那件大花褂子,再移到她阔大的袖口上,眼里满是好奇。
他忽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莫知娴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僵站在原地,手指在阔大的袖口里掐紧了。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笑着翻译:“杰克先生说,这位美丽的太太是云先生的夫人吗?她的衣裳很...很特别,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绣花。”
特别。
那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可那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想笑又不好笑。
莫知娴有些难堪,不知道此时该如何表示才能不丢云家面子。
云镜尘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顿。好似站那的是个陌生人。
云太太笑着接话:“这是我们老辈儿的衣裳,正经的杭绸,绣花是苏州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如今外头可难得见着了。”
那翻译把话翻了给洋人听。洋人听了连连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这回还伸手指了指莫知娴的袖口。
翻译笑着道:“杰克先生说,这袖子真大,能装不少东西。”
这话一出,那几个穿西装的终于没忍住,有人低头清了清嗓子,有人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莫知娴站在原地,脸上火烧火燎的。
云老爷咳了一声,笑道:“先生说话真风趣。来来来,尝尝这道点心,是咱们苏州厨子的手艺。”
阿香端了茶点上来,在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放了一碟。莫知娴面前也放了一碟,里头是几块洋式点心,做成小花的形状,上头撒着细细的糖霜,精致得很。
莫知娴没见过这种点心。
她垂着眼,偷偷去看旁人怎么吃。那洋人伸手捏起一块,直接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几个中国人也伸手去捏,吃得随意。
她松了口气,也伸出手,可袖口太阔大了,她一抬手,袖子险些把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扫倒。她慌忙收住手,那袖子又晃了晃,堪堪擦着茶盏边沿过去。
她咬了咬唇,用左手按住右边袖子,右手伸出去捏点心。
可那点心太酥了,她一捏,碎了一半,糖霜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的牡丹花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手一抖,剩下的半块也掉了,滚了两滚,落在地上。
厅里又静了一静。
莫知娴僵在那里,看着袖口上那滩白色的糖霜,和地上那块滚了灰的点心,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声轻笑传来,很轻,很短促,但她听得真真切切。
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像是有人忍着笑故意清嗓子。
云老爷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云太太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云镜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看了莫知娴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随即转过头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可那洋人却好奇地看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点心,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翻译笑着道:“杰克先生说,没关系,这种点心是容易碎,云太太不用紧张。”
不用紧张。
莫知娴听着那话,臊的脸都是红的。她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可那洋人又说了什么,这回那翻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杰克先生说,云太太的衣裳真有意思,他在英国从没见过这样的。这是中国最时兴的款式吗?”
莫知娴不知该如何作答。求助似的看过场上几个人。
她身上这件,是云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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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压箱底的老货,早年的款式,上头绣的花挤得满满当当,跟现下这些太太小姐穿的旗袍完全不一样。她说不清这是不是时兴,更说不清这算什么款式。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太太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干干地扯了扯嘴角。云老爷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圆场,
云镜尘忽然说话了。
他说的是洋话,流利得很,语气轻松,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了一串,那洋人听了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不再追问。
可莫知娴低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又成了需要丈夫出面收拾的烂摊子。
接下来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阔大的袖口垂着,上头那滩糖霜干透了,白花花的一片。她不敢再动,只敢偷偷用手掩着些,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想去换身衣裳,也不敢开口提,只能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说什么她听不懂,他们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能不停告诫自己不能再给云镜尘丢脸。
可她越是这么想,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错。衣裳是错的,绣花是错的,袖口是错的,连坐在这里都是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洋人终于起身告辞。
云老爷云太太站起来送客,满脸堆笑,说着客气话。云镜尘陪着那洋人往外走,那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也跟着起身,路过莫知娴身边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还有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打量。
等人走光了,厅里空了下来。
云太太坐回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她看了莫知娴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
云老爷背着手站在厅中,脸色沉沉的,半晌才道:“夫人,也是该教导一下见客礼仪。”,话提点为止,转身踱步去了书房。
莫知娴站在原地,看着云老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云太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叹了好长一口气。
“也不能全怪你。”云太太道,“你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这些,怪不得你。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莫知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只是这云家的媳妇,不能总这样。往后府里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你总要出来见人的。今儿个是洋人,明儿个说不定就是领事馆的官太太。完了我给你请个老师,跟着学学。”
她垂着眼,轻声道:“儿媳知道了。”
云太太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回去歇着吧。往后认真学,这洋人的礼数,也得知道一些。总不能…总不能回回都让镜尘替你圆场。”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她迎面碰上了云镜尘。他送完客回来,正往里走。两人在廊下遇着,相距不过三五步远。
云镜尘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袖口上那滩干透的糖霜,白花花的一片,刺眼得很。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袖口上的牡丹花轻轻晃动。
云镜尘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丢脸,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大花褂子,袖口上还沾着糖霜,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烦躁。
他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径直往里走了。莫知娴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娴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这才挪着步子往西厢房走。
5. Chapter 5
那日洋人宴后,莫知娴连着几日没出西厢。
云太太那边她去请安,云太太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叹了两口气,让她回去好好歇着。云老爷那边她没见着,听说这些日子忙着跟洋人谈生意,早出晚归的。
云镜尘更是见不着面。东厢书房的灯依旧亮到半夜,可那扇门,她再没去敲过。
阿香看着着急,时不时拿话点她:“二奶奶,您总这么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莫知娴低头绣着那对鸳鸯,没应声。
绣了这几日,那对鸳鸯已经快收尾了。交颈的鸟儿,羽毛绣得细细密密的,眼睛点了黑线,活灵活现的。她盯着那对鸟儿看了许久,忽然把绣绷翻了个面,不再看它。
“外头什么动静?”她问。
阿香愣了愣,忙道:“前头来了几个客人,都是二少爷的朋友,在花厅那边说话呢。听说都是留过洋的,谈吐跟咱们这边的人不一样。”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太太没让您过去。”阿香补了一句,说得小心翼翼的。莫知娴点点头,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阿香吓了一跳:“二奶奶,您去哪儿?”
“就在院子里走走,闷了几日了。”
莫知娴换了件素净些的旧袄裙,没戴那些沉甸甸的金镯子,只把头发简单绾了,往后院走去。
云家的宅子大,前头是正厅花厅,后头是各房住处,再往后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竹子。莫知娴往那方向走,想着去园子里透透气。
走到假山后头,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人声。
她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是花厅那边。窗户开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说得热闹。
莫知娴本想绕开走,可那些话飘进耳朵里,让她不由得停了脚步。
“所以我说,这民主自由,不是西洋人的专利,咱们中国古来就有。孟子说民贵君轻,这不就是民主的雏形?”
另一个声音笑道:“你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孟子那套,跟西洋的民主能一样吗?人家那是制度,咱们那是什么?是圣贤理想,两千多年了,实现过吗?”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听着有几分耳熟,是云镜尘。
“制度也好,理想也罢,总归是个方向。咱们在外头看了这些年,回来一看,还是老样子,心里能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第一个声音道,“你急,你家里人急吗?你爹你娘,你那些亲戚,你跟他们说民主自由,他们听得懂吗?”
几个人都笑了。
云镜尘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爹?我爹只懂生意经。我娘?我娘只懂三从四德。”
“你娘不是给你娶了个…”那人话说了一半,嘿嘿笑了两声。
云镜尘没接话。
莫知娴站在假山后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又一个声音道:“说真的,镜尘,你那太太到底怎么回事?上回洋人那事儿我听说了,听说闹了笑话?”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接话,“我听老赵说,那天杰克先生来,她穿了件老式大花褂子,袖口宽得能装东西,连块点心都拿不稳,掉了一地。”
几个人又笑了。
“镜尘,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教教她?”
云镜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教什么?教了能怎样?”
“怎么不能怎样?”那人道,“好歹是你太太,出门见人,丢的是你的脸。”
“我的脸?”云镜尘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很,“我有什么脸?我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还在乎这个?”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有人换了个话题,说起英国的议会制度,说起国外的独立宣言。那些词一个一个从窗户里飘出来,什么什么“契约精神”,什么“三权分立”。
莫知娴站在假山后头,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知道他们在说她。说她那件大花褂子,说她拿不稳的点心,说她闹的笑话。
她还知道云镜尘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
风穿过假山,吹得她衣摆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词一句一句飘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二奶奶?”
身后忽然传来阿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莫知娴回过头,见阿香一脸焦急地站在后头,小声道:“二奶奶,您怎么站这儿?快回去,让人看见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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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花厅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回到西厢,阿香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二奶奶,您没事吧?”
莫知娴摇摇头,坐到窗边,拿起那个绣绷。那对鸳鸯还翻着面,她也没翻过来,就那么拿着,盯着看了许久。
“阿香。”她忽然开口。
“嗯?”
“他们说那些话,你听得懂吗?”
阿香愣了愣:“什么话?”
“就是那些...什么民主,什么自由。”
阿香摇摇头:“奴婢哪听得懂那些。那是洋学生的玩意儿,跟咱们不相干。”
不相干。
莫知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绣绷。
是啊,不相干。她跟那些话不相干,跟那些人也不相干。
她是云镜尘娶回来的人,可他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她是云家的二奶奶,可那些人在花厅里说笑时,拿她当笑话。
她想起云镜尘那句话:“我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阿香点了灯,把屋子照亮。莫知娴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绣绷,一动不动的。
“二奶奶,该用晚饭了。”阿香小声道。
莫知娴点点头,把绣绷放下,坐到桌边。阿香布了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饭出神。
“二奶奶?”阿香小心翼翼地问。莫知娴回过神,又夹了一口菜,继续吃。
吃完饭,她又坐回窗边,阿香在一旁陪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想什么呢?”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阿香,”她说,“你说,我能学会那些话吗?”
阿香愣住了:“什么话?”
“那些新式的话”
阿香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莫知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对鸳鸯。
“算了。”她轻声道,“学那个做什么。”她拿起针,继续绣着。针尖穿过绸面,一下,一下,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6. Chapter 6
第二日用过饭午后,莫知娴闷在屋里绣花,除了这个她也没啥事可干,大嫂人家是有事可忙,要管着一大家子的开销和人情往来,她也不好意思去叨扰。
“二奶奶,前头来客了,太太让您过去见一见。”阿香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朝着莫知娴说到。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什么客?”
