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家子改造计划(科举)》
1. 地狱开局
一场秋雨摧枯拉朽般席卷了桃花村,深秋的寒意顺着破败的院墙直直往骨缝里钻。
村东头的农家小院内泥泞不堪,院门口留着两道极深的车辙印。一着青色襕衫的少年双眸紧闭,毫无生气地委顿在泥水之中,额角的血水被雨水冲刷,洇红了身下的黄土。
倏尔,那气若游丝的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豁然睁开了双眼!
“嘶——”
程昱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碾碎般剧痛。他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艰难地从泥水里撑起身子。
脑海中一阵嗡鸣,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强塞了进来。他本是后世的一名教书先生,意外坠崖,竟一朝穿进了一卷科举演义之中,成了与自己同名同姓的极品纨绔。
原身今年刚满十二岁,仗着生母李氏的溺爱,活生生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昨夜,这竖子竟偷了母亲最后的陪嫁步摇去镇上烂赌,不仅输了个精光,还欠下一屁股阎王债,被赌场打手一路追到家里,当场活活打死!
视线虚晃间,程昱眼前竟浮现出一块四方带纹的古怪印记——后世谓之【二维码】。
程昱狠狠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这不是黄粱一梦,他是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而眼下,那泥泞道路上的车辙印,直通村口。
糟了!
按照书中命轨,生母李氏在亲眼目睹原身行窃被毒打后,终于对这孽障彻底心灰意冷,带着十岁的小儿子程文博雇了马车回乡。没了生母的庇护,原身这具破烂身子,不用半日就会被再次找上门的赌徒剁碎了喂狗。
“绝不能让他们走!”
程昱一咬牙,强忍着肺腑火烧般的钝痛,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顺着那车辙印狂奔。
原身这副身骨实在太弱,还未跑出半里地,程昱便眼前一阵发黑,只能扶着村口的老榕树剧烈喘息。
“哟,这不是程大少爷吗?”
一道带着嘲弄的粗粝嗓音从身后传来。年轻后生牛海赶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地经过,手里还捏着根赶牛的旱烟杆。在原身记忆里,这牛海是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平日里最是瞧不上原身欺压生母的做派。
“牛海兄弟!”程昱顾不上颜面,哑着嗓子急唤,“劳烦捎我一程!我要寻我娘亲!”
牛海冷嗤一声,手中缰绳未停:“找你娘作甚?昨夜偷了李娘子的首饰去烂赌,今日还有脸去讨钱?李娘子摊上你这么个讨债鬼,真是作了八辈子的孽!”
程昱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意与急切:“海子哥!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但我娘将救命的丸药落下了!她素有心疾,若路上犯了病,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牛海闻言一愣,狐疑地打量着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程昱。平日里这小霸王哪次不是拿鼻孔看人,今日竟肯低声下气地唤他一声哥?
趁着牛海犹豫的空档,程昱手脚并用地爬上牛车,反客为主地一拍牛背:“海子哥,人命关天!算我程昱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哎!你这混账……”牛海到底心善,顾念着李氏平素的恩惠,一咬牙挥动了鞭子。
秋雨初歇,土路泥泞不堪。不多时,视线尽头的村口牌坊处,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深深陷进了泥淖之中。
车夫正满头大汗地用肩膀顶着车轮。泥坑旁,站着一位面色苍白如纸的清瘦妇人,正绝望地用帕子捂着嘴轻咳。妇人身侧,立着一个身形单薄却脊背笔直的稚童。
“娘——!”
牛车还未停稳,程昱便不顾身上的重伤,直直地从车辕上扑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
泥水四溅,程昱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对着那清瘦的妇人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李氏被吓得浑身一颤,待看清泥水里那张苍白且满是青紫的脸时,她的眼圈瞬间红透:“昱、昱儿……”
“娘亲莫要信他这苦肉计!”
还没等李氏上前,十岁的程文博立刻如护食的狼崽子般挡在母亲身前。他虽是不满十岁的稚童,眸色却淬着超乎年龄的冷意与防备。
程文博死死盯着地上的程昱,稚嫩的声线里满是冷漠的厌恶:“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昨日你偷了娘亲救命的钱去赌坊,今日是觉得没银钱挥霍了,又来演这出?”
李氏听到小儿子的话,原本踏出半步的脚猛地收了回来。她痛苦地闭上双眼,声音颤抖却决绝:“昱儿,你回去罢。我枕下留了二两碎银……够你撑过这个月了。往后,你我母子权当没认识过。”
“娘亲!”
程昱猛地膝行上前,不顾程文博的阻拦,一把攥住了李氏的裙摆。
他仰起那张混着血水和污泥的脸,任由深秋的冷风将他单薄的襕衫吹得瑟瑟发抖。他定定地看着李氏,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异常笃定:
“娘,儿子昨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大彻大悟!若今日娘亲执意要走,儿子宁可磕死在这泥潭里,权当给娘亲赔罪!”
说罢,程昱重重地将头磕在泥地里,“砰”的一声闷响,让在场之人都忍不住心头大震。
“娘亲,儿子不求您立刻宽恕。”程昱挺直脊背,任由泥水顺着散乱的鬓发滴落,“只求娘亲宽限一月之期!若一月之后,儿子依旧顽劣不堪,届时自请逐出族谱,绝不沾惹娘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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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氏的心防在这重重一磕之下彻底溃退,眼泪簌簌落下:“昱儿……”
“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个骗子!”程文博急得红了眼,拼命去掰程昱的手。
一旁赶来的牛海也忍不住插嘴:“李嫂子,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方才还骗我说你忘了丸药,你可千万别再听他信口雌黄了!”
李氏看着小儿子,又看了看跪在泥地里、满身血污的大儿子。知子莫若母,她这大儿子从小最是心高气傲,别说当众下跪磕头,便是平日里让他服个软都比登天还难。
“罢、罢了……”李氏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程昱冰凉的额头,“文博,海子,不必劝了。人非草木,我这当娘的……就权当再赌最后一次。”
程文博死死咬着牙,盯着程昱的眼神仿佛要吃人,却终究没有违抗生母的意思。
李氏叹息一声,收敛了情绪,声线恢复了微凉:“既然马车陷了,今日便走不成了。昱儿,去把行囊搬回院子吧。”
这是考验,亦是默许。
程昱心头大石落地,再次重重叩首:“儿子多谢娘亲!”
他强撑着几欲散架的身体从泥地里爬起,行至马车旁。程文博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丝毫搭把手的意思。
马车里放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胎书箱,对于一个十二岁、且身负重伤的少年来说,无异于千斤重担。程昱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书箱边缘,额角青筋暴起,硬生生地将其搬了下来。
萧瑟秋风中,他抱着沉重的书箱,每走一步双腿都在打颤,身形摇摇欲坠,却诡异地让人察觉出一股咬牙硬挺的坚韧。
站在牛车旁的牛海看着这道瘦弱却倔强的背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活见鬼了……这败家子今日是被夺舍了不成?”
农家小院内。
“咚——”
程昱终是力竭,双臂一软,书箱重重砸在厢房的青砖地上。箱盖弹开,几本泛黄的古籍散落一地,激起一层薄薄的扬尘。
“你作甚?!”
跟在后头的程文博见状,顿时勃然大怒。对于读书人而言,圣贤书比命还重!他恶狠狠地剜了程昱一眼,心疼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拾地上的书卷。
“抱歉,手滑了,我帮你。”
程昱喘着粗气也蹲下身,修长的指节精准地按在了一本《大学》的封衣上。
就在他指尖方才触及古籍的刹那。
眼底那四方古怪印记幽芒微闪,脑海中竟兀自响起一声清越的滴漏声,紧接着,一道不属于这世间的缥缈意念在识海中化开:
【滴——《大学》已录入,科考破题精要已提取……】
2. 初露锋芒
随着识海中那清越的滴漏声落下,一片幽蓝的光幕在程昱眼前徐徐展开。
不是冰冷的字句,而是一道道散发着金光的墨迹——《大学》章句集注、历朝科考破题精粹、乃至三十处乡试、会试极易踩坑的忌讳,皆如醍醐灌顶般刻入了他的脑海。
程昱捧着那本泛黄的《大学》,深邃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他不过是个务实求真的教书先生,对这古代的之乎者也本有些发憷。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若想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护住家小、跨越阶层,科举是唯一的通天大道。如今有了这二维码相助,横亘在眼前的天堑,瞬间化作了坦途!
“你拿着圣贤书发什么愣?”
手中忽地一空,书卷被程文博一把夺了过去。十岁的稚童皱着眉头,满眼防备与不屑,“你大字都不识几个,莫不是又要装模作样骗娘亲?”
程昱被夺了书也不恼,他缓缓阖上双目,仔细感受着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圣人言与破题之法,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从容的弧度。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一个成熟的成年灵魂,岂能总被个半大孩子看扁?
“这本《大学》通篇连同朱子集注,我已尽数记下了。”程昱睁开眼,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程文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若能背下,我便把这砚台吞下去!那我问你,‘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下一句是什么?”
小家伙扬着下巴,就等着看这纨绔哥哥出丑。
程昱倚在冰凉的墙壁上,强忍着后背杖伤传来的剧痛,深吸了一口气,声线清朗:“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程文博一愣,不死心地快速翻动书页,存心刁难:“那‘所谓诚其意者’呢?”
“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不待程文博继续发问,程昱便犹如行云流水般,自顾自地往下背诵,“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小小的厢房内,只剩下少年清越的背书声。
程文博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一双眼越瞪越大,手中捧着的《大学》都险些滑落。这……这怎么可能?一个成日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竟能将《大学》倒背如流?!
“吱呀——”
端着热水的李氏刚走到门口,恰好听见了这番对答。木盆险些从手中跌落,她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看着程昱的眼神活像见了鬼,却又隐隐透着狂喜。
见母亲受惊,程昱连忙强撑着站起身,对着李氏郑重长揖到底:“娘亲,儿子不孝。从前儿子受人蒙蔽,总以为藏拙扮纨绔方能自保……如今死过一遭,方知唯有读书科甲,才能真正护住娘亲与幼弟!”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却是眼下最完美的托词。
“我的儿……”李氏眼眶通红,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程昱,泪珠断线般砸下,“为娘就知道,我儿自幼聪慧,绝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程文博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搐。合着这么多年,这位兄长一直在韬光养晦?可那流连赌坊、偷拿首饰的做派,未免也演得太真了些吧!
骨子里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程文博咬了咬牙:“我不服气!”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泛黄的宣纸,拿起那支快要秃毛的狼毫,端端正正地坐下,一副要悬梁刺股与程昱一较高下的架势。
程昱在心底暗暗失笑。真不愧是未来的权臣男主,这股子见不得别人比他强的拼劲,当真恐怖。
“娘亲,儿子也想温习一二。”程昱也不甘落后,忍着痛走到书案另一侧坐下。
见兄弟俩破天荒地坐在一处用功,李氏捂着嘴喜极而泣,生怕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清净,连连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给他们张罗热食。
书案前,程昱提笔蘸墨。
前世他那严厉的祖父酷爱柳体,逼着他临摹了十几年。如今虽然换了具孱弱的躯壳,但那股子肌肉记忆还在。
手腕微悬,笔走龙蛇。
铁画银钩的柳公权小楷跃然纸上。程昱将脑海中那些历朝科举关于《大学》的破题精要默写下来,遇到深奥之处,便用通俗易懂的白话在旁做着批注。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落下,程昱脑海中竟再次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
他赫然发现,识海中那原本有些残缺黯淡的二维码,竟随着他将知识落于笔端、融会贯通,而微微凝实了几分!
原来如此!
这印记并非死物,只有自己不断汲取、演练,方能解锁出更多、更深奥的科举秘籍!
程昱咽了口唾沫,眼底光芒大盛,提笔便顺着那破题的思路,尝试着拟作了一篇短小的八股制义。
“你……你写的这是什么?”
一旁的程文博早已无心看书,他死死盯着程昱手底下的宣纸,满眼震撼。
程昱察觉到便宜弟弟那几乎要拉丝的求知欲,大方地将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宣纸推了过去:“随便写写,你若不嫌弃,大可拿去看看。”
程文博耳根倏地一红,却抵挡不住那精妙批注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
只看了一眼,十岁的神童便拔不出眼了。
这些批注不仅将晦涩的圣人言拆解得鞭辟入里,更结合了历朝实事,讲明了这句经文在科考策问中该如何破题!
他平日里靠死记硬背才能囫囵吞下的典故,竟在这一两句轻描淡写的批注下,豁然开朗!
“这句‘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何要与当朝的盐铁之政联系在一处?”程文博收起了浑身的竖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宛如一个虚心求教的门生。
程昱顺着他短小的指尖看去,温和一笑:“因为《大学》此篇讲的是治国平天下,而科考考的正乃经世致用之才。若只背死书,便是酸儒;若能将天下赋税盐铁化入其中,方能点中主考官的脉门……”
一盏如豆的昏黄油灯下。
兄弟二人,一问一答。程昱引经据典,深入浅出;程文博举一反三,天赋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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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谁也无法将这温馨和睦的一幕,与半个时辰前那剑拔弩张的景象联系在一起。
当李氏端着两碗卧了荷包蛋的清汤面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兄友弟恭的画面。
“先用些热汤面再看吧,仔细熬坏了眼睛。”李氏将面碗放下,看向大儿子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希冀。
程文博的目光还黏在宣纸上舍不得挪开:“娘亲,孩儿还不饿,想再看一会儿……”
“听话。”程昱不容置喙地抽走他手里的宣纸,“读书需得张弛有度,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伤了底子,日后拿什么去拼科举场上的连考九日?”
程文博扁了扁嘴,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拿起了筷子,声如蚊蝇般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兄长……”
虽轻若未闻,程昱却听了个真切,嘴角笑意更深。
这别扭的小崽子,总算是顺毛捋下来了。
“既然兄长如今已经改邪归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江南,去见父亲了?”
程文博扒了一口面条,仰起纯真的小脸,随口提议道。
此言一出,逼仄的堂屋瞬间陷入了死寂。
程昱夹着荷包蛋的筷子猛地一顿。
回江南?去见那个富甲一方、精明狠厉的首富亲爹?
他能用一套说辞忽悠住被偏爱蒙蔽双眼的母亲,能用学识震慑住尚未长大的幼弟,可绝不可能轻易糊弄过一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原书里,那位渣爹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李氏更是脸色微白,垂下眼眸遮住其中的慌乱:“回、回什么江南。这乡下清静,正适合你们兄弟二人安心读书。你们父亲事忙……莫要去讨他的嫌。”
话音未落。
砰砰砰——!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砸门声,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尤为刺耳。
“李家嫂子!出大事了!”
隔壁热心肠的赵婶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连气都喘不匀,脸色煞白地指着村口的方向,“镇上张大善人家昨夜遭了贼!抓了个家丁,那家丁一口咬定,是你们家程昱跟着几个地痞流氓一起干的!”
“什么?!”李氏大惊失色,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程昱眸光骤冷。
原身记忆翻涌而出——昨夜原身确实和几个混混在张家后巷的赌坊烂赌,但绝对没有参与偷窃!这是被人拿来顶缸了!
还不等程昱开口安抚母亲,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便被“砰”的一声粗暴踹开!
冷风夹杂着秋雨灌入屋内。
几名腰挎制式佩刀、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领头的捕头展开手中画影图形,阴冷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终死死锁定在面色苍白却依旧端坐的程昱身上,手中单刀半截出鞘,泛着森冷的寒光。
“程昱是吧?张家失窃案犯已供认不讳。来啊——!”
捕头大手一挥,铁链撞击的清脆声令人毛骨悚然。
“锁拿贼犯,押回县衙大牢!”
3. 公堂自证
“草民这便随差爷走一趟。”
面对如狼似虎、人高马大的衙役,程昱没有丝毫慌乱。他拖着那具单薄瘦弱、还带着重伤的身躯缓缓站起,青色的襕衫虽沾满泥污,脊背却挺得如苍松般笔直。
领头的捕头李准眼眸微眯,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极品败家子。一身傲骨配青衫,临危不乱,哪里有半分偷儿的贼眉鼠眼?
身后的小衙役正欲抖开锁链镣铐,李准却抬手挡下:“免了,他不会跑。”
“可是,头儿……”
“我说免了。”李准声音冷硬。作为桃花县的总捕头,他阅人无数,这少年眼底的清明与坦荡,绝非作伪。
“儿啊……”李氏惨白着脸,身子软绵绵地靠在隔壁胖婶身上,绝望地朝着程昱伸出手,泪如雨下。
程昱转过身,对着李氏安抚地笑了笑,温声宽慰:“娘亲宽心,儿子只是去县衙过堂问个话,清者自清,绝不会有事的。”
拥有原身记忆的程昱心中门儿清,这场失窃案根本就是几个地痞流氓做下的局,原身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缸的替罪羊。原书中,原身因此被定了罪,李氏倾尽最后一点体己钱才将他赎出来免了牢狱之灾,母子俩彻底陷入绝境。
但如今,换做他程昱站在这里,就绝不会任由别人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
——
桃花县衙,威武声震天。
公堂之上,狴犴图前,知县大老爷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堂中跪着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家奴,背上透着斑驳血迹,显然是刚吃过杀威棒的苦头。
知县眼皮微掀,目光落在被李准带上堂的程昱身上,惊堂木重重一拍:“堂下何人?”
程昱心中暗叹,入乡随俗,只得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脊背依旧挺拔:“草民桃花村程昱,叩见大老爷。”
知县暗自挑眉,余光瞥向一旁的捕头李准。李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此子一路上并无畏罪装模作样之态。
惊堂木再次拍响:“有人首告,说你于昨日丑时,协同流氓地痞潜入张员外府上行窃,人证物证俱在,你认是不认?”
“草民未曾做过,自然不认。”
少年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
知县捋了捋山羊胡,目光如炬:“既不认罪,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
“回大老爷,并无证据。”
程昱答得坦荡。原身昨夜确实在镇上醉酒,且身边并无旁人作证。
知县面色一沉:“大胆刁民!既无证据,本县看你是……”
“大老爷明鉴!”程昱毫不畏惧地打断,拱手高声反问,“草民斗胆请问,首告草民之人,又可有确凿证据证明草民行窃?”
知县被这反问噎了一下,这还是头一遭见着白丁在公堂上如此从容反诘的。“朱保,你且将那日情形再说一遍!”
跪在旁边的家奴朱保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大、大老爷,小人绝无半句虚言!的确是程昱早就与小人约好,里应外合去张府行窃的啊!”
“大老爷,草民可否与这朱保对质?”程昱心中冷嗤。这朱保眼神飘忽,分明是受不住刑罚在胡乱攀咬,其背后必有主谋指使。
知县见这少年谈吐有致,也来了几分兴致,微微颔首允准。
程昱谢过县太爷,忍着背上的剧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朱保:“你既说我与你早有密约,是何日、何时、在何地定下的规矩?可有旁人作证?”
“前……前日吃酒时说的!就你我二人,哪来的旁人作证?”
程昱眸光骤冷,宛如利刃:“我问的是具体时辰!你且说仔细了,究竟是何地、什么时辰!”
朱保被他盯得冷汗直冒,支支吾吾道:“小人……小人记不大清了,大约是申时……在、在东街巷口的赵记酒铺……”
“你是张府的家仆,敢问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还是外头雇来的短工?”
“这与案子有何干系?!”朱保急红了脸。
程昱不理他,转身对着知县恭敬一揖:“大老爷,此问乃破局关键,恳请大老爷明察。”
知县惊堂木一拍:“朱保,如实答来!”
朱保身子抖若筛糠:“小、小人并未卖身,只是在张府做短工的……”
“荒谬!”程昱猛地拂袖,厉声呵斥,“既然未签死契,那张府的短工皆是卯初上工,酉时下工!你一个小小短工,如何能在申时大摇大摆地擅离职守,跑到东街酒铺与我吃酒定计?!”
“我……我……”朱保瞬间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你方才说无人作证,更是可笑!东街赵记酒铺生意兴隆,申时正值客流穿梭之际,你我二人若真在那里吃酒密谋,怎会无人瞧见?”
程昱再次面向知县,朗声道,“大老爷,草民斗胆,恳请传唤赵记酒铺掌柜上堂问话!”
知县眼中闪过一抹激赏,这少年心思缜密,字字切中要害。“传赵掌柜!”
不多时,酒铺赵掌柜被带上公堂。他偷眼觑了觑程昱,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显然,原身平日里没少在他铺子里赊账生事。
“赵掌柜,本县问你,前日申时,你可曾瞧见这二人在你铺中吃酒?”
赵掌柜如实答道:“回大老爷,前日那败……这程昱并未踏足小店。倒是朱保确曾来过,不过,是与另一位眼生的公子同饮的。”
此言一出,堂中局势瞬间逆转。
躲在县衙外围观人群中的程文博,听到此处,那颗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他瘦小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复杂地看了一眼堂上面容清隽的兄长,随即悄无声息地缩回了人群。他实在怕被程昱发现,怕那纨绔哥哥又骂他是个只会看笑话的白眼狼。
程昱并未察觉门外幼弟的动静,他撩起衣摆,再次郑重跪下:“大老爷明鉴!草民过去顽劣不堪,确是个惹人嫌的纨绔。但草民谨遵慈母教诲,宁可饿死,也绝不做那等偷鸡摸狗、辱没先人之事!今日朱保受人指使、当堂诬陷,恳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
“砰!”知县怒拍惊堂木,震得大堂嗡嗡作响,“大胆朱保!事到如今还敢满口胡言!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从实招来!”
朱保本就心虚,被知县这雷霆之怒一吓,顿时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大老爷饶命!小人招!全招了!是……是李显公子指使小人这么说的!”
此名一出,堂上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一侧、面色铁青的捕头李准。李显,正是这位铁面捕头的亲侄儿!
李准为人刚正,唯独对这个早夭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多加溺爱,竟养出了一个横行乡里的街头恶霸。这失窃案,显然是李显做下的腌臜事,却拉了毫无背景的程昱来做替死鬼。
既然揪出了真凶,后续便是衙门内部的暗流涌动了。程昱是个聪明人,知道适可而止,当即起身长揖:“大老爷,案情既已大白,草民可否告退?家中老母尚在病中,正倚闾而望。”
知县抚着胡须,深深看了这少年一眼。这般临危不惧、心思通透的璞玉,留在这乡野间着实可惜了。
“且慢。”知县忽地开口,语气和缓了许多,“二月县试在即,本县观你谈吐不俗,似读过几本圣贤书。只是白丁下场,需得本县廪生结保,你若有心科考,可有门路?”
这是县太爷抛出的橄榄枝,暗示只要他顺竿爬,结保之事县衙可以暗中行个方便。
程昱却只是淡然一笑,拱手拜下,背脊直如青竹:“多谢大老爷抬爱。草民坚信,只要腹有诗书气自华,这结保的文书,草民定会堂堂正正地凭真才实学拿回来。”
说罢,少年从容转身,拂衣而去。那单薄的青色背影跨出县衙高高的门槛,竟透出几分顶天立地的孤绝气韵。
知县看着他的背影,不仅未动怒,反而眼中赞赏更甚。金鳞岂是池中物,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迈出县衙大门,程昱的目光在拥挤的人潮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瘦小身影。
程文博这倔脾气的小子,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一路跟了过来。
程昱摇头失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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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拆穿他。原身那般混账,小家伙能有这份牵挂已是难得。眼下最紧要的是赶紧回村报平安,免得母亲急出病来。
他顺着东大街向城门走去,谁知刚拐进一条偏僻的深巷,几道流里流气的人影便堵住了去路。
领头之人一身锦缎,手里掂量着一根沉甸甸的哨棒,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好兄弟——捕头之侄,李显。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五大三粗的青皮混混。
原身记忆中,这李显表面上与他称兄道弟,实则一肚子坏水。原身后来欠下巨额赌债,这人在其中可谓是“功不可没”。
“哟,程大少爷走这么急,赶着投胎啊?”李显嗤笑一声,哨棒一下下敲击着掌心,眼中满是阴冷之色。
程昱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对方阵仗,眼神瞬间冷硬下来:“李公子,这是何意?”
“何意?”李显淬了一口唾沫,表情陡然狰狞,“你瞎了狗眼看不出来?方才在公堂上不是挺能巧舌如簧的吗?老子好心带你发财,你他娘的就是这么报答兄弟的?敢把我供出来,今日我就废了你这张嘴!”
“发财?让我替你顶罪挨板子也叫发财?”程昱冷笑连连,挺直了脊梁,“大越律法严明,陈述实情乃小民本分。李公子若有不满,大可去县太爷面前分辩,带人当街堵截,是想仗着你叔父的势,草菅人命吗?!”
巷口的几个路人见李显带着人行凶,皆是面色大变,纷纷避让不及,根本无人敢上前阻拦。
李显见状更是猖狂大笑:“草菅人命?老子今天就算打折你的腿,在这桃花县也没人敢放半个屁!给我上,往死里打!”
“休伤我兄长!”
就在那几个壮汉挥舞着棍棒扑上来之际,一道极其稚嫩却凄厉的喊声骤然划破长巷!
程文博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一只护食的小兽,不顾一切地挡在了程昱身前。十岁的身躯在五大三粗的混混面前,犹如螳臂当车般弱小可怜。
“哈哈哈!哪来的小鬼,还想逞英雄?给老子连他一起打!”李显疯狂大笑。
眼看粗大的木棍裹挟着风声当头劈下!
程昱目眦欲裂,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他一把攥住程文博的手腕,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他猛地拽向身后!
