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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闭柴扉谢绝喧嚣客

作者:见青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孟夏草长,熏风微愠。


    自金陵府试的捷报传回桃花村,这原本偏僻宁静的乡野小村,便再也没有过片刻的安宁。


    程家那扇原本连风都挡不住的破败柴门,如今却成了整个桃花县乃至周边数县名流乡绅挤破头都想跨进去的“登天门”。双料案首,且是得了提督学政大人亲口赞誉的十二岁神童,只要不半路夭折,这便是一方板上钉钉的未来权臣!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程家小院外便已停满了各色华盖马车。


    “王员外送上等湖丝两匹,纹银五十两,贺程案首连捷!”


    “李大善人送城东水田十亩地契一张,望程案首笑纳!”


    “刘媒婆替县城南街绸缎庄掌柜的千金,来给程案首提亲啦……”


    院外人声鼎沸,喧嚣声几乎要将屋顶的茅草掀翻。


    然而,小院之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冷与肃静。


    那两名从金陵重金雇来的精壮镖师,犹如两尊煞神般守在紧闭的院门内侧,腰间佩刀半露,将所有企图翻墙或强闯的拜访者尽数震慑在外。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十岁的程文博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端着一卷《春秋》,那张精致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憨态可掬的笑意,正隔着半人高的矮墙,与外面那些急得跳脚的乡绅们周旋。


    “诸位叔伯的好意,文博替家兄心领了。”


    程文博站起身,隔着墙头,对着外面众人极其规矩地深深一揖,清脆的童音里透着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谦逊:“只是家兄在金陵考棚中染了极重的风寒,大夫嘱咐必须静养,见不得风,更劳不得神。至于诸位送来的厚礼与地契,我大越律例森严,童生尚未取得生员功名,断不敢私受馈赠,还请诸位原物带回。待八月院试之后,若家兄真能侥幸进学,定当登门拜谢诸位的高情厚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搬出了“大病未愈”做挡箭牌,更是极其老辣地用“大越律例”封死了这些人强行送礼的借口。


    外面的乡绅们面面相觑。他们混迹商场半辈子,怎会听不出这十岁稚童话里的送客之意?可偏偏这孩子态度恭敬,礼数周全,让他们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这程家的二郎,也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啊……”几名乡绅暗自咋舌。


    前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程尚书,此刻用来应付这几个乡野土财主,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待到人群终于悻悻散去,程文博脸上的那抹憨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冷眼瞥了一下墙外那些留下的名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当年他们母子三人在这漏风漏雨的破院里险些饿死时,这些大善人都在哪里?如今见兄长势头正猛,便想用区区几十两银子和几亩薄田来攀附这棵参天大树,简直是痴人说梦。


    “文博,可是人都打发走了?”


    正屋的布帘被挑开,程昱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大氅,缓步走了出来。高烧虽已退去,但他在考棚里耗损的元气尚未完全恢复,面容依旧透着几分苍白。只是那双眼眸,却比春日里的清江水还要深邃明亮。


    “哥,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程文博立刻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兄长的手臂,前一刻的腹黑与冷漠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担忧与孺慕。


    “无妨,总闷在屋子里,骨头都要生锈了。”程昱看着幼弟那极其熟练的变脸速度,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笑。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程文博的额头,“刚才那番送客的辞令,说得极其漂亮。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我家文博,日后必是个能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的名臣。”


    程文博被兄长夸赞,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都是兄长教导得好。只是……那些人送来的东西,咱们当真一件都不留吗?娘亲熬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如今咱们有了名声,也该让娘亲享享清福了。”


    “名声是把双刃剑,托得起你,也杀得了你。”程昱在石桌旁坐下,看着院外那条蜿蜒的土路,声音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极其清醒的冷酷,“我们如今虽然顶着双料案首的名头,但在这大越朝的官僚体系里,依然是最低微的白丁。若此刻便迫不及待地收受乡绅馈赠、置办田产,一旦被有心人——比如扬州那位,在学政大人面前告我们一个‘品行不端、聚敛乡财’的罪状,你我兄弟的科考之路,便会彻底毁于一旦。”


    程昱转过头,目光极其深远地看着远方的天际:“文博,咱们要图的,不是这桃花县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大越朝那座最高、最稳固的庙堂。所以,这羽毛,我们必须自己爱惜。”


    程文博心头剧震。


    前世的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虽然最终权倾朝野,却也落得个满世骂名、孤家寡人的下场。而今生的兄长,明明只有十二岁,却能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名利诱惑时,保持着如此恐怖的清醒与克制。


    这,才是真正的千古名臣之姿!