“听说是二少爷留洋时的同窗,来了好几位呢。”阿香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石青底绣大花的老式大褂,“太太特意吩咐,让您穿得隆重些。”,抖开掸了掸灰:“太太说,让您穿这件去。”
莫知娴接过衣裳,指尖抚过那些缠枝牡丹。她想起上回洋人宴上的事,心里隐隐发怵,有些担忧道:“我还要去吗?不太好吧”
“太太说,您是二奶奶,该露面就得露面。”
大褂宽宽大大地罩下来,遮了腰身,盖了手背。阿香替她绾了髻,插上金簪,又戴上那对沉甸甸的金镯子。依旧是这幅装扮。
“二奶奶,好了。”阿香退后两步。
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一身石青底大花褂子,金簪明晃晃的,金镯子沉甸甸的,跟这府里格格不入。
可她也不知道还能穿什么。想了想还是把头上金簪给换成了只素银簪,又褪下金镯子,只留一只细银镯子。
走到正厅廊下,就听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男男女女的,热闹得很。莫知娴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建设这才抬脚跨进门槛。
厅里人不少。
云镜尘坐在上首,今日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手里端着茶盏。眉目间温和,倒有一种谦谦君子风范。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时兴的衣裳,男的清一色是西装,女的是新式旗袍或洋装,说说笑笑的,一派热闹。
莫知娴这一进门,厅里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那件绣满大花的石青褂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地脸上。
莫知娴垂下眼,依着旧礼走上前,朝上首福了福身:“二少爷。”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噗嗤”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笑了,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另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掩着嘴,跟身边的女伴咬耳朵。那女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洋装,短发齐耳,眉眼弯弯的,正打量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
莫知娴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云镜尘始终没开口介绍。
厅里就这么静了几息,那几道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忽然笑道:“镜尘,这位是…”
他说着,目光又往莫知娴身上溜了一圈,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笑。旁边的人接话:“还用问?瞧这身打扮,准是…”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几个人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莫知娴低着头,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穿洋装的短发女子站起来,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就是云太太吧?我叫邢书媛,是镜尘在英国时的同学。”
她说着,伸出手。
莫知娴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邢书媛的手伸在半空,白生生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就那么伸着,等着。
旁边那几个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手,又盯着莫知娴,等着看她的反应。莫知娴垂着眼,不知道该不该去握。她从来没跟人这样握过手。
几息过去,她没动。邢书媛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转头对那几个人道:“瞧你们,把人家吓得都不敢动了。”
那几个人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邢书媛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莫知娴,笑道:“云太太这身衣裳真好看,绣花是苏绣吧?如今可难得见着了。”
莫知娴轻声道:“邢小姐过奖。”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拘谨。
邢书媛笑了笑,转身走回座位。她坐下时,顺手理了理裙摆,那动作自然得很。
几个人继续说话,说的都是莫知娴听不懂的事。什么英国的天气,什么伦敦的剧院,什么雪莱的诗。他们说得热闹,时不时夹杂着几句洋话,笑成一团。
莫知娴站在原地,不知该坐还是该站。
云镜尘始终没看她,也没给她指个座位。
穿西装的年轻人忽然回过头,像是才想起她还在那儿,笑道:“云太太站着做什么?坐,坐啊。云府的地盘怎得比我们客人都拘束”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语气客气,可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莫知娴依言走过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个人继续说笑,没人再理她。可那目光时不时地还会扫过来,在她身上溜一圈,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莫知娴低着头,只当看不见。
阿香端了茶点上来,在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放了一碟。放到莫知娴面前时,她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奶奶,眼里带着几分心疼。
邢书媛吃了两块点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莫知娴。
“云太太,你平日在家都做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莫知娴抬起头,轻声道:“绣花,做针线。”
“绣花?”邢书媛眼睛亮了亮,“那你会绣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
莫知娴有些怯懦,不知道该怎么答。瞧着对面姑娘家世肯定不错,有些拿不准对方意图。
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笑道:“梦瑶,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邢书媛笑道:“我在英国时,那些太太小姐们可爱绣花了,还专门开课教呢。我想着回来也学学,一直没找着机会。”
她说着,又看向莫知娴:“云太太,你改日教教我?”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邢小姐说笑了。妾身这些粗活,入不得邢小姐的眼。”
“怎么会?”邢书媛笑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对了,你会说英文吗?”
莫知娴摇了摇头。邢书媛眨眨眼:“要不要我教你几句?很简单的,以后家里来了洋客,你也好应付应付。”
旁边那几个人都笑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莫知娴咬了咬唇,轻声道:“多谢邢小姐好意,只是妾身愚笨,学不会的。”
“怎么学不会?”邢书媛笑道,“来,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词‘thankyou’,谢谢的意思。你跟我念,thankyou。”
莫知娴张了张嘴,那几个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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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发不出来。那几个人都盯着她,等着。
邢书媛耐心地又说了一遍:“thankyou,很简单的。”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三...三壳油。”
话音落地,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噗”地笑出了声。旁边几个人也笑了,有人拿帕子掩着嘴,有人低头清了清嗓子,有人干脆笑出了声。
“三壳油!”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学着她的腔调,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三壳油!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成一团。
邢书媛也笑了,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弯的。她笑道:“云太太真有意思。我教了这么多年英文,头一回听见有人把thankyou念成三壳油的。”
莫知娴低着头,脸上火烧火燎的。她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好了,六子你刚学英文时不也把‘goodmorning’念成‘古德摸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云镜尘突然开口点名那个笑得最欢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六子立刻收了笑,讪讪摸了摸后脑勺。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都能看得出云镜尘这是有些生气的意味,也不敢再拿莫知娴取乐了。
邢书媛嗓音温和打破了沉寂,起了个新话题,大家也都顺势跟上聊开了别的。似是方才就是一个小插曲一般。
可莫知娴知道,那不是插曲。
她低着头,听着他们说话,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偶尔冒出来的洋话。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像个摆设。
不知过了多久,邢书媛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云太太,刚才是我不好,不该逗你。”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别往心里去。”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她。
邢书媛站在她面前,淡蓝色的洋装衬得她皮肤白皙,短发齐耳,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什么香水,好闻得很。
莫知娴垂下眼,轻声道:“邢小姐言重了。是妾身自己愚笨,怪不得旁人。”
邢书媛笑了笑,转身走回去。又坐了一会儿,几个人起身告辞。
云镜尘送他们出去,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莫知娴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阿香跑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您还好吧?”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她迎面碰上了送客回来的云镜尘。
两人在廊下遇着,莫知娴低着头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云镜尘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微微颤着。
云镜尘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三壳油”,想起那些人笑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视线落回到眼前,眉目有些憔悴的莫知娴,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母亲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明明知道她来肯定会尴尬,偏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他知道她嫁进来也是听从父母之命,若是没有这档事,他把她认做妹妹教导几年也未尝不可。
现下非要给他们牵成一对怨偶,让他这么接受是绝对做不到的。
7. Chapter 7
第二日用了午膳后,云太太房里便遣人递了话,说是今儿十五,一家子晚上了吃个团圆饭,连带着大少爷小姑奶奶也一并都到。
莫知娴寻思着赶晚膳前早些去正房伺候婆母用茶,想着找找看有没有素净的衣裳。
阿香从外头端了盘果子进来,脸色有些怪,凑到莫知娴耳边小声道:“二奶奶,前头来了客,是上回那个邢小姐。”
莫知娴找衣裳的手顿了顿,给阿香递了个眼神示意继续讲
“太太脸色不太好。”阿香又道,“方才我去茶房端水,听见太太跟周妈说,不知二少爷今儿个唱的是哪出戏。”
莫知娴把手上翻出来的那块素白的绸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浓,东厢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坐一站,靠得很近。
莫知娴看了一会儿,眸色平淡,转身道:“替我换身衣裳。”
阿香愣了愣:“二奶奶,您要去?”
“正房。”莫知娴道,“不是说去家宴吗?咱们先过去婆母那。”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藕荷色的旧袄裙,是莫知娴自己挑的,比那件大花褂子素净得多。
“怎么,你还怕我冲到东厢去?”阿香手一抖,显然莫知娴猜中了她的心思。
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上那支素银簪拔下来,换了支碧玉簪,是云太太前些日子赏的。又褪了腕上那只细银镯,换上那对沉甸甸的金镯子。
阿香看得一愣:“二奶奶,您怎么把这金簪换了下来?”