“文博,快跑!去找人!”
下一瞬,程昱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且重伤的后背,死死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砰!砰砰——!
沉闷的木棍砸在皮肉上的声音接连响起。本就杖伤未愈的后背再次遭到重击,剧烈的钝痛如同一张大网将程昱瞬间淹没,喉间一阵腥甜,他却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咽了下去,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哥哥!你们住手!住手啊!”
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漠小大人模样的程文博,此刻被死死护在怀里,听着头顶传来的闷响,泪水决堤般涌出,疯狂地哭喊着挣扎。
“走啊——!”
程昱咽下口中鲜血,双臂肌肉贲起,借着一股蛮力,生生从混混的包围圈中撞开一道豁口,猛地将程文博推了出去!
一个混混见状,举起棍子就要去追。程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如饿狼般合身扑上,死死抱住那混混的腿,将他掀翻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疯狂、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
“跑!别回头……”
程文博死死咬破了嘴唇,鲜血溢出。他知道,自己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哥哥的累赘。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转头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哥!你等我!我去找知县大老爷!”
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那抹瘦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程昱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没关系……你是天命男主,你跑出去了,定能搬来救兵。
识海深处,那方幽蓝的二维码印记焦急地闪烁了两下,却无法阻挡宿主生机的流失。
程昱嘴角牵起一抹虚弱至极的弧度,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那只紧紧攥着混混衣角的苍白手掌,终于无力地砸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4. 雷霆救场
桃花县衙外,秋雨淅沥,冷风如刀。
咚!咚!咚——!
沉重而凄厉的登闻鼓声,轰然砸破了县衙上空的宁静。
十岁的程文博浑身泥水,原本白净的小脸此刻沾满了泥浆与泪痕。他瘦小的双手被粗糙的鼓槌磨得鲜血淋漓,皮肉翻卷,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死死咬着破裂的下唇,发疯似地敲击着那面一人高的鸣冤大鼓。
“何人击鼓?!”
刚刚退堂、尚未换下官服的知县大老爷闻声惊出,身后紧紧跟着面色冷峻的捕头李准。
待看清那击鼓之人,知县瞳孔骤缩。这小童,不正是方才在堂上,程昱那舍命相护的幼弟吗?
“大老爷!求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兄长!”程文博见县令出来,扔下鼓槌,扑通一声重重磕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额头瞬间磕得青紫一片,渗出丝丝血迹,稚嫩的嗓音里满是泣血的悲鸣,“李显……李显带着人在东街暗巷,扬言要打折我兄长的双手,要活生生打死他啊!”
“什么?!”
知县勃然大怒,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准,厉声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当街截杀苦主!”
李准的一张黑脸瞬间褪去血色,煞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那不成器的侄儿,竟敢在县衙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勾当!这不仅是将大越律法踩在脚下,更是要将他这个叔父的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一起端了啊!
“畜生!简直是畜生!”李准怒目圆睁,一把抽出腰间泛着寒光的制式佩刀,转头对着院内的衙役发出一声犹如猛虎护食般的怒吼,“众衙役听令!抄家伙,随我拿人!”
东街暗巷,血腥气在冰冷的秋雨中弥漫。
砰!
又是一记沉闷的棍棒,狠狠砸在程昱单薄的脊背上。
趴在泥水中的程昱早已气若游丝,青色的襕衫被鲜血和泥浆混成了刺目的暗红。他的双臂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护在头脸处,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喉咙里的惨叫咽了下去。那双哪怕涣散却依旧透着桀骜的黑眸,死死盯着眼前面容扭曲的李显。
“还敢瞪老子?骨头还挺硬!”李显打得气喘吁吁,虎口发麻。他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大盛,“给我拿石头来!砸断他的十根手指!我倒要看看,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废人,还怎么去考科举,怎么跟我斗!”
几个青皮混混闻言,面露狞笑,纷纷搬起巷子里的青砖,直冲程昱那双修长苍白的手砸去——
“住手!谁敢伤他!”
一声宛如平地惊雷般的暴喝自巷口轰然炸响!
李显一愣,还未回过神来,只觉眼前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过。
砰——咔嚓!
沉重的水火棍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李显的膝弯处!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逼仄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啊——我的腿!”李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了一只虾米。
来人正是双目赤红、杀气腾腾的李准!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程昱,再看看自己这个胆大包天、死有余辜的侄儿,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都在剧烈战栗。
“叔父……你、你打我作甚?我是你唯一的侄儿啊!”李显疼得满地打滚,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溺爱自己的叔父。
“我李家满门清白,怎会生出你这么个仗势欺人的恶鬼!老子今日就当没你这个侄儿!”李准睚眦欲裂,没有丝毫手软,转身一脚将李显踹翻在地,对着身后的如狼似虎的衙役厉声怒喝:
“李显纠结地痞,当街行凶,意图谋杀!给老子套上百斤重的死枷,打入死牢,听候大老爷发落!其余同党,一个不留,全部锁拿!”
那几个原本还嚣张跋扈的混混,见总捕头竟亲手打断了亲侄儿的腿,顿时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跪地求饶,却被衙役们如拖死狗一般套上了铁链。
“兄长!”
程文博从衙役身后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当他看到泥水里那个血肉模糊、几乎没了起伏的青衫少年时,十岁神童的冷静瞬间崩溃了。
他颤抖着双手,甚至不敢去触碰程昱满是伤痕的身体,只能绝望地趴在泥水里,眼泪混合着泥沙滂沱而下:“兄长……哥,你醒醒,文博求你了,你别丢下我……”
随轿赶来的知县大老爷看着这一幕,亦是动容叹息。他快步上前,亲自探了探程昱的鼻息,立刻回头大喝:“还有一口气!快!拆了本县的轿子当担架!速速将人抬去回春堂!请最好的坐堂大夫,必须把人给本县救回来!”
——
三日后,桃花村,农家小院。
秋雨连绵了数日,终于难得地放了晴。微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简陋却整洁的木榻上。
程昱是在一阵浓郁刺鼻的苦药味中,艰难地恢复意识的。
他不过微微动了动手指,后背牵扯出的撕裂般的剧痛,便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
“哥!你醒了?!”
一直像个小老头般守在榻前、眼窝深陷的程文博猛地惊醒。这三日三夜,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原本就清瘦的小脸此刻更是熬得只有巴掌大,一双丹凤眼熬得布满血丝。
听到动静,正在外间熬药的李氏甚至连蒲扇都顾不上放下,踉跄着扑进屋里。见到大儿子终于睁开了双眼,李氏瞬间泪如泉涌,扑倒在床沿边泣不成声:“昱儿!我的儿啊……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是去了,让为娘可怎么活啊……”
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生母和满眼孺慕的幼弟,程昱苍白的唇角勉力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他强忍着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娘,文博……哭什么。阎王爷嫌我八股文写得太臭,不肯收我呢。”
“休要胡说!”李氏又哭又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程昱的手背上。她颤抖着抚摸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心中满是悔恨与自责,“都是为娘的错……若是我当初能像你父亲那般严加管教你,你也不会养成那副性子,你父亲更不会对我们母子失望透顶,将我们赶到这穷乡僻壤受人欺辱……都是为娘没用,没保住你们嫡子的尊荣……”
听着李氏这番自怨自艾的话语,程昱原本温和的眼眸,一寸寸地冷了下来。
又是那个“深明大义”、“严父出孝子”的江南首富程老爷。
程昱反手紧紧握住李氏枯瘦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母亲满是泪水的双眼,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
“娘,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觉得,我们母子三人沦落至此,是因为我不学无术,是因为父亲恨铁不成钢吗?!”
李氏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凌厉眼神震住了,呆愣在原地:“昱儿……你这话是何意?”
一旁的程文博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屏住呼吸看向兄长。
程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的疼痛让他咳嗽了两声,但他却硬撑着半坐起身,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将原身记忆深处那血淋淋的真相,残忍地撕裂在母亲面前:
“娘,你清醒一点吧!当年程家不过是个快要倒闭的米铺,是他程万里,凭着你那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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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的丰厚嫁妆,才有了如今江南首富的风光!可他呢?刚在江南站稳脚跟,便迫不及待地将养在外头多年的青梅竹马接进了府,还带回了一个只比我小半岁的私生子!”
李氏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颤抖着:“那……那是你父亲重情义,那外室也一直本分……”
“本分?!”程昱嗤笑出声,那笑声中透着彻骨的悲凉与嘲讽,“娘,你可知什么叫捧杀?!为了让他那个宝贝私生子名正言顺地继承程家的庞大家业,他们联合起来,对我布下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杀局!”
程昱转头看向同样震惊的程文博,字字泣血:“文博,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只要我不愿读书,那外室是不是总在一旁劝说我大少爷是富贵命,何须受苦?只要我结交狐朋狗友,父亲是不是从不责罚,反而大把大把地给我银票?而你稍有过错,父亲便严厉苛责。他们不仅要用银子砸废我这个嫡长子,更要用这种差别对待,离间我们亲兄弟的情分!让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让我嫉妒你的才华!”
轰——!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李氏和程文博的天灵盖上。
李氏如遭雷击,浑身瘫软地跌坐在地。过去十几年在程府的一幕幕,那些看似疼爱实则放纵的纵容,那些外室看似柔弱实则暗藏杀机的挑拨,此刻犹如剥茧抽丝般,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他……他怎么敢……那是他的亲骨肉啊!他用着我的嫁妆,却要毁了我的儿子……”李氏捂着胸口,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悲泣,原本对丈夫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与愧疚,在这一刻,被程昱这把尖刀,割得支离破碎。
程文博更是小脸煞白,泪水夺眶而出。他扑到床边,死死抓进程昱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哥!对不起……是我瞎了眼,是我被他们骗了!我还一直怨你、恨你……哥,我错了!”
“好弟弟,莫哭。”程昱费力地抬起缠满白布的手,轻轻揉了揉幼弟的发顶,眼底满是坚毅与狠绝,“如今这块遮羞布被扯下,我们母子三人便只有彼此了,从今往后,这天塌下来,哥哥替你顶着!”
程文博狠狠抹去眼泪,重重地点头,眼神中再无往日的冷傲。
看着彻底归心、抛弃幻想的母弟二人,程昱知道,这个家,从此刻起,才真正被他握在了掌心,凝成了一股绳。
就在这股强烈的信念与家族羁绊彻底成型的瞬间!
程昱缓缓阖上双眸,识海深处,那方一直沉寂的幽蓝二维码,突然爆发出极其璀璨的金光!
这三日的生死徘徊与心境的彻底蜕变,终于触发了这金手指的进阶。光幕之上,《大学》的金色字迹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卷散发着古朴威压的浩瀚古籍——《中庸》。
【滴——宿主心志坚若磐石,家族羁绊凝结。声望初显。】
【《中庸》全卷集注及科考历代破题秘旨,已解锁。】
程昱心头大震,感受着脑海中源源不断涌入的庞大知识与策论破题之法,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尽在掌握的傲然笑意。
江南程家,首富渣爹。
你们处心积虑毁掉的嫡长子,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程昱重新睁开眼,眸底清明如镜,仿佛燃着两簇灼灼烈火。他看向双眼红肿的程文博,声音轻缓,却透着劈开这浑浊世道的决绝:
“文博,去把咱们的书箱收拾出来。离明年二月的县试,不足半载了。”
程昱看着窗外的秋日暖阳,一字一顿:
“失去的,哥哥会带你,从科举的考棚里,一笔一画地,连本带利讨回来!”
5. 风雪求学
光阴荏苒,寒霜初降。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暗巷截杀,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桃花村的清晨呵气成霜,程家那座破旧的农家小院里,却早早透出了昏黄的烛光与琅琅的读书声。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十岁的程文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厚棉袍,正端坐在缺了角的书案前,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中庸》。他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正捧着一卷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册子,眼神狂热得如同捧着绝世武功秘籍。
那是他兄长程昱,在这养伤的一个月里,靠着惊人的记忆,一笔一画为他默写下来的《中庸》独家集注!
程昱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靠在火盆边,手里随意翻着一卷残书。他背上的杖伤已好了七七八八,虽然落下了几道狰狞的疤痕,但那原本孱弱的身骨,反倒在这一个月的静养与粗茶淡饭中,拔高了些许,褪去了纨绔的浮躁,沉淀出了一股如渊渟岳峙般的清冷书卷气。
“哥,这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朱圣人的批注我背熟了。可你昨日在旁边写的那句‘慎独乃入仕之本’,该如何破题?”程文博抬起头,像个嗷嗷待哺的雏鸟般望着兄长。
程昱放下残书,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一个月来,他借着识海中那方二维码,将《大学》与《中庸》的历朝考点、名家破题之法看了个通透。他前世本就是个极擅长总结归纳的现代教师,古代的八股文虽然格式死板,但若论起逻辑思维、起承转合,又怎能比得过现代教育体系下锤炼出的议论文框架?
他将金手指提取出的干货,结合现代的逻辑体系,揉碎了喂给程文博。这神童弟弟一点就透,学业可谓是一日千里。
“此句若用于县试破题,不可只谈个人修养。”程昱拨了拨火盆里的银丝炭,温声道,“要拔高。要写‘暗室逢灯,君子不欺暗室,方能不欺天下百姓’。将个人的慎独与朝廷的吏治绑在一起,主考官阅卷时,便会觉得你胸有丘壑,是个可造之才。”
程文博眼睛猛地一亮,犹如拨云见日,连连点头,提笔便在册子上飞快记录下来。
“好了,今日便温习到此处。”程昱站起身,将大氅拢了拢,“今日是青云书院岁考招生的日子。你我兄弟二人要想在二月县试中下场,必须得拿到书院山长的廪生结保。”
大越律法严明,白丁考县试,必须要有五名考生互保,外加一名廪生签字作保,证明其身家清白、并未替考。桃花县最好的廪生,全在青云书院。
“娘亲,我们出门了!”
李氏从灶间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出来,眼底满是慈爱与骄傲。这一个月,看着两个儿子兄友弟恭、发愤图强,她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吃口热乎的再走!外面下雪了。”李氏心疼地替程昱理了理衣领,“昱儿,你大病初愈,莫要逞强。若是书院的夫子严苛,考不中也无妨,咱们明年再考便是。”
“娘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程昱温和一笑,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
——
青云书院座落在桃花县城北的青云山脚下,乃是本县第一大书院。书院的山长严嵩严老夫子,乃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举人老爷,因厌倦官场倾轧才辞官回乡讲学,在整个桃花县学子心中,犹如泰山北斗。
当兄弟俩顶着风雪,踩着泥泞走到书院大门前时,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早已停满了各色豪华的马车。披着狐裘、抱着紫铜手炉的富家公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程昱和程文博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连个御寒的汤婆子都没有,站在这些富家子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哟!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没看错吧,这不是咱们桃花县鼎鼎大名的散财童子程大少爷吗?”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湖蓝色暗纹锦缎、腰间坠着极品羊脂玉的少年,正摇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满脸讥讽地走上前来。
程昱目光微顿,从原身记忆里搜出了此人的身份——县城大户王员外家的独子,王梓轩。此人不学无术,却仗着家里有钱,极爱附庸风雅,平日里没少在赌坊和青楼里嘲笑原身是个冤大头。
“王公子慎言!”
十岁的程文博立刻如同一只炸毛的小老虎,上前一步挡在程昱身前,怒目而视,“我兄长今日是来参加入院岁考的!”
“岁考?就他?哈哈哈!”王梓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富家子弟也跟着哄堂大笑。
“程昱,这青云书院可是读书人的圣地,不是你掷骰子、摸牌九的赌坊!你那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明白的狗爬字,也敢来这儿丢人现眼?我要是你,早就拿根面条吊死在家中了,哪还有脸出来见人?”
面对王梓轩恶毒的羞辱,程文博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双拳死死握紧,正欲上前与他拼命,肩头却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按住。
程昱将弟弟拉回身后,神色平静如一泓深潭,连半分愠怒都无。
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目光淡淡地瞥了王梓轩一眼,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论语》有云: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王公子不在温柔乡里掷金买笑,却跑来这清冷书院里犬吠,莫不是王员外的家底,已经被公子败得连赌坊的门槛都跨不进去了?”
“你——!”王梓轩脸色骤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平日里自诩风流才子,哪受得了这等不带半个脏字却句句戳心窝子的讥讽,当即恼羞成怒,举起折扇便要打人,“一个乡下破落户,也敢嘲笑本少爷!”
“肃静!”
就在此时,书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肃穆的老者,在一众讲书夫子的簇拥下,缓步迈出大门。老者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这便是青云书院的山长,严举人。
“书院重地,喧哗打闹,成何体统!”严老夫子冷哼一声,“老夫不管尔等在家里是何等娇贵,到了这青云山,便只有学子这一个身份。今日岁考,取前十名入内院,由老夫亲自授课,并为尔等二月县试结保。其余者,打道回府!”
此言一出,所有学子的眼神都变得炽热起来。能让严举人亲自结保,这县试便算是稳了一半啊!
王梓轩狠狠瞪了程昱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你给我等着!本少爷倒要看看,你交白卷时,严老夫子会不会把你乱棍打出去!”
程昱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进考棚,莫慌,按我教你的破题之法写。”
考棚内,地龙烧得温热,却化不开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每位考生一个小小的隔间。案几上,摆放着上好的宣纸与笔墨。
严老夫子亲自发卷,当看到坐在角落、一身旧衣的程昱时,老夫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程昱的纨绔恶名,他也有所耳闻。此等顽劣之徒来参试,简直是有辱斯文!
铛——铜锣敲响。
试题在黑板上张榜公布。
全场学子抬头看去,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今年的考题,竟不是常见的《论语》,而是一道极其刁钻的《中庸》截搭题: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
这道题太绝了!既考较经义,又暗含了对如今学子浮躁之风的敲打。对于这些十来岁、还未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的少年来说,极难写出深度,稍有不慎便会落入甘于平庸的下乘!
隔间里的王梓轩咬着笔杆,急得满头大汗,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而角落里的程昱,在看清题目的瞬间,却险些笑出声来。
他缓缓闭上双眼,识海深处,那方幽蓝的二维码瞬间光芒大盛!
【滴——检测到考题出自《中庸》第十四章。】
【正在提取历代名臣大儒破题精要……提取成功。】
【正在融合明代状元唐寅、清代大儒王夫之制义核心……】
无数金色的文字如瀑布般在程昱的脑海中冲刷、重组。前世身为现代教师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与古代最顶尖的科举智慧完美融合。
程昱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仿佛有星辰流转。
磨墨,舔笔。
前世苦练了十余年的柳公权小楷,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手腕悬空,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墨字在雪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破题:君子安于所处之境,以行其当行之道,无所慕乎其外也。”
“承题:盖人之处世,境遇万殊,而道本一贯。素其位者,非安于天命之沉沦,乃尽其本分之极则也!”
程昱越写越顺,心中那股被渣爹算计、被世人轻贱的郁结之气,随着笔尖的游走,尽数倾泻于纸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支教时那些在大山里苦读的寒门学子,浮现出今生在泥水里为了护他而拼死挣扎的幼弟。
素贫贱,行乎贫贱!贫贱又如何?只要心中有道,只要笔下有骨,寒门亦能出贵子,白衣亦可傲王侯!
整个考棚内,大多数学子还在抓耳挠腮,唯有程昱这边的笔端与纸面摩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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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声,流畅得如同在演奏一曲金戈铁马的战歌。
短短半个时辰,两篇洋洋洒洒的八股制义,一气呵成!
程昱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了一口气,将毛笔搁在笔洗上。
“学生交卷。”
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考棚中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头。
这才过去多久?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这就交卷了?!
王梓轩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狂喜冷笑:这废物果然什么都不会,这是破罐子破摔,随便涂鸦了几笔就交卷逃跑了吧!
严老夫子坐在主考位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科考最忌心浮气躁!这程昱果然是个朽木,竟敢拿科举当儿戏!
“呈上来。”严老夫子冷冷开口,看都没看程昱一眼,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上面画了什么鬼画符,今日定要将此子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程昱双手将试卷奉上,神色坦然地退到一旁。
严老夫子强忍着怒意,目光随意地扫向案几上的试卷。
然而,就是这一眼,严老夫子那浑浊的双目猛地一震,原本要呵斥出喉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这是……柳体小楷?!
字迹瘦硬挺拔,骨力遒劲,没有十几年的苦功,绝写不出这等风骨!这哪里是一个流连赌坊的纨绔能写出的字?
老夫子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开,急切地往下看去。
当看到那句“非安于天命之沉沦,乃尽其本分之极则”的承题时,严老夫子的双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妙啊!太妙了!
老夫子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这破题,没有丝毫酸腐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千锤百炼后的通透与大气!将“安分”升华到了“尽责”的高度,这等见识,便是许多考了半辈子的老秀才都写不出来啊!
再往下看,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对仗工整,引经据典,犹如大江大河般奔流不息,气势磅礴!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严老夫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他闭上双眼,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
全场学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王梓轩更是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程昱被乱棍打出。
砰!
严老夫子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死死盯着站在下方不卑不亢的青衫少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块绝世罕见的美玉!
“这卷子,当真是你所写?!未曾请人代笔,未曾提前背诵?!”老夫子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程昱微微一笑,双手作揖:“回山长,考场森严,学生岂敢弄虚作假。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好!好一个‘非安于天命之沉沦’!”严老夫子激动得满面红光,拿着试卷的手都在哆嗦,他大步走下堂来,竟不顾身份,一把拉住了程昱的手腕。
“老夫眼拙,竟险些错失了一块璞玉!什么纨绔败家子,全他娘的是放屁!就凭这手字,凭这篇制义,莫说是桃花县的岁考,便是去考金陵府的院试,也足以名列前茅!”
轰——!
此言一出,考棚内瞬间炸开了锅。
王梓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仿佛被人在寒冬腊月泼了一盆冰水,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嘴里神经质地喃喃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明明是个连书都没摸过的废物啊……”
“安静!”严老夫子怒视全场,随后转头看向程昱,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惜才,“程昱,老夫今日破格收你入青云内院!二月的县试,老夫亲自为你结保作押!你的束脩,老夫全免了!”
“多谢山长抬爱。”程昱宠辱不惊,深深一揖。随即,他目光一转,看向角落里刚刚搁笔的程文博,“山长,学生有一不情之请。舍弟程文博,天资聪颖,远胜于我,恳请山长移步,看看舍弟的卷子。”
严老夫子此刻爱屋及乌,立刻走到程文博案前,拿起那份卷子。
又是一阵漫长的死寂。
片刻后,严老夫子仰天大笑,笑声中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癫狂:“天不绝我桃花县的文运啊!一门双杰!好一个一门双杰!程文博,你也入内院!老夫一并为你作保!”
这一刻,整个青云书院的考棚鸦雀无声。
所有的富家子弟,包括那个不可一世的王梓轩,看向那对穿着旧棉袍的寒门兄弟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蔑与嘲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程昱站在原地,听着窗外的呼啸风雪,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江南程家,渣爹,这只是第一步。
这天下科举的棋局,我程昱,正式落子了!
6. 墨香斋售卷
朔风卷着雪花,在青云山脚下肆虐。
青云书院的大门外,王梓轩等一众富家子弟犹如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钻进各自的豪华马车。而程昱和程文博兄弟二人,却手握着象征书院内院弟子身份的紫檀木牌,踏上了回村的风雪路。
回到桃花村那破旧的农家小院时,天色已暗。
“娘!兄长带我考进青云内院了!严老夫子亲口允诺,免了我们的束脩,还要亲自为我们县试结保!”
刚一推开柴门,程文博便如同献宝一般,将那两块紫檀木牌高高举起,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狂喜。
正在灶间生火的李氏闻言,手中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两块木牌,反复摩挲着上面“青云内院”四个烫金大字,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好!好!祖宗保佑,我儿出息了……”李氏泣不成声,转身就要去给祖宗牌位磕头。
程昱一把扶住母亲,温声道:“娘,这才只是个开始。”
夜里,李氏破天荒地咬牙切齿割了一块腊肉,给兄弟俩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待李氏和文博睡下后,程昱却独自坐在摇曳的如豆烛火前,眉头微蹙。
严老夫子虽然免了他们的束脩,但科举本就是个无底洞。笔墨纸砚、县试的报名费、去县城连考数日的吃穿住行,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原身被赶出家门时,那狠毒的程父早就断了他们所有的经济来源。李氏枕头底下那二两碎银子,根本撑不到二月。
“必须得赚一笔快钱,而且要站着把钱赚了。”
程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识海之中,幽蓝的二维码缓缓旋转。
他不再犹豫,将这一个月来融合的《大学》、《中庸》破题精要,以及结合前世现代教育体系总结出的八股文高分答题模板,在脑海中飞速筛选、提炼。
随后,他铺开一张最廉价的泛黄草纸,提笔蘸墨。
前世练就的柳体小楷在纸上犹如游龙惊鸿。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而是精准地挑出了历年县试最常考的十道截搭题,将破题思路、承题金句、甚至如何揣摩主考官喜好的批注,写得明明白白。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少年笔耕不辍。
直到东方破晓,一本薄薄的《青云科考破题密卷》,悄然诞生。
——
次日清晨,桃花县最大的书肆——墨香斋。
墨香斋的孙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核对着账目。临近二月县试,书肆里的四书五经和各路大儒的八股文选集卖得极好。
“掌柜的,谈笔生意。”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柜台前响起。
孙掌柜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鸦青色大氅、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面前。少年面容清隽,眼底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上位者的从容。
“这位小哥,要买什么书?”孙掌柜阅人无数,见这少年气度不凡,并未因他衣着寒酸而轻视。
程昱从袖中掏出那本连夜写就的《破题密卷》,轻轻推到柜台上:“我不买书,我来卖书。准确地说,是卖独家策论与科考破题法。”
孙掌柜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桃花县多少考了半辈子的老秀才,都不敢说自己的文章能拿来卖钱,一个十二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口出狂言?