    “哥说得对,是文博眼皮子浅了。”程文博郑重地点头,眼底满是狂热的信服。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程公子,老朽墨香斋孙大富,特来给公子请安!”


    程昱眸光微动。那些阿谀奉承的乡绅可以不见,但这墨香斋的孙掌柜,却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钱袋子。


    “请孙掌柜进来吧。”程昱吩咐道。


    镖师打开院门,只见孙掌柜满头大汗、却满面红光地抱着一个极其沉重的红木匣子,一溜小跑地进了院子。


    “哎哟喂!老朽给案首老爷磕头了!”孙掌柜一见程昱,膝盖一软便要下跪。如今的程昱,可不再是那个来书肆卖手稿的穷酸童生,而是金陵城里大放异彩的士林新贵!他那本《青云科考破题密卷》,如今在江南各府的书肆里,已经被炒到了十两银子一本的惊天高价!


    程昱稳稳地托住孙掌柜的手臂,温声道:“孙掌柜切莫行此大礼,折煞程某了。咱们在商言商,交情依旧。”


    一句“交情依旧”,让孙掌柜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感动得险些老泪纵横。


    “公子高义!公子高义啊!”孙掌柜将那沉重的红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压低了声音,激动得连双手都在颤抖,“公子,这是您去金陵这两个月,那《密卷》在江南十一府售卖的红利。因为您连中双案首的惊天名声,那卷子彻底卖脱销了!老朽连夜盘账,扣除雕版和纸张的成本,属于您的三成利,一共是……三千两整的通存通兑银票!”


    三千两!


    这在这个寻常农户一年开销不过几两银子的时代,简直是一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然而,面对这等泼天富贵,程昱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未见波澜,只是随意地掀开匣子看了一眼。


    “孙掌柜辛苦了。”程昱将匣子推向程文博,随后从袖中抽出另外几页叠得极其整齐的宣纸,推到孙掌柜面前,“这是我这几日养病时,总结的金陵府试第二场判词与第三场招覆的解题思路,以及我对大越《刑统》的一些见解。算是《密卷》的下册。依然交由你独家印发。”


    孙掌柜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几页薄薄的宣纸,仿佛捧着无价的稀世珍宝。他知道,有了这份涵盖了府试精髓的下册,墨香斋在江南书肆的霸主地位,便彻底稳如泰山了!


    “多谢公子成全!老朽这就去办,定不负公子所托!”


    待孙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去后,一直站在堂屋门后的李氏,才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昱儿……娘刚才听那孙掌柜说……三千两?”李氏的手都在发抖,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便是当年出嫁时的陪嫁,可自从被赶出程府,她连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


    程昱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木盆,柔声道:“娘,有钱了。儿子说过,会让您过上好日子。这破院子四面漏风,马上入夏了,不仅潮热,连防贼都困难。儿子打算明日便在县城里,买一座极其严实、带有高墙深院的三进宅子,咱们搬家。”


    买宅子,不仅是为了享受,更是为了安全。


    程昱比谁都清楚,扬州的程万里在得知金陵放榜的消息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狗急跳墙之下,什么极端的杀手刺客都有可能派出来。这土墙低矮的茅草屋,根本防不住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搬家?去县城?”李氏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迟疑地抚摸着那扇破旧的柴门,“可这桃花村,毕竟是咱们的根啊……”


    “娘,大越朝有句老话,叫‘财不露白,名不居乡’。”程昱耐心地宽慰道,“儿子如今名声太盛,若继续留在这村里,每日里求办事、攀交情的人络绎不绝,儿子还如何静心读书?再者,县城里有高墙大院,有巡街的衙役,您和文博住着,儿子也放心。”


    李氏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知道儿子说的话是对的。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娘听你的。娘这就去收拾东西!”