莫知娴没解释,只道:“走吧。”
就这样到正院时也觉得有些迟了,正厅里灯火通明,圆桌已经摆好,碗筷杯盏整整齐齐。云老爷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转来转去,转得咯吱作响。云太太坐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只是盯着门口。
大少爷云镜清和大少奶奶何氏已经到了。云镜清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袍,靠在椅背上,手里卷着一份报纸。何氏坐他旁边,穿着一件秋香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
小妹云镜雪也在,挨着云太太坐,穿着一件粉色的洋装,短发上系着同色的缎带,肚子比上次见又大了不少,手里捧着一把瓜子,磕得喀喀响。见莫知娴进来,她连个眼神都没分给。
莫知娴在她对面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分规矩。何氏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瓣,轻声道:“尝尝,今儿个早上新送来的。”
莫知娴接过,点了点头,轻声道:“谢嫂子。”云镜雪嗤地笑了一声,目光扫向两人,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奇妙的氛围,一同而来的还有脆生生女人的笑声,。
云镜尘跨进门槛,身上是一套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他身后跟着邢书媛,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旗袍,绣着淡雅的兰花,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短发一侧别了只水钻发卡,衬得整个人温婉又洋气。
她走在云镜尘身后半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云太太手里的茶盏顿了顿,茶水晃了晃。云老爷的核桃停了,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云镜雪眼睛一亮,瓜子也不磕了,盯着邢书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云镜尘丝毫没顾及这几人的目光,大喇喇得走到桌前,拉开自己座位旁边的椅子,让邢书媛坐下。那动作自然得很,像做过千百回。
莫知娴赶忙垂下了眼,不敢直视众人。这种场合下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态能让自己显得得体又不失礼数。
虽然是自己的丈夫带人回来,但阿爹早就教育过她,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女子当持重守礼、容让宽和。
若能让云镜尘高兴,她干什么都行。
云镜雪的目光在莫知娴和邢书媛之间转了个来回,葱白似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阿香端了茶上来,路过邢书媛身边时,有些诧异,那位置,原是该二奶奶坐的。
云镜尘落了座,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道:“爹,娘,人都齐了,儿子有件事要宣布。”
云老爷把核桃往桌上一撂,沉声道:“什么事,说吧。”
云镜尘看了邢书媛一眼,那目光柔和得很,随即转向父母,一字一句道:“儿子要收书媛为姨太太,择日进门。”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云太太手里的茶盏“当”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濡湿了桌布。云老爷脸上的肉抖了抖,盯着云镜尘,像是没听清。
云镜雪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她也不捡,只是盯着邢书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何氏低着头,手里的橘子皮捏得变了形。云镜清放下报纸,看了弟弟一眼,眉头皱了皱。
莫知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手。金镯子沉甸甸地压在腕上,硌得慌。
“你说什么?”云老爷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再说一遍。”
云镜尘迎上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儿子要纳书媛为姨太太。她是我在英国时的同学,知根知底,人品才学都没得挑。儿子与她情投意合,今日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事定下来。”
“放屁!”云老爷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四溅,“你娶了媳妇才几天?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云太太缓过劲来,指着邢书媛,手指发抖:“你、你这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
邢书媛抬起头,脸上非但不见慌乱,反而还挂上了一副得体的微笑,轻声道:“伯母言重了。书媛与镜尘是两情相悦,这些都只是名头罢了,我也不在乎,只是镜尘说一定要有个名分。”
她说这话时,目光往莫知娴那边瞟了一眼。
云镜雪接了话茬,笑道:“娘,您别急呀。哥哥既然喜欢,那也不是不能商量。人家邢小姐留过洋的,跟哥哥有话说,总比…”
她没说下去,只是拿眼睛瞟了瞟莫知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云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给我闭嘴!”
云镜雪撇了撇嘴,不说话了,可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云镜尘站起来,挡在邢书媛身前:“娘,您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干嘛冲她发火。这事是我求她的,跟她没关系。您要骂就骂我。”
云老爷指着他的鼻子:“你、你这个逆子!我辛辛苦苦供你留洋,你就学了这些回来?抛妻弃子,还要养姨太太,你、你对得起谁?”
“抛妻弃子?”云镜尘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冷,“爹,您这话说的。我娶谁了?那是我娶的吗?那是您跟我娘硬塞给我的。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拜堂都是公鸡替我拜的。这会儿您跟我谈对得起谁?”
云太太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你明媒正娶走了礼的媳妇!是,是我跟你爹做主定的,可那是为你好!你、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家,你闹这一出,让外人怎么看?”
云镜尘扯了扯嘴角:“外人怎么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您二老要是嫌丢人,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一副无所谓态度,就像破罐子破摔一般。
“你!!!”云老爷抄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被云镜清一把拦下。
“爹,爹,消消气。”云镜清劝了一句,转头看云镜尘,眉头拧着,“镜尘,你也少说两句。这事…这事再商量,别这么急。”
云镜尘看着他哥,语气缓了缓:“大哥,我不是急,我是想好了。书媛等我这些年,我不能让她再等下去。”
何氏抬起头,看了邢书媛一眼,又看了看莫知娴,轻声道:“二弟,这事,你媳妇还在这儿坐着呢。”
她声音不大,却让厅里静了一静。云镜尘看了莫知娴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他说,“她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做我妹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嫁妆我出双倍,送她回乡,不会亏待她。”
莫知娴垂着眼,一动不动。何氏气得咬牙切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镜雪又笑了,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拿帕子掩着嘴,对身边的云太太道:“娘,您听听,哥哥想得多周全。快应了吧”
云太太狠狠剜了她一眼。
云镜清叹了口气,对云镜尘道:“你先坐下,别站着了。这事爹娘一时接受不了,你得给他们时间。”
“时间?”云镜尘摇了摇头,拿着一副小混混姿态“大哥,我等了多久了?这门亲事定下来那天,我就跟爹娘说过,我不愿意。他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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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想自己拿一回主意,就这么难?”
云老爷喘着粗气,指着门口:“你、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儿子!”
云镜尘站着没动,只是笑了笑:“爹,您让我滚,我就滚。可我滚之前,这事得定下来。”
“定你娘个头!”云老爷一把挣开云镜清,冲上去就要打,被几个人拦住。厅里乱成一团,云太太的哭声,云镜清的劝声,下人们慌乱的脚步声,搅在一起。
云镜雪坐在那里,磕着瓜子看热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何氏站起身,走到云太太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莫知娴坐在那里,看着这场闹剧,自己跟局外人一样,但事件的中心与自己紧密相连。
她看着那团乱,看着云镜尘护在邢书媛身前的背影,看着邢书媛低垂的眉眼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忽然感觉云镜尘的面相都变了,那是个完全与她所见到的截然不同的云镜尘。
“来人!”云老爷终于挣脱开,指着云镜尘,“把这个逆子给我关起来!没我的话,不准出东厢一步!”
两个家丁上前,犹豫着看了看云镜尘。云镜尘没反抗,只是整了整袖口,回头对邢书媛道:“你先回去,改日我去看你。”
邢书媛点了点头,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朝云老爷云太太福了福身,又朝莫知娴这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路过云镜雪身边时,云镜雪朝她笑了笑。邢书媛脚步顿了顿,也笑了笑,随即消失在门口。
云镜尘也被带走了。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云太太压抑的哭声。云老爷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
好好一场家宴闹得,人人心里都不舒服了。
云镜清叹了口气,扶着云老爷坐下。何氏上前给云太太递帕子,轻声劝着。
云镜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云太太道:“娘,我先回去了,您也早些歇着。”说着,瞟了莫知娴一眼,笑着走了。
只有莫知娴还定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太太哭了一阵,忽然抬头看她,目光复杂得很。有愧疚,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什么。
“你…”云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知娴站起身,走到云太太面前,福了福身:“娘,儿媳先回去了。”云太太看着她,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何氏追出来,在廊下赶上她,轻轻拉住她的手。
“弟妹。”何氏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别往心里去。二弟他一时糊涂,早晚会想明白的。”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何氏。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嫂子。”她说,“我没事。”
何氏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手。
莫知娴转身往回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
阿香从后头追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二奶奶,您”
莫知娴沉浸在思绪中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往前走。走到西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厢书房的灯还亮着。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阿香赶紧去点灯。莫知娴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把那对金镯子褪下来。
腕上两道红印子,硌的。她把金镯子放进妆奁,又把那支碧玉簪拔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中人有着姣好的容颜,却满脸的憔悴,看不出什么情绪。阿香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二奶奶,洗把脸吧。”
莫知娴点点头,接过帕子,慢慢擦着脸。
“二奶奶,您别往心里去。”阿香小声道,“那邢小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二少爷一时糊涂,早晚会想明白的。”
莫知娴没说话,把帕子递还给她。阿香还想再说什么,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嘴,端着盆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莫知娴坐到床边,没有躺下,只是那么坐着。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8. Chapter 8
那夜之后,东厢的门锁了三日。
莫知娴没去看过。她照旧每日去正院请安,照旧坐在窗前绣花,照旧在阿香的絮叨里一言不发。好像那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对喜鹊登梅绣完了,她又翻出块月白的绸子,这回描的是兰草,疏疏朗朗几笔,比那些热闹的花鸟素净得多。
第三日一早,她去正院请安时,云太太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委屈你了。”云太太叹着气,“那个混账东西,我早晚收拾他。”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娘别气坏了身子。”
云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拍了拍莫知娴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从正院出来,莫知娴在廊下遇见了何氏。
何氏正从小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见她一人站着,便走过来,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
“刚蒸的枣泥糕,还热着,拿回去吃。”何氏说着,看了看她的脸色,“这几日没歇好?”
莫知娴点点头,又摇摇头。
何氏拉着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那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二弟那人我晓得,嘴硬心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等他想通了,自然就好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食盒,那热意透过食盒传到掌心,暖暖的。
“嫂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挺让人厌烦的?”
何氏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谁跟你说的这话?”
莫知娴摇摇头,没答。
何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别瞎想。你是云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谁厌烦你,就是厌烦云家。”
莫知娴抬起头,看了何氏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回到西厢,阿香已经把午饭摆好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枣泥糕。莫知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枣泥甜糯,可吃在嘴里,什么滋味也没有。
阿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二奶奶,您这几日吃得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莫知娴没应声,只是又夹了一块糕,慢慢吃完。
下午,她正绣着那幅兰草,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那声音耳熟得很,是云镜雪。
阿香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小声道:“是姑奶奶来了,带了好些料子,在太太屋里说笑呢。”
莫知娴点点头,没接话。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云镜雪的声音,隔着窗子飘进来。
“哟,二嫂还闷在屋里呢?也不出来透透气?”
莫知娴不想跟她对上,索性干脆不抬头当作没听见。
阿香脸色变了变,想出去挡一挡,却被莫知娴拦下。“随她去。”她轻声道。
云镜雪在外头又说了几句,见没人应,便笑着走了。那笑声远远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莫知娴低着头,一针一针刺下去,兰草的叶子细细长长的,绣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分,阿香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怪。
“二奶奶。”她凑到跟前,压低声音,“二少爷那边锁开了。听说是老爷松的口,让二少爷出来走动走动。”
阿香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二奶奶,您要不要去瞧瞧二少爷?”
