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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2

作者:乌龟爱吃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莫知娴在云府住了三日,才终于见到这位二少爷的面。


    那日午后,她正坐在窗前绣着帕子,阿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二奶奶,二少爷回来了!老爷派人把他从码头截回来的,现下正在前厅闹呢!”


    莫知娴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尖,渗出颗血珠。她将手指放进唇边抿了抿,起身道:“替我梳头。”


    阿香手忙脚乱地替她重新绾了髻,又翻出那件水红大褂。莫知娴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道:“换那件月白的。”


    阿香愣了愣,想说那是素服,却见莫知娴眼神平静,便没敢多嘴,从箱底翻出那件月白暗纹的旧式袄裙。


    莫知娴换好衣裳,深吸一口气,朝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年轻男子的嗓音清朗中带着薄怒:“我说了不娶,你们偏要娶。如今人娶回来了,还要我如何?”


    云老爷的声音沉而有力:“混账东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读了几年洋书,就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


    “祖宗规矩?”那声音冷笑一声,“祖宗规矩就是让儿子娶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回来供着?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糟粕来逼迫我!”


    莫知娴脚步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她垂眸立在门外,等里头声音歇了,才抬脚跨进门槛。


    堂上三人俱是一静。


    云镜尘站在厅中,背脊挺直,身上还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俊朗,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显出几分矜傲。


    他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眼底瞧不出任何情绪。


    莫知娴走上前,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依着旧礼福了福身,轻声道:“二少爷。”


    云镜尘没应声。


    空气凝滞了几息。云老爷咳了一声,沉声道:“这是你媳妇,你既回来了,便好好说几句话。”


    云镜尘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看了莫知娴一眼,淡淡道:“父亲说的是。只是儿子刚从广州回来,身上乏得很,想先回房歇息。”


    说罢,也不等云老爷答话,抬脚便走。


    路过莫知娴身侧时,他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曾再落过来。只有西装袖口轻轻擦过她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皂角香气,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莫知娴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那半旧的绣鞋,一动不动。


    云老爷叹了声气,摆摆手让她也回去歇着。


    那日后,云镜尘便住在东厢书房,再没踏进过正院一步。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二少爷压根儿不把这位新奶奶放在眼里,连顿饭都不肯同桌吃。


    莫知娴听在耳中,面上不显,只是每日照旧早起,去婆婆院里请安,回来后便在屋里绣花、做针线,偶尔念叨念叨阿爹教她的女诫。她虽不认识字,但阿爹拿棍子打着背诵,一字一句刻进了骨头里。


    阿香看不过眼,私下劝她:“二奶奶,您得想法子呀,这么下去可怎么好?”


    莫知娴将绣绷搁在膝上,抬眼看向窗外,垂下眼眸有些落寞道:“我也没法子,夫为妻纲,岂是我能左右的。”


    又过了几日,莫知娴从阿香口中得知,云镜尘这几日胃口不好,厨房送去的饭菜几乎没动过。


    她沉默片刻,起身去了小厨房。


    灶上煨着一锅鸡汤,是云太太吩咐给云镜尘补身子的。莫知娴添了几味药材,又切了几片嫩姜,守在灶边看着火候,直到汤色熬成金黄,才熄了火。


    她盛了一碗,放在红漆托盘里,又配了两碟清淡小菜,端着往东厢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灯光。莫知娴抬手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云镜尘站在门内,身上换了件青灰长衫,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他看见是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冷淡:“有事?”


    莫知娴将托盘往前递了递,垂眸道:“妾闻二少爷胃口不好,便炖了碗鸡汤,您趁热喝些。”


    云镜尘垂眼看了看那碗汤,汤色清亮,几片姜浮在表面,热气袅袅升起。


    他没接。


    “不必了。”他说,“我不习惯用外人送的东西。”


    莫知娴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妾是您的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外人。”


    云镜尘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有一丝嘲讽。他淡淡道:“娶你的是那只公鸡,不是我。”说罢,他退后一步,便要关门。


    莫知娴咬了咬唇,忽然上前半步,将托盘往前一递,碗沿堪堪擦过他手背。


    云镜尘下意识抬手去扶,指尖触到碗边滚烫的瓷面,猛地一缩


    碗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了他一裤腿。


    莫知娴愣住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云老爷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回头。


    云老爷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碗,以及溅了一地的汤汁,又落在云镜尘湿透的裤腿上,脸色沉了下来。


    “你干的?”他盯着云镜尘。云镜尘抿着唇,没说话。


    莫知娴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听见云老爷沉声吩咐:“来人,请家法。”云镜尘眉心一跳,抬眸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父亲,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云老爷冷笑一声,“你媳妇大晚上端着汤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进,还把碗砸了。这就是你读洋书读出来的规矩?”