但他到底是个生意人,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只看了一眼。
孙掌柜拨弄算盘的手便猛地僵住了。
“这字……骨力遒劲,法度森严,好俊的柳体!”
孙掌柜倒吸一口冷气,再往下看那内容,更是双目圆睁。
那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县试破题三法:一曰破题须见题中真意;二曰承题须拔高立意;三曰破而不破,引而不发。
下方紧跟着一道《中庸》的例题解析。没有那些老学究的长篇累牍、故弄玄虚,而是犹如庖丁解牛一般,将题目的骨架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用什么典故最能讨好县令,都批注得一针见血!
“这……这绝非寻常秀才的手笔!小哥,这密卷是出自哪位大儒之手?!”孙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他经手过无数科考辅导书,深知这本看似极薄的册子,对那些即将下场考县试的童生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
程昱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这便是我写的,掌柜的是个识货之人,开个价吧。”
“你写的?!”孙掌柜大惊失色,但看这笔墨未干、字迹与刚才少年递书时的手指墨迹吻合,心中已信了八分。他咬了咬牙,试探道:“小哥大才!这册子,我墨香斋愿意出十两纹银,买断你的稿子!”
十两银子,在桃花县足够一户普通农家吃用一年。孙掌柜觉得这个价格,足以砸晕一个身穿破棉袍的寒门稚子。
谁知,程昱却只是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册子抽了回来:“孙掌柜欺我年少不懂行市,这《密卷》若是印发出去,桃花县数百童生,哪怕只有一半人买,一本卖二钱银子,那是多少利润?区区十两银子便想买断我的心血,掌柜的未免太会做生意了。”
十二岁的少年,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接戳穿了书肆的利润底牌,展现出了极其辛辣老道的商业头脑。
孙掌柜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少年绝不是个好糊弄的穷书生。“那……小哥意欲何为?”
程昱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灼灼:“我不卖断,这册子交由墨香斋独家印制发售,每卖出一本,我要抽三成利。且,这只是第一卷。若二月县试之后,买过此卷的学子高中者众,后续的府试、院试密卷,我依然只交由你墨香斋代理。”
“三成利润加后续合作……”
孙掌柜疯狂拨弄算盘,权衡利弊后,狠狠一咬牙,“成交!小哥爽快,我孙某人便赌这一把!这是二十两纹银定金,请小哥立下字据!”
走出墨香斋时,程昱的钱袋里已沉甸甸地装满了碎银子。
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县城最好的布庄,给李氏和文博各买了两身御寒的细棉冬衣,又去采买了上好的湖笔徽墨和红泥小火炉。
江南渣爹断了他的粮草。
那他便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在这桃花县硬生生砸出一条金光大道!
——
休整两日后,程昱与程文博正式踏入了青云书院的内院。
内院的学堂设在青云山半山腰,能坐在这里的二十名学子,皆是桃花县的拔尖之辈。
这日清晨,严老夫子一袭鹤氅,手持戒尺,端坐在讲堂正中。
“前几日岁考,老夫考了尔等的四书破题。但尔等需知,科考取士,绝非只取只会背死书的腐儒。乡试、会试之中,最看重的乃是策论,即经世致用之才!”
严老夫子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道:“今日老夫便出一道策论题,考考尔等的眼界。”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论江南盐政。
此题一出,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越朝实行盐铁官营,江南盐政更是朝廷的赋税重地,但也因此滋生了无数官商勾结的腐败。这等涉及朝廷核心利益和黑暗面的宏大命题,岂是他们这些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能妄议的?稍有不慎,便会落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坐在程昱斜前方的王梓轩眼珠一转,心中顿生一计。他那日虽未能阻拦程昱入院,但心中嫉恨如狂,一直想找机会让程昱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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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王梓轩突然站起身,拱手大声道,“程昱师弟那日岁考,四书破题惊才绝艳,想必对这等经世致用的国策,定有高见。不如请程师弟先为我等开个蒙?”
这一招极其阴损。
这题若答得浅了,便是腹内草莽;若答得深了,指责朝政,老夫子定会觉得他轻狂。
严老夫子抚了抚须,并未阻止,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从容不迫的青衫少年。他也想看看,这块璞玉,究竟能雕琢到何等地步。
程昱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他前世是个理科生,后来支教,又自学了大量的历史唯物主义与经济学理论。再加上识海中二维码刚刚为他提取出的历朝盐政改革利弊——大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大清的“摊丁入亩”等思想,早就在他脑海中融会贯通。
论起从宏观经济学角度剖析政策,这些古代的学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既然王师兄想听,那师弟便献丑了。”
程昱从书案后踱步而出,身姿挺拔,声音清朗而掷地有声:
“历代盐政之弊,世人皆以为在于官商勾结,在于盐商逐利。但在学生看来,此乃治标不治本之浅见!”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王梓轩冷笑:大言不惭!
程昱却不理会,继续道:“盐,乃百代之本。朝廷设盐引,本意是为充盈国库。然江南盐商为何能垄断盐业,富可敌国?皆因引法僵化!盐商囤积盐引,低价收盐,高价售卖,百姓食淡,国库空虚,唯独肥了那些手握特权的江南商贾!”
严老夫子原本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四射!
这少年,竟然一语道破了盐引制度的死穴!
他那抛弃妻子的渣爹,正是靠着倒卖盐引与丝绸发家的江南首富!程昱这番话,不仅是论政,更是将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了他那渣爹发家的老底!
“那依你之见,该当何如?!”严老夫子急切地追问,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程昱傲然一笑,双目如炬:“治乱世用重典,治顽疾需猛药!欲破江南盐政之弊,唯有废引法,行票法!改官收商督为就场征税,听商自由运卖!将盐税摊入田赋之中,官府只管收税,不再干预盐商运输。如此,盐商再无垄断之权,私盐之患可解,国库之危可纾,天下百姓,方能皆食得起平价之盐!”
轰——!
这番融合了后世先进经济学思想与历史变法经验的“票法改制论”,宛如一颗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讲堂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场的学子们全都被震傻了,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程文博,也张大了嘴巴,满眼狂热与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严老夫子震惊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戒尺“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程昱那张尚带着几分稚气、年仅十二岁的清隽脸庞,嘴唇颤抖了半晌,最终竟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废引法,行票法’!好一个经世致用之才!”严老夫子大步走下堂,面对着程昱这个十二岁的半大少年,竟郑重其事地微微拱了拱手。
“老夫辞官回乡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鞭辟入里、敢为天下先的策论!程昱,你十二岁便有此等破局的谋略,非小县所能困!你之志,当在庙堂之高!”
严老夫子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二月县试,你必是案首!老夫今日断言,不出十年,大越朝的尚书台,必有你程昱一席之地!”
王梓轩瘫软在座位上,面无人色。他本想让程昱出丑,却亲手为他搭起了一座名扬桃花县的戏台!
窗外风雪交加,讲堂内却热血沸腾。
程昱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锋芒,深藏功与名。
7. 春寒考棚试锋芒
二月,春寒料峭,东风犹如裹着冰茬的软刀子。
桃花县的清晨还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霭中,县衙外的广场上却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来应试的童生与送考的家眷。
今日,便是大越朝三年一科的县试正场。
“昱儿,文博,这考篮里的烙饼为娘都烘得干干的,切成了小块。底层放了防寒的姜片和风寒药。进了号房,千万顾着些身子,莫要强求……”
李氏站在冷风中,眼眶泛红,仔细地替兄弟二人整理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按照大越科考律例,考生入场不得着夹袄,不得穿带里子的衣裳,防的便是夹带私抄。这般单薄的衣物,在二月的倒春寒里,几乎与裸奔无异。
“娘亲宽心,儿子晓得轻重。”程昱接过沉甸甸的考篮,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已如拔节的青竹般长开了一些。他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犹如实质的从容与锐利。
十岁的程文博则紧紧攥着自己的小考篮,虽然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但那双酷似兄长的丹凤眼里,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炽热光芒。这大半年来,兄长倾囊相授,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考场上,替他们母子三人狠狠争一口气。
“哟,我当是谁呢,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敢来考县试?”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只见王梓轩裹着厚厚的狐裘,在一群家仆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手里抱着个精致的暖炉,斜睨着程昱兄弟俩,“程昱,严老夫子不过是老眼昏花被你蒙骗了一回,你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这县试可是要在号房里连考五场,就你那破败身子,别考到一半抬出来喂了乱葬岗的野狗!”
程文博勃然大怒,正欲发作,却被程昱一把按住。
程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王梓轩,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巍峨的县衙大门,唇角微勾:“王师兄有这闲工夫犬吠,不如多念两遍《四书》。听闻师兄昨日连‘学而时习之’的截搭题都没破出来,待会儿进了考棚,莫要把大字写得像爬行的王八,污了县令大老爷的眼。”
“你——!牙尖嘴利!本少爷倒要看看放榜之日,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王梓轩气急败坏,却碍于场面不敢动手,只能恨恨地甩袖离去。
“咚——!”
随着县衙大门前的一声惊天铜锣响,主考的知县大老爷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升座。
“搜检入场——!”
凛冽的寒风中,数百名考生排成五列。两旁的衙役如狼似虎,搜子们面无表情地将考生们的考篮翻个底朝天,甚至连毛笔的笔管都要一分为二,砚台要在地上敲击两下听听是否有空心,带进考场的馒头更是被毫不留情地掰成碎块。
到了程昱和程文博这里,搜子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未刁难。待到严老夫子等几位廪生核对保结文书,确认保结无误,并无替考后,兄弟二人方才提着考篮,踏入了那扇决定命运的考棚大门。
当啷——!
号房的落锁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程昱走进属于自己的天字三十六号考房。
这不过是个三尺见方的逼仄小室,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简陋的案几,四周透风,墙角甚至还结着白霜。
程昱没有急着磨墨,而是盘腿坐下,将李氏准备的毡垫铺好,挡住缝隙里钻进来的贼风。
辰时正,第一场正场的考题由巡考衙役举着木牌,在各条甬道内巡示。
第一场考的乃是《四书》制义两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程昱抬眼望去,只见木牌上用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两道题:
一题为: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二题为: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皆是极正统、却极难出新意的截搭大题。
考棚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与愁苦的叹息声,不少学子已经开始抓耳挠腮,无从下笔。
程昱却只是微微一笑。他缓缓闭上双眼,识海深处,那方幽蓝的二维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这大半年来,他不仅自己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更借着这印记,将历朝历代名臣大儒的破题精要烂熟于心。
他提起那支洗得发白的紫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破题:圣人欲学者自反,而不病人之未己知也。”
柳体小楷在泛黄的考卷上犹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程昱的笔锋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思绪不仅融合了古人的深邃,更带着现代人独有的宏大格局。
他不写个人的怀才不遇,而是直接拔高到了“为政者当察人识才,方能致天下于治”的高度。
短短一个时辰,两篇洋洋洒洒的八股制义与一首对仗工整的试帖诗,便跃然纸上。
接下来的三日,初覆、再覆、连考连捷。程昱和程文博兄弟俩,在这滴水成冰的考棚内,犹如两柄终于褪去尘埃的绝世宝剑,在这方寸之地,尽情地挥洒着经世之才。
到了第四场,也是县试最关键、最能拉开考生差距的最终局——策论场。
当衙役举着最后一道策论考题走过甬道时,整个考棚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程昱抬眸,只见木牌上赫然写着:
桃花县北接邙山,南临清江。历年江水泛滥,邙山虽有铜铁之脉,却因开采无度、法度废弛而致流民啸聚。论营建水利与矿课法度之策。
此题一出,无数考生面如土色,甚至有人当场绝望地掷了笔。
对于这些十几岁、只知死读四书五经的童生来说,治水已是千古难题,更何况还要牵扯到矿课这等涉及工程营建、赋税经济与朝廷律例的实干之题,简直是强人所难!
另一个号房里的王梓轩,也是看着考题两眼一抹黑,脑门上的冷汗簌簌直落。
然而,天字三十六号房内。
程昱看着这道题,深邃的眼底却猛地爆发出极其璀璨的精芒。
这道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前世,他不仅通读史书,更对古代与现代的经济法度、工程营建有着极深的涉猎。
程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燃起一团火。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便在宣纸上落下千钧重墨:
“破题:欲安清江之患,必先固邙山之本;欲开邙山之矿,必先立规度之法。水患与矿患,实乃营建法度与经济脉络之一体两面也!”
他笔走龙蛇,将现代建设工程的法规与经济核算思维,完美地融入了古言策论之中!
他论治水,不写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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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修堤筑坝,而是提出核算物料,明晰工价,以工代赈。主张招募那些因矿业废弛而流离失所的流民去修筑水利,既解决了江水之患,又安抚了流民之乱。
他论开矿,直击痛点,痛批朝廷只知收税,不重律例法度的弊端。提出必须建立严密的矿课律例,实行官督商办,明晰权责。
官府负责制定开采的规度、收取矿税;商贾负责筹措资金、勘探营建。
这哪里是一篇童生的策论试卷?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工部和户部尚书都拍案叫绝的“地方经济建设与法规管理实录”!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落下,程昱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他看着窗外渐渐融化的冰雪,知道这桃花县的天,要变了。
——
放榜之日,桃花县万人空巷。
县衙前的八字墙外,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和百姓。李氏紧紧抓着兄弟俩的手,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出来了!差爷出来贴榜了!”
随着一声高呼,两名衙役端着糨糊,拿着长长的红榜,走到了八字墙前。
县试放榜,名为:发案。
取中的名单呈同心圆状排列,名为:龙虎榜。
王梓轩带着家仆挤在最前面,满脸得意地在榜单末尾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然而,从倒数第一名往上看,一直看到前二十名,竟都没有他“王梓轩”三个字!
“不可能……本少爷怎么可能落榜!定是这榜单写错了!”王梓轩崩溃地大叫起来。
而此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红榜最正中心、那两个写得最大、最显眼的字迹死死钉住了!
衙役敲响了手中的铜锣,高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县衙广场:
“捷报——!”
“贺桃花村程文博老爷,考中丙午科桃花县试,第三名!”
听到这个名字,李氏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中了……文博中了前三!”
十岁的程文博激动得小脸通红,却死死忍着没哭,而是转头看向身侧依旧淡然的兄长。
衙役的声音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用最高亢、最激动人心的嗓音,吼出了那代表着桃花县第一人的名字:
“捷报——!!!”
“贺桃花村程昱老爷,考中丙午科桃花县试,第一名,高中案首——!!!”
轰!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案首!那个被赶出家门的败家子程昱,竟然考了案首?!”
“什么败家子!你瞎了眼吗,那是文曲星下凡!十二岁的县试案首,我桃花县百年未有之奇才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敬畏、震撼、讨好的目光,如潮水般涌向了那个穿着洗旧青色布衣的少年。
王梓轩瘫坐在泥地里,面如死灰地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程昱,终于明白,那句“夏虫不可语于冰”,究竟是何等残酷的鸿沟。
程昱站在春日破晓的晨光中,反手紧紧握住喜极而泣的母亲和幼弟。
他仰起头,看着那张高高悬挂的红榜,清隽的眉眼间,终于绽放出一抹凌云之志的傲然笑意。
第一步,走通了。
8. 惊残梦寒门生暖意
桃花县试的放榜,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原本死水微澜的桃花村。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当作笑柄、连村口黄狗见了都要吠上两声的败家子,竟一跃成了高高在上的县试案首;而那十岁的稚童,亦是名列三甲。一门双杰,这等光耀门楣的泼天富贵,让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瞬间门庭若市。
“李家嫂子,我就说您是个有大福气的!昱哥儿这般文曲星下凡的品貌,十里八乡谁挑得出来?”
“程家大郎,这是我家刚下的几个红皮鸡蛋,你读书费脑子,拿去补补……”
昔日里对他们母子避之不及的乡邻,此刻皆换上了一副讨好热络的嘴脸,手里提着几根腊肉、几把青菜,将本就狭窄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李氏显然未曾应付过这等场面,局促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既不好推脱乡亲们的热情,又怕收了东西坏了儿子读书人的清名,一时间急得出了一头薄汗。
“诸位高邻的好意,程昱心领了。”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自堂屋门前响起。
程昱已换下了一身满是泥污的青袍,穿着前几日新裁的月白细棉直裰。十二岁的少年长身玉立,虽居陋室,却渊渟岳峙,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贵之气。
他缓步走下台阶,不卑不亢地朝着众人长揖一礼:“同为桃花村乡梓,往日里多亏诸位照拂。只是我大越律例森严,童生尚未取得生员功名,断不可私受乡邻馈赠。今日这鸡蛋腊肉,还请诸位婶娘叔伯带回。待来日我兄弟二人若真能金榜题名,定在村口摆上三天流水席,答谢乡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乡亲们的颜面,又搬出了律例挡驾,端的是进退有度。
众人见这少年气度森严,再不是当初那个能任人揉捏调笑的混账,心中敬畏更甚,只得多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讪讪地散了。
待喧闹褪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
夜漏更深,更霜露重。
西厢房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床榻上,十岁的程文博正蜷缩在单薄的锦被中,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仿佛正坠入什么无底的深渊。
他做了一个极其真实,且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梦。
梦里,没有今日放榜时的荣光,只有无尽的凄风苦雨。
他梦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兄长程昱没有浪子回头,而是拿着偷来的步摇,死在了赌场打手的乱棍之下。
他梦见母亲因为长子的惨死和渣爹的绝情,在回江南的路上缠绵病榻,最终在一个寒风刺骨的破庙里,呕出一口黑血,撒手人寰。
梦里的他,只有十岁。他像一只野狗般在江南的街头流浪,靠着与乞丐争食活了下来。他隐姓埋名,悬梁刺股,受尽了世间最肮脏的白眼与最恶毒的欺辱。
后来,他终于金榜题名,成了大越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可那时,他的心早已比九幽地狱的寒冰还要冷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权倾朝野,手段狠辣,成了世人眼中除之而后快的奸臣。
他甚至亲手将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南程家连根拔起,将那个所谓的父亲和恶毒的外室,凌迟处死在菜市口。
可是,大仇得报的那一夜,他站在空荡荡的尚书府里,看着满院的红梅,却只觉得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
没有母亲温柔的呼唤,也没有兄长护在身前的背影。
他赢了天下,却孑然一身,满手血腥,是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
“不要……娘……别走……”
程文博在梦魇中痛苦地呓语,眼角滑落一行滚烫的泪水,猛地惊醒过来!
“呼——呼——”
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冷汗湿透了里衣,那梦中锥心刺骨的孤独与杀意,仿佛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梦魇了?”
程文博猛地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只见程昱正披着那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坐在床榻边。昏黄的烛火打在兄长清隽温润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担忧映照得那般真切。
案几上,还放着兄长连夜为他整理的府试破题纲要,墨香缭绕。
这不是梦。
那个会死在雨夜的混账哥哥不见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会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乱棍,会在考棚外细心叮嘱,会撑起这个家的一片天的长兄!
那天煞孤星的权臣宿命,那满地荆棘的孤臣之路,在兄长醒悟的那一刻,便被硬生生地折断了因果。
“哥!”
程文博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程昱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兄长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那带着淡淡墨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他哭梦里那个凄惨死去的母亲,哭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更庆幸今生这如奇迹般失而复得的温暖。
程昱被幼弟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惊了一下。他虽不知程文博梦见了什么,但想来定是极害怕的。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轻轻拍抚着弟弟单薄的脊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不怕,梦都是反的。”程昱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你只管安心读书,做你那光风霁月的小君子便是。”
程文博埋在程昱怀里,狠狠地点了点头,眼底却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划过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冷与狠绝。
是啊,有哥哥护着。
但这一世,他程文博绝不再做那个任人宰割、最后只能靠着狠毒报复的孤儿。若是有人敢阻拦哥哥的科举之路,敢伤害他们母子半分……他梦里学到的那些腌臜手段,不介意提前拿出来,让那些人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夜色,在桃花村是静谧温馨的。
但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中,却酝酿着令人窒息的阴谋。
——
江南,扬州府。
首富程家的宅邸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奢华。那铺在地上的青砖,皆是苏州御窑烧制,哪怕是墙角的一株兰草,也是价值千金的珍品。
而这一切的富贵,最初的基石,皆是踩着原配李知雅那十里红妆的丰厚嫁妆堆砌而成的。
此刻,程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如阳春。一尊半人高的紫铜瑞兽香炉里,正燃着千金难买的沉水香。
程家家主程万里,年近四旬,面白微须,穿着一身蜀锦裁成的暗纹长袍,手中正把玩着两枚温润如水的和田玉盘胆。那双常年浸淫商海的眼眸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不见底的凉薄。
坐在他身侧的美妇人,一身水红色的罗裙,珠翠满头,容貌娇艳欲滴,正是当年被程万里养在外头、如今却在这程府里呼风唤雨的刘姨娘。
“老爷,您这几日怎的总皱着眉头?可是盐引的生意不顺遂?”刘姨娘端起一盏极品大红袍,柔弱无骨地靠向程万里,声音娇嗔入骨。
程万里没有接茶,而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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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带着桃花县驿站火印的密信,“啪”的一声拍在了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
“你自己看看!你不是说,桃花县那个逆子,已经被你派去的人引诱得染上了赌瘾,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阎王债,早晚会被人乱棍打死吗?!”程万里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刘姨娘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拿起那封密信。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她涂着丹蔻的护甲生生折断在案几上!
桃花县试放榜。长子程昱,连中五场,高中案首;次子文博,名列第三。严举人亲口保结,二人皆已入内院。
“这……这怎么可能?!”刘姨娘花容失色,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小畜生明明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十几年了,妾身花了大把的银子,让人哄着他、捧着他,他早就废了啊!怎么可能考中案首?!”
这十几年来的捧杀之计,是她和程万里一手策划的。
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程文浩顺利越过长幼尊卑,继承这庞大的程家家业,他们不惜毁了那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本以为将他们母子赶去桃花县那个穷乡僻壤,便是断了他们最后的生路,谁曾想,那早已被养废的烂泥,竟在这短短大半年里,咸鱼翻身了?!
“怎么可能?事实摆在眼前!”程万里猛地站起身,狠狠将手中的和田玉砸在地上,玉石四分五裂,“案首!那是十二岁的县试案首!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若是让他顺风顺水地考过四月的府试、八月的院试,成了生员秀才,他便有了功名在身!届时他若回江南,拿大越律例逼我交出嫡子的家业,我拿什么挡?!”
程万里是个极度自私且狠辣的人。他不仅怕程昱回来争家产,更怕程昱一旦在官场上成了气候,当年他谋夺原配嫁妆、宠妾灭妻的丑事便会被御史台翻出来,届时他这个江南首富,便要面临身败名裂的下场!
“老爷息怒……”刘姨娘吓得跪在地上,眼珠飞转,恶从胆边生,“老爷,那小畜生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案首罢了。县试是桃花县令主考,但接下来的四月府试,可是要到金陵府,由知府大人亲自督考的啊!”
程万里的目光猛地一凛,看向地上的刘姨娘。
刘姨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阴冷的光芒:“老爷您忘了,金陵府的现任知府赵大人,去年才收了咱们程家献上的两尊白玉观音,与老爷您可是称兄道弟的交情。只要老爷您修书一封,再备上一份厚礼送去金陵……”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考场如战场,稍有不慎便是名落孙山。只要赵大人在阅卷时,随便在那小畜生的卷子上找个避讳不严或是字迹潦草的由头,直接将他黜落。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白丁,一辈子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散发着甜腻却有毒的香气。
良久,程万里眼底那仅存的一丝伪善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重利的冷血与狠毒。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提起御赐的徽墨,在一张上好的薛涛笺上落下笔端。
“来人。”程万里声音冰冷入骨,“备上三千两银票,外加两斛东珠。连夜送往金陵府知府赵大人府上。告诉赵大人,四月府试,程某不想在榜单上,看到‘桃花县程昱’这五个字!”