莫知娴放下针线,抬起眼看她。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阿香后半句话就咽了回去。
“帮我梳头。”莫知娴站起身,“换那件素青的。”阿香愣了愣,没敢多问,赶紧去翻柜子。
素青的袄裙,领口袖口绣着同色的暗纹,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金簪换了根素银的,腕上只留那只细银镯。
“二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阿香忍不住问。
莫知娴没答,只道:“你守着,别跟来。”东厢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莫知娴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里头有走动的声音,还有翻书的响动。她抬手叩了叩门。
里头静了一息,随即是脚步声。门开了,云镜尘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件青灰长衫,比那日宴上憔悴了些,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窝微微陷下去。看见是她,他眉头拧了拧,没说话,也没让开。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二少爷,妾身有几句话想说。”
云镜尘看了她片刻,侧身让开。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书案上摊着信纸,钢笔搁在旁边,墨迹还没干。窗边的小几上搁着那只食盒,上回她送来的那只,还放在原处,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莫知娴在书案前站定,背脊挺得直直的。云镜尘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看她。
“说吧。”他道。
莫知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戒备,有冷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他片刻,轻声道:“二少爷,那日宴上的事,妾身回来细想了想。”
云镜尘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二少爷说,妾身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做您的妹妹。要是不愿意,也不强求。”她顿了顿,“这话,妾身记在心里了。”
云镜尘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知娴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妾身想了几日。”
“二少爷既然心里有人,妾身强留着,也是给所有人添麻烦。”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确认什么。
“妾身愿意成全二少爷。”
云镜尘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话语中带着些不可置信。
莫知娴点点头。
“妾身知道。”她说,“二少爷娶妾身,本就不是自愿的。这几个月,妾身看在眼里。二少爷心里苦,妾身……妾身也知道。”
她说着,声音还是那么平,可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云镜尘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她站在灯影里,素青的衣裳衬得人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可背脊挺得笔直。那模样,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交代什么不相干的事。
“你要回娘家?”他问。莫知娴摇了摇头。
“妾身不回去。”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回娘家的道理。妾身爹……也不会收。”
云镜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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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拧得更紧:“那你去哪儿?”
莫知娴没答,只是抬起眼看他,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二少爷不用管妾身去哪儿。”她说,“二少爷只要知道,妾身不会拦着二少爷的路就是了。”
云镜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她头一回送汤那夜,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手指都在抖。想起她在宴上被人笑话时,低着头掐进掌心的手指,掐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里默默想了下,若是日后她没地方去,给她一处安身之所,也算还了这桩婚事的情分。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莫知娴往后退了一步,朝他福了福身。“二少爷保重。”她说,“那邢小姐是个好姑娘,二少爷眼光好。”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等等。”
莫知娴顿住,没回头。
云镜尘站在书案旁,看着她瘦削的背影,那素青的衣裳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看见她肩头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想好了?”莫知娴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想好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云镜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他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达成目的了。
她愿意成全他。
可为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那个念头甩开,转身回了屋。
书案上的信纸还摊着,是写给邢书媛的回信。他坐下来,拿起钢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最后那句话。
“二少爷保重。”
还有她走之前那个背影,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把钢笔撂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有些烦躁。
西厢里,阿香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忙迎上去。
“二奶奶,您去哪儿了?可把奴婢急坏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把素银簪拔下来,又把那只细银镯褪了,放进妆奁里。阿香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二奶奶,您没事吧?”莫知娴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香。”她说,“你说,人要是没了,会不会就不给人添麻烦了?”
阿香吓了一跳:“二奶奶!您说的什么话!”莫知娴摇摇头,嘴角扯了扯。
“随口说说。”她道,“你去睡吧,不用伺候了。”
阿香哪里敢走,可看着她那副样子,又不敢多问,只得退到门口,悄悄守在那里。
莫知娴坐那感觉自己脑海中跟走马灯一般,把自己这二十年人生细细过了一遍,幼时家破人亡,得阿爹收留,苦学礼仪学规矩、习女红,只为攀上个好人家。
可如今攀上了,又跟掉进冰窟一般,冷的彻骨。她就好像那个没人要的游魂,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又该去往何处。好似失去了那个盼头。
9. Chapter 9
莫知娴的变化身为丫鬟的阿香是最先感觉到不对的,就跟那个树木失去了精气神一样。
白日里阿香走一步跟一步,夜里就睡在耳房门口,稍有动静就爬起来张望。莫知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拍拍她的手,让她别这么紧张。
可阿香哪敢松劲。那晚自家奶奶回来时的模样,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慌。那脸色,那眼神,还有那句“人要是没了,会不会就不给人添麻烦了”她夜里做梦都梦见,醒来一身冷汗。
云镜尘那边,听说还关在东厢。只是锁开了,能在院子里走动走动。邢家那边又递了几回话,云老爷压着没让传进来,云太太气得躺了几日,何氏每日过去伺候,回来时总是一脸疲惫。
莫知娴除了出门去请安就是呆着屋子里绣花,说的话越来越少。那幅兰草绣完了,她又翻出块月白的绸子,这回描的是竹子,疏疏朗朗,比兰草还素净。
阿香看着那幅竹子,忍不住道:“二奶奶,您怎么尽绣这些素净的?绣些花儿朵儿的多好看。”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没抬头:“素净的好。”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日午后,何氏来了。
她拎着一包点心进来,见莫知娴坐在窗前发呆,便走过去,把那包点心往她手里一塞。
“瞧你上次应该爱吃枣泥酥,新出炉的,趁热用些。”
莫知娴接过,轻声道了谢,却没打开。
何氏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半晌,忽然道:“这几日可还好?”
莫知娴挤出点笑意来轻微点了点头:“还好。”
何氏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莫知娴的手。
“弟妹,有些话,我原不该说。”何氏看着她,斟酌着开口,“可看你这样,我这也实在不忍心。二弟那就是对公爹强制安排不满意,他又是留洋回来的,婆母一向宠他,他不过是没了解过你,日后熟悉熟悉他自然会觉得你好。”
莫知娴垂下眼,没接话。
何氏又道:“娘那边也急,这几日身子都不爽利。还有小妹那张嘴你也知道,别跟她一般见识。你且忍忍”
忍。
又是忍。
莫知娴听着那话,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滋味都没有。何氏走后,她又坐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傍晚时分,云太太派人来叫她。
莫知娴换了身衣裳,跟着来人去了正院。云太太歪在榻上,额上敷着帕子,脸色不大好。见她进来,摆了摆手,让她坐到跟前。
“镜尘那边,又闹了。”云太太叹着气,“今儿个一早,那邢家又派人来递话,说书媛回去哭了半夜,问镜尘这事到底能不能成。他爹气得不行,把那递话的骂了出去。”
莫知娴垂着眼,没说话。
云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愧疚:“我跟他爹商量了,这事……这事不能由着他胡来。你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只要你不松口,谁也进不了这个门。”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云太太。
云太太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好孩子,你且忍着。等这阵风头过了,他想通了,自然就好了。”
一样的话术,一样的意思。左不过核心就还是那一个字“忍”
从正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吹的她浑身都有些冷。
回到西厢,阿香已经摆好了晚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桂花糕。莫知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桂花甜糯,可吃在嘴里,什么滋味也没有。她嚼着那块糕,嚼了很久很久。
吃完饭,她又坐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完全暗下去。阿香点了灯,把屋子照亮。窗外起了风,越来越大,吹得窗纸簌簌响。
“要下雨了。”阿香说着,去关窗户。
莫知娴忽然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阿香吓了一跳:“二奶奶,外头要下雨了,您去哪儿?”
“就在院子里。”莫知娴道,“闷了几日,透透气。”阿香想跟着,被她拦下。
“你别跟来。”她说,“我就走几步,一会儿就回来。”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违拗,只得站在门口,看着她往外走。
莫知娴穿过西厢的小院,走过那条通往花园的青石小径。天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没有去花园,而是绕过假山,往另一条路走。那条路通往府外。
后门虚掩着,门房的老陈头不知去哪儿了。她推开门,走出去。
外头是一条小巷,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她沿着小巷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想走走。给自己放放空。
风越来越大,时不时天边滚过几声闷雷,远远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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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她走过小巷,走过一条街,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
是河边。
河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什么,只隐约能看见对岸的树影,黑黢黢的一排。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特有清新味,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河水。
河水在流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哗啦,哗啦,脑海里想的确是,水应该是世间最自由的吧,她也想要过那样无拘无束的日子。
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夜里,阿爹会搬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教她认天上的星星。
“那是北斗七星,像把勺子。”阿爹指着天,“你记着,往后不论走多远,看见它,就知道哪儿是北。”
她那时候还小,仰着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勺子的形状。
后来阿爹不教她认星星了,开始教她背女诫。背错了要罚跪,跪在院子里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她哭着问阿爹为什么要背这些,阿爹说,往后你嫁了人,这些就是你的命。
她的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粗粗的,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做针线磨出来的。这双手,跟着她也是受了罪了。
雷声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河岸边的湿泥上,软软的,陷下去一点。她又迈了一步,离水更近了。想要感受一下河水。
河岸的泥很滑,长着薄薄的青苔。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水,水面上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是远处人家的灯火。
又一声雷,这回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她脸上,砸在她身上,砸在河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雨越下越大,顷刻间就成了倾盆之势。她站在河岸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她抬起脚,又往前迈了一步。已经离得很近了,蹲下身子应该就能触到水面。
就在此时,突然发生了意外,莫知娴脚下一滑。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往后仰去。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身子重重地摔在河岸上,顺着湿滑的泥坡往下滑。
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腰。
她想爬起来,手在泥里抓,抓了一把烂泥,什么也抓不住。身子还在往下滑,河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脖子。
好冷。
10. Chapter 10
耳边是哗哗的水声,雨声,还有什么别的声音,她听不清。
她没有力气了,河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耳边是嗡嗡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海中确想的是“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眼前一片黑暗。
忽然,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被那只手往上拽,拽出水面,拽进雨里。
大口大口的空气涌进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雨还在下,瓢泼似的浇在她脸上。她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死紧。
“你疯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她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雨幕里,一张脸凑在她面前,湿透的头发贴在额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来人有些意外,竟是云镜尘。
他穿着湿透的长衫,浑身是泥,跪在河岸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着岸边的杂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盯着她的那双眼睛,赤红一片。
“你疯了!”他又吼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莫知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浇得他们睁不开眼。雷声滚滚,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他煞白的脸。
他把她往上拽,拽离水边,拽到岸上。两人都跌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云镜尘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的手腕。那手腕上被攥出一圈红印子,在雨里看着触目惊心。
他盯着她,目光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后怕,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来这儿干什么?”莫知娴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的手,没说话。
雨还在下,浇得两人浑身发抖。云镜尘忽然站起来,一把拽起她,拖着就往回走。
她踉跄着跟着,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他走得很快,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
走了一段,她忽然听见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要是晚来一步”
他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莫知娴抬起头看他。雨幕里,他的侧脸绷得死紧,下巴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一路被拖拽的踉踉跄跄,从后门进去,穿过小巷,穿过那条青石小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
云镜尘把她拽回西厢,一脚踹开门。阿香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这副模样进来,吓得脸都白了。
“二、二奶奶!二少爷!这、这是怎么了?”
