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用过饭午后,莫知娴闷在屋里绣花,除了这个她也没啥事可干,大嫂人家是有事可忙,要管着一大家子的开销和人情往来,她也不好意思去叨扰。
“二奶奶,前头来客了,太太让您过去见一见。”阿香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朝着莫知娴说到。
莫知娴手上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什么客?”
“听说是二少爷留洋时的同窗,来了好几位呢。”阿香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石青底绣大花的老式大褂,“太太特意吩咐,让您穿得隆重些。”,抖开掸了掸灰:“太太说,让您穿这件去。”
莫知娴接过衣裳,指尖抚过那些缠枝牡丹。她想起上回洋人宴上的事,心里隐隐发怵,有些担忧道:“我还要去吗?不太好吧”
“太太说,您是二奶奶,该露面就得露面。”
大褂宽宽大大地罩下来,遮了腰身,盖了手背。阿香替她绾了髻,插上金簪,又戴上那对沉甸甸的金镯子。依旧是这幅装扮。
“二奶奶,好了。”阿香退后两步。
莫知娴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一身石青底大花褂子,金簪明晃晃的,金镯子沉甸甸的,跟这府里格格不入。
可她也不知道还能穿什么。想了想还是把头上金簪给换成了只素银簪,又褪下金镯子,只留一只细银镯子。
走到正厅廊下,就听见里头传出的说笑声,男男女女的,热闹得很。莫知娴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建设这才抬脚跨进门槛。
厅里人不少。
云镜尘坐在上首,今日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手里端着茶盏。眉目间温和,倒有一种谦谦君子风范。他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时兴的衣裳,男的清一色是西装,女的是新式旗袍或洋装,说说笑笑的,一派热闹。
莫知娴这一进门,厅里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那件绣满大花的石青褂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地脸上。
莫知娴垂下眼,依着旧礼走上前,朝上首福了福身:“二少爷。”
云镜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噗嗤”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笑了,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另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掩着嘴,跟身边的女伴咬耳朵。那女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洋装,短发齐耳,眉眼弯弯的,正打量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
莫知娴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云镜尘始终没开口介绍。
厅里就这么静了几息,那几道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忽然笑道:“镜尘,这位是…”
他说着,目光又往莫知娴身上溜了一圈,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笑。旁边的人接话:“还用问?瞧这身打扮,准是…”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几个人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莫知娴低着头,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穿洋装的短发女子站起来,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就是云太太吧?我叫邢书媛,是镜尘在英国时的同学。”
她说着,伸出手。
莫知娴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邢书媛的手伸在半空,白生生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就那么伸着,等着。
旁边那几个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手,又盯着莫知娴,等着看她的反应。莫知娴垂着眼,不知道该不该去握。她从来没跟人这样握过手。
几息过去,她没动。邢书媛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转头对那几个人道:“瞧你们,把人家吓得都不敢动了。”
那几个人又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邢书媛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莫知娴,笑道:“云太太这身衣裳真好看,绣花是苏绣吧?如今可难得见着了。”
莫知娴轻声道:“邢小姐过奖。”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拘谨。
邢书媛笑了笑,转身走回座位。她坐下时,顺手理了理裙摆,那动作自然得很。
几个人继续说话,说的都是莫知娴听不懂的事。什么英国的天气,什么伦敦的剧院,什么雪莱的诗。他们说得热闹,时不时夹杂着几句洋话,笑成一团。
莫知娴站在原地,不知该坐还是该站。
云镜尘始终没看她,也没给她指个座位。
穿西装的年轻人忽然回过头,像是才想起她还在那儿,笑道:“云太太站着做什么?坐,坐啊。云府的地盘怎得比我们客人都拘束”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语气客气,可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莫知娴依言走过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个人继续说笑,没人再理她。可那目光时不时地还会扫过来,在她身上溜一圈,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莫知娴低着头,只当看不见。
阿香端了茶点上来,在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放了一碟。放到莫知娴面前时,她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奶奶,眼里带着几分心疼。
邢书媛吃了两块点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莫知娴。
“云太太,你平日在家都做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莫知娴抬起头,轻声道:“绣花,做针线。”
“绣花?”邢书媛眼睛亮了亮,“那你会绣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
莫知娴有些怯懦,不知道该怎么答。瞧着对面姑娘家世肯定不错,有些拿不准对方意图。
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笑道:“梦瑶,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邢书媛笑道:“我在英国时,那些太太小姐们可爱绣花了,还专门开课教呢。我想着回来也学学,一直没找着机会。”
她说着,又看向莫知娴:“云太太,你改日教教我?”
莫知娴垂着眼,轻声道:“邢小姐说笑了。妾身这些粗活,入不得邢小姐的眼。”
“怎么会?”邢书媛笑道,“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对了,你会说英文吗?”
莫知娴摇了摇头。邢书媛眨眨眼:“要不要我教你几句?很简单的,以后家里来了洋客,你也好应付应付。”
旁边那几个人都笑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莫知娴咬了咬唇,轻声道:“多谢邢小姐好意,只是妾身愚笨,学不会的。”
“怎么学不会?”邢书媛笑道,“来,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词‘thankyou’,谢谢的意思。你跟我念,thankyou。”
莫知娴张了张嘴,那几个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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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发不出来。那几个人都盯着她,等着。
邢书媛耐心地又说了一遍:“thankyou,很简单的。”
莫知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三...三壳油。”
话音落地,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噗”地笑出了声。旁边几个人也笑了,有人拿帕子掩着嘴,有人低头清了清嗓子,有人干脆笑出了声。
“三壳油!”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学着她的腔调,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三壳油!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成一团。
邢书媛也笑了,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弯的。她笑道:“云太太真有意思。我教了这么多年英文,头一回听见有人把thankyou念成三壳油的。”
莫知娴低着头,脸上火烧火燎的。她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好了,六子你刚学英文时不也把‘goodmorning’念成‘古德摸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云镜尘突然开口点名那个笑得最欢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六子立刻收了笑,讪讪摸了摸后脑勺。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都能看得出云镜尘这是有些生气的意味,也不敢再拿莫知娴取乐了。
邢书媛嗓音温和打破了沉寂,起了个新话题,大家也都顺势跟上聊开了别的。似是方才就是一个小插曲一般。
可莫知娴知道,那不是插曲。
她低着头,听着他们说话,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偶尔冒出来的洋话。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像个摆设。
不知过了多久,邢书媛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云太太,刚才是我不好,不该逗你。”她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你别往心里去。”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她。
邢书媛站在她面前,淡蓝色的洋装衬得她皮肤白皙,短发齐耳,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什么香水,好闻得很。
莫知娴垂下眼,轻声道:“邢小姐言重了。是妾身自己愚笨,怪不得旁人。”
邢书媛笑了笑,转身走回去。又坐了一会儿,几个人起身告辞。
云镜尘送他们出去,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莫知娴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阿香跑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二奶奶,您还好吧?”
莫知娴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她迎面碰上了送客回来的云镜尘。
两人在廊下遇着,莫知娴低着头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云镜尘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微微颤着。
云镜尘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三壳油”,想起那些人笑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坐在角落里的样子。
视线落回到眼前,眉目有些憔悴的莫知娴,可怜兮兮的,也不知道母亲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明明知道她来肯定会尴尬,偏要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他知道她嫁进来也是听从父母之命,若是没有这档事,他把她认做妹妹教导几年也未尝不可。
现下非要给他们牵成一对怨偶,让他这么接受是绝对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