一纸密信,带着江南首富的杀机,连夜送出了扬州城。
而远在桃花县的程昱,尚不知一场专门针对他的科考毒局,已在金陵府的考院深处,悄然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9. 慈母密缝千层底
阳春三月,桃花村的冰雪已尽数消融,漫山遍野的桃花如云霞般灼灼盛开。
夜风虽已褪去了数九寒天的凛冽,却仍带着几分乍暖还寒的料峭,顺着破旧的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程家小院的西厢房里,一盏如豆的油灯不屈地跳动着,将李氏清瘦的剪影投射在斑驳的粉壁上,影影绰绰。
“娘,夜深了,这鞋底明日再纳也不迟,仔细熬坏了眼睛。”
程昱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细棉直裰,端着一盏氤氲着热气的决明子茶,轻轻挑开打着补丁的布帘走了进来。
他定定地看着灯下的母亲。李氏正佝偻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枚生了锈的顶针,正奋力将粗糙的麻线穿过厚实的鞋底。那鞋底是用一层层的碎布涂了浆糊打成袼褙,再用麻线密密麻麻地勒紧缝实,是名副其实的“千层底”。
去金陵府路途遥远,水陆辗转足有三百余里。且不说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单说四月金陵府的倒春寒,加之考棚里连考数日的阴冷潮湿,若是脚底没有一双厚实暖和的好鞋护着脚心,寒气一旦入骨,莫说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那号房里的苦楚。
程昱眼尖,一眼便瞧见李氏那枯瘦的食指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针眼,有几处甚至还往外渗着殷红的血丝。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划过一抹极其柔软的酸涩与痛意。
“快做好了,不碍事。”李氏听见大儿子的声音,连忙将受伤的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抬起头来。她接过茶盏,温柔地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蓄满了慈爱与骄傲的光芒。
她伸手理了理程昱略显单薄的衣襟,叹息声中透着掩不住的担忧:“金陵那是六朝古都,不比咱们这穷乡僻壤,那是富贵迷人眼、权贵多如狗的地方。你带着弟弟出门在外,为娘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连做梦都怕你们受了委屈。”
自从彻底看清了程万里那斯文败类的狠毒真面目,李氏对那些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便生出了一股本能的恐惧与防备。她怕极了自己这两个好不容易出息的儿子,在那繁华地界再遭了那些腌臜人的算计。
程昱顺势在脚踏上坐下,修长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拉过李氏满是厚茧和针眼的手背,将其轻轻合拢在掌心。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声音温润却重如千钧,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娘亲宽心。从前是儿子混账,听信了旁人的捧杀之语,让您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儿子既然已经醒悟,既然在这桃花县拿了案首,便是爬,也要顺着这科举的阶梯,一步步爬到金銮殿上!儿子定要替您挣一副一品诰命回来,让那些曾经轻贱我们母子的人,跪在您面前磕头请安。”
程昱抬起眸子,眼底的温润寸寸收敛,化作一片锋利无匹的寒芒:“金陵的魑魅魍魉再多,也敌不过大越的律例,。娘,您就在这桃花村安心将养身子,最多月余,儿子定带着府试的捷报,风风光光地回来见您。”
门外,正端着一盆热水准备进来给兄长净面的程文博,听到屋内这番低语,猛地顿住了脚步。
十岁的神童眼眶微热,死死咬着下唇,默默地将水盆放在廊下的石阶上。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那双酷似兄长的丹凤眼里,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冷与狠绝。
他在心底对着那轮冷月暗暗起誓:这辈子,谁若敢阻拦兄长的青云路,谁若敢再让娘亲掉一滴眼泪,他程文博便是舍了这条命化作恶鬼,也要将那人拖入阿鼻地狱,剥皮抽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昱便独自进了一趟桃花县城。
去金陵府赶考,绝不是带上几本书、揣上几张饼那般简单。他们兄弟二人年岁尚小,若是像寻常穷酸童生那般去挤破旧的客船、搭乘四面漏风的牛车,不仅耗时耗力,考前更是休息不好,极易染上风寒。
打仗,打的便是粮草和后勤。科考亦然。
程昱轻车熟路地穿过晨雾缭绕的东大街,径直跨进了全县最大的书肆——墨香斋。
“哎哟喂!案首老爷!您可算是来了!老朽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把脖子都盼长了啊!”
墨香斋的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一抬头瞧见程昱跨进门槛,惊得连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他那张圆润的胖脸瞬间笑得如同盛开的秋菊,脚下生风般亲自迎了出来,甚至还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
由不得他不恭敬。
程昱这十二岁县试案首的惊天名头一出,他那本《青云科考破题密卷》简直成了桃花县乃至周边几个县童生们眼里的“登天梯”、“救命草”。短短一个月,墨香斋日夜不停地加印了三次,依旧供不应求,连带着店里那些滞销的笔墨纸砚都被一抢而空。
“孙掌柜,生意可还兴隆?”程昱掸了掸袖口沾染的晨露,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淡然落座。
“托您的福!全是托案首老爷的洪福啊!”孙掌柜激动得满面红光,他转身从内室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雕花大匣子,小心翼翼地推到程昱面前的茶几上。
孙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与敬畏:“程公子,这是上个月咱们说好的三成利。老朽连夜给您盘清楚了,碎银子太沉,去金陵路上带着扎眼。这里头是整整两百两的通存通兑银票,皆是汇通天下的宝钞,到了金陵府随时能兑出现银。外加五十两的十成色雪花纹银,给您路上打点零碎用。您点点!”
整整二百五十两!
这笔巨款,在如今斗米不过十几文的大越朝,足够在桃花县城买下一座极其体面的三进大宅院,再买上几个丫鬟老妈子伺候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学子心神失守的泼天财富,程昱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只是随意地掀开匣子盖瞥了一眼,便将其收入宽大的袖兜中,端起伙计刚刚奉上的明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轻呷了一口。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让孙掌柜在心底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越发觉得此子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
“孙掌柜做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这账,就不用点了。”程昱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府试在即,我今日来,除了结清上个月的分成,还要劳烦掌柜的替我办一件要紧事。”
“公子您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是老朽能办到的,绝不推辞!”孙掌柜拍着胸脯打包票。
“替我雇一辆宽敞严实、防震避风的马车,车厢四壁要加装夹层防寒。更要紧的是,要从本地最可靠的镖局里,聘请两名身手利落、口风极紧的老练镖师同行护卫。”
程昱条理清晰、语速平缓地吩咐着,眼神却锐利如刀:“另外,去码头包下一艘前往金陵的上等客船包舱,不要与人拼船。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皆要最好、最干净的。银钱不是问题,从我下个月的分成里扣便是。”
他太清楚古代出行的凶险了,荒郊野外、水路纵横,多的是谋财害命的水匪路霸。如今他手握巨款,又带着年仅十岁的弟弟,自然要在安保和后勤上做到极致的滴水不漏,绝不能让幼弟在路上受半分罪,更不能在考前出任何岔子。
孙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咋舌。这等缜密老辣的安排,哪里像个十二岁没出过远门的寒门少年,倒像是走南闯北多年的老江湖!
“公子心思缜密,老朽受教了!您放心,老朽这就亲自去办,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只苍蝇都休想惊扰了您兄弟二人的清净!”
——
离开墨香斋,程昱顺道去了青云山脚下的青云书院。
明日便要启程,临行前,他必须去向严老夫子辞行,这是身为儒生最基本的尊师重道。
书院后山的听竹轩内,清幽雅静。严老夫子正独自一人坐在红泥小火炉旁,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在棋盘上自己与自己打谱对弈。
听见那熟悉且沉稳的脚步声,老夫子未曾抬头,只淡淡道了一个字:“坐。”
程昱撩起前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全套的弟子礼,方才在对面的蒲团上落座。
“盘缠可筹备妥当了?”严老夫子落下一枚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山长,一切皆已筹措齐备。明日辰时便启程下江南。”
严老夫子点了点头,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自己这个最为得意、却也最让人看不透的关门弟子。
良久,老夫子叹息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盖着深红色火漆印信的牛皮纸书函,顺着棋盘的边缘,缓缓推到程昱面前。
“这是老夫写给金陵府提督学政大人的一封举荐信。你贴身收好,带着它,若在金陵遇上什么连大越律例都讲不通的棘手之事,或可保你兄弟二人一命。”
程昱微微一怔,瞳孔猛地收缩。
科考场上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暗通款曲。严老夫子一生清高自傲,更是辞官归隐的清流名士,如今竟肯拉下老脸,为他写下这封足以落下把柄的举荐信,已是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
程昱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夫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而是正色道:“保我一命?山长此言何意?莫非这金陵府的科考场,并非只论文章高低,而是藏着什么要命的凶险?”
严老夫子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尽数扔回棋篓,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与萧索。
“昱儿,你天资卓绝,有宰辅之才,但你毕竟年少,不知这官场水深。”老夫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随风剧烈摇曳的青竹,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可知,为何历朝历代,皆重科举?因为这是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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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弟唯一的通天梯!但这梯子,从来都不是干干净净的,它是被那些世家大族、贪官污吏把控的!县试,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考的是你的真才实学;可到了府试,到了那六朝古都金陵,考的,不仅是文章,更是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权谋、背景,甚至是肮脏的银钱交易!”
老夫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地盯着程昱:“当今金陵府知府,名唤赵有良。此人乃是捐班出身,表面上附庸风雅、满腹仁义,实则贪财好贿、贪得无厌!老夫最担心的,便是你这十二岁连中案首、锋芒毕露的才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无根基,二无靠山。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用黄白之物买通了那赵知府,在考场上刻意给你下绊子。你那文章写得再惊才绝艳,也只会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甚至,他只需随便找个狂悖无礼的由头,便能直接将你黜落,甚至革去你的童生资格,让你永不录用!”
程昱心头猛地一震,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脑海!
江南扬州,距离金陵府不过百余里之遥,水路半日即达。
他那个身在扬州、手眼通天且心狠手辣的首富渣爹程万里,若是知道了他在桃花县考中案首的消息,会坐视他这般顺风顺水地考下去,最终回江南威胁到那私生子的地位吗?
不!绝不可能!
按照那渣爹斩草除根、阴毒狠辣的性子,此刻,只怕那买通赵知府的真金白银,早就装在红木箱子里,送进金陵知府的后院了!
难怪……难怪原书中的男主程文博,科举之路走得那般艰难血腥,后来甚至不惜黑化成奸臣。这第一道催命的死局,原来早已在金陵府的考院深处,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等着他们兄弟二人自投罗网!
程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疯狂翻滚的杀机与寒意。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惊慌,反而从容地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双手恭敬地拿起那封举荐信纳入怀中,随后退后三步,对着严老夫子深深一揖到地,脊背挺得笔直。
“多谢山长提点,山长活命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程昱抬起头,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胆寒的锋利笑意。
“但请山长放心,他赵知府若是公正阅卷,只考经义也就罢了;若他真敢在这天下士子的卷面上做文章,敢收黑钱颠倒黑白,挡我兄弟二人的青云路……”
十二岁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狂傲:
“学生这支笔,不仅能写锦绣文章,亦能做这大越朝的杀人刀。金陵的龙潭虎穴,学生去闯一闯便是。定叫那些贪官污吏知道,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严老夫子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便隐有宰辅气象、杀伐果断的少年,良久,眼眶微热,欣慰且凝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句匹夫一怒!去吧,金陵的风雨再大,老夫在这青云山上,温好烈酒,等你们兄弟二人的捷报!”
——
两日后,黄历上书:宜远行,宜纳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一辆极其低调却坚固宽敞的乌篷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程家小院门外。两名腰佩精钢单刀、眼神锐利的精壮镖师跨坐高头大马,神色肃杀地护卫在两侧。
李氏将最后两个亲手去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分别塞进程昱和程文博的怀里。她死死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生怕给儿子招了不吉利。
“去吧。一路上听你兄长的话,莫要惹是生非。”李氏摸了摸程文博的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程昱。
“娘亲保重,儿子定当早日归来。”
兄弟二人齐齐跪在微凉的泥土上,对着李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马鞭扬起发出一声脆响,车轮滚动,碾碎了地上的桃花瓣。
程昱撩起车窗的青色帘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破败小院,和站在晨雾中不舍张望的母亲。随后,他果断地放下了帘子,将所有的温情与不舍尽数敛入眼底,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潭。
“哥。”程文博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厢内骤然降温的肃杀气息,小声唤道。
“文博。”程昱闭着双眼,靠在柔软的蜀锦靠垫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声音冷酷得仿佛换了一个人,“将我这几日教你的那篇《论大越吏治之腐》再默写一遍。记住,这篇策论,不求四平八稳、歌功颂德,但求字字见血、刮骨疗毒。”
程文博心头一凛,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在考前准备如此大逆不道的文章,但他却没有多问,立刻从暗格里抽出纸笔,挺直了脊背:“是,兄长!”
马车在官道上滚滚向前,朝着那座繁华似锦却暗藏无尽杀机的六朝古都——金陵府,疾驰而去。
10. 十里秦淮初窥局
自桃花县顺流而下,走水路前往金陵府,需得在清江上飘荡足足两日。
程昱包下的这艘乌篷客船,虽不似那些富商巨贾的楼船画舫般雕梁画栋,却胜在宽敞平稳、干净严实。两名腰佩单刀的镖师如铁塔般守在船头与船尾,犹如两尊煞神,将那些在江面上游弋、企图寻肥羊下手的蟊贼水匪,尽数震慑退避。
船舱内,红泥小火炉上正温着一铫子驱寒的紫苏姜茶,咕嘟嘟地冒着热气,将舱内的阴冷潮湿驱散了不少。
程昱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细棉直裰,外罩着那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正盘腿坐在矮几前,手中把玩着一只粗瓷茶盏,目光透过半卷的竹帘,静静地注视着江面上翻滚的波涛。十二岁的少年,侧脸的轮廓已初见日后的清隽深邃,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藏着超越年龄的沧桑与算计。
“咳咳……”
对面铺着厚厚毡垫的木榻上,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程文博从小长在内宅和学堂,这是头一回出远门坐船。纵然这客船已十分平稳,江面上的水汽与颠簸,还是让这十岁的神童白了一张小脸,眉宇间透着晕船的虚弱。
程昱放下茶盏,从火炉上提起铫子,倒了一碗热腾腾的姜茶,走到榻前递了过去:“把这紫苏姜茶喝了,若是实在难受,便躺下睡一觉。过了前面那道江湾,便能看见金陵府的城墙了。”
“多谢兄长。”程文博乖巧地接过瓷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辛辣的茶水。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血色,他抬起那双晶亮的丹凤眼,看着兄长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原本因为远离故土而生出的几分惶恐,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只要有兄长在,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亦不惧。
半个时辰后,客船平稳地驶入了一道宽阔的江湾。
“公子,金陵府到了!”舱外传来镖师压低了嗓音的通报。
程昱挑起竹帘,带着程文博走出船舱,立于船头。
饶是程昱前世见惯了现代都市的繁华,此刻站在这六朝古都的秦淮河畔,亦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一个锦绣堆成的金陵城!
巍峨的青砖城墙如巨龙般盘踞在江岸上,高耸入云的城楼飞檐斗拱,气象万千。十里秦淮河上,画舫如织,鳞次栉比的商船密密麻麻地挤在宽阔的码头边。岸上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里传出的丝竹管弦之声、商贾小贩的操着各色口音的叫卖声,交织成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盛世繁华图。
这里,便是大越朝江南文脉的鼎盛之地,亦是权贵豪绅们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哥……这城,好大啊……”程文博哪怕再早慧,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童,看着眼前这泼天的富贵与鼎沸的人声,不由得瞪圆了双眼,下意识地攥紧了程昱的衣袖。
程昱反手握住幼弟冰凉的小手,正欲开口宽慰,目光却猛地一凝,犹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了码头最核心、最宽敞的一处泊位。
那里,正停靠着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犹如水上堡垒般的巨型吃水货船。那船身通体用上好的铁木打造,船头的撞角包着厚厚的铁皮。
高高耸立的桅杆顶端,一面绣着暗金飞云纹的巨大玄色旗帜,正迎着凛冽的江风猎猎作响。
那旗帜正中央,赫然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张牙舞爪的字——程!
“那是……”程文博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待看清那面旗帜和货船甲板上那些穿着统一青绸短打、趾高气昂的家丁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单薄的身子犹如坠入冰窟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江南首富,扬州程家的商船!是他们那个为了让私生子上位、不惜将嫡长子捧杀、将原配发妻赶出家门的渣爹的产业!
在这繁华的金陵码头上,程家的商船占据着最好的泊位,连那些穿着官服的码头巡检,在面对程家大管事时,都得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这便是程万里在这江南地界,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通天权势!
“怕了?”程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丝毫温度,却沉稳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峰。
程文博死死咬着破裂的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抬起头,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刻骨的仇恨与绝不屈服的狠绝:“我不怕!属于娘亲的嫁妆,属于我们大房的东西,他程万里就算权势滔天,也休想安安稳稳地咽下去!”
“好小子,这才有几分我程昱弟弟的骨气。”程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程文博的肩膀,目光越过那艘耀武扬威的程家巨舰,直逼金陵府衙的方向,“记住今日的权势熏天。终有一日,哥哥会带着你,光明正大地踏进他程家的正门,让他程万里,还有那个鸠占鹊巢的外室,跪在娘亲面前,把欠我们的,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吐出来!”
客船靠岸。
程昱并未去那些临近秦淮河畔、达官贵人与富家公子扎堆的豪华客栈。那些地方不仅价格极其昂贵,更重要的是鱼龙混杂,人多眼杂,极易生出事端。
他带着镖师,在城西一条僻静的青石板巷子里,包下了一间名为松涛苑的独门客舍。这客舍的老板是个屡试不中的老秀才,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清幽雅静,最适合读书人温书备考。且这客舍前后只有一道门进出,易于防守,两名镖师一头一尾守着,便连一只陌生的苍蝇也飞不进来。
——
休整了一夜,洗去了一身的铅华与疲惫。
次日清早,天方破晓,金陵府衙前便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乃是各县童生前往府衙礼房,投递考引与保结文书的最后期限。只有文书核验无误,方能领取入场牌,参加三日后的府试。
程昱带着程文博,手中拿着严老夫子亲笔签印的保结文书,混在数百名来自各县的童生队伍中,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蠕动。
这队伍里,大多是十六七岁、甚至二三十岁的青年,像程昱兄弟俩这般十二岁、十岁便考过县试来参加府试的稚童,犹如鹤立鸡群,引得周围的学子频频侧目。
足足排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程昱。
“户籍,考引,保结文书!”
坐在案几后的是一名穿着青色吏服的典吏。他满脸油光,眼神透着股长年混迹公门的市侩与刁钻。此人姓钱,乃是金陵府衙礼房的积年老吏,深得赵知府的倚重。
程昱神色淡然地将手中的一应文书递了上去。
钱典吏翻开文书,随口念道:“桃花县……程昱。年十二,面净,无须。”
念到“桃花县程昱”这五个字时,钱典吏那原本漫不经心的三角眼里,极其隐晦地闪过一抹森冷的精芒。他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案头镇纸下压着的一张红色便笺,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知府老爷特意交代要“关照”的那两个桃花县的小崽子!
钱典吏将程昱和程文博的文书并排摊开,故作姿态地将脸凑近了仔细端详,甚至还夸张地拿起了案头的一枚琉璃放大镜。
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后面的学子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地窃窃私语起来。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钱典吏猛地将手中的文书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着文书上的印鉴,官威十足地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这等模糊不清、错漏百出的文书,也敢拿到府衙来蒙混过关!来人,把这两个企图替考作弊的黄口小儿,给我轰出去!”
此言一出,周围排队的学子顿时一片哗然,纷纷向后退去,犹如见到了什么瘟神。
科考舞弊,那可是要戴枷游街、甚至流放充军的重罪!
程文博小脸一白,正要上前分辩,却被程昱一把拦在身后。
程昱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那双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案几后的钱典吏,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狐狸尾巴,到底还是露出来了。严老夫子果然没有猜错,渣爹的黑钱,已经送到了这金陵府衙的后院!这钱典吏,便是赵知府安排来拦路的第一道暗桩!
“敢问典吏大人,我这文书,究竟错在何处?漏在何处?”程昱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碎玉般清冽,在喧闹的府衙大门前显得格外掷地有声。
钱典吏冷笑连连,胖手指着保结文书上严老夫子的印信处:“错在何处?你眼瞎了不成!这桃花县廪生严嵩的保结大印,左下角缺了一丝红泥,印鉴模糊!大越律例,保结印信不全者,皆视为伪造!还有这祖籍一栏,你这‘扬州府’三个字的墨迹,分明有晕染之嫌!谁知道你是不是隐瞒了商贾贱籍,妄图鱼目混珠!”
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
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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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印,受红泥干湿和纸张材质影响,缺一丝半缕本是极其寻常之事;至于墨迹微晕,更是吹毛求疵。这钱典吏,分明是仗着手中核验文书的特权,要硬生生卡死他们,让他们连考棚的门都进不去!
“印鉴不全便视为伪造?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程昱怒极反笑,他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那方幽蓝的二维码疯狂旋转,瞬间连接上了大越朝浩如烟海的律法典籍库!
下一瞬,程昱猛地睁开双眼,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钱典吏,朗声厉喝:
“大越朝《科考律》卷三十二,第七条明文规定:‘凡州县生员具结,印信稍有残缺而字迹可辨、且有州县正堂用印画押者,皆准予录入。若有疑议,当场传唤保人,或飞鸽传书州县复核,不得擅自黜落!’”
十二岁少年的声音,犹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字字句句皆砸在周围数百名学子的耳膜上!
“我这份文书,不仅有桃花县廪生严老夫子的保结,更盖有桃花县正堂大老爷的县令官印!印文清晰可辨!”程昱指着那份文书,步步紧逼,气势竟压得那钱典吏喘不过气来,“典吏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不依大越律例行复核之序,仅凭印信边缘的一丝残缺,便要断绝天下士子的科举之路!敢问典吏大人,这大越朝的天下,究竟是当今圣上的天下,还是你钱典吏的一言堂?!”
轰——!
这番引经据典、甚至将《科考律》具体到卷数和条目的绝地反击,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炸开!
周围排队的学子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哪能看不出这钱典吏是在故意刁难?原本他们慑于官威不敢出声,此刻被程昱这番大义凛然、搬出朝廷律法的话一激,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这位小师弟说得对!印信略有残缺乃是常情,既然有县令大印,怎可说是伪造?”
“是啊!礼房如此吹毛求疵,难道是不把大越律法放在眼里吗!”
“若皆是如此查验,我等寒窗十年,岂非要冤死在这府衙门前!”
一时间,群情汹涌,数百名学子指指点点,大有要掀了这核验书案的架势。自古法不责众,读书人若是闹起事来,那可是要惊动御史台的!
钱典吏本以为捏死两个没有根基的乡下小子如碾死蚂蚁般简单,谁曾想这十二岁的幼童,竟能将那连许多老秀才都背不全的《科考律》倒背如流!甚至三言两语便煽动了士林公愤!
看着周围愤怒的学子,钱典吏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便流了下来。
“吵什么!吵什么!府衙重地,成何体统!”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府衙内门传来。
一名穿着正七品鹭鸶补子官服的中年官员,在一群差役的簇拥下快步走来。此人正是金陵府衙主管教育的府学教授。
钱典吏如蒙大赦,连忙迎上前去,附在教授耳边低语了几句,眼神还在程昱身上打转。
那教授眉头微皱,深深地看了程昱一眼。他虽也是赵知府手下的人,但今日之事闹得太大,若是这几百名学子集体罢考闹事,莫说是他,便是赵知府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教授一挥衣袖,打断了学子们的议论,端起官腔道,“本官已查验过,桃花县程昱、程文博,保结文书虽有微瑕,但确实有县令大印背书,准予录入。钱典吏,发给他们入场牌。尔等休要聚众喧哗,速速散去!”
钱典吏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不敢违抗上官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命令,只能恨恨地拿起朱砂笔,在兄弟俩的文书上画了押,扔出两块沉甸甸的铜制入场牌。
“拿着!算你们走运!”钱典吏压低声音,用只有程昱能听到的阴毒语调说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入了考棚,这金陵府的水,深得能淹死你们全家!”
程昱伸手稳稳接住入场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俯身,用同样微不可闻,却透着森冷杀意的声音回敬道:
“那便劳烦钱大人转告赵知府,这金陵府的水再深,我程昱,也会一条路游到底。他若想用我的尸骨填这浑水,便要做好被反噬得满门抄斩的准备!”
说罢,程昱直起身,将入场牌收入袖中,拉着程文博的手,在钱典吏惊恐且怨毒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踏出了这龙潭虎穴般的府衙广场。
11. 客舍深谈剖杀局
金陵的春雨,绵密得宛如一张织不破的细网,将整座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之中。
自府衙投递文书归来,已是掌灯时分。松涛苑的青石板天井里,两株芭蕉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平添了几分肃杀的秋意。
客舍的厢房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铫子正滋滋地冒着白气。程昱将刚买来的几个粗面馒头架在火沿上烤着,不多时,焦香的麦子味便在逼仄的屋内弥漫开来。
“哥,那个姓钱的典吏,今日这般跋扈,看来这金陵府尹赵大人,确是已经被那边买通了。”
程文博坐在摇曳的烛光下,手中捧着一本《大越律疏》,小脸微仰。十岁的孩童,清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忧心忡忡。他往程昱身边凑了凑,像是被今日府衙的阵仗吓到了,瘦小的身子微微瑟缩着。
然而,在那垂下的浓密长睫掩映中,程文博那双幽深的丹凤眼里,却哪有半分十岁稚童的惊惶?
有的,只是一片犹如九幽寒潭般的死寂与轻蔑。
若是在前世,敢有人这般将文书摔在他面前,他只需抬抬手指,那钱典吏的三族便已在流放宁古塔的路上了。
可是现在不行。
他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十岁孩童、尚未长成的细弱手掌,暗暗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嗜血杀意。
他如今羽翼未丰,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在兄长面前露出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模样。
程昱用火钳将烤得金黄的馒头翻了个面,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并未察觉幼弟那瞬间百转千回的阴暗心思。
“不是看来,是必然。”
程昱将一个烤好的馒头递给幼弟,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文博,你须得记住。能让一个府衙典吏甘冒激起士林公愤的风险,当众刁难咱们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滔天的权势,二是泼天的富贵。”
程昱端起粗瓷茶碗润了润嗓子,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金陵城那被灯火映红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冰冷:“咱们那位远在扬州的好父亲,最不缺的,便是这泼天的富贵。买通考官,借刀杀人,这是世家门阀最常用的绝户计。他怕我羽翼丰满,回去夺了他的家业,掀了他的底牌。”
说罢,程昱转过头,看着懵懂不安的弟弟,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害怕吗?”