云镜尘没理她,把莫知娴往屋里一推,自己站在门口,浑身湿淋淋的,水从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阿香赶紧去拿干布巾,手都在抖。
莫知娴站在屋里,低着头,一动不动。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云镜尘盯着她,胸口还剧烈起伏着。“你们都出去。”他说。阿香愣了愣,看向莫知娴。
莫知娴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阿香把布巾放下,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云镜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站在灯影里,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可背脊还是那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忽然感觉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仿佛刚从深渊边缘被硬生生拽回人间。
他走过去,拿起阿香放下的干布巾,往她头上一罩。
“擦干。”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莫知娴没动。他看着她,忽然一股火往上窜,一把扯下那块布巾,胡乱往她头上擦。动作粗鲁得很,把她擦得东倒西歪。
“你知不知道那河多深?”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知不知道这雨多大?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他说不下去了。莫知娴被他擦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后怕,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复杂得很。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哑哑的。“二少爷怎么在那儿?”
云镜尘手上顿了顿。他怎么说?
说他这几夜总是睡不着?说她那天晚上说的话总在脑子里转?说她刚才在廊下看见她往后门走,鬼使神差就跟上了?
他把布巾往她手里一塞,转过身。
“睡不着,随便走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莫知娴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也湿透了,长衫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她忽然发现他比刚回来时瘦了许多。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云镜尘忽然开口,没回头。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莫知娴没说话。“你说你愿意成全我。”他顿了顿,“可你知不知道,成全我是什么意思?”
莫知娴垂下眼,没答。云镜尘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布巾,头发还滴着水,脸色白得吓人。可她还是站得直直的,像一根竹子,细细的,瘦瘦的,风吹过来会弯,可风停了又直起来。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认识过她。
这个被他冷落了几月的女人,这个被他骂过“恶心”的女人,这个被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纳姨太太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被家里管得严。要读什么书,要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都是爹娘安排好的。我想学画画,他们说没用。我想出去玩,他们说危险。我念了这么多年书,留了这么多年洋,到头来连自己娶谁都不能做主。”
他说着,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涩。
“所以我恨。”他说,“恨这门亲事,恨爹娘,也恨你。”
莫知娴抬起眼看他。
他站在灯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今天看见你站在那儿,”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才知道,我恨错了人。”
莫知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云镜尘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
“你也是被逼的。”他说,“你比我更苦。我还能发脾气,还能摔东西,还能骂人。你呢?你只能忍着,只能受着,只能”
他没说完,喉咙动了动。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窗纸上,沙沙的响。莫知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巾,看了很久很久。
“二少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妾身从小就知道,嫁人是从一而终的事。阿爹教的,书里写的,都是这个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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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妾身这个从一而终,好像…好像是给所有人添麻烦。”云镜尘眉头拧起来。
“谁跟你说的这话?”
莫知娴摇摇头,没答。
云镜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他想起她头一回送汤那夜,她端着碗站在门口,手指都在抖。他想起她在宴上被人笑话时,低着头掐进掌心的手指,掐得发白。他想起她那天晚上站在东厢,说愿意成全他,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河边,慢慢往水里走的样子。
他不敢想,要是他没跟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麻烦。”
莫知娴抬起头,愣住了。云镜尘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得很,可里头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没见过的。
“你不是麻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沉沉的,“听见没有?”
莫知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云镜尘站着,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攥着布巾的手,那手微微发着抖。
他忽然想伸手拍拍她的头,像小时候安慰妹妹那样。
可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很久。“往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别再去河边了。”
莫知娴没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云镜尘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姨太太的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说罢,他拉开门,走进雨里。莫知娴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外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块。
阿香从外头冲进来,见她站着,忙扶她坐下。“二奶奶,您快把湿衣裳换了,会着凉的!”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干衣裳,伺候她换上。又端了热水来,让她擦脸。
莫知娴任由她摆弄,一动不动。阿香一边忙一边念叨,说着什么“吓死奴婢了”,什么“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莫知娴听着,忽然开口。“阿香。”
阿香顿住:“嗯?”
莫知娴看着她,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他说,我不是麻烦。”
阿香愣了愣,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莫知娴没解释,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热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嘴里暖到心里。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纸上。她端着那盏茶,慢慢喝着,听着那雨声,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到处亮晶晶的。
阿香进来伺候时,见她坐在窗前,吓了一跳。“二奶奶,您一夜没睡?”莫知娴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香看着她,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
莫知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光。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阿爹教她认星星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光。她那时候还小,问阿爹,为什么星星有亮的有暗的。阿爹说,亮的星星离得近,暗的星星离得远,人也是这样,有些人在你跟前,有些人离得远,看不清。
如今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11. Chapter 11
那夜之后,莫知娴不出意外的病了。
起先只是几声咳嗽,阿香没在意,给她加了床被子。第二日起来,人就开始发热,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阿香慌了神,跑去正院禀报,云太太当即派了大夫来,又把自己屋里的周嬷嬷拨过来伺候。
周嬷嬷是云太太的陪嫁嬷嬷,在府里待了三十多年,最是会调理人的。她端着药碗进来时,莫知娴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精神却比前两日好些。
“二奶奶,来把这药给喝了。”周嬷嬷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莫知娴接过,一口气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周嬷嬷看着,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二奶奶是个能忍的。”她接过空碗,又递了颗蜜饯过去,“城东侯记特意买的,快含着,去去苦味。”
莫知娴接过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是这几日头一回。
周嬷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收拾了药碗就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
“周嬷嬷。”
周嬷嬷应声回过头:“二奶奶有何吩咐老奴的”
莫知娴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半晌,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嬷嬷去忙吧。”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也没在多嘴,掀帘子便出去了。
躺了没一刻钟,阿香便端着热水进来,见莫知娴靠在床头,把帕子拧了递过去。莫知娴接过,在脸上擦洗了起来,擦着擦着,忽然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里那张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比前几日亮了些。
“阿香。”她开口。
“在,怎么了,二奶奶。”阿香应了一声,等着莫知娴的吩咐。
“你说,我要是把头发剪短些,会不会好看?”
阿香吓了一跳:“二奶奶,您说什么呢?头发哪能随便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头可是大不孝的。”
莫知娴抿了抿唇,把镜子放下,没再说话。
阿香睨着她的脸色,总觉得今儿个的奶奶跟从前不太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莫知娴靠在床头,看着阿香忙碌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阿香,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阿香愣住了:“收拾东西?二奶奶,您要收拾什么?”
“把我带来的那些衣裳,还有妆奁里的首饰,都归拢归拢。”莫知娴指着墙角立柜。
阿香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只得依言去翻柜子。
那些嫁妆本就不多。几件旧衣裳,两床被子,一个妆奁,里头几样素银首饰,还是阿爹当年置办的。
阿香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二奶奶,您这是”她忍不住又开口。
莫知娴没答,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出神。她忽然伸手,把那件石青底绣大花的褂子拎起来,抖了抖。
“这件衣裳,是不是特别丑?”说话的语气间倒有点小女儿家娇俏感,脸上颇有几分嫌弃感。
倒给阿香整的不知该怎么答了。
莫知娴自己倒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是真真切切的笑。
“丑就丑吧。”她把衣裳放下,“往后不穿就是了。”
阿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表情相当震惊,好像莫知娴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这时,门帘一掀,周嬷嬷又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见床上摊着的那些东西,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莫知娴脸上打了个转。
“二奶奶这是要出门?”她把托盘放下,语气平平的。也不似质问,听起来倒像在确认一件寻常事。
莫知娴垂下眼,没说话。可这回的沉默,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死寂,这回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周嬷嬷也不追问,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二奶奶先吃点东西,身子还没好利索呢。”
莫知娴接过碗,拿勺子搅了搅,这回倒是喝了一口。
周嬷嬷在她旁边站下,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二奶奶,老婆子痴长几岁,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莫知娴抬起眼看她。周嬷嬷指了指床上那些东西:“您这是想走?”
莫知娴有些犹豫要不要说,顿了顿,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嬷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长了些。
“二奶奶,您听老婆子一句劝。”她放低了声音,“外头不太平。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又没几个钱,能去哪儿?”
莫知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老婆子在府里三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老婆子知道一条,活命容易,活好难。您今儿个走出这个门,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吃什么?住哪儿?遇着歹人怎么办?”
莫知娴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
周嬷嬷放缓了语气:“二奶奶,老婆子说这些,不是要拦您。您要是真有去处,真有本事,老婆子绝不拦着。可您有什么本事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您会什么?能做什么?”
莫知娴的睫毛颤了颤。
是啊,她会什么?
她从小背女诫,学规矩,绣花做针线。这些都是为了夫家所学,没有一样是为了她自己学,出了这个门,她能靠什么活?
周嬷嬷见她神色松动,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又低了几分。
“老婆子年轻时候也想过走。那会儿刚死了男人,婆家容不下,娘家回不去,真是叫天天不应。后来呢?后来进了云府,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莫知娴抬起眼看她。
周嬷嬷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
“那会儿要是真走了,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条沟里了。哪有如今这日子?虽说还是伺候人,可吃穿不愁,太太也厚道。老婆子知足。”
她拍拍莫知娴的肩头:“二奶奶,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谁知道会怎样?可有一条,活着,才有盼头。”
莫知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想了想,虚心求教道:“那嬷嬷说,我想能养活自己,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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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云镜尘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件青灰长衫,比那晚在河边时整洁多了,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他手里拎着个纸包,看见屋里这情形,脚步顿了顿。
周嬷嬷往一旁侧了侧,福了福:“二少爷。”
莫知娴也回过神来,想下床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别动。”,云镜尘的语气比从前温和了些。他走进来,把那纸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床上那些东西,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是做什么?”