    ——


    两日后,程家母子极其低调地搬离了桃花村,住进了桃花县城东一条极其清幽的巷弄里。


    这是一座极其讲究的三进青砖大宅,高墙耸立,前后三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院中还带着一个小巧的演武场和极其幽静的书房。程昱不仅买下了宅子,更花重金从金陵最大的镖局,长期雇佣了四名身手了得的护院,将这座宅子打造得犹如铁桶一般。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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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好母亲和弟弟后,程昱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衫,独自一人前往了青云书院。


    八月的院试近在咫尺,他必须去向严老夫子请教接下来的学业。


    青云后山的听竹轩内,严老夫子正满面红光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得意门生。他这几日,可是收到了江南各地无数同年故交的贺信,信中无一不是在羡慕他教出了这么一个双料案首!


    “好小子!老夫就知道,你定能在那金陵贡院里搅弄风云!”严老夫子捋着胡须,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学政大人的信已经到了老夫手里。他对你的那篇八股和判词,可谓是推崇备至啊!”


    程昱恭敬地行了弟子礼,神色却极其平静,没有半分骄狂:“都是恩师平日里教导有方,只是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恩师解惑。”


    “你且说来。”


    程昱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极其清醒的冷光:“恩师,距离八月院试,仅余三月。若是学生侥幸在院试中拿下秀才功名,接下来的秋闱,学生打算……弃考。”


    “什么?!”


    严老夫子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弃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如今名震江南,势头正猛,携双案首之威,若是一鼓作气拿下秋闱,来年春闱进京,你便极有可能成为大越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此等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机会,你竟要放弃?!”


    老夫子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程昱却不为所动,他后退一步,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千帆的老辣与深沉:


    “恩师息怒,学生并非不想上进,而是深知拔苗助长,必有隐患的道理。”


    程昱站起身,目光极其深远地看着轩外的青天白云,一字一顿地剖析着这大越朝堂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恩师,学生今年虚岁不过十三。十二三岁的秀才,世人会赞一句神童;可若是十五六岁的进士,甚至入了翰林院,那便是一块极其诱人、却又极其致命的肥肉。”


    “学生出身寒门,在这朝中一无根基,二无姻亲互保。一旦以如此年少之姿踏入那波谲云诡的京城名利场,等待学生的,不是青云直上,而是被那些树大根深的党争势力、世家门阀当成随意揉捏的棋子!他们可以轻易捧杀我,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踩死我。”


    程昱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谋士城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学生需要时间。学生需要用接下来的三到五年时间,去游历江南,去结交士林,去深研大越的六部律法、钱粮水利。学生不仅要写出一手好文章,更要长出一副足够承载权势的强健身骨,编织一张足以自保的关系网!”


    “待到三年后的下一科秋闱,学生加冠之际,定当携风雷之势,堂堂正正地踏入京城。届时,学生要做的,不再是谁的棋子,而是这大越朝堂上,执棋的国手!”


    听竹轩内,死一般的寂静。


    严老夫子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正死死地震撼着、颤抖着。


    他原以为自己收了一个百年难遇的科考奇才,却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头极其清醒、懂得蛰伏、图谋天下的绝世潜龙!


    在名利极其唾手可得的诱惑面前,能忍住不伸手,反而能沉下心来,规划出这等宏大、深远的“缓称王、广积粮”的战略。这等隐忍与大局观,莫说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便是许多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红袍大员,也未必能有这般定力!


    “好……好……好一个执棋的国手!”


    良久,严老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胸中的浊气。他跌坐回椅子上,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极其欣慰与激动的泪水。他指着程昱,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夫这半辈子,见过太多被神童之名捧杀、最终泯然众人的伤仲永。你能有这份清醒,老夫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


    严老夫子走到书案前,亲手翻出一本厚厚的、甚至泛着黄的古籍手札,极其郑重地递到程昱手中。


    “既然你定下了蛰伏沉淀的大计,那这八月的院试,便全当是一场下江南前的磨刀石。这是老夫毕生收集的关于江南各府水利、盐政与农桑的实录。这几年,你便将这圣贤书暂且放一放,去读一读这大越朝真正的人间疾苦吧。”


    程昱双手接过那本重如千钧的手札,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科举之路,已经从单纯的“考场应试”,彻底升华到了“经国济世”的权臣之路。


    而那隐匿在黑暗中、准备对他伸出毒手的扬州程家,在这庞大的三年蛰伏计划面前,不过是他练手的一块小小绊脚石罢了。


    八月院试,且看谁生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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