程文博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却十分坚定:“不怕。有兄长在,文博什么都不怕。”
是的,他不怕。他只是在等,等兄长带着他跨过这道坎,等他长出锋利的爪牙,他会亲手将扬州程家那座奢靡的府邸,烧成一片白地。
“好。”程昱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温情,随即将一本连夜默写出来的册子推到弟弟面前,“既然不怕,便将这册子里的东西看熟。明日我不许你温书,只许你睡觉。养足精神,去闯一闯这金陵的鬼门关!”
次日,程昱并未在客舍枯坐,而是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半旧青衫,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走进了金陵城最负盛名的茶楼——听风雨。
这听风雨茶楼,距离金陵府的贡院不过隔着两条街,乃是江南各地赴考士子最爱聚集、高谈阔论之地。
程昱挑了个二楼靠角落的位置,静静地听着邻座几名衣着华贵的江南士子高谈阔论。
“听闻此次府试,赵大人可是下了血本,连阅卷的副主考都换成了他从京城请来的同年。”一名穿着蜀锦的公子哥压低了声音。
“不仅如此,”一个长着吊梢眼的干瘦书生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可听说,赵大人这次在出题上挖了极大的坑。前几日府衙的师爷醉酒漏了口风,说此次考题,极有可能涉及到当朝的避讳。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卷面上犯了名讳,那可不只是黜落,可是要下大狱的!”
角落里,程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的长睫掩去了眼底骤然炸开的精芒。
避讳。
在古代科举中,犯了皇帝、甚至当朝权臣的名讳,那是杀头的重罪!
赵有良为何要在童生考的府试里,设下这等令人家破人亡的避讳大坑?
答案呼之欲出。赵有良这是在为他程昱量身定制断头台!一旦他在考卷上犯了国朝名讳,便是铁证如山的谋逆大罪!赵有良不仅能将他打入死牢,还能在程万里那里做成一笔毫无破绽的死人买卖!
程昱将杯中早已冰冷的苦茶一饮而尽。他站起身,大氅在清冷的春风中翻卷出凌厉的弧度。
既然你们要玩这文字狱的杀局,那我程昱,便陪你们在这刀尖上,跳一曲九死一生的破阵乐!
——
四月初九,宜祭祀,宜入学。
丑时,金陵城尚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贡院前那片足有数十亩的宽阔青石广场上,却已是灯火通明。
数千名童生提着考篮,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犹如待宰的羔羊般拥挤在贡院那高耸的“龙门”之外。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冲天而起,贡院那两扇包着厚重铜钉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出,火把的油脂味与兵戈的肃杀之气交织在一起。
“金陵府试,卯时入闱!搜检开始——!”
府试的搜检,比桃花县试严苛了何止十倍。
“脱!全都脱了!外衫、里衣、鞋袜,一件不留!”一名刀疤脸的搜子厉声怒喝。
寒风刺骨,学子们屈辱地解开衣带,赤条条地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搜子们的手法极其粗暴,不仅将衣服里里外外揉搓捏打,连发髻都要生生打散。
程昱牵着程文博的手,站在队伍的中后段。他冷眼看着前方那一幕幕堪比人间炼狱的搜检,心底一片冰凉。
而站在他身侧的程文博,低垂的眼眸里却满是讥诮的寒意。
“哥……”程文博收敛起眼底的戾气,极其自然地抓紧了程昱的衣袖。
“别怕。”程昱微微俯身,用身体替弟弟挡住了大半的寒风,语气沉稳,“权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咬碎牙,咽下去。只要过了这道龙门,一切有哥哥在。”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了程昱兄弟二人。
程昱刚走上前,贡院大门内侧的一张太师椅上,正端坐着一名身穿正四品云雁补子官服的官员——金陵知府,赵有良。
赵有良身侧躬身伺候的钱典吏伸出一根手指,隐晦地指了指程昱。
“搜!给老子仔仔细细地搜!赵大人有令,这两个桃花县来的,要格外关照!”钱典吏阴阳怪气地高喊。
四名精壮搜子立刻如饿虎扑食般围了上来。
“脱!”
程昱没有反抗,动作机械地脱下衣衫和李氏亲手缝制的千层底布鞋。十二岁单薄的脊背上,那几道在桃花村留下的乱棍伤疤,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面目狰狞。
一名搜子一把扯过程昱散落的黑发,用粗糙的手指在他头皮上狠狠揉搓,故意用长指甲刮擦着他的头皮,瞬间便留下了几道血痕。
另一名搜子则直接抓起程昱的考篮,将里面李氏千辛万苦烙好的干粮饼,“哗啦”一声尽数倾倒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随后用沾满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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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的官靴在上面狠狠碾了几脚!
“哟,这饼烙得挺厚实啊,踩碎了才看得清楚有没有夹带嘛!”搜子哈哈大笑,满脸戏谑。
这一刻,程文博眼底的伪装险些彻底崩碎!
那不是普通的干粮,那是母亲熬红了双眼,在灯下一张张烙出来的心血!这些该死的奴才,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践踏母亲的心意,如此折辱他的长兄!
程文博的双目瞬间染上了一层可怕的猩红。
“文博!”
一声极度压抑、却透着绝对理智的冷喝,骤然在寒风中响起。
程昱赤裸着上身,顶着满头的血丝,缓缓转过头。他那双幽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浑身紧绷的幼弟,眼神犹如极北之地的玄冰,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警告。
不要动。
只要你敢动一下,赵有良就敢当场以“咆哮贡院、意图舞弊”的罪名,将我们兄弟二人乱棍打死在这青石板上!
程文博猛地一僵。
他迎着兄长那双即使受尽屈辱却依然清明坚定的眼睛,心中那头嗜血的狂兽,竟奇迹般地被安抚了下来。
是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连累兄长。他要忍,像前世在死人堆里装死那样,忍过这最屈辱的一刻。
程文博松开手,任由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他死死咬着牙,像个真正被吓坏了的孩子那样,瑟缩在寒风中。只有那被他自己咬出血的下唇,泄露了他心底滔天的杀机。
“搜检完毕!未见夹带!入场——!”
搜子们终于意兴阑珊地退开。
程昱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干粮残渣,仔仔细细地用布巾包好,重新放入破损的考篮之中。
随后,他牵起幼弟,在那满场数千人或同情、或嘲笑的注视下,挺直了脊背,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耸的门槛。
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程昱突然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清冽如寒泉般的声音,却穿过凛冽的晨风,极其精准地落入了高台之上赵有良的耳中:
“大越《礼记》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学生是个小人,只争朝夕。”
少年留下一道孤绝冷酷的背影,隐没在贡院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考巷深处。
赵有良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死死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底的杀意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当啷——!
沉重的铁锁落下。
程昱被锁进了一间位于考棚最边缘、气味熏天的“臭号”之中。他盘腿坐在冷硬的木板上,闭上双眼,将刚才受尽屈辱的心绪彻底封死。
辰时三刻,震耳欲聋的锣声响彻贡院上空!
“第一场正场发题——!”
衙役举着写满考题的木牌,在甬道中快步穿行。
当那木牌经过程昱面前时,程昱目光如剑般扫去。
只一眼,程昱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如针尖!
识海深处,原本安静运转的幽蓝二维码,在扫描到那题目的瞬间,竟爆发出刺耳的猩红警报声!
【滴——!警告!警告!】
【检测到考题内容涉及当朝大忌讳!触发文字狱陷阱!】
【危险等级:极危!稍有不慎,即有杀身抄家之祸!】
程昱死死盯着木牌上的那行字,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而疯狂的冷笑。
赵有良,程万里。
既然你们把这断头台送到了我的案前,那我今日,便在这金陵贡院里,给你们回敬一份大礼!
12. 臭号苦寒试风骨
程昱盘腿坐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将那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紧紧裹在身上。十二岁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僵,但他那双幽深的黑眸,却死死地盯着木牌上刚刚展示过去的考题,深邃如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滴——!警告!】
【考题: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截搭:为民上而不与民同忧。】
【检测到此题乃大越朝熙和三年文字狱之导火索!危险等级:极危!】
程昱的目光顺着那两句考题,一点点地冷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寒意。
好一个赵有良!好一个江南首富程万里!
为了将他这个十二岁的案首扼杀在摇篮里,竟不惜动用这等阴损至极的绝户计!
这两句考题,前半句出自《论语·八佾》,后半句化用自《孟子》。看似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考校君子之德的截搭题,但在如今的大越朝局下,却是一个触之必死的惊天大雷!
程昱通过系统调取的朝堂邸报,早已将当今天下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当今圣上登基不过五载,为人刚愎自用,为了充盈国库,在江南大肆征收苛捐杂税,弄得民怨沸腾。去年,江南一带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流民暴动。圣上不仅没有开仓赈灾,反而下令血腥镇压,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在这个节骨眼上,考题出了一句“居上不宽”和“为民上而不与民同忧”,这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暗讽当今圣上是暴君!
若是寻常士子,为了迎合考题的字面意思,顺理成章地在八股文里写上几句“上位者当体恤民情、宽厚待人”的套话。那赵有良在阅卷时,只需朱笔一挥,批上“狂悖无礼,妄议朝政,暗讽君父”十二个大字,便能直接将程昱打成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届时,别说考取功名,程昱乃至整个远在桃花村的程家大房,都要面临满门抄斩的灭顶之灾!
这便是封建王朝最令人胆寒的文字狱,杀人不见血。
“想用圣人之言做刀,借朝廷的势来要我的命?”程昱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支紫毫笔的笔管,苍白的脸庞在昏暗的号房里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极致理智。
他闭上双眼,将那股刺鼻的恶臭与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现代人那套严密的逻辑分析能力,与系统提取出的历朝历代大儒名篇,在脑海中开始了疯狂的交织与推演。
既然考官挖了一个谤君的死坑,那他便要写出一篇旷古绝今的“颂君”奇文!
他要这篇八股,不仅无懈可击,还要让赵有良在看到卷子时,连一个字的毛病都挑不出来,甚至必须捏着鼻子给他判个“上上等”!否则,赵有良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便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
与此同时,天字九号房内。
十岁的程文博正襟危坐,手中的狼毫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却迟迟未曾落下。
他定定地看着木板上的考题,那双原本属于十岁孩童的清澈眼眸,此刻却翻涌着前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权倾天下的幽深与狠戾。
“居上不宽……”
程文博在心底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赵有良这个蠢货。这等拙劣的文字狱陷阱,在前世那个老谋深算、杀人如麻的程尚书眼里,简直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前世,正是因为这道考题,金陵府不知有多少无辜士子被罗织罪名,家破人亡,成为了赵有良向京城权宦邀功的踏脚石。
可是今生不同了。
程文博缓缓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一堵堵厚重的砖墙,看向位于考棚最末尾那间条件最恶劣的臭号。
他的兄长,那个为了保护他、护住娘亲,可以用血肉之躯去挡乱棍的兄长,此刻正坐在那里。
“哥……”程文博在心底默念了一声,眼底的阴鸷与狠戾瞬间褪去,化作了一片极其深沉的敬重与孺慕。
长兄如父,血浓于水。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蹚过尸山血海,早已不知亲情为何物。是今生的兄长,用那微薄的体温和坚定的脊背,将他从那无边无际的梦魇与杀戮中拉了回来。
兄长说,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兄长说,要带他堂堂正正地走这科举大道。
既然兄长要走这光明正大的通天路,那他这做弟弟的,便要在这波谲云诡的考场上,做兄长最坚实的护盾!
程文博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
他太清楚当今圣上的喜好了。圣上虽有些刚愎自用,却极度渴望做一代圣明之君,最喜听那些宏大叙事、天下归心的文章。
这道题,绝不能顺着“宽仁”去写,而要反其道而行之!
程文博不再犹豫,手腕微悬,前世苦练了数十年的馆阁体跃然纸上。他落笔极稳,字迹端正圆润,透着一股四平八稳的庙堂之气:
“破题:圣王之治天下也,以威立信,以严济宽,非徒以姑息为仁也。”[1]
这等破题,直接将“居上不宽”的贬义,升华为了帝王治理天下的“雷霆手腕”!
十岁的稚童,在这幽暗的考棚里,正用前世权臣的政治手腕,为自己和兄长,铺就一条刀枪不入的防线。
——
夜幕降临,春雨连绵不绝。
贡院里的气温骤降,不少衣衫单薄的学子已经冻得牙关打颤,甚至有人在号房里发出了绝望的低泣声。
天字三十六号臭号内。
程昱的脸色因为寒冷而苍白如纸,但他的手腕却稳如磐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前世祖父逼着他悬腕练字的苦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定力。
案头的那叠雪白的考卷上,已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铁画银钩的柳体小楷。
第一场正场,考两篇四书文,一首五言八韵诗。
程昱的笔尖在砚台中轻轻舔了舔,开始写那篇最致命的截搭题的最后两股。
他的破题,比程文博更加刁钻,格局更为宏大!
他在文中写道:“所谓不宽者,乃天子忧国忧民之切,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也。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
这等文章,早已脱离了寻常士子咬文嚼字的酸腐。程昱站在现代人的宏观视角,结合了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思想,将这道题彻底翻案!
你赵有良不是想说这题是讽刺皇上暴政吗?
我程昱偏要说,皇上的“不宽”,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公平!是对贪官污吏的严惩不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不仅仅是一篇完美的八股文,更是一篇极具政治素养的“颂圣文”与“表忠折”!
随着最后一笔重重落下,程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的考卷都出现了瞬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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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
在这恶臭熏天、寒风刺骨的号房里,高度集中精力推演了一整日,这具十二岁、本就带着旧伤的身体,已逼近了极限。
“第一关,破了。”
程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合上双眼。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要在三日后收卷、阅卷之时,才会真正拉开帷幕。
赵有良,程万里,你们的后手,尽管放马过来吧。
三日后,傍晚时分。
当——当——当!
三声悠长的铜锣声在贡院内回荡。
“正场收卷!闲杂人等退避——!”
衙役们举着防雨的油纸伞,提着木箱,挨个号房收取考卷。对于那些没有答完、或者冻得昏死过去的学子,衙役们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出号房,犹如对待死狗一般。
贡院的明伦堂内,灯火通明。
金陵知府赵有良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面容阴沉地看着下方堆积如山的考卷。坐在他下首的,是几位被他高薪请来、皆是他的门生故吏的副主考。
“赵大人,桃花县的卷子送来了。”一名心腹书办快步走入堂内,手中捧着一小叠卷子,最上面两份,赫然写着“桃花县童生程昱”、“桃花县童生程文博”的字样。
赵有良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兴奋,他放下茶盏,伸手将那两份卷子抽了出来。
“好,好得很。本官倒要看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能写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赵有良冷笑着,一把翻开了程昱的卷面。
他早已成竹在胸。那道截搭题是他和京中幕僚反复推敲出来的绝杀局。无论程昱顺着题意写,还是稍有不慎用了重词,他都有十足的把握,以“狂悖”、“谋逆”的罪名,直接将其锁拿入狱!
然而。
当赵有良的目光落在程昱那笔力遒劲的柳体破题上时。
“所谓不宽者,乃天子忧国忧民之切,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也。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
只这一眼,赵有良脸上那得意的冷笑,瞬间僵硬在了嘴角!
他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双手猛地抓紧了卷子,眼珠死死地瞪着纸面,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是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落。
“这……这怎么可能?!”
赵有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惊恐地发现,这篇洋洋洒洒的八股制义,不仅没有落入他设下的任何一个文字陷阱,反而字字句句都在为当今圣上唱赞歌!更可怕的是,这文章的立意之高、用词之严谨,简直无懈可击!
若是他敢将这篇歌颂“天子雷霆之怒皆是春生之恩”的文章判为“劣等”甚至“谋逆”,一旦此事传到京城,落入那些言官御史的耳中,他赵有良便是大逆不道,是妄图非议君父的乱臣贼子!
那个十二岁的寒门稚子,竟然硬生生地在这必死的杀局里,用这支笔,反向架住了他这个金陵知府的脖子!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下首的副主考见赵有良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赵有良猛地将卷子反扣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惊怒交加的不甘与恐惧。
程万里啊程万里,你究竟生了个什么妖孽?!
三千两银子,这三千两银子,烫手啊!
13. 扬州府恶狼谋绝户
江南四月,草长莺飞。相比于金陵那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料峭春寒,扬州府早已是一派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繁华靡丽。
扬州城东,占地近百亩的程家大宅内,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穿过九曲回廊,便到了程家家主程万里的书房揽胜斋。这斋中铺着波斯进贡的厚重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大家的真迹,就连博古架上随意摆放的一尊送子观音,也是通体毫无杂色的极品羊脂白玉。
“这破题怎么如此难解!不写了!夫子尽出些刁钻的题目折腾人!”
伴随着一声烦躁的抱怨,一本上好的澄心堂纸装订的《四书集注》被狠狠掷在地上,书页散落一地。
书案后,坐着一个与程昱年纪相仿、约莫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的锦衣少年。只是这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常年被溺爱娇纵出的跋扈与轻浮,正是程万里与外室刘姨娘所生的私生子——程文浩。如今,这原本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庶子,却堂而皇之地占据着程家嫡子的书房,享受着本该属于程昱的泼天富贵。
“哎哟,我的小祖宗,仔细手疼。”
刘姨娘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扭着水蛇腰快步走上前,心疼地捧起程文浩摔书的手揉了揉。她转头嗔怪地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程万里,“老爷,您也管管那老夫子。咱们浩儿将来是要继承程家这诺大产业的,随便捐个监生也就是了,何苦非要逼着他去受那科举的洋罪?”
程万里缓缓睁开那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冷哼了一声:“妇人之见!我程家如今虽富甲一方,但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终究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要想真正改换门庭,浩儿就必须得有个正经的功名傍身!”
说到此处,程万里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寒芒:“桃花县那个小畜生,不仅没有被咱们养废,反而还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拿了个县试案首。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花重金打通了金陵赵知府的路子,一旦让那小畜生真的成了气候,回来翻当年的旧账,咱们一家三口,谁都别想安生!”
刘姨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恶毒的冷笑所取代。她端起一盏燕窝走上前,柔声道:“老爷说的是。不过老爷您也无需动怒。三千两雪花银,外加两斛东珠,这等厚礼砸下去,莫说是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童生,便是天王老子,赵知府也能在考棚里给他扒下一层皮来!”
“算算日子,这会儿金陵府试的第一场正场,已经考完了。”刘姨娘娇笑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妾身猜想,那两个小畜生,此刻只怕已经被赵大人黜落,正戴着枷锁,在金陵府的大牢里哭爹喊娘呢!只要他们一死,这程家,便只剩浩儿一根独苗,那李氏当年留下来的十几家陪嫁铺子和良田,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程万里接过燕窝,听着这番逢迎的话,心底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是啊,在这江南地界,他程万里的银子,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刃。两个手无寸铁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跟权势斗?
“传信给金陵的掌柜,让他盯紧府衙的动静。只要赵大人那边一结案,立刻把消息传回来。”程万里喝了一口甜腻的燕窝,嘴角的笑意森冷如鬼魅,“等那两个小畜生的死讯传到桃花村,那李氏本就病入膏肓,定然熬不过去。这桩心病,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书房内,一家三口相视而笑,那笑声在奢靡的暖阁里回荡,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血腥。
——
与扬州程府的奢靡截然不同,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桃花村,此刻正笼罩在宁静的暮色之中。
程家那座破败的小院里,李氏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手里飞快地剥着竹笋。
比起半年前那个只知以泪洗面、满心绝望的妇人,如今的李氏,虽然依旧清瘦,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却多了一股柔韧如蒲草般的坚强。
自从程昱点醒了她,揭穿了程万里的捧杀毒计后,李氏便彻底将那个所谓的丈夫从心底剜了出去。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是两个儿子在外打拼唯一的牵挂。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成为儿子们科举路上的累赘。
“李家嫂子,又在忙活呢?”隔壁热心肠的胖婶提着个竹篮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新鲜红薯,“这几日天儿变了,夜里凉,你可得当心身子。昱哥儿和文博去了金陵,算日子,今儿个该考完第一场了吧?”
听到儿子们的名字,李氏放下了手中的竹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红薯,感激地笑了笑:“多谢他婶子。是啊,今儿初九,该是正场交卷的日子了。”
胖婶看着李氏那强颜欢笑的模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嫂子,你也别太忧心。昱哥儿可是咱们县的案首,那是文曲星下凡!金陵府的官老爷只要不瞎,定能看出咱昱哥儿的才学。”
“借你吉言了。”李氏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眼眶却抑制不住地泛起了红。
儿行千里母担忧。
李氏虽是不通世务的内宅妇人,但她不傻。严老夫子临行前派人悄悄送来的那包伤药,以及字里行间隐晦的叮嘱,无一不在告诉她:金陵此行,绝非坦途。
她不敢去想程万里会使出什么阴毒的手段,她只能每日天不亮便跪在佛龛前,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只求满天神佛能护佑她的两个孩子平安归来。至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案首秀才,在母亲的眼里,都不及儿子们平平安安地活着。
“昱儿,文博……”李氏在心底无声地祈祷着,一滴清泪砸在粗糙的手背上,瞬间隐没不见,“娘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哪怕是讨饭,娘也陪着你们……”
桃花村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花。
远方的亲人在日夜期盼,而那波谲云诡的金陵贡院,却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天际的惊涛骇浪。
——
金陵府,松涛苑客舍。
“吱呀”一声,厢房的木门被推开,挟裹着一阵浓重的湿冷水汽。
程文博手里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小心翼翼地用脚勾上门。十岁的孩童,此刻本该是在考场上耗尽了心神、倒头就睡的年纪,但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却找不到半点疲惫,只有极其深沉的凝重与心疼。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
木榻上,程昱正紧闭着双眼,裹着厚厚的棉被,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
十二岁的单薄身躯,在金陵贡院那漏风的臭号里熬了整整三天三夜,加之高度紧张地推演那篇惊世骇俗的八股,刚一出考棚,程昱便彻底倒下了。
原本还未好透的沉疴旧疾,伴随着倒春寒的湿气全面爆发。此刻的他,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且滚烫,已是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哥……”
程文博跪在床榻前的脚踏上,将毛巾在滚烫的热水里绞干,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程昱额头上的冷汗。
看着兄长那烧得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程文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世,他权倾朝野,万人之上,身边伺候的奴仆成群,却无一人能让他交付真心。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利用,习惯了冷眼旁观世间的一切苦难。
可是今生,当他看到兄长为了护他在搜检时受辱,为了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而在号房里呕心沥血时,他那颗早就被权谋浸透、冰冷如铁的心,彻底融化在了这份毫无保留的血脉亲情里。
“哥,你快点好起来……”程文博将程昱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若出事,我便让这金陵府的所有狗官,让扬州程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给你陪葬!”
许是感受到了弟弟手心的温度,程昱那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他无意识地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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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抓住了程文博的手腕,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呓语:
“文博……别怕……有哥在……赵有良……不敢动我们……”
程文博眼泪“吧嗒”一声砸在被面上,他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点头:“我不怕,文博不怕。哥的文章天下第一,那狗官绝对不敢黜落哥哥!”
其实,程文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考场上便猜到了那道“居上不宽”的截搭题是赵有良设下的文字狱陷阱。以他的权谋阅历,自然知道此局极其凶险。但他更相信兄长那惊才绝艳的才智。兄长既然敢交卷,就一定是写出了让赵有良投鼠忌器的绝妙破题!
——
正如程文博所料,此时此刻,金陵贡院的明伦堂内,金陵知府赵有良,正经历着他为官数十年来,最恐惧、最煎熬的一个夜晚。
明伦堂内,死寂得令人发指。
几名副主考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有良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案上,孤零零地摊开着程昱的那份考卷。
那句“所谓不宽者,乃天子忧国忧民之切,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也。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就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死死勒住了赵有良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来。
“大人……”礼房的钱典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满脸冷汗,“这……这卷子,咱们该如何判?程老爷那边送来的三千两银子,可是已经在后院的库房里了啊。若是不将这小畜生黜落,程老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交代?我拿什么交代!拿本官的九族去给他程万里交代吗?!”
赵有良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钱典吏的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了钱典吏一身,他却吓得连躲都不敢躲。
赵有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指着那份考卷,低声咆哮着:“你长了一双狗眼吗?!你自己看看这小畜生写的是什么!他把这道谤君的死题,硬生生写成了歌颂当今圣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表忠折!而且字字珠玑,引经据典,简直是天衣无缝!”
“本官若是敢在这卷子上批个劣等,若是敢以狂悖之罪抓他,那就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圣上的雷霆手段不是春生之恩,而是暴政!到时候,不用程万里来找我的麻烦,京城督察院的那群御史言官,就能像疯狗一样把本官撕成碎片!”
赵有良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文字狱死局,竟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寒门稚童,用一种最堂皇、最光明正大、也是最狠毒的阳谋给反杀了!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你用阴谋害我,我便用王道碾压你,还要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那该如何是好?”钱典吏吓得面如土色,“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过关?那程老爷那边……”
“程万里算个什么东西!一介商贾罢了,也配让本官拿身家性命去给他赌?!”
赵有良终究是个能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到知府位置的老油条,短暂的惊恐过后,他眼底再次浮现出豺狼般的阴毒。
“这第一场正场,他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借了皇上的势,本官动不了他。不仅不能黜落,本官还得捏着鼻子给他判个上等,免得落人口实!”
赵有良咬牙切齿地抓起朱砂笔,恨恨地在程昱的卷面上画了一个极其醒目的红圈,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明伦堂外漆黑的夜空。
“可是,这府试可不止考一场!三日后,便是复试和招覆!”