莫知娴有些哽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抬眼看向他。
周嬷嬷看了莫知娴一眼,开口道:“二奶奶想出去走走,老婆子正劝着呢。”
云镜尘眉头拧了拧,看着莫知娴。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可眼睛比前几天亮多了。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没有从前的怯懦,也没有那晚的死寂,多了些神采,就这么直愣愣得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云镜尘忽然想起那晚在河边,她站在雨里,一步一步往水里走的样子。想起他把她拽上来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下意识的想法就是她孤身一人,跑出去又能去哪儿?
“外头不太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出去能去哪儿?”
莫知娴垂下眼,没答。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云镜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先好好养病。”他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在她脸苍白的面色上停了片刻。
“云家不差你这一口饭。等养好了身子,想干嘛了再说。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话落云镜尘神色有些不自然,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别扭的。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他那俊朗的侧脸,有些出神,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和。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感觉有些割裂,也许现在眼前的这个他才是他的本性吧。
莫知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是真心实意的笑。“多谢二少爷。”声音轻轻的,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
云镜尘看着她,愣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早春里第一抹阳光,让人心里莫名一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那纸包里的点心,是桂花糕。阿香说...你爱吃。”说罢,他掀帘子出去了。
莫知娴看着那门帘晃了晃,又看了看桌上那纸包,嘴角又弯了弯。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笑意。
“二奶奶,您瞧,二少爷这不是挺好的嘛。”
莫知娴没说话,可嘴角的笑意没下去。心里倒不认同周嬷嬷的说法,这种好是建立在他们把话说开,自己也不会跟他继续下去这个错误的婚姻基础上。
她也不用再去想法子逼自己讨好他,只需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云家。
12. chapter 12
周嬷嬷又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薄薄的书,封皮都磨毛了。
“这个给您。”
莫知娴接过来一看,是一本书,她不认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有些疑惑的看向身旁之人。
周嬷嬷道:“老婆子不识字,这书还是当年太太赏的,让老婆子拿去给孩子开蒙。老婆子没孩子,一直留着。您要是想学,就拿去。阿香那丫头认得几个字,让她教您。若您想学,完了找个识字的小丫鬟给您送来”
莫知娴捧着那本书,指尖抚过磨毛的封皮。她翻开第一页,上头印着四个字。
她不认得。
可她忽然特别想认得。
“阿香。”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阿香正站在一旁,见她那眼神,忙应了一声。
莫知娴把书递过去,看着她,嘴角弯弯的。“快来瞧瞧,我想学这个。”
阿香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凑了过来,接过了书本,封皮上三个字清晰可见《千字文》。
“二奶奶,您要识字了?”莫知娴点点头,面上带了些羞涩,那笑容又大了些。
阿香高兴得不知怎么好,识字那只有家里男丁才有的待遇,翻了两页,又想起什么,有些丧气小心翼翼道:“可奴婢认得也不多…”
“认得多少教多少。”莫知娴拍了拍阿香的手,安慰道,“等嬷嬷帮咱们找个识字的,到时候一天学一个字,一年也能学三百多个。”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神色温和,像换了个人一般。在阿香看来就是有人气儿了,不像从前那般跟个空壳子似的。
阿香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擦了擦眼角,使劲点头。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悄悄站起身,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屋里,莫知娴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千字文》,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阿香凑在她旁边,指着封皮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千~~字~~文。”
莫知娴跟着念,念完了自己先笑了。“千字文。”
“这名儿好,一千个字,够我学一阵子了。”
阿香也笑了:“二奶奶,您学得可快。等学完这本,说不定还能教奴婢呢。”莫知娴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贫嘴。”
阿香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
莫知娴也笑,笑着笑着,脸上有了湿润感。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周嬷嬷办事利落,隔日就把人领来了。
一早,莫知娴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千字文》,阿香在边上指着封皮上的字,一遍一遍教她认。可阿香自己也就认得十几个字,翻来覆去就是“天地玄黄”那四个,教得磕磕巴巴,学得也磕磕巴巴。
正犯愁呢,门帘一掀,周嬷嬷进来了,身后跟着个小姑娘。
“二奶奶,人给您带来了。”周嬷嬷侧身让开,把那小姑娘往前推了推。
莫知娴抬眼看去,那姑娘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抬起头来。”莫知娴声音放轻了道。
那姑娘慢慢抬起头。
一张瓜子脸,皮肤不算白,眉眼却清秀得很。那双眼睛不算大,可亮亮的,看人时不躲不闪,带着几分怯意,又有几分好奇。
莫知娴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云府那会儿,也是这样,站在人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必害怕,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二奶奶,奴婢叫落云。”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可吐字清楚。
“落云。”莫知娴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名字是谁起的?”
落云抿了抿唇,轻声道:“原先的主人起的。说奴婢是秋天落下的云彩,飘到哪儿算哪儿。”
莫知娴愣了愣,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落云看了看周嬷嬷,周嬷嬷点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小半边,背挺得直直的。
周嬷嬷道:“这丫头原先在城南一户人家伺候,那家的小姐上私塾,她跟着听了几年,认得些字。后来那家搬走了,把她托给牙婆。老婆子去挑人,一问,认得字,就给领回来了。”
她说着,看了落云一眼:“这丫头话不多,但机灵。二奶奶先用着,不合适再换。”
莫知娴点点头,又看向落云。发现落云正悄悄打量她,目光碰上,忙低下头去。
莫知娴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周嬷嬷又交代了几句,便掀帘子出去了。阿香也识趣,说去大厨房取点心,一溜烟跑了。
屋里就剩她们两个。落云坐在那儿,两只手还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说话。
莫知娴看着她,忽然问:“你怕我?”
落云愣了愣,抬起头,又低下头,小声道:“不怕。”
“不怕你抖什么?”
落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抖,脸腾地红了。莫知娴笑了,这回笑出了声。落云听见那笑声,抬起头,见她在笑,自己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赶紧抿住。
“别绷着。”莫知娴道,“我又不吃人。”落云看着她,那眼神里头的怯意退了些,多了几分好奇。
“二奶奶,您,您跟她们说的不一样。”
莫知娴挑挑眉:“她们说什么?”
落云抿了抿唇,小声道:“说您不爱说话,不爱笑,成日闷在屋里”莫知娴听着,嘴角弯了弯:“那你看呢?”
落云看着她,认认真真道:“您笑起来好看。”莫知娴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这回倒是有了这个年纪相符的鲜活气儿,眼尾微扬,唇边梨涡浅浅。
“你倒是会说话。”她道。落云也笑了,这回没抿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人笑了一阵,莫知娴把那本《千字文》递过去。“听说你认得字,教教我。”
落云接过书,翻开看了看,抬头看她:“二奶奶想学什么?”
莫知娴想了想,指着自己:“先学我的名字。”
落云点点头,把书放下,用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莫知娴看着,那手指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字。
“娴字左边是个女字旁,右边是个闲。”落云道,“合起来就是娴静、文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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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娴盯着她的手指,等那笔画落下,她忽然伸手,也学着在桌上划起来。划完,她抬头看落云,眼睛亮亮的。
“对不对?”
落云使劲点头:“对!二奶奶真厉害,一遍就记住了!”莫知娴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又大了些。她又划了一遍,这回更快了。
“娴。”她念着这个字,“我的名字。”
落云看着她,忽然道:“二奶奶,您学得真快。奴婢以前伺候的那家小姐,一个字要练半天才记住。”
莫知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还在桌上轻轻划着,划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快些学会。”有些期待道,“学会了,就能看书写字,就能做很多事。”
落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二奶奶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别人说她闷,说她木,说她像个影子。可眼前这个人,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好看,学起字来一遍就会。
“二奶奶。”她开口。
“嗯?”
“奴婢以后天天教您。把会的字都教给您。您想学多少,奴婢就教多少。”莫知娴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光。她伸手,在落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好。”落云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两颗小虎牙又露出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阿香回来了。她拎着食盒进来,见两人都笑着,也很高兴凑了过来。
“我是阿香,也是伺候二奶奶的。”阿香是个外向人,很自然的就跟落云熟络起来,把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摆上桌,把食盒放到一旁,“学什么了?””
“学了我的名字。”莫知娴说着,用手指在桌上又划了一遍。
阿香看着那笔画,眼睛都直了:“二奶奶,您这就记住了?”
“记住了。”
阿香看向落云,落云点点头:“二奶奶可聪明了,一遍就会。”阿香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眉飞色舞赞扬道:“二奶奶,您……您真厉害。”
莫知娴看着她那样子,伸手在她脸上也捏了一下。
“往后日子长着呢,我慢慢学,你慢慢看。还有更多想不到的呢。”
阿香使劲点头。莫知娴又看向落云,问:“明儿个学什么?”落云想了想:“二奶奶想学什么?”
莫知娴低头看着那本《千字文》,翻开第一页,指着底下三个字。
“这个,‘性本善’。我要学这三个字。”
落云凑过来看,点点头:“好。明儿个就学这三个。”
这边一派祥和,那边云镜尘听着莫知娴学字的消息也确实有些想不到,这个女子倒也真是和他想的不一样。
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果当时从广州回来时,自己能摊开心扉,坦诚相待,或许她早就不必在这深宅里。
想到此云镜尘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了,还害的人家落水,心里愧意更甚,喊了个小厮吩咐道:“去把我书房桌上那刀纸拿去给二奶奶”
小厮应声就准备去,云镜尘忽然又叫住他:“等等...别告诉二奶奶是谁送的,只说是书房清理旧物时顺手挑出来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若她问起,便说,练字正好”
13. chapter 13
小厮把东西送来时,莫知娴正在桌上沾着茶水写着自己的名字不亦乐乎,嘴角的笑意都没停过。
“二奶奶,东厢那边送来的。”阿香打着帘,捧着东西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莫知娴顺着声音往她手上看去,竟是一刀纸,白花花的,瞧着价格就不便宜,整齐得很。
“谁让送的?”
