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莫知娴白日去给公婆请安,夜里就枯坐在窗边,她一闭眼就是阿爹苦口婆心的劝导,夜夜耗到天明。
说起来都是她捡了桩极好的婚事,只有自己知道这里面的酸甜苦辣。
清晨,阿香从耳房出来,见她站在风口里发呆,忙拿了件坎肩给她披上:“二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莫知娴没应声,只是拢了拢坎肩,转身回了屋。
早饭时分,阿香从大厨房拎了食盒回来,嘴里嘀咕着:“东厢那边又把饭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说是二少爷没胃口。这都第几日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莫知娴筷子顿了顿,夹起一块酱菜,慢慢嚼着。
“厨房的人说,二少爷这几日净喝浓茶,点心也不碰,人瘦了一圈。”阿香偷眼觑着她的脸色,“太太那边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去看他...”
“行了。”莫知娴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把食盒给我。”
阿香愣了:“什么?”
“东厢的食盒。”莫知娴站起身,“我去送。”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那夜的事,又咽了回去。她小跑着把食盒拎来,看着莫知娴接过去,忍不住道:“二奶奶,您……您仔细些。”
莫知娴没回头。她知道这是婆母借着阿香的口来提点,这几日她顾及着云镜尘的情绪,没往东厢去碍眼,想必婆母早已耐不住了。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东厢书房的廊下静悄悄的。两个小厮守在门口,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二少爷可在里头?”莫知娴问。
一个小厮嗫嚅道:“在、在的。只是二少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莫知娴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
“说了不见,聋了!”里头传来沙哑的嗓音,带着不耐烦。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案上一盏洋油灯亮着。云镜尘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握着支钢笔,面前摊着厚厚一叠信纸。他穿着件皱巴巴的青灰长衫,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的倦意。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云镜尘跟一头暴躁的小狮子般。
莫知娴垂下眼,将食盒放在门边的茶几上,轻声道:“厨房说二少爷这几日没用饭,妾身...”
“我用不用饭,跟你有什么关系?”云镜尘打断她,语气比外头的天还冷。
莫知娴手指蜷了蜷,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是二少爷的妻子,照顾二少爷是妾身的本分。”
“本分?”云镜尘放下钢笔,靠进椅背里,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透着股子讥诮,“谁教你的本分?你那个太监爹?”
莫知娴脸色白了一白。
云镜尘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她走来。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来照顾我?”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来监视我还差不多。我爹派你来的?还是我娘?”
莫知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东西,是厌恶,彻头彻尾的厌恶。
“没人派妾身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妾身自己来的。”
“你自己?”云镜尘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刺耳,“你自己来干什么?来送汤?再让我爹打我一顿?”
莫知娴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夜的事,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
“行了。”云镜尘退后一步,像是不愿离她太近,“食盒拿走,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以后你不准来东厢。”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低头继续在纸上写这些什么,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莫知娴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她想起婆母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男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哪个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那食盒。
手刚碰到提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等等。”
莫知娴顿住,回头看他。
云镜尘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回去告诉我爹,用不着变着法儿往我跟前塞人。我娶也娶了,还想怎样?非让我跪下来磕头谢恩?”
莫知娴指尖一紧。
“还有。”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刺过来,“你也是。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你越这样,我越恶心。”
恶心。
两个字像钉子似的钉进莫知娴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只知道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西厢廊下,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
阿香迎上来,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吓了一跳:“二奶奶?二奶奶您怎么了?”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把食盒塞进她手里,抬脚往屋里走。
进了屋,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眶发酸,鼻子发堵,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假惺惺。”
“恶心。”
“你越这样,我越恶心。”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却硬是没哭出声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她才撑着门板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墙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一口喝下去。
茶是凉的,从嗓子眼凉到心口。
她把茶杯搁下,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儿,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拿起帕子沾了水,一下一下敷着眼睛。
阿香在外头轻轻叩门:“二奶奶……您还好吗?”
“没事。”莫知娴应了一声,声音还哑着,“帮我打盆热水来,我洗把脸。”
阿香应了,很快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眼眶红红的,也不敢多问,只是悄悄把帕子递过去。
莫知娴洗了脸,又用热帕子敷了一会儿眼睛,肿消了些。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绾好,理了理衣裳,站起来。
阿香小心地问:“二奶奶,您要去哪儿?”
“去正院。”莫知娴道,“给太太请安。”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
莫知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的事,别往外说。”
阿香连连点头。
正院里,云太太正在逗弄一只黄莺儿。见莫知娴来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道:“哭过了?”
莫知娴垂下眼,没说话。
云太太叹了口气,把鸟笼子搁下,拉着她的手拍了拍:“镜尘那孩子又给你气受了?”
莫知娴摇摇头:“是儿媳自己不好。”
“你不好什么?”云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样样都好,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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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礼仪,现在多少小姐都没你这老规矩漂亮,是那混账东西不识好歹。”
莫知娴垂着眼,没接话。
云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他这般对你,你就打算这么忍着?”
莫知娴抬起眼看她。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不是他买来的丫头。”云太太声音沉了沉,“他再这么闹下去,丢的是整个云家的脸。”
莫知娴轻声道:“二少爷只是……还没想通。”
“想通?”云太太冷笑一声,“他想不通也得想。这门亲事是我定下的,他不认也得认。”
莫知娴垂下眼,没再说话。
从正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莫知娴走在廊下,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转头路过西角门时,看着妯娌大嫂恰好从外面回来,穿着她没见过的新式旗袍,腰身收得极紧,裙摆开衩处隐约露出一截白皙脚踝。
真是好看的紧,她这旧式衣裳穿得再端方,也还是比不上这新潮的鲜亮。
上前打了个招呼,妯娌俩倒也没说什么,小叔子的事情一个屋檐下自是心知肚明,当大嫂的也只能安慰两句,算是面子上过得去。
回到西厢,阿香已经摆好了晚饭。莫知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阿香在一旁看着,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太太说什么了?”
莫知娴没应声,只是继续吃着饭。
吃完饭,她照旧拿起绣绷,绣那对鸳鸯。针尖穿过绸面,一下,一下,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香在一旁陪着,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您还去吗?”
莫知娴手上无意识得停了停。
“明儿个,还去东厢吗?”阿香问得小心翼翼。
莫知娴低头看着绣绷上那对交颈的鸳鸯,看了许久。
“不去了。”她说。阿香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莫知娴没解释,继续低头专心绣着手上活。都是来逼她的,可云镜尘态度那么差,怎么会让步。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她也不想凑上去再让人羞辱一回。
东厢书房里,云镜尘写完信,搁下钢笔。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间扫过门边,那只食盒还放在原处。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揭开盒盖。
里头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他盯着那些凉透的饭菜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脸色白得吓人,手指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那女人说:“妾身是二少爷的妻子。”
而他说:“你越这样,我越恶心。”
他看见她眼眶红了一红,却硬是没掉下泪来。瞧着就挺委屈。云镜尘盖上食盒,转身走回书案后。
窗外月色清冷,照得满地霜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里。自长这么大何时对人这么无礼过,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应该再也不会来了吧。他说的那些话,换了谁也受不了。
这样也好。
他就是要让她受不了,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她主动走了,爹娘就怪不到他头上。到时候他再提和离,就没那么难了。他也都想好了,若是真能顺利分开,他自会给她一笔丰厚的赡养费,足够她安稳度日。然后好好赔个罪。
对,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强迫别想这些。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