赵有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犹如吐信的毒蛇,“钱典吏,去给本官查查,这两小畜生下一场的座位号。给本官把他们调到底号去!另外,去考棚里做点手脚……”
“本官倒要看看,文采再好、脑子再聪明,若是连考卷都护不住,若是冻死、病死在这贡院里,他程昱,还拿什么来考!”
14. 秦淮水暖藏惊雷
金陵城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两日,仿佛要将这六朝古都的脂粉气与污浊气一并洗净。
松涛苑客舍的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且苦涩的汤药味。
程昱是在一阵几近窒息的胸闷中醒来的。他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被重型碾子反反复复碾压过一般,每一寸骨缝里都透着倒春寒的湿冷与酸痛。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正欲起身,却感觉右手被紧紧地攥着。
程昱微微偏头,只见床榻边缘,十岁的程文博正趴在那里,睡得极不安稳。小家伙的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未曾合眼。即便是在睡梦中,他那双小手也死死地抓着程昱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自家兄长便会如云烟般消散在这凄冷的春雨中。
看着幼弟那张苍白且满是疲惫的稚嫩脸庞,程昱眼底那常年冰封的冷硬,不由自主地化作了一汪极其柔软的春水。
前世父母早逝,他跟着极其严苛古板的祖父长大。在那座冷清的老宅里,除了日复一日悬腕临摹那枯燥的柳体字帖,便是永无止境的学业。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用极其冰冷的理智去计算一切得失。
可自从穿越到这步步杀机的古代,李氏那密密缝制的千层底,程文博这拼了命也要护卫他的赤子之心,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他这个习惯了孤独的异世灵魂,硬生生地、死死地锚定在了这个人世间。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却也生出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水……”程昱的声音极其沙哑,犹如粗砂纸摩擦过桌面。
这极其微弱的一声,却让趴在床边的程文博猛地惊醒。他犹如一只受惊的幼兽般弹了起来,待看清程昱睁开的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丹凤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泪光。
“哥!你终于醒了!”
程文博顾不上擦眼泪,手忙脚乱地转身从红泥小火炉上倒了一盏温热的白水,小心翼翼地托起程昱的后颈,一点点喂入他的口中,“大夫说你受了极重的风寒,若是今夜再不退热,便……便凶险了。哥,你感觉怎么样?后背的旧伤还疼吗?”
温水入喉,犹如久旱逢甘霖,程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的混沌终于散去了大半。
“不碍事,死不了。”程昱借着弟弟的力道,缓缓靠坐在隐囊上。他抬起那双清明如镜的黑眸,看向窗外阴沉沉的雨幕,原本温和的神色,一寸寸地冷肃下来。
“文博,距离府试的第二场覆试,还有几日?”
“就在后日清晨。”程文博见兄长刚醒便问及科考,心中虽痛,却也深知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哥,昨日贡院放了正场的牌,你和我的名字,皆在上等之列。那个赵知府,果然没敢黜落咱们。”
程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讥诮冷笑。
“他当然不敢,那篇八股,借的是当今圣上的势。他若敢黜落我,便是公然非议君父的暴政。借他赵有良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口能诛九族的黑锅。”
程昱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叩击着床沿。虽然高烧初退,但他那颗被前世祖父的严苛教育与后世逻辑武装过的大脑,却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飞速运转着。
“可是,江南程家的三千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正场他动不了咱们的文章,那接下来的覆试,他便一定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程昱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文博,字字如刀地剖析着这官场上最肮脏的手段:“文博,你去把墨香斋的孙掌柜请来。让他立刻去市集上,采买十丈最上等的桐油防水油布,再买五斤防潮的白蜡、几大包生姜和最烈的烧酒。记住,油布要裁成能拼接成帐篷的方块,边缘全部缝上牛皮暗扣!”
程文博心头一凛,前世的权臣经验让他瞬间领悟了兄长的意图,小脸骤然煞白:“哥!你是说……赵有良会在咱们下一场的号房上做手脚?!”
大越科考,考棚分为“天、地、玄、黄、宇、宙”等字号。其中最恶劣的,除了靠近茅厕的臭号,便是年久失修、位于屋檐最底端、逢雨必漏的底号。若是考官存心要毁一个学子,只需将他分到底号,再暗中让人抽走几片屋顶的瓦当。
一旦遇上这等连绵不绝的春雨,漏下的雨水不仅能将学子冻得大病一场,更能直接淋湿考卷!
科考铁律:卷面污损者,无论文章好坏,一律作废!
“他不从文章上黜落我,他要让我自己护不住卷子,交一张烂纸上去。”程昱冷笑连连,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狠绝,“想用天灾人祸来逼我弃考?那他可真是太小看我程昱了。去吧,按我说的准备。”
——
与此同时,金陵城中最繁华的十里秦淮河畔。
烟雨蒙蒙之中,一艘极其低调、未悬挂任何家族徽记的三层画舫,正静静地停泊在清江的江心。画舫四周,看似散落着几艘寻常的打渔小舟,实则舟上皆是目光如炬、腰间鼓鼓囊囊的精悍护卫。
画舫顶层的暖阁内,铺着极其名贵的波斯地毯。一名身着月白色锦缎的少年,正盘腿坐在紫檀木的矮几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棋子。
这少年堪堪一十二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生得齿白唇红,眉眼如画。
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并未束冠,而是梳着利落的半披发。那双剪水秋瞳中,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怯与天真,反而藏着看透世事、甚至敢与须眉争天下的傲骨。
这便是当朝手握重兵的异姓王——阜南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赵明月小郡主。
阜南王一系,乃是大越朝真正的清流武将世家,手握兵权,却最痛恨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贪墨腐败的文官集团。赵明月自幼便被誉为神童,不喜女红,偏爱兵书策论。此次随父王秘密下江南巡视军务,她便是想亲眼看看这江南官场究竟腐朽到了何等地步。
“郡主。”
暖阁的珠帘被轻轻挑开,一名穿着青衣、做谋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此人乃是阜南王府的首席幕僚,林不言。
赵明月将手中的玉棋子随手丢入棋篓,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坐直了身子,挑眉问道:“林先生,这金陵府试的正场已经放了牌。那赵有良,可又在考场上作了什么妖?”
林先生微微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极其罕见的惊叹:“郡主明鉴,那赵有良原本是挖了一个极大的坑。他出了一道‘居上不宽’的截搭题,妄图在考场上兴起文字狱,借此向京城的那些权宦主子邀功。”
“哼,此等无耻蠹虫,只会拿天下士子的性命做敲门砖!”赵明月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肃与厌恶,“那江南的学子们,岂不是要在这道题上死伤惨重?”
“奇就奇在这里。”林先生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抄录的卷宗,恭敬地递到赵明月面前,“郡主请看,这金陵府试,竟出了一个妖孽般的寒门稚童。此子与郡主同岁,年仅十二,乃是桃花县的案首,名唤程昱。”
“与我同岁?十二岁的案首?”赵明月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流光。她自诩天资聪颖,自然深知十二岁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拿下案首,需要何等惊才绝艳的底蕴。
“正是。”林先生指着那份抄录的考卷,语气中难掩激赏,“这程昱面对那道谤君的死局,不仅没有落入陷阱,反而写出了一篇‘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的奇文!他直接借了当今圣上的势,用阳谋生生架住了赵有良的脖子,逼得那贪官不仅不敢黜落他,还得捏着鼻子给他判了个正场上等!”
赵明月一把抓过那份抄录的卷子,一目十行地看去。
当看到那句“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时,赵明月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极其璀璨的神采!
“妙!太妙了!”赵明月忍不住拍案叫绝,爽朗的笑声在暖阁内回荡,“好一个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此等破题,此等宏大的格局与老辣的心机,哪里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寒门少年能写出来的?这简直是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才能有的狠辣与决断!”
赵明月站起身,负手走到画舫的窗前,看着外面烟雨迷蒙的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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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感兴趣的笑意。
她见惯了京城里那些只会吟诗作对、酸腐不堪的世家公子,也见惯了那些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的软骨头。如今,却在这偏远的江南贡院里,听闻了一个与她同岁,敢用笔杆子做刀、敢在贪官的眼皮子底下绝地反杀的同道中人!
无关风月,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智性激赏。
“程昱……有点意思。”赵明月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如星辰般明亮的探究,“林先生,派人去查查这个桃花县的程昱。本郡主倒要看看,能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个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还是个光风霁月的真豪杰。”
“另外,赵有良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覆试,他定会使出更下作的手段。”赵明月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杀伐果断的凌厉,“让咱们安插在府衙里的暗桩盯着点,若是这程昱真有经世之才,本郡主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替他扫清些腌臜障碍,就当是给大越朝,留下一颗能刺破这腐朽官场的硬钉子!”
——
两日后,四月十二,金陵府试第二场覆试,如期开考。
这场连绵不绝的春雨,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水帘。
凌晨的贡院门前,泥泞不堪。经历过第一场正场残酷淘汰的学子们,此刻只剩下一半不到。众人皆是面容憔悴,在这冰冷的雨幕中瑟瑟发抖。
程昱穿着一件厚实的防寒蓑衣,牵着程文博的手,混在人群中再次跨过了那道龙门。他背上的旧伤和刚退烧的身体隐隐作痛,面色苍白如纸,但那脊背却挺得比任何人都要笔直,宛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发号牌——!”
礼房的钱典吏坐在高台上的防雨棚里,看着走上前来的程昱兄弟俩,那张肥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阴毒、犹如看死人般的狞笑。
“桃花县程昱,分派……底字九十九号!”
“桃花县程文博,分派……底字一百号!”
此言一出,周围排队的学子们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兄弟俩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同情与怜悯。
底字号,那可是整个金陵贡院里最破败、地势最低洼的绝地!尤其是在这等瓢泼大雨的天气里,那号房便是漏水的泥潭,别说是答题,便是能在里面活过这三天两夜不染上要命的伤寒,都算是祖上积德了!
“多谢典吏大人关照。”
程昱伸手接过那两块代表着绝境的木牌,不仅没有如钱典吏预想中的那般崩溃绝望,反而嘴角微勾,极其平静地道了一声谢。
他拉着程文博,在那一双双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走入了那片阴暗破败的考巷深处。
一刻钟后。
当程昱站在那间名为底字九十九号的考棚前时,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底还是忍不住闪过一抹极其森冷的杀机。
这哪里是考棚?这分明就是一个露天的水坑!
号房顶部的青瓦,明显是被人为地敲碎了一大片,豆大的雨点顺着破洞哗啦啦地直接砸在逼仄的号房正中央。那张用来答题的书案上,此刻已经积满了浑浊的泥水。甚至连号房的地面,因为地势低洼,也已经积了足有半尺深的水。
学子在这等环境里,莫说是研墨铺纸,便是连个坐下歇息的地方都没有!一旦强行打开考卷,瞬间便会被雨水打湿化为烂泥!
这分明就是赵有良设下的,一个让人有口难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弃考的必死之局!
“哥……这、这怎么考?”隔壁底字一百号房内,程文博也面临着同样被恶意破坏的惨状。十岁的孩童咬紧了牙关,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愤怒。前世他监考春闱时,谁若敢给考棚做这等手脚,他定剥了那人的皮!
“别慌。把考篮放下。”
在这滴水成冰、雨帘如瀑的绝境之中,程昱的声音,却沉稳得如同能定住江海的神针。
他解开身上的蓑衣,从考篮的最底层,缓缓抽出了那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由孙掌柜花重金采买来的特制桐油防水布。
15. 霪雨倾盆破漏帘
暮春的霪雨犹如天河决堤,瓢泼般砸在金陵贡院连绵的青瓦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凄冷水雾。
底字九十九号考棚前,泥水横流。这本就是整个贡院地势最低洼的所在,加之屋顶的瓦当被人为敲碎,冰冷的雨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直灌而下,在逼仄的号房内积起了一个泥水潭。
周围几个同样被分到底字号的倒霉学子,早已被冻得嘴唇青紫。有人绝望地用单薄的衣衫去遮挡案几,却根本无济于事,考卷瞬间化为一滩烂泥;有人则崩溃地靠在湿冷的砖墙上,发出绝望的哀鸣,大呼:“天亡我也”。
“哥……”隔壁底字一百号房内,程文博看着面前同样漏雨的屋顶,十岁的小手死死攥紧了考篮。
“别慌。把你的考篮油布解下来。”
在这滴水成冰、雨帘如瀑的绝境之中,程昱的声音,却沉稳得如同能定住江海的神针。
大越科举律例森严,防夹带防到了极致,但唯独有一点是法外开恩的:春闱多雨,为免考卷被天灾污损,朝廷允许学子自带一块无字无花的桐油布,用以包裹考篮与防寒的薄被。这块油布,只要在龙门搜检时被确认没有夹带墨迹纸条,搜子便无权没收。
程昱那日让孙掌柜花重金采买的,正是一块符合规制的、极大极厚的包被油布!而那用来固定油布的所谓暗扣,根本不是惹眼的违禁物,而是程昱临行前,让人连夜缝在大氅和棉衣内侧的一排极其寻常的牛骨盘扣!
程昱面容冷肃,动作没有一丝凝滞。他利落地解开考篮外层那张巨大的桐油布,又一把扯下自己大氅内侧的几枚牛骨扣,用防潮的白蜡将扣子死死粘在油布边缘。
就在他准备将油布卡进砖墙缝隙之时——
“住手!干什么呢!”
两名披着蓑衣、手持水火棍的巡号差役听见动静,如恶犬般大步跨了过来。为首的差役眼神阴厉,手中木棍重重敲击在程昱号房的木栅栏上,指着程昱手中的油布厉声喝道:“贡院规矩,号房内不得私搭乱建!你这黄口小儿,莫非想在号房里搭戏台不成?给老子撤下来,否则以扰乱考场论处,直接叉出去!”
这差役显然是得了钱典吏的暗中嘱咐,就等着程昱出错,好名正言顺地将他赶出贡院。
面对差役的雷霆怒喝,隔壁的程文博心头猛地一紧。前世他深知这群底层胥吏最是难缠,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在这封闭的考棚里,差役若是硬要强词夺理,秀才遇上兵,根本有理说不清!
然而,程昱却没有半分慌乱。他连头都未曾抬一下,手中的动作行云流水,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当着差役的面,将油布的另一端斜斜地拉了上去。
“差爷好大的官威。”程昱将一块镇纸压在油布边缘,这才缓缓抬起那双幽深如寒潭的黑眸,隔着如注的雨幕,冷冷地逼视着那名差役。
“大越《科场条例》卷七有云:‘凡遇风雨,士子可用自带雨具、油纸遮蔽考卷,以保卷面整洁。’我这块油布,乃是在龙门经过三道搜检、确认无夹带的包被之物。我如今不用它包被子,只用它来遮雨护卷,敢问差爷,触犯了大越朝哪一条王法?”
程昱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洞悉法理的凌厉压迫感:“还是说,这号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乃是金陵府衙修缮不力?差爷今日若是硬要撤了我的防雨布,导致我这县试案首的考卷被天雨毁损……”
程昱猛地踏前一步,泥水溅落在他的青衫下摆,他死死盯着那差役的眼睛,字字诛心:“一旦此事闹到提督学政大人面前,这阻挠案首科考、毁损朝廷取士抡才大计的谋逆之罪,是你这区区一个巡号差役担得起,还是你背后的主子担得起?!”
轰——!
那差役被程昱这番夹枪带棒、引经据典的厉声呵斥,震得倒退了两步,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过是个拿饷银办事的底层小吏,哪里懂得什么《科场条例》?但他听得懂“提督学政”和“谋逆之罪”这八个字!这少年可是十二岁就名震桃花县的案首,若真是因为自己强行撤了雨具导致其交了白卷,这事一旦闹大,赵知府绝对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砍了脑袋!
“你……你……”差役指着程昱,色厉内荏地哆嗦了半天,最终硬是没敢踏进号房半步,只能恶狠狠地咬牙道,“你小子牙尖嘴利!你给老子等着!”
说罢,那两名差役如丧考妣般转身便跑,显然是去明伦堂向上面通风报信去了。
差役一走,程昱立刻转身,将事先切好的白蜡点燃,将滚烫的蜡油迅速涂抹在油布与墙壁接缝的死角处。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完美斜拉的内帐,便在底字九十九号房内奇迹般地成型了。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砸下,落在紧绷的桐油布上,顺着倾斜的弧度尽数被引流到了号房外的排水沟里,再也无法滴落半分!
程昱盘腿坐下,将考篮里那小半壶姜酒递给隔壁早已依样画葫芦搭好油布的程文博,声音沉稳如山:“喝一口,驱寒,磨墨。赵有良的走狗退了,接下来,该咱们用这支笔,去扒他一层皮了。”
——
与此同时,贡院正中央的明伦堂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金陵知府赵有良正靠在铺着紫貂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惬意地听着堂外狂风骤雨的呼啸声。
“这雨下得好啊,真乃天助我也。”赵有良抿了一口香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阴笑。只要那两个小畜生的考卷化作烂泥,程万里的三千两银子,他便算拿得安安稳稳了。
砰——!
明伦堂的大门被人连滚带爬地撞开,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冷风。
钱典吏浑身湿透,带着刚才那两名巡号差役,脸色惨白地跪扑在赵有良脚下。
“慌什么!成何体统!”赵有良眉头一皱,不悦地呵斥道,“可是那两个小畜生的考卷已经毁了?”
“大、大人!毁不得啊!”钱典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大人,那底字号的屋顶确实漏了,可……可那程昱,竟用包被子的那块巨大油布,在号房里硬生生搭起了一个防雨的内帐!那号房里现在干爽得连一滴水都没有!”
“什么?!”赵有良猛地站起身,滚烫的茶水溅在官服上亦浑然不觉,“既然他敢私搭乱建,你们为何不立刻将他叉出去!这等违抗考场纪律的借口,还要本官来教你们吗?!”
“大人冤枉啊!”那巡号差役吓得连连磕头,哭丧着脸道,“小人本想上去强拆,可那小子简直是个活阎王!他当众背出了《科场条例》卷七的防雨条文,说那油布是过明路带进来的合法之物。他还当众放话,说是府衙修缮考棚不力,若是小人敢强行撤了雨布毁了他的卷子,他出了贡院便要去敲登闻鼓,去学政大人面前告咱们一个毁损朝廷抡才大计的谋逆之罪啊!”
“大人,那小子可是个名声在外的案首,周遭那么多学子看着,小人……小人实在是不敢硬抢啊!若是真闹出民变,小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赵有良跌坐回太师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滴水不漏!简直是滴水不漏!
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不仅看穿了他的杀局,提前备好了合规的油布,甚至连大越朝那浩如烟海的科场律法都背得滚瓜烂熟,用最光明正大的阳谋,生生卡死了他所有能动用的脏手!
这是何等缜密的心机?这是何等可怕的算计?!
赵有良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捏死的乡野童生,而是一个在官场规矩里游刃有余、甚至比他这个知府还要精通大越律法的怪物!
——
金陵城,秦淮河心。
那艘极其低调却奢华的画舫上,赵明月换了一身利落的绯红色劲装,马尾高高束起,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暖阁内,首席谋士林不言正微微躬身,向这位手握重权的阜南王小郡主,详细禀报着刚刚从贡院内线传出的消息。
“……郡主,那底字号风雨如磐,赵有良本欲借天漏毁其考卷。差役前去强行干涉,谁曾想,那程昱不仅临危不乱,更是当场背诵《科场条例》,一字一句将那如狼似虎的差役逼得倒退三步,哑口无言!”
林不言一向沉稳的面容上,此刻也难掩极度的震撼与激赏:“他不仅是个会写锦绣文章的文人,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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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谙法理、能在绝境中借力打力、让贪官污吏无处下口的绝顶谋士!如今,他正安坐于油布之下,稳如泰山地答题,赵有良在明伦堂内,已是气得几欲吐血。”
砰——!
赵明月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紫檀木案上,她霍然起身,那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中,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烈、极其惊艳的光采。
“好!好一个巧钻律漏!好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赵明月放声大笑,那笑声穿透了江面上的雨幕,透着一股极其纯粹的、棋逢对手的快意,“林不言,你可知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怕?不是武功盖世的莽夫,也不是满腹经纶的书呆子。而是像程昱这般,手里握着大越朝的律法做刀,心里装着经世致用的谋略,能在狂风骤雨中不仅护住自己的卷子,还能把敌人逼入死角的孤狼!”
赵明月走到画舫的雕花窗棂前,看着那大雨滂沱的金陵贡院方向。十二岁的小郡主,身上已隐隐透出了一股可以睥睨天下的气概。
“这江南的官场,沉寂得太久了,也太腐臭了。那些世家大族自以为一手遮天,却不知这真正的潜龙,正从这最底层的漏雨考棚里一点点挣脱泥沼!”
赵明月转过身,看向林不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传令下去,让咱们安插在提督学政衙门里的人动一动。覆试一过,这卷子便要糊名誊录。本郡主绝不允许赵有良这等蠢猪,在这最后关头使出什么换卷的腌臜手段。程昱的这份卷子,本郡主不仅要保,还要让它原封不动地,呈递到金陵最高主考官的案头!”
“属下遵命!”林不言深深一揖,他知道,小郡主这是真正动了惜才与招揽之心了。
——
贡院,底字九十九号。
风雨在外嘶吼,号房内却是一片沉静。
程昱并不知晓,自己在这漏雨号房中的一场反击,不仅彻底挫败了赵有良,更成功赢得了那位权倾江南的赵明月郡主的鼎力暗保。
此刻的他,心无旁骛。旧伤复发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他的精神却已经高度凝结在了眼前的宣纸上。
这第二场覆试,考的是经史论述与一道判词。
若说第一场考的是圣人之言,那这第二场,考的便是真正的刑名法度,是入仕为官的最基本素养!
程昱看着木牌上的那道判词题目,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题目写道:江南巨贾张氏,其家丁仗势欺人,于市井中将一平民殴打致死。张氏欲以白银千两,私了此案,抚恤死者家属。论:依大越刑律,当如何判决?
这题目看似简单“杀人偿命”,但在封建王朝,“官商相护”、“以罚代刑”乃是各州府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若是生硬地判处家奴死刑,便会得罪江南豪绅,考官会判你“不通世故”;若是判罚银两私了,便是枉顾国法,必被抓住错处批个“是非不分”。
这又是一个左右为难的坑。
然而,程昱何等人物?他可是带着现代法律精神与大越《刑统》结合而来的“活阎王”。
他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在宣纸上落下极其冷硬、犹如刀刻斧凿般的文字:
“破题:国法之设,为安天下,非为富贾之私器。人命关天,岂可以阿堵物赎之?若以银赎命,则富者可肆意杀人,贫者唯有束手待毙,国将不国!”
接着,他不仅判了那行凶家奴斩立决,更是笔锋一转,极其犀利地引用了《大越刑统》中的连带治罪之法,将那巨贾家主也一并拖下了水!
“奴欺平民,其罪在奴;然奴之骄横,其根在主!主纵奴行凶,视同草菅人命。判:没收张氏家产之半以充国库,家主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程昱在这份判词中,夹带了极其隐蔽却极其致命的私货。这“纵奴行凶、妄图用银子买命的江南巨贾”,难道不正是暗讽他那个在扬州城里为非作歹、用三千两银子买通赵有良的渣爹程万里吗?!
大雨依旧在贡院的青瓦上肆虐。
程昱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绝杀判词,眼底的锋芒在昏暗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16. 誊录院贪官施毒手
连绵了三日的金陵春雨,终于在府试第三场招覆交卷的铜锣声中,渐渐停歇了。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被困在号房里熬了数个日夜的童生们,犹如一群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饿鬼,脸色惨白、步履蹒跚地鱼贯而出。有人刚跨出门槛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有人则捧着残破的考篮,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在一片凄风苦雨与哀鸿遍野中,程昱牵着程文博的手,随着人流缓缓踏出了那道高耸的龙门。
十二岁的少年,身上的月白长衫早已褶皱不堪,甚至沾染了底字号房那洗不净的泥污。他原本高烧初退的身子,在这阴冷潮湿的考棚里强撑了三日,此刻已是面如金纸,唯有那双黑眸,依然亮得犹如孤星。
“哥……”程文博紧紧攥着兄长冰凉刺骨的手指,眼底翻涌着痛心。他知道,兄长这三日,是用命在底字九十九号的漏雨绝境中,硬生生熬过来的。
“我没事。”程昱借着弟弟肩膀的力道,微微直起身子,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安抚的清浅弧度,“这金陵的鬼门关,终究没能收走我的命。走,回客舍。”
早早在贡院外等候的镖师连忙迎上前,将兄弟二人护送进宽敞温暖的马车。
马车甫一驶离贡院的青石板街,程昱那紧绷了三日三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陷入了极度疲惫的昏睡之中。
程文博跪坐在塌前,小心翼翼地替兄长掖好大氅,那张稚嫩的小脸在昏暗的车厢里,冷硬得宛如修罗。
“赵有良,你加诸在兄长身上的一切,我程文博对天起誓,来日定要将你剥皮楦草,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岁幼童的眼底,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江南官场的地狱业火。
——
夜幕降临,金陵贡院的明伦堂后院——誊录所,却是一派灯火通明。
大越朝科场防弊极其严苛。为了防止主考官认出考生的字迹暗通款曲,所有考生交上来的黑墨试卷,都必须先经过弥封官糊名——用糊纸将考生的姓名、籍贯彻底封死。
随后,再交由数百名被关在誊录所里的书办,用朱砂红笔,将考生的文章一字不落地重新抄写一遍。最后,再由对读官将朱卷与墨卷严格校对,确认无误后,只将红笔抄写的朱卷呈送给知府等考官批阅。
这便是科场铁律:糊名誊录。
此刻,金陵知府赵有良,正背着手在誊录所外焦躁地来回踱步。
礼房典吏钱通,像个缩头乌龟般跟在赵有良身后,浑身的肥肉都在不住地打颤。
“废物!一群废物!”赵有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那底字号漏成那个样子,他程昱不仅没染上风寒死在里面,竟然还能把卷子干干净净地交上来!”