阿香摇摇头:“小厮说是书房清理旧物,这些用不着了,扔了可惜。问您要不要。”
“这纸好好的,怎会是用不着的旧物?”莫知娴看着那刀纸嘀咕道。触手微凉而韧,纸面泛着淡青光泽,边缘齐整如刃,平常人家都见不得能用上这样的纸。
阿香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二奶奶,您说二少爷这是…”
“来送纸的人还带了什么话吗?”莫知娴打断她。
阿香歪着脑袋想了想“只说,问奶奶您要不要,拿去练字正好。哦,对了,还说少爷房里都换成了一种叫笔记本的新玩意儿,薄薄一册,纸页裁得极齐,字迹写上去不洇不散。”
听阿香这么说,莫知娴心里也算是有底了,现在时下流行的笔和她们以前用来写字的毛笔不同,这么想来也许是云镜尘真的用不到了,莫知娴想了想这么好的纸拿去扔了有点可惜,侧了侧身道:“放着吧。”
阿香把纸搁在桌上,退到一边。
莫知娴伸手摸了摸那叠纸,白花花的,一张折痕都没有。就她现在这字写上去都感觉白瞎这纸了,心里头默默想了想。她没说话,只是把纸挪到桌角,继续翻那本千字文。
那刀纸就这么在桌角搁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落云教完新字,莫知娴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照着落云教的“人”字描。
落云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忍不住抿了抿唇。莫知娴抬起头:“怎么?”
落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二奶奶,您这个,这个撇,好像长了点。”
莫知娴低头看自己描的那个字,又看看落云。落云被她看得有些慌,忙道:“奴婢也就是瞎说,奴婢自己写得也丑。”
她说着,拿起笔,也在另一张纸上划了一个“人”。那字歪歪扭扭的,撇太长,捺太短,看着像根被踩过的稻草。
毛笔尖又软,莫知娴没练过悬笔,手腕悬着发颤,写出的字就更没了筋骨。
莫知娴看看她的,再看看自己的,忽然笑了。“咱俩倒是半斤八两。”落云羞红了脸,随即也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笑完了,莫知娴低头看着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落云,你说那些字帖上的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落云想了想:“人家那是练过的,一笔一划都有规矩。不像咱们,瞎划拉。”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字发呆。
直到晚上睡觉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上回去东厢,看见书案上那些书,还有地上揉成一团的纸。那些纸上的字,她虽然不认得几个,可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看着就舒服。
要是能照着那些字描…
第二天一早,落云进来伺候时,发现莫知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
“二奶奶,您起这么早?”莫知娴回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落云,今儿个你帮我去东厢那边看看。”
落云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什么?”
莫知娴压低声音:“看二少爷什么时候出门。”
落云张了张嘴,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小眼睛里都是大大的吃惊,凑过来小声道:“二奶奶,您又想干嘛”
莫知娴把小姑娘拉过来在耳朵边好一通嘱咐。
落云想劝,可看着她那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小声道:“那您可等着奴婢的信儿。”
辰时刚过,落云跑回来,喘着气:“二少爷出门了,说是去前头见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莫知娴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你在这儿等着,要是有动静”
“奴婢知道。”落云点点头,“奴婢就去把二少爷引开。”
莫知娴看着她,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掀帘子出去。
穿过西厢的小院,走过那条青石小径。日头有些晒,晒得她脸颊发烫。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下看,生怕遇见什么人。
东厢的门虚掩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里头没动静。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些暗,帘子半拉着,只透进来几缕阳光。书案上摊着几本书,钢笔搁在旁边。地上散落着好几个揉皱的纸团,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地的雪。
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做过最大胆,最不守规矩的事情了,要是让阿爹知道,可得挨一顿板子,不过好在这是云府。
她蹲下去,捡起一个,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她认得其中几个简单了“春”,“风”,“不”。剩下的不认得,可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比她描的那些好看多了。
她又捡起一个,展开。这一张上头的字她认得的多些“天”,“地”,“人”。那几个字写得舒展,横平竖直,看着就舒服。
她嘴角弯起来,把那两张纸小心叠好,塞进袖子里。正要再捡,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抖,僵在那儿。心里已经急疯了。不停默念“完蛋了完蛋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莫知娴四下看了看,往后缩了缩,躲到书架后面。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二少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落云的声音,又急又脆,听着像是跑过来的,“太太那边派人来问,说上回说的那件事”
云镜尘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什么事?”
“就、就是”落云卡了一下,“太太说,让您亲自过去一趟。”
云镜尘顿了顿,没说话。
莫知娴躲在书架后面,大气不敢出。她听见脚步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起来,往外走去。
门关上了。
她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下来,腿软得站不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书架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小跑回到西厢,关上门,她才敢喘气。落云正站在屋里,见她进来,脸都白了。
“二奶奶,您可吓死奴婢了!二少爷突然回来,奴婢差点暴露了。”
莫知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
“多亏你。”莫知娴也长出一口气,带着些不一样的轻松。
落云是个天真的小姑娘,看着自家奶奶笑了,随即咧嘴笑了。
莫知娴把那两张纸从袖子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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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展开,铺在桌上。她看着上头那些字,眼睛亮亮的。
“落云,你看这个字,写得多好。”
落云凑过来看,点点头:“二少爷的字是练过的,比咱们那些瞎划拉的好多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忽然拿起笔,铺开一张纸,照着上头那个“人”字,一笔一划地描起来。
描完,她抬起头,看着落云。
“怎么样?”
落云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声道:“比,比上回好点儿。”
莫知娴还是很满足的,有进步是好事,她也没指望自己一下就能全部记会。那两张纸被她小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东厢书房里,云镜尘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钢笔,面前摊着信纸,却一个字也没写。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他走到门口时,分明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进去,屋里空空的,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那丫头就冲过来了,说什么太太找他。
太太找他?太太那会儿在正院歇着,根本不会派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揉皱的纸团,好像少了两三个。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头疼。
他想起那晚在河边,她站在雨里,一步一步往水里走的样子。想起他把她拽上来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如今她会偷他的字了。
云镜尘不是一个计较的人,既然话说开了,他便不会再对莫知娴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更何况就是她不学云家也能养她一辈子。
话虽如此但云镜尘还是伸手从抽屉里翻出几本旧字帖,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喊来门口小厮。
“把这个送去西厢。”
小厮应了一声,伸手去拿。
“等等。”云镜尘忽然开口,又伸手从抽屉里找了只钢笔放到了字帖上,“怎么说你该知道吧!”
小厮点点头,捧着东西出去了。
云镜尘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小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定下心来,拿起钢笔,缓缓在信纸上落下一笔。
西厢里,莫知娴正对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描字,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阿香去开门,不一会儿捧着一叠东西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二奶奶,东厢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莫知娴不以为然的随口搭了句:“什么?”
阿香把东西放在桌上,几本薄薄的字帖,还有一只钢笔。
“小厮说,书房清理旧物,这些用不着了。问您要不要。”
莫知娴看着那些字帖,半天没动。
“这少爷跟在咱这装了个耳报神一般,怎么缺什么就正好来什么。”阿香嘴里嘟囔着。
莫知娴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里头是工工整整的字,一笔一划,比她从书房捡来的那些还要清楚。
她也有些搞不懂云镜尘送来这些的意思,抿了抿唇,把字帖放下。
“放着吧。”
阿香愣了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知娴低下头,继续描那个“人”字。描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几本字帖,看了好一会儿。
落云小声道:“二奶奶,二少爷这是”
莫知娴没接话,只是把那两张皱巴巴的纸从枕头底下掏出来,跟那些字帖放在一起。
她看了片刻,又拿起笔,继续描。
14. chapter 14
那几本字帖送来的事,莫知娴没往外说。
阿香憋了几日,忍不住嘀咕:“二奶奶,您说二少爷这是唱的哪出?从前那般对您,如今又送纸又送字帖的,要是想对您好就住回来不就行了嘛!”
莫知娴低头描字,没接话。心里可寻思着,可别回来了,她现下觉得未来离开云府找一个小镇,学门手艺,再嫁个踏实本分的人,日子虽清贫却也能安稳。
描完一页,她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这些日子练下来,比一开始好多了,起码那个“人”字不再歪得像个稻草人。可跟字帖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字一比,还是差得远。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抬头看向窗外。
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
“阿香。”她忽然开口。
阿香应了一声。
“大嫂那边,每日都忙些什么?”
阿香愣了愣,道:“大少奶奶?管着家里的事呢。采买、人情、各房的月钱,都是她在理。太太年纪大了,这些事早就交给她了。奴婢听周嬷嬷说,大少奶奶管得可好了,从不出错,下人们都服她。”
莫知娴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日下午,落云教完新字,她对着字帖练了半天。练着练着,她放下笔,看着那本字帖出神。
落云在一旁收拾,见她发呆,小声问:“二奶奶,想什么呢?”
莫知娴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落云,你说,学会了认字,接下来该学什么?”
落云想了想:“那要看二奶奶想做什么。要是想看书,就多认字。要是想记账,还得学算数。以前那家小姐,不光认字,还学打算盘呢。”
“打算盘?”莫知娴眼睛亮了亮。
落云点点头:“嗯,她爹教她的,说往后嫁了人,总要管家的。不会算账可不行。”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划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一早,她去正院请安。
云太太正歪在榻上,跟前搁着个小炕桌,上头摆着几碟点心。周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见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莫知娴走上前,依着规矩福了福身:“娘。”
云太太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招招手让她坐到跟前。
“身子好些了?”
莫知娴点点头:“好多了,劳娘惦记。”
云太太打量她一番,笑道:“这几日气色是好些了。听周嬷嬷说,你在学认字?”
莫知娴垂下眼,轻声道:“是。闲着也是闲着,学几个字解闷。”
“解闷好。”云太太拿起块点心,咬了一口,“总比闷在屋里强。学的怎么样了?”