    “不是我砸的”


    “够了!”云老爷打断他,“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就由着你作践人?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两个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云镜尘。云镜尘挣了挣,没挣开,脸色铁青。


    莫知娴站在一旁,手指绞紧了袖口。走到云老爷跟前,几次想开口,但都被盛怒下的云老爷把话给堵了回去。


    云镜尘被按在条凳上,竹板落下时发出的闷响,混着他压抑的闷哼,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莫知娴站在廊下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竹板响了二十下,云老爷才让人停手。


    云镜尘被扶起来时,额上沁出冷汗,脸色苍白。他抬眼,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廊下那道月白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被人搀着进了屋。


    莫知娴这才动了动,慢慢走回西厢。阿香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只悄悄给她倒了杯热茶。


    莫知娴接过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云镜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东西。


    她将那杯茶搁在桌上,一口没喝。


    莫知娴盯着那青瓷茶盏出神,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皮,细碎的茶叶梗子沉在盏底,像她此刻沉到底的心。


    外头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晃,光影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阿香在帘外探头,见她一动不动,也不敢出声,悄悄退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知娴动了动,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张苍白的脸,脂粉早被泪痕冲得斑驳,唇上那点嫣红也褪尽了。她拿起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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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沾了水,慢慢将脸上残妆擦净。


    镜中人眉眼寡淡,素净得不像个新妇。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云镜尘打量她的那道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层厚胭脂上,眉头拧起,眼底嫌恶遮都不遮。


    “真倒胃口。”


    她闭上眼,手指攥紧了帕子。原来连她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再睁眼时,镜中那人眼圈泛红,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阿香压低的嗓音:“二奶奶?”


    莫知娴没回头:“进来。”


    阿香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她将托盘搁在桌上,小声道:“二奶奶,您晚膳就没动筷子,夜里又折腾这么一出,身子哪受得住?这是小厨房刚包的荠菜馄饨,您好歹用几个。”


    莫知娴看了看那碗馄饨,汤清皮薄,隐约能看见里头的荠菜馅,浮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她确实饿了,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放着吧。”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多嘴。她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莫知娴还对着镜子发愣,叹了口气,轻轻掩上门。


    屋里又静了下来。


    莫知娴坐到桌边,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馄饨,送到唇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她放下汤匙,看着那碗馄饨一点点凉下去,汤面上凝起一层薄油。


    她想起那碗鸡汤。


    她守在灶边煨了半个时辰,添了三回柴火,切姜片时切到了指尖,血珠子滴进汤里,她又重新熬了一锅。她想着他胃口不好,想着他连日奔波,想着他再怎么厌恶她,总归是人,总要吃东西。


    她把碗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


    他接了。然后摔在她脚边。


    滚烫的汤汁溅上裙摆,碎瓷划过手背,她低头看着那滩狼藉,竟比被他当面辱骂还难受。他骂她,她可以当没听见。


    可他摔她亲手熬的汤,她骗不了自己。


    外头忽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咒骂。声音是从东厢方向传来的。


    莫知娴手上动作顿了顿。


    阿香又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二奶奶,东厢那边...那边好像又闹起来了。听说是二少爷把上药的大夫赶出来了,骂得可难听,说什么‘都给我滚,少在这儿假惺惺’。”


    莫知娴垂着眼,没吭声。


    阿香觑着她脸色,小声问:“二奶奶,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莫知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冷不热,却让阿香心里一凛,连忙低头道:“是奴婢多嘴了。”


    莫知娴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着那碗凉透的馄饨。


    又一阵响动传来,比方才更大,像是椅子被踹翻了。紧接着是云镜尘沙哑的吼声:“滚!都给我滚!”


    莫知娴端起那碗馄饨,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她将那碗凉透的馄饨倒在窗根底下,看汤汁渗进泥土,馄饨滚落在杂草丛里。


    阿香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


    莫知娴把碗搁回桌上,关上窗,回头看了她一眼:“去睡吧。”


    阿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重新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木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东厢那边渐渐安静下来。


    她梳完头,躺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格外清晰。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第一声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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