“大、大人息怒……”钱典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小子邪门得很。不过大人放心,卑职已经买通了誊录所里的一名心腹书办。那程昱第二场写的判词,不是极其狠辣地判了那个纵奴行凶的江南巨贾吗?”
钱典吏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算计:“卑职已吩咐那书办,只要在誊录时,发现那篇极其扎眼、判词严厉的卷子,便在抄写朱卷时,故意滴上一大团朱砂墨汁,污损卷面!亦或者,在那判词中随便加上两个冒犯当今圣上的避讳字眼!只要这朱卷一废,他程昱纵然有惊天之才,也是名落孙山,甚至要背上科场违纪的重罪!”
赵有良闻言,那双倒三角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好!做得干净些,手脚麻利点。”赵有良冷哼一声,“程万里那三千两的银票,本官拿得烫手。只要这小畜生的朱卷毁了,这桩买卖便算是彻底做成了。本官倒要看看,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童生,拿什么来翻这糊名誊录的铁案!”
两人相视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程昱在放榜之日,面对落榜与获罪时的绝望惨状。
——
金陵城,秦淮河畔的画舫内。
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阜南王府的首席谋士林不言,正手执一枚黑子,与坐在对面、一身月白锦衣的赵明月小郡主对弈。
“郡主,暗桩刚传来的飞鸽传书。”林不言落下一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冷厉的嘲讽,“赵有良那厮,在底字号的阴谋落空后,果然狗急跳墙了。他买通了誊录所的书办,准备在红笔朱卷上做手脚,直接毁了程昱的考卷。”
“呵,这等不入流的下三滥手段,也配恬居正四品知府之位?”赵明月冷笑一声,手中的白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棋盘上,杀气腾腾,瞬间绞杀了林不言的一大片黑子。
“本郡主看上的人才,他赵有良也敢动?林先生,是时候给这金陵的官场,松松筋骨了。”
“郡主的意思是……动用王府的暗线直接介入?”林不言微微一惊,“科场舞弊案牵连甚广,若是咱们直接下场,恐会引来京城那些文官言官的弹劾,说王爷武将干政啊。”
“谁说我们要自己下场了?”赵明月端起茶盏,眼波流转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心计,“林先生,我记得,当今圣上派来江南巡视科举的提督学政苏大人,为人最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苏大人早年间,似乎受过我父王的一次活命之恩?”
提督学政,乃是朝廷直接派驻各省、掌管教育与科举的最高官员,官居正三品。在科场上,学政的权力甚至大过知府和巡抚!
林不言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爆发出极度的激赏:“郡主英明!属下这就拿着王爷的信物,去拜见苏学政。借学政大人的刀,去斩赵有良的脏手。如此一来,既保了程昱,又名正言顺地敲打了江南官场,可谓是一石二鸟!”
赵明月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浓墨般翻滚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明艳的笑意。
程昱啊程昱,你在考棚里用阳谋架住了赵有良的脖子;那这贡院外的权谋暗杀,本郡主便替你挡了。
大越的朝堂太腐朽了,本郡主很期待,你这条能在绝境中搭起防雨布的孤狼,将来若是踏入京城,能掀起怎样一场改天换地的腥风血雨!
——
金陵贡院,誊录所内。
一名贼眉鼠眼的书办,正满头大汗地在一份墨卷上飞快地誊抄着。当他抄到第二场那篇关于巨贾纵奴杀人的判词时,他握着朱砂笔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
找到了!就是这篇极其扎眼、判罚狠辣的文章!
这就是钱典吏许下五十两雪花银,让他必须毁掉的那份卷子!
那书办深吸了一口气,提起饱蘸着朱砂红墨的毛笔,假装手腕一抖,眼看着那一大滴刺目的红墨,就要直直地砸落在整洁的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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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誊录所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排手持腰刀、杀气腾腾的提督衙门牙将,犹如神兵天降般冲进了誊录所,瞬间将整个院子包围得水泄不通!
“提督学政苏大人到——!所有书办、弥封官,立刻停笔!敢有擅动考卷者,以舞弊论处,当场格杀勿论!”
一声犹如春雷般的暴喝,震得整个誊录所鸦雀无声。
那名准备污损程昱考卷的书办吓得手腕一软,“啪嗒”一声,那支蘸满红墨的毛笔直接掉在了自己的鞋面上。他面如土色,浑身如筛糠般瘫软在地。
金陵知府赵有良和钱典吏闻讯从明伦堂匆匆赶来,待看清那名穿着正三品孔雀补子官服、面容冷硬如铁的中年官员时,赵有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苏学政!这尊油盐不进的活阎王,怎么会在半夜三更、毫无征兆地突然闯进贡院的誊录所?!
“下官金陵知府赵有良,参见苏学政。”赵有良硬着头皮迎上前,强挤出一丝笑脸,“苏大人,这深夜查考,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下官这贡院里,出了什么岔子?”
苏学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犹如看一个死人。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刚才那名瘫软在地的书办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才誊抄了一半、字字如刀的判词。
“本官听闻,金陵府试,有考官勾结书办,妄图在朱卷上动手脚,毁损国家抡才大计。”苏学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赵知府,这糊名誊录乃是国之大典。为了防微杜渐,今夜这所有上等考卷的誊录与对读,本官要亲自监督!赵知府既然操劳了三日,便请回明伦堂歇息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轰——!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狠狠抽了赵有良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并且直接褫夺了他在这最后关头的阅卷干预权!
赵有良脸色惨白,如丧考妣。他死死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恐惧。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那三千两的买命钱,他不仅赚不到,甚至还惹上了一身洗不掉的骚。
而站在苏学政身侧,伪装成随行书办的林不言,看着那份被苏学政亲手保护起来的程昱的考卷,嘴角勾起了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微末笑意。
——
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扬州,程家大宅。
夜已深,揽胜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程万里刚刚沐浴更衣,正端着一盏极品血燕,听着刘姨娘在耳边软语温存。
“老爷,算算时辰,金陵那边的府试应该已经结束了。有赵大人亲自把关,那程昱此刻,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呢。”刘姨娘娇媚地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房那十几间铺子的地契落入自己手中。
程万里满意地捻了捻颌下的胡须,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商场如战场,官场更是如此。他一个十二岁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跟我的三千两真金白银斗?传令下去,明日在府中摆上几桌酒席,就当是提前贺咱们浩儿将来金榜题名了。顺便,派人去桃花村探望探望我那位好发妻,把这噩耗,早些讲给她听听。”
——
三日后,便是金陵府试放榜,亦是惊破江南大地的龙门宴!
客舍内,高烧退去的程昱缓缓睁开双眼。他看着窗外初霁的晴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17. 金陵放榜惊春雷
第十七章:金陵放榜惊春雷,扬州败露碎黄粱
金陵的霪雨停了,天际破晓,一轮红日撕开厚重的云层,将万道金光倾泻在六朝古都的琉璃瓦上。
贡院后进的提督学政行辕内,地龙烧得温热,却化不开堂中凝重肃杀的空气。
正三品提督学政苏大人端坐在正堂的紫檀大案后,手中捧着一份字迹端正圆润的朱卷。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中,正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极度震撼。
堂下,金陵知府赵有良与几名副主考战战兢兢地侍立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喘。自昨夜苏学政雷霆接管誊录所后,这府试的最终阅卷权,便彻底脱离了赵有良的掌控。
“好!好一个‘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
寂静的行辕内,苏学政突然重重地拍案而起,那声赞叹犹如洪钟大吕,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捧着那份朱卷,激动得在堂中来回踱步,大声朗读出卷子上的破题与承题,字字铿锵:“‘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诸位大人,你们听听,这等胸襟,这等气魄!这哪里是在做八股文章,这分明是一篇字字泣血、忧国忧民的表忠折啊!”
苏学政转过头,目光如电地刺向面如死灰的赵有良,冷笑道:“赵知府,本官听闻,你曾对这道‘居上不宽’的截搭题颇有微词,认为极易生出非议君父的祸端。你且看看这份卷子,此子不仅将那等容易引人遐想的题目化解于无形,更是将当今圣上的雷霆手段,拔高到了天下之公的圣王之境!这等经国之才,若是被埋没,你我皆是大越朝的罪人!”
赵有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他若是敢在这个时候挑半个字的毛病,苏学政就能立刻以“诽谤君父”的罪名摘了他的乌纱帽!他只能像个被人捏住七寸的癞蛤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苏、苏大人所言极是……此子文章,确实是……天衣无缝。”
“不仅是正场的八股,你们再看看他覆试写的这道判词!”
苏学政走到案前,指着卷子的后半部分,眼底的激赏几乎要溢出来,“‘奴欺平民,其罪在奴;然奴之骄横,其根在主!’他竟敢依照明法,重判那企图以银赎命的江南巨贾!好胆识!好气魄!这等不畏强权、铁面无私的风骨,正是我大越朝堂如今最缺的国之利刃!”
苏学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坐回太师椅上,沉声下令:“传本官令,拆弥封!本官倒要看看,这能写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作的,究竟是江南哪位大儒教出来的得意门生!”
“遵命!”
一旁的弥封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份朱卷对应的墨卷上的糊名封条。
当那封条落地,露出里面那笔力遒劲、骨法森严的柳体小楷,以及卷首那寥寥数行籍贯信息时,整个行辕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学政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声音竟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桃花县童生,程昱。年……年一十二岁?!”
十二岁!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乡野童生,不仅写出了一手足以让翰林院老学究汗颜的柳体字,更是在这府试的考棚里,写出了这等老辣、深沉、犹如在官场浸淫了数十年的绝世文章?!
赵有良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不可理喻的妖孽!这等被学政大人亲口誉为“国之利刃”的神童,程万里的那三千两银子,简直就是催命的阎王帖!
苏学政闭上双眼,仰起头,良久,方才平复了心头的狂澜。他拿起案头的朱砂御笔,在那份墨卷上,极其郑重地、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传红榜!丙午科金陵府试,案首——桃花县,程昱!”
——
巳时三刻,金陵府衙前的八字照壁外,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数千名童生与看榜的百姓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经历了搜检的屈辱、底号的漏雨、三日三夜的煎熬,所有人的命运,都悬于那一纸红榜之上。
松涛苑客舍内,程昱刚刚喝下大夫开的一剂猛药,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哥,放榜了!我去看榜!”程文博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听闻放榜,眼底难掩期冀。
“去吧,带上镖师,莫要拥挤。”程昱连眼皮都未抬,声音虽虚弱,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笃定。
程文博带着两名护卫,快步挤入府衙广场的人潮中。
“出来了!差爷出来张榜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四名差役用竹竿挑着巨大的红榜,在八字墙上缓缓展开。这名为“龙虎榜”的府试大榜,依旧是呈同心圆排列。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在榜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有人狂喜晕厥,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程文博负手站在人群中,目光根本不看外围,直接犹如利剑般刺向红榜最核心的那个圆心。
“快看!第一名!案首出来了!”
一名眼尖的老秀才指着红榜正中那几个斗大的墨字,惊呼出声,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桃、桃花县……程昱?!我的天菩萨!那程昱不是十二岁的县试案首吗?他竟然连中双案首了!”
“什么?!十二岁的府试案首?!”
“这怎么可能!听说他覆试时被分到了最底下的漏雨臭号,那等天灾人祸,他竟然还能拿第一?!”
全场哗然,犹如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不仅如此!你们看那第三名!桃花县程文博!十岁!十岁进了府试前三!”
“一门双杰!这是真神仙下凡了啊!”
听着周围如海啸般的惊叹与倒吸冷气声,程文博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却又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笑意。
那是他的兄长。
那个在底号的漫天风雨中,用一块油布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兄长。
赵有良,程万里,你们看到了吗?这便是你们不惜代价想要毁掉的人,他不仅没死,反而踏着你们的脸,一步登天了!
而在人群外围,一辆极其低调的青色马车内,首席谋士林不言正挑开轿帘,看着红榜上那个极其显眼的名字,眼中满是敬畏地向坐在车内的赵明月禀报:
“郡主,放榜了。程昱,府试案首。苏学政亲自点的头名。”
赵明月闻言,手中把玩的红宝石匕首在指尖极其漂亮地转了个刀花,随后稳稳地收入鞘中。那双明艳逼人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快意与赞赏。
“好一头锋芒毕露的江南孤狼。”赵明月嘴角微挑,声音清脆却透着杀伐之气,“在风雨漏棚中写就颂君绝响,在贪官眼皮下夺得双料案首。林先生,备上一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厚礼,送去松涛苑。就说,有故人,贺他连捷。”
“是,郡主。”
——
与金陵城的欢声雷动截然不同,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扬州程府,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极度奢靡的狂欢之中。
程万里在揽胜斋前的大院里,大摆了十桌鹿鸣宴。虽然他的私生子程文浩还未下场科考,但这并不妨碍这位江南首富提前造势,宴请扬州城里的名流富贾,庆贺他即将在江南商界彻底扫清障碍。
戏台上,名伶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状元媒》;酒桌上,推杯换盏,山珍海味堆积如山。
刘姨娘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牡丹锦缎,仿佛她才是这程府真正的主母一般,满脸红光地穿梭在各家贵妇之间,接受着那些虚与委蛇的恭维。
“老爷,算算时辰,咱们派去桃花村报丧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吧?”刘姨娘扭着水蛇腰走到程万里身侧,用极低的声音娇笑道,“那李氏本就病恹恹的,若是听闻她那两个好儿子在金陵贡院里因违规被下了大狱,怕是要直接一口气上不来,归西了吧?”
程万里端着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冷血的残忍:“她若死了,倒是干净。那十几间地契铺子,明日我便让人去接手。从此以后,浩儿便是这程府唯一名正言顺的嫡系独苗!”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刘姨娘娇笑着举杯。
就在这烈火烹油、志得意满的最高潮之际!
砰——!
程府那两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开!
一名被派去金陵打探消息的心腹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散乱,犹如白日见鬼一般,一边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冲,一边发出了犹如杀猪般凄厉的嘶吼:
“老爷!祸事了!泼天的大祸事了啊!”
戏台上的名伶被这凄厉的吼声吓得瞬间停了嗓子。满院的宾客面面相觑,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跌跌撞撞扑到程万里脚下的管事。
程万里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犹如毒蛇般爬上脊背。他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领,厉声喝道:“混账东西!大喜的日子号什么丧!可是赵知府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大……大人……”管事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个筛糠,“金、金陵府放榜了……赵大人没能黜落他!不仅没黜落,提督学政苏大人亲临阅卷……点、点了那程昱做府试案首啊!”
“什么?!”
程万里如遭雷击,手中的夜光杯“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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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声掉在青砖上,摔得粉碎!猩红的葡萄酒溅在他的锦靴上,犹如殷红的鲜血。
“你放屁!本老爷花了三千两!三千两!赵有良是吃干饭的吗!那漏雨的底号,那文字狱的陷阱,他程昱怎么可能活得下来!”程万里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揪着管事咆哮。
“老爷……千真万确啊!”管事哭喊着,“不仅大少爷中了案首,连二少爷也中了第三名!如今整个金陵城都在传颂他们一门双杰的神童之名!而且……而且听说苏学政对大少爷的文章赞不绝口,甚至要亲自向朝廷上疏保举啊!老爷,咱们那三千两银子,打了水漂事小,若是大少爷将来追究起来……”
轰——!
这番话,犹如一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程万里的天灵盖上。
双料案首!十二岁的神童!提督学政的保举!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程昱已经彻底脱离了底层童生的蝼蚁身份,一跃成为了连地方知府都不敢轻易擅动的士林新贵!他不仅没死在考场,反而踩着他程万里的脸,生出了足以撕裂苍穹的羽翼!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程万里双腿一软,竟然在满院宾客惊愕的目光中,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引以为傲的权势、金钱,在这一刻,被那个他亲手赶出家门的嫡长子,用最堂皇的阳谋,碾得粉碎。
“啊——!”
一旁的刘姨娘更是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昏死过去。原本喜气洋洋的鹿鸣宴,瞬间变成了一场颜面扫地、荒诞至极的闹剧。
——
与此同时,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桃花村。
程万里派来的两名恶仆——王二与李四,正趾高气昂地踹开程家那破旧的柴门。
“李氏!别洗那破衣服了!”王二满脸横肉,一脚踢翻了李氏面前的洗衣盆,污水溅了李氏一身,“我家老爷大发慈悲,让我们来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两个在金陵府考学的宝贝儿子,因为在考场上妄议朝政、顶撞考官,已经被下了大狱了!这辈子是出不来了!识相的,赶紧把当年的地契交出来,老爷还能赏你一口薄棺材!”
李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不……不可能……我的昱儿,我的文博……”
“有什么不可能的?乡下泥腿子也想考状元,做梦去吧!”李四在一旁冷嘲热讽,伸手便要去抢李氏怀里的包袱。
就在李氏几近崩溃,眼看就要被这恶毒的诳语击垮之时——
锵!锵!锵——!
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极其喜庆的鸣锣开道之声!
紧接着,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官服的县衙报子,在桃花县令以及数十名衙役的簇拥下,吹吹打打地冲进了桃花村!
“捷报——!捷报——!”
报子的声音犹如穿云裂帛,响彻云霄,瞬间压过了那两名恶仆的叫嚣:
“恭贺桃花村程讳文博老爷,高中丙午科金陵府试,第三名!”
“恭贺桃花村程讳昱老爷,高中丙午科金陵府试——案首!!!”
轰!
这石破天惊的报捷声,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那两名扬州恶仆的头顶!
王二和李四犹如被雷劈成了两截的焦炭,僵在原地,满脸的横肉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抽搐着。
“案、案首?!没下大狱?!”
桃花村的乡亲们听到捷报,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小院。当他们看清那两个还企图欺负李氏的恶仆时,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眼中瞬间燃起了愤怒的烈火。
“好哇!你们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狗腿子!竟然敢来诅咒咱们桃花村的案首老爷!”
“打死他们!打死这两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数十名愤怒的村民挥舞着锄头、扁担,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将那两名恶仆按在泥水里,打得鬼哭狼嚎,头破血流。
李氏站在原地,听着那响彻云霄的报捷声,看着那被红绸包裹的喜报,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极其璀璨的神采。
两行清泪顺着她清瘦的面颊滚滚而落。
她没有理会那两个被打得半死的恶仆,而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那泥水混合的院落中,朝着金陵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我的儿……娘就知道,你们是这世上,最硬的骨头……”
春风拂过桃花村,那连日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而远在金陵客舍的程昱,在昏睡了整整一日后,终于在一阵若有似无的幽沉檀香中,缓缓睁开了眼眸。
金陵的杀局已破。
18. 赴琼林病骨傲公堂
金陵府的连绵春雨初歇,碧空如洗。六朝古都的青石板街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润,空气中透着一股被雨水洗刷过后的清冽。
松涛苑客舍的厢房内,药香袅袅。
程昱靠在蜀锦引枕上,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未曾束冠,随意地披散在单薄的月白中衣上。他那张原本清隽的面容,因在底字号里熬了三日三夜,又发了一场高烧,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然而,那双眼眸却深邃明亮得犹如寒夜里的寒星,不带一丝病容的羸弱,反而淬着锋利的冷光。
“哥,把这碗参汤喝了吧。大夫说你邪风入体,若是不好好进补,今日的龙门宴,你这身子骨如何撑得住?”
十岁的程文博端着一碗浓郁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前。他眼底的乌青尚未褪去,看着兄长那削瘦了一圈的下颌,眼中心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金陵府衙的报子已经敲锣打鼓地将大红烫金的捷报送到了客舍,随之而来的,还有今夜金陵府学举办龙门宴的请帖。按照大越科考律例,府试前十名的学子,必须出席知府与学政大人共同举办的宴席,这叫谢师恩,亦是踏入士林的第一步。
程昱微微颔首,接过那碗温度适宜的参汤,一饮而尽。
他放下粗瓷空碗,目光却落在了案几上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长匣上。那匣子没有锁,也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甚至连送礼之人的名帖都未曾留下。
“文博,这匣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程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透着不容忽视的敏锐。
“回兄长,是今日清晨,一个做寻常商行管事打扮的中年人送来的。”程文博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那人只说,受家中主人之托,贺兄长连捷。我本欲推辞,可那人身法极快,放下东西便隐入了长街的人流中。我打开看过,里面……是一株足有百年年份的极品长白山雪参。”
百年雪参!
这等吊命的稀世珍宝,莫说是寻常商贾,便是金陵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也是将其奉为传家宝般供在库房里,轻易不肯示人。如今,却被人像送大白菜一样,随随便便地放在了这个简陋的客舍里。
程昱眸光微闪,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紫檀木匣的边缘,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这金陵城里错综复杂的势力网。
赵有良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自然不可能送药;提督学政苏大人为人刚正清廉,即便赏识他,也绝拿不出这等价值连城的贡品;至于远在扬州的渣爹程万里,此刻只怕正砸着书房里的古董,恨不能生啖他的血肉。
既然不是考官,也不是仇敌,那这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究竟是敌是友?
“在底字号漏雨的绝境中,我曾察觉到考棚外似乎有绝顶高手在暗中窥探。”程昱在心底暗暗思忖,“此人不仅知晓我重病在身,更能在金陵府衙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送来这等珍宝。这股势力,绝非江南本土的官僚商贾,而是来自……更高、更深不可测的庙堂!”
“哥,这参来路不明,咱们不能用。万一有人暗中下毒……”程文博前世在朝堂上见惯了阴谋诡计,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拳头。
“无妨。”程昱却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沉的光芒,“能拿出百年雪参的人,若真想杀我们,只需在贡院里稍微顺水推舟,我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这药,不仅无毒,反而是一张入局的请柬。既然人家抛了这根橄榄枝,我们若是不接,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程昱掀开锦被,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虽然双腿因为虚弱而微微打颤,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宛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更衣吧。今夜这金陵的龙门宴,不仅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倒要看看,赵有良在看到我这张脸时,还能不能咽得下那口酒!”
——
酉时初刻,华灯初上。
金陵府学明伦堂前的广场上,已是张结彩,管弦呕哑。数十张红木圆桌依次排开,桌上摆满了金樽清酒与玉盘珍馐。
能够列席今日龙门宴的,除了金陵府试录取的前五十名童生,便是江南一带的名流大儒、以及各州县的官员。
当程昱牵着程文博的手,踏入灯火辉煌的府学大门时,原本喧闹的宴席,竟出现了极其诡异的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探照灯般齐刷刷地汇聚在了这对年仅十二岁与十岁的寒门兄弟身上。
程昱换上了一身书院发的崭新青色襕衫,头戴方巾。虽然面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挺拔的脊背、清冷如霜雪般的气度,却硬生生地压住了在场所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公子。
那双幽深的黑眸扫过全场,没有畏怯,没有局促,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了这满堂朱紫虚伪面目的傲然与悲悯。
“这就是那个在底字漏雨号房里,不仅没死,还考了案首的程昱?!”
“嘘!小声点!没见赵知府的脸色都黑成锅底了吗!”
“这气度,这风骨,哪里是乡下出来的泥腿子,说他是京城王侯家的小公子我都信!”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程昱带着弟弟,从容不迫地走到最前排、那张专属于案首和前三甲的主桌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提督学政苏大人。而坐在苏学政身侧的,则是面容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金陵知府,赵有良。
“晚生程昱(文博),参见学政大人,参见知府大人。”兄弟二人齐齐起身,行了极其标准且无可挑剔的士子之礼。
苏学政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隽、气质沉稳的少年,再想到卷面上那篇惊才绝艳的八股与判词,眼底的激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他大笑一声,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免礼,免礼!自古英雄出少年,程昱,你那篇‘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当真是振聋发聩!本官已将你的卷子封存,准备上奏朝廷,作为江南今科士子的表率!”
“学政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晚生能有今日,全赖皇上恩泽浩荡,学政大人秉公阅卷,以及……”
程昱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犹如寒潭般的眸子,不偏不倚地对上了赵有良那双充满杀意的倒三角眼。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朗得让全场都能听见:
“以及,赵知府在考场上,对晚生的‘格外关照’。”
轰——!
这看似感激、实则字字带刺的诛心之言,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有良的脸上!
在座的官员和学子们,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程昱在覆试时被分到了最恶劣的底字号,险些丧命?程昱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打赵有良的脸,是在告诉所有人:你赵有良使尽了下三滥的手段,却依然没能弄死我!
赵有良握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在了手背上。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恨不得现在就拔刀砍了眼前这个嚣张的小畜生!
但他不能。
苏学政就在旁边看着,全金陵的名流大儒都在看着。他若是在此刻发作,便是坐实了他在考场上舞弊打压案首的罪名!
“呵呵……程案首……说笑了。”赵有良硬生生地咽下那口几乎要让他吐血的恶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官身为知府,自然要对每一位学子一视同仁。你能在这等‘磨砺’中脱颖而出,足见你心性坚韧。来,本官敬你一杯,祝你八月院试,再创佳绩!”
赵有良举起酒盏,眼底却闪烁着极其阴毒的寒光。
八月院试!只要你程昱还在江南,本官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在去考场的路上!