莫知娴抿了抿唇:“认得几个简单的。”
云太太点点头,没再问。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云太太嚼点心的细微声响。
莫知娴抬起眼看她,斟酌着开口:“娘,儿媳有个不情之请。”云太太挑了挑眉,把剩下半块点心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哦?说说看。”
莫知娴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面上却还平静:“儿媳想着,既然学了认字,不如再学些实在的。大嫂每日管着家里的事,采买、账目、人情往来,都是学问。儿媳,想,想跟着大嫂身边,不求日后助力一二,但求长个见识即可。”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云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莫知娴垂着眼,等着。
周嬷嬷在一旁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悄悄退后一步。过了好一会儿,云太太才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云太太开口,声音比方才淡了些,“不过家里的事,有你大嫂管着就够了。如今还没分家,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
莫知娴指尖一紧,抬起头看她:“儿媳不是要抢着管,只是想跟着瞧瞧...”
“哼”云太太打断她,语气重了几分,“你刚认了几个字,就想学着管账了?账目上的事,不是认几个字就能理清的。那是有规矩的,一笔一笔都要清楚,错不得。你大嫂嫁进来三年,跟着我学了两年才敢放手让她管。你这才几天?”
莫知娴低下头,没再说话。
云太太看着她,放缓了语气,可那话听着却更重了。
“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该想的不该是想这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莫知娴的小腹上,“镜尘那边,你得上上心。早点怀上个孩子,才是正事。”
莫知娴睫毛颤了颤。
云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那混账东西不让人省心。可你是他媳妇,他不来,你就不能想想办法?男人嘛,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早晚能看见。”
莫知娴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拍的那只手。云太太的手很暖,可那话落在心里,凉丝丝的。
“有了孩子,你在云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云太太又道,“到时候,什么学不学的,有的是时间。镜尘那边,也得顾着些。别整日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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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该去送个汤、递个茶,总要去的。”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云太太又喝了口茶,教育了几句,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好好养身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莫知娴站起来,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是了,她不该这么急切就去问婆母,大嫂有娘家撑腰,又懂得多,自己这么贸然一提,反倒让婆母落下个疑心。
外头的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有些发晕。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琢磨了好一会儿。
“弟妹?”
身后传来声音。莫知娴回过头,是何氏。
何氏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衬得手腕白净。她刚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块布料。
“站这儿发什么呆?”何氏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莫知娴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没事。正要回去。”
何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娘说什么了?”
莫知娴没答,只是摇了摇头。
何氏叹了口气,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有什么事,来找我。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没事儿的大嫂,就是瞧着这桂花香的醉人,一时走神罢了。”莫知娴笑着跟何氏道了别。
回到西厢,阿香正和落云凑在一起说话,见她进来,两人都住了口。
“二奶奶,您回来了?”阿香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帕子,睨着她的脸色,“太太说什么了?”
莫知娴没答,有些出神,琢磨着这件事要不要给云镜尘说一声,这事她欠考虑了,这贸然提出,若是他知晓了,怕他误会自己想争夺掌家权,可若不说,这才缓和一点的关系就又要落入冰点。
落云端了茶进来,也不敢多问,把茶搁在桌上,悄悄退到一边。
屋里静了很久。莫知娴坐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那本字帖,翻开。里头那些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有规矩。
她盯着看了半天,又合上,放回原处。
“落云。”
落云应了一声。
“二少爷回来了吗?”莫知娴朝着一旁忙碌的落云问询道。
那边落云拿着鸡毛掸子正掸着博古架上的灰,闻言顿了顿,回头道:“二奶奶,二少爷回来上书房去了。”
15. Chapter 15
莫知娴感觉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想去东厢找云镜尘说清楚,可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去了怎么说?说‘二少爷,我不是要抢着管账,你千万别误会’?也许人家要是根本没往那处想,自己这么一去,反倒显得心虚。
她坐回窗前,拿起笔,想描几个字静静心。可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两道就停了,一个字也没写成。
落云在一旁看着,小声道:“二奶奶,您要是想去,奴婢陪您去?”
莫知娴摇摇头,把笔放下。闷闷道:“不去。”紧接着又补充了句,“等他回来再说。”
落云有些没反应过来:“二少爷不是回来了吗?”
莫知娴没接话,脑子都有些糊涂,自己也没碰见过这种事,先前在家只有阿爹跟她两个人,想说什么说什么,现下这。
日头一点点偏西,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她坐了一下午,手里的字帖翻过来翻过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饭时,阿香布了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两口就放下了。
阿香看着她,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多问。
吃完饭,她又坐到窗前,点了灯,继续描字。这回倒是描进去了,一笔一划,描得比白天还认真。
落云在一旁陪着,打了几个呵欠,小声道:“二奶奶,不早了,您歇了吧。”
莫知娴头也不抬:“你先睡,我再练会儿。”
落云看看她,又看看阿香,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敢再劝,悄悄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描完一页,莫知娴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头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看了片刻,忽然听见院门那边传来动静。
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她有些奇怪,竖起耳朵听。
说话声越来越近,好像是云老爷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磨蹭什么?还不进去?”
然后是云镜尘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莫知娴心里一紧,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停,随即门被推开。
云镜尘站在门口,身后是云老爷,朝屋里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好好待着”,转身走了。
门被‘哐当’一声给关上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云镜尘站在门口,没动。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青灰长衫,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书房被拽过来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莫知娴站起来,手里的笔还攥着,忘了放下。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开口。
灯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云镜尘动了动,往里走了两步。他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桌上那叠纸和字帖上停了停,又看向她。
“这么晚了,还在写?”
莫知娴回过神,把笔放下,垂下眼:“练字。忘了时辰。”
云镜尘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对着灯看,看不出什么表情。
莫知娴站在一旁,看着他。灯影里,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琢磨什么。
她忽然发现,这是头一回,他离她这么近,却不带着厌恶。
云镜尘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下面一张。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这个‘人’字,撇太长了。”
莫知娴跟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把脑袋凑过去看。
他一偏头,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皂角的清气。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耳根有些发烫。
云镜尘倒像没察觉,指着纸上的笔画:“撇到这个位置就该收了,你多划出去半寸。”
莫知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妾身眼拙,看不出来。”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把那本字帖拿过来,翻开,指着上头的范字:“照着这个来,一笔一划对齐,别自己瞎划。”
他把字帖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莫知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点点头:“好。”
她拿起笔,想再描一个。可笔尖落下去,又停住了,他还站在旁边。
她的手有些抖,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有点不适应,一下子感觉就有些紧张。
云镜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床边沙发那,靠着坐了上去。“你练你的。”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用管我。”
莫知娴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些奇怪。她以为他会嫌她吵,或者干脆去耳房睡。可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累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描字。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描了几个,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靠在那儿,闭着眼,眉头微微拧着,不知在想什么。灯影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描字。
描着描着,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向沙发那。
他还靠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二少爷。”
云镜尘睁开眼看她,目光里没什么波澜看了过来。莫知娴对上他的目光,手指蜷了蜷,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
“今儿个上午,妾身去正院请安,跟娘提了个事。”
云镜尘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莫知娴顿了顿,继续道:“妾身想跟着大嫂学学管账的事,娘没同意。”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他。云镜尘抬手从桌上斟了杯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学管账做什么?”他问。
莫知娴垂下眼,没答。
云镜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道:“不是什么大事,你想学就学,不用跟我说。”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影里看不太清,可那语气里没有从前的冷淡。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妾身怕二少爷误会,以为妾身想争什么。”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娘那边,我去说。学点东西没坏处。”
莫知娴愣了愣,看着他。
云镜尘已经又闭上眼,原靠了回去,仿佛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莫知娴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二少爷。”
云镜尘没应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
莫知娴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笔,继续描字。可描着描着,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方才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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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他。
他还靠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平稳。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描了几个字,她又抬起头。想了想,他进来这屋一次不容易,这么好的机会自己放过有点可惜了,拿着字帖便往云镜尘身边凑了凑。
“二少爷,这个字念什么?”
她指着字帖上其中一个字。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云镜尘肯不肯教她。
云镜尘睁开眼看了一下:“德。道德的德。”
莫知娴有些兴奋得点点头,跟着念了一遍:“德。”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呢?”
“行。行走的行。”
“行。”莫知娴念着,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划,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妾身记住了。”
云镜尘看着她那模样,目光顿了顿。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比从前多了几分活气。
如今倒是会笑了。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
莫知娴又描了几个字,描着描着,忽然小声问:“二少爷,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学点东西,是不是得先认命?”
云镜尘睁开眼看她。
莫知娴没抬头,还在描字,声音轻轻的:“妾身小时候,阿爹教妾身背《女诫》,说这就是妾身的命。妾身认了。嫁进来之后,娘说好好伺候丈夫、生儿育女,是妾身的命。妾身也认了。”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可妾身现下不想认了。”
云镜尘没接话。
莫知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妾身想学点东西,往后……往后要是能出去,也好有个依仗。”
云镜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从前的怯懦,也没有那晚的死寂,只有一点亮光,像夜里的一颗星。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想学就学。”他说,“不用想那么多。”
莫知娴有些认真点点头,低头继续描字。
描着描着,她又抬起头。倒是有几分好学生的样子。“二少爷,这个字呢?”
云镜尘看了一眼:“勤。勤劳的勤。”
莫知娴点点头,跟着念:“勤。”她念完,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云镜尘看着她那模样,眉头动了动:“笑什么?”
莫知娴摇摇头,没答,只是低头继续描字。
描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妾身从前以为,二少爷是个坏人。”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
莫知娴没抬头,继续描字:“后来觉得,也不算太坏。”屋里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我从前以为,你是娘硬塞给我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后来才知道,你也是被塞的。”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抬起头看他。听得出来,他也挺无奈的。世事无常,把两个人牵到一起,对于莫知娴来说到哪都差别不大,也许换一家人就埋头生孩子,然后一直生到婆家满意为止。
可是现在她还是挺知足的,认字开启了一扇新大门,这种感觉很不一样。
“咱俩都一样。”忽然沙发上的闭着眼的云镜尘开了口,打住了莫知娴的思绪,“谁也怪不得谁。”
莫知娴侧头看向他,看了好一会儿。灯影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眉头舒展开来,不像方才那样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