程昱没有错过赵有良眼底的杀意。他端起面前的清酒,没有丝毫退缩地迎上赵有良的目光,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刺骨。
程昱放下酒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冷地说道:“赵大人这杯酒,晚生记下了。来日方长,大人的恩情,晚生定当涌泉相报,不死不休。”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空气中疯狂厮杀。赵有良心头猛地一悸,竟被这十二岁少年眼底那股犹如实质的杀伐之气,震得脊背发凉。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
程昱本就大病初愈,喝了那杯冷酒后,只觉得肺腑间一阵翻腾。他婉拒了旁边几位富家公子的攀谈,借口更衣,独自一人离开了喧闹的明伦堂,来到了府学后院那片幽静的紫竹林中。
初夏的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将宴席上的脂粉气与酒肉气吹散了不少。
程昱靠在一根粗壮的翠竹上,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血腥味。
“金陵的魑魅魍魉,远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赵有良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动了真正的杀机。看来,扬州程家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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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子,又加码了。”程昱在心底冷静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打破了竹林的死寂。
程昱双目猛地睁开,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他没有回头,但藏在袖中的右手,已经悄然扣住了那枚极其锋利的牛骨暗扣。
“程公子,好敏锐的感知。”
一道温和却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声音,在程昱身后三步开外响起。
程昱转过身,只见来人是一名穿着青色直裰、做谋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此人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身上没有半分杀气,反而透着一股久居庙堂的儒雅与睿智。
正是阜南王府的首席谋士,林不言。
程昱眸光微闪。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此人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地方小吏所能拥有。这是一种只有在真正的权力中心浸淫过,才能养出的静气。
“阁下是何人?若是来讨教八股文章,今日夜已深,还请改日。”程昱没有放松警惕,语气清冷而疏离。
林不言看着眼前这个身披月白长衫、犹如一柄尚未完全开锋却已寒光四射的宝剑般的少年,眼底的欣赏越发浓郁。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程昱的问题,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其精致的、用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同心扣”。但这并非是男女定情之物,在古代,这等形制的玉扣,往往是世家大族用来传递极其隐秘的信物或承诺的标志。
“程公子莫慌。在下不过是个传话的闲人。”林不言将那枚玉扣轻轻放在旁边的一方青石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程昱,“我家主人听闻公子在底字九十九号的漏雨考棚中,以油布补天,以判词斩恶奴,对其心智与手腕,极其激赏。”
程昱看着那枚玉扣,脑海中猛地闪过客舍里那株来历不明的百年雪参。
“那百年雪参,是阁下主人送的?”程昱的声音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信息,“阁下的主人,究竟是谁?”
“我家主人的身份,公子此刻知晓,并非益事。公子只需知道,在这江南地界,乃至整个大越朝堂,那些想要公子性命的魑魅魍魉,我家主人,皆未放在眼里。”
林不言双手背在身后,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劲头:“这金陵府试,不过是公子的牛刀小试。接下来的八月院试,以及几年后京城的秋闱春闱,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我家主人托在下给公子带一句话——”
林不言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程昱那双深邃的黑眸:
“潜龙在渊,不惧一时之蛰伏。公子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我家主人,愿做公子在这腐朽朝堂上,最坚实的一块踏脚石。只盼公子来日飞龙在天之时,莫要忘了这江南的风骨。”
这番话,无异于在金陵的黑夜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程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这个皇权至上、门阀林立的古代,一个素昧平生的幕后大鳄,竟然愿意对他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寒门稚子,许下“踏脚石”这等极重的政治投资!
这不仅仅是赏识,这是一种极其疯狂、却又极具野心的豪赌!
程昱没有去拿那枚玉扣。他定定地看着林不言,那张稍显稚嫩的面容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其肆意、极其狂傲的笑意。
“阁下的主人,好大的气魄。只是,我程昱这把刀,可是会见血封喉的。就不怕我来日锋芒太盛,反伤了你家主人?”
林不言闻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竹林中回荡,透着极其纯粹的快意。
“若是一把连伤人都不会的钝刀,又怎配让我家主人青眼相加?程公子,这玉扣你且收好。八月院试,金陵再会!”
说罢,林不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没入夜色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程昱立在原地,良久,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拿起那枚带着丝丝凉意的羊脂玉扣。
江南首富的绞杀,贪官污吏的暗算,以及这神秘势力的招揽。
这大越朝的科举棋盘,终于对他,彻底敞开了最核心、最血腥的厮杀阵地。
“那就来吧。”程昱将玉扣收入怀中,抬头仰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弯月,“我倒要看看,这大越的江山,究竟能承载得住我几分狂言!”
19. 双案首荣归桃花里
江南的四月,烟雨褪去,换上了一副草长莺飞、暖风和煦的明媚画卷。
然而,这明媚的春光,却怎么也照不进扬州城东那座占地百亩的程家大宅。
砰——哗啦!
揽胜斋内,一方价值连城的汝窑青花大瓷瓶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瓷片四下飞溅。
江南首富程万里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地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场颜面扫地的鹿鸣宴已经过去了两日,但金陵府试放榜的余震,却犹如海啸般,一波接一波地席卷着整个扬州商界。
“双料案首……提督学政亲自保举……怎么会这样!赵有良那个拿钱不办事的废物!蠢猪!”程万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无能狂怒。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商贾再富,在拥有功名、被学政大老爷青眼相加的士林新贵面前,依然是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贱籍!十二岁的府试案首,只要八月的院试不出岔子,那便是铁板钉钉的生员秀才,甚至有望冲击秋闱的举人!
一旦那小畜生踏入官场,回头彻查当年他侵吞原配李氏嫁妆、宠妾灭妻的旧案,他程万里不仅要将吃进去的家产连本带利吐出来,甚至可能面临流放三千里的牢狱之灾!
“老爷,您可得拿个主意啊!”刘姨娘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嚣张跋扈,她头上的珠翠散乱,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小畜生若是记恨咱们,咱们浩儿以后还怎么在扬州城立足啊!”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捧杀!早知他有这等妖孽天资,当年就该直接一碗毒药送他归西!”
程万里恶狠狠地瞪了刘姨娘一眼,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眼中闪烁着极其阴毒的寒芒,手指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不,还没到绝路。他现在只是个童生,还没拿到秀才的功名!八月院试,要在江南贡院由提督学政亲自督考。苏学政那老匹夫软硬不吃,买通考官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程万里咬碎了一口银牙,压低了声音,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既然文的压不住他,那就来武的!传信给江南绿林□□上的血衣楼,花一万两雪花银,买他们兄弟俩的项上人头!八月去金陵赴考的路上,我要让他们母子三人,死无全尸,抛尸大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在这利益绞杀的修罗场里,程万里终于扯下了最后一丝伪善的面具,动了最纯粹的杀机。
——
与扬州程府的愁云惨淡与阴风阵阵截然相反,此时的清江水面上,一艘宽敞平稳的乌篷客船,正乘风破浪,朝着桃花县的方向疾驰。
船舱内,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案几上。
程昱斜倚在引枕上,大病初愈的面色虽还有几分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逼人的清贵与从容,却越发深不可测。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的“同心扣”,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哥,那位林先生背后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程文博坐在一旁,一边替兄长研着墨,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十岁的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枚玉扣背后所代表的恐怖权势。
程昱微微一笑,将玉扣收入袖中,目光投向江面泛起的层层涟漪:“能在金陵府这等权贵云集之地,视正四品知府如无物,能随意拿出百年雪参,且让一个气度不凡的谋士甘心驱使的……这江南地界,除了那位手握重兵、南下巡视军务的阜南王,还能有谁?”
程文博瞳孔微微一缩,前世他位极人臣,自然知晓阜南王一系的清流与铁血。那可是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的异姓王!
“那兄长收了这信物,可是打算日后投入阜南王麾下?”程文博问。
“不。”程昱摇了摇头,那双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极其清醒的冷光,“文博,你记着。这世上,没有任何权贵会平白无故地做慈善。他们抛出橄榄枝,是因为看中了我这把刀够锋利。若我们现在便摇尾乞怜地贴上去,那便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条狗,随时可以被舍弃。”
程昱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双同样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温润却掷地有声:“我们收下这玉扣,结的是一段善缘,而非主仆。只有当我们自己在这科场和朝堂上站稳脚跟,拥有了足够抗衡风雨的底牌时,我们才有资格,与他们坐在一张棋盘上,平起平坐地对弈。你,明白吗?”
程文博心头大震。
是啊,他的兄长,是九天之上的潜龙,怎可为人鹰犬!
“文博明白。”程文博郑重地点了头,垂下的眼眸中,杀意与忠诚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半日后,桃花县,桃花村口。
今日的桃花村,可谓是百年难遇的盛况。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全村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村口的土路两旁,翘首以盼。
不仅如此,桃花县的县令大老爷,竟也穿着一身极其正式的正七品青色官服,带着县丞、主簿以及数十名衙役,早早地等候在了村口的牌坊下!
县试案首,在县令眼里或许只是个出色的后辈;但府试案首,且是得了提督学政大人亲口夸赞“国之利刃”、要上疏保举的双料案首,那便是即将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的士林新贵!县令此刻屈尊降贵来村口迎接,结的便是一份提前投资的政治善缘!
而在人群的正中央,李氏被隔壁的胖婶和几位村妇众星拱月般搀扶着。她穿着程昱临行前买的那身细棉布衣裙,虽然依旧清瘦,但那腰杆却挺得笔直,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极而泣的泪痕。
在李氏的身后,那两个从扬州来报“丧”的恶仆王二和李四,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两人被愤怒的村民打得鼻青脸肿,犹如两摊烂泥,却还在色厉内荏地嘟囔着:
“你们……你们这群刁民!等我家老爷知道了……定要把你们抓进大牢!我们可是扬州首富程万里的人……”
“呸!什么狗屁首富!在这桃花村,咱们只认案首老爷!”胖婶狠狠一口唾沫啐在王二脸上,中气十足地骂道,“你们两个黑心肝的畜生,等咱昱哥儿回来了,看他不剥了你们的皮!”
“来了!来了!马车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指着官道尽头高呼了一声。
只见官道的尽头,两名精壮的镖师骑着高头大马开道,一辆坚固宽敞的乌篷马车,在春日的暖阳下,碾着满地的落花,缓缓驶来。
“鸣锣!奏乐!”县令大老爷激动地一挥手。
顿时,喜庆的唢呐声与锣鼓声震天动地,鞭炮齐鸣,硝烟弥漫中,整个桃花村沸腾了!
马车在村口稳稳停住。
一名镖师利落地跳下马,放好脚踏,恭敬地挑开青色的车帘。
紧接着,一袭月白长衫、外罩鸦青色大氅的程昱,携着一身青袍的程文博,从马车上缓步而下。
十二岁的少年,身长玉立,面容清隽无俦。他虽大病初愈,但身上那股在金陵贡院里与贪官污吏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犹如实质的清贵与威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位正七品的县令大老爷,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那个曾经斗鸡走狗的败家子?这分明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名臣!
“桃花县正堂,贺程昱小友、文博小友,高中金陵府试双案首与第三名!扬我桃花县百年文运!”县令大老爷竟主动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平等的士子之礼。
按照大越律例,童生见县令需下跪。但程昱如今是学政大人挂了号的红人,县令此举,可谓是给足了天大的体面。
“多谢老堂翁栽培,学生惶恐。”程昱没有托大,立刻带着程文博深深一揖到地,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劳老堂翁与诸位乡梓久候,程昱惭愧。”
“昱儿……文博……”
一声带着更咽与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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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呼唤,从人群中传来。
程昱抬起头,越过众人,一眼便看到了眼眶通红、摇摇欲坠的李氏。
那一瞬间,少年身上所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与威压,尽数褪去。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李氏面前,“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在了那沾着泥土的地面上!
程文博亦是紧跟其后,重重地跪在兄长身侧。
“娘亲,儿子回来了。”程昱仰起头,看着母亲那苍老了许多的容颜,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儿子没有食言,这案首的捷报,儿子给您拿回来了!”
“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李氏泪如雨下,颤抖着双手将两个儿子紧紧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这哭声里,有这十几年来受尽屈辱的心酸,有对程万里绝情的怨恨,更有如今拨云见日、苦尽甘来的极度狂喜!
周围的乡亲们看得无不抹泪,就连县令大老爷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母慈子孝”。
温情过后,程昱扶着李氏站起身,亲自替母亲擦去眼角的泪水。
当他转过身,面向那两个被绑在树上的扬州恶仆时,那双刚刚还蓄满温情的黑眸,瞬间化作了万载玄冰,透着一股令人骨血生寒的恐怖杀机!
王二和李四看着步步逼近的程昱,感受着他身上那股威压,吓得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一股骚臭味从□□里弥漫开来,竟是直接吓尿了。
“大、大少爷……我们也是奉了老爷的命……我们……”王二语无伦次地求饶,却还妄图搬出程万里来压人。
“奉命?”
程昱冷笑一声,十二岁的少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滩烂泥。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大越《刑统》卷九有云:‘凡家奴以下犯上,辱骂、诅咒士族及有功名之士子者,按律当杖责五十,徒三年!’”
程昱转身,对着一旁的桃花县令拱了拱手,神色肃然,:“老堂翁,此二人乃是扬州商贾程万里派来的恶奴。不仅擅闯民宅,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诅咒我等赴考士子死于狱中,诅咒我大越科考不公!此等以下犯上、妄议科场之举,若是不严惩,何以正大越律法?何以平士林之愤!”
这一顶“妄议科场”的大帽子扣下来,简直是要了人命!
县令大老爷本就想在程昱面前卖个好,闻言立刻脸色一沉,官威大发,厉声怒喝道:“好大的胆子!区区商贾贱奴,竟敢跑到我桃花县的地界上,辱骂本县的案首!来人啊!”
“在!”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齐声应诺。
“将这两个刁奴就地按倒,各重责五十杀威棒!打完之后,戴上枷锁,给本官押回扬州府!”县令大老爷大手一挥,掷地有声,“让那程万里好好看看,这就是他管教不严的下场!”
“大人饶命啊!大少爷饶命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桃花村。
手腕粗的水火棍狠狠地砸在王二和李四的背上,皮开肉绽,鲜血飞溅。每一棍,都像是在替李氏和原主,讨回这十几年来的屈辱与不甘!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那挺拔的脊背在阳光下,拉出了一道极其冷硬的阴影。
他走到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王二面前,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去转告程万里和那个贱妇。让他们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这桃花县的案首,只是个开始。属于我娘的嫁妆,属于我们大房的血债,我程昱,会亲自回扬州,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个清楚!”
那冰冷彻骨的声音,犹如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彻底击溃了王二的心理防线,让他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程昱直起身,转头看向那碧蓝如洗的苍穹。江南的这盘棋,他已经彻底掀翻了棋盘。接下来的八月院试,将是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绞杀!
20. 闭柴扉谢绝喧嚣客
孟夏草长,熏风微愠。
自金陵府试的捷报传回桃花村,这原本偏僻宁静的乡野小村,便再也没有过片刻的安宁。
程家那扇原本连风都挡不住的破败柴门,如今却成了整个桃花县乃至周边数县名流乡绅挤破头都想跨进去的“登天门”。双料案首,且是得了提督学政大人亲口赞誉的十二岁神童,只要不半路夭折,这便是一方板上钉钉的未来权臣!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程家小院外便已停满了各色华盖马车。
“王员外送上等湖丝两匹,纹银五十两,贺程案首连捷!”
“李大善人送城东水田十亩地契一张,望程案首笑纳!”
“刘媒婆替县城南街绸缎庄掌柜的千金,来给程案首提亲啦……”
院外人声鼎沸,喧嚣声几乎要将屋顶的茅草掀翻。
然而,小院之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冷与肃静。
那两名从金陵重金雇来的精壮镖师,犹如两尊煞神般守在紧闭的院门内侧,腰间佩刀半露,将所有企图翻墙或强闯的拜访者尽数震慑在外。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十岁的程文博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端着一卷《春秋》,那张精致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憨态可掬的笑意,正隔着半人高的矮墙,与外面那些急得跳脚的乡绅们周旋。
“诸位叔伯的好意,文博替家兄心领了。”
程文博站起身,隔着墙头,对着外面众人极其规矩地深深一揖,清脆的童音里透着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谦逊:“只是家兄在金陵考棚中染了极重的风寒,大夫嘱咐必须静养,见不得风,更劳不得神。至于诸位送来的厚礼与地契,我大越律例森严,童生尚未取得生员功名,断不敢私受馈赠,还请诸位原物带回。待八月院试之后,若家兄真能侥幸进学,定当登门拜谢诸位的高情厚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搬出了“大病未愈”做挡箭牌,更是极其老辣地用“大越律例”封死了这些人强行送礼的借口。
外面的乡绅们面面相觑。他们混迹商场半辈子,怎会听不出这十岁稚童话里的送客之意?可偏偏这孩子态度恭敬,礼数周全,让他们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这程家的二郎,也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啊……”几名乡绅暗自咋舌。
前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程尚书,此刻用来应付这几个乡野土财主,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待到人群终于悻悻散去,程文博脸上的那抹憨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冷眼瞥了一下墙外那些留下的名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当年他们母子三人在这漏风漏雨的破院里险些饿死时,这些大善人都在哪里?如今见兄长势头正猛,便想用区区几十两银子和几亩薄田来攀附这棵参天大树,简直是痴人说梦。
“文博,可是人都打发走了?”
正屋的布帘被挑开,程昱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大氅,缓步走了出来。高烧虽已退去,但他在考棚里耗损的元气尚未完全恢复,面容依旧透着几分苍白。只是那双眼眸,却比春日里的清江水还要深邃明亮。
“哥,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程文博立刻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兄长的手臂,前一刻的腹黑与冷漠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担忧与孺慕。
“无妨,总闷在屋子里,骨头都要生锈了。”程昱看着幼弟那极其熟练的变脸速度,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笑。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程文博的额头,“刚才那番送客的辞令,说得极其漂亮。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我家文博,日后必是个能在朝堂上长袖善舞的名臣。”
程文博被兄长夸赞,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都是兄长教导得好。只是……那些人送来的东西,咱们当真一件都不留吗?娘亲熬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如今咱们有了名声,也该让娘亲享享清福了。”
“名声是把双刃剑,托得起你,也杀得了你。”程昱在石桌旁坐下,看着院外那条蜿蜒的土路,声音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极其清醒的冷酷,“我们如今虽然顶着双料案首的名头,但在这大越朝的官僚体系里,依然是最低微的白丁。若此刻便迫不及待地收受乡绅馈赠、置办田产,一旦被有心人——比如扬州那位,在学政大人面前告我们一个‘品行不端、聚敛乡财’的罪状,你我兄弟的科考之路,便会彻底毁于一旦。”
程昱转过头,目光极其深远地看着远方的天际:“文博,咱们要图的,不是这桃花县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大越朝那座最高、最稳固的庙堂。所以,这羽毛,我们必须自己爱惜。”
程文博心头剧震。
前世的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虽然最终权倾朝野,却也落得个满世骂名、孤家寡人的下场。而今生的兄长,明明只有十二岁,却能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名利诱惑时,保持着如此恐怖的清醒与克制。
这,才是真正的千古名臣之姿!
“哥说得对,是文博眼皮子浅了。”程文博郑重地点头,眼底满是狂热的信服。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程公子,老朽墨香斋孙大富,特来给公子请安!”
程昱眸光微动。那些阿谀奉承的乡绅可以不见,但这墨香斋的孙掌柜,却是他们目前最重要的钱袋子。
“请孙掌柜进来吧。”程昱吩咐道。
镖师打开院门,只见孙掌柜满头大汗、却满面红光地抱着一个极其沉重的红木匣子,一溜小跑地进了院子。
“哎哟喂!老朽给案首老爷磕头了!”孙掌柜一见程昱,膝盖一软便要下跪。如今的程昱,可不再是那个来书肆卖手稿的穷酸童生,而是金陵城里大放异彩的士林新贵!他那本《青云科考破题密卷》,如今在江南各府的书肆里,已经被炒到了十两银子一本的惊天高价!
程昱稳稳地托住孙掌柜的手臂,温声道:“孙掌柜切莫行此大礼,折煞程某了。咱们在商言商,交情依旧。”
一句“交情依旧”,让孙掌柜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感动得险些老泪纵横。
“公子高义!公子高义啊!”孙掌柜将那沉重的红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压低了声音,激动得连双手都在颤抖,“公子,这是您去金陵这两个月,那《密卷》在江南十一府售卖的红利。因为您连中双案首的惊天名声,那卷子彻底卖脱销了!老朽连夜盘账,扣除雕版和纸张的成本,属于您的三成利,一共是……三千两整的通存通兑银票!”
三千两!
这在这个寻常农户一年开销不过几两银子的时代,简直是一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然而,面对这等泼天富贵,程昱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未见波澜,只是随意地掀开匣子看了一眼。
“孙掌柜辛苦了。”程昱将匣子推向程文博,随后从袖中抽出另外几页叠得极其整齐的宣纸,推到孙掌柜面前,“这是我这几日养病时,总结的金陵府试第二场判词与第三场招覆的解题思路,以及我对大越《刑统》的一些见解。算是《密卷》的下册。依然交由你独家印发。”
孙掌柜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几页薄薄的宣纸,仿佛捧着无价的稀世珍宝。他知道,有了这份涵盖了府试精髓的下册,墨香斋在江南书肆的霸主地位,便彻底稳如泰山了!
“多谢公子成全!老朽这就去办,定不负公子所托!”
待孙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去后,一直站在堂屋门后的李氏,才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昱儿……娘刚才听那孙掌柜说……三千两?”李氏的手都在发抖,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便是当年出嫁时的陪嫁,可自从被赶出程府,她连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
程昱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木盆,柔声道:“娘,有钱了。儿子说过,会让您过上好日子。这破院子四面漏风,马上入夏了,不仅潮热,连防贼都困难。儿子打算明日便在县城里,买一座极其严实、带有高墙深院的三进宅子,咱们搬家。”
买宅子,不仅是为了享受,更是为了安全。
程昱比谁都清楚,扬州的程万里在得知金陵放榜的消息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狗急跳墙之下,什么极端的杀手刺客都有可能派出来。这土墙低矮的茅草屋,根本防不住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搬家?去县城?”李氏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迟疑地抚摸着那扇破旧的柴门,“可这桃花村,毕竟是咱们的根啊……”
“娘,大越朝有句老话,叫‘财不露白,名不居乡’。”程昱耐心地宽慰道,“儿子如今名声太盛,若继续留在这村里,每日里求办事、攀交情的人络绎不绝,儿子还如何静心读书?再者,县城里有高墙大院,有巡街的衙役,您和文博住着,儿子也放心。”
李氏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知道儿子说的话是对的。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娘听你的。娘这就去收拾东西!”
——
两日后,程家母子极其低调地搬离了桃花村,住进了桃花县城东一条极其清幽的巷弄里。
这是一座极其讲究的三进青砖大宅,高墙耸立,前后三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院中还带着一个小巧的演武场和极其幽静的书房。程昱不仅买下了宅子,更花重金从金陵最大的镖局,长期雇佣了四名身手了得的护院,将这座宅子打造得犹如铁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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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好母亲和弟弟后,程昱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衫,独自一人前往了青云书院。
八月的院试近在咫尺,他必须去向严老夫子请教接下来的学业。
青云后山的听竹轩内,严老夫子正满面红光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得意门生。他这几日,可是收到了江南各地无数同年故交的贺信,信中无一不是在羡慕他教出了这么一个双料案首!
“好小子!老夫就知道,你定能在那金陵贡院里搅弄风云!”严老夫子捋着胡须,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学政大人的信已经到了老夫手里。他对你的那篇八股和判词,可谓是推崇备至啊!”
程昱恭敬地行了弟子礼,神色却极其平静,没有半分骄狂:“都是恩师平日里教导有方,只是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恩师解惑。”
“你且说来。”
程昱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极其清醒的冷光:“恩师,距离八月院试,仅余三月。若是学生侥幸在院试中拿下秀才功名,接下来的秋闱,学生打算……弃考。”
“什么?!”
严老夫子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弃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如今名震江南,势头正猛,携双案首之威,若是一鼓作气拿下秋闱,来年春闱进京,你便极有可能成为大越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此等光宗耀祖、名垂青史的机会,你竟要放弃?!”
老夫子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程昱却不为所动,他后退一步,极其郑重地深深一揖,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千帆的老辣与深沉:
“恩师息怒,学生并非不想上进,而是深知拔苗助长,必有隐患的道理。”
程昱站起身,目光极其深远地看着轩外的青天白云,一字一顿地剖析着这大越朝堂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恩师,学生今年虚岁不过十三。十二三岁的秀才,世人会赞一句神童;可若是十五六岁的进士,甚至入了翰林院,那便是一块极其诱人、却又极其致命的肥肉。”
“学生出身寒门,在这朝中一无根基,二无姻亲互保。一旦以如此年少之姿踏入那波谲云诡的京城名利场,等待学生的,不是青云直上,而是被那些树大根深的党争势力、世家门阀当成随意揉捏的棋子!他们可以轻易捧杀我,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踩死我。”
程昱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谋士城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学生需要时间。学生需要用接下来的三到五年时间,去游历江南,去结交士林,去深研大越的六部律法、钱粮水利。学生不仅要写出一手好文章,更要长出一副足够承载权势的强健身骨,编织一张足以自保的关系网!”
“待到三年后的下一科秋闱,学生加冠之际,定当携风雷之势,堂堂正正地踏入京城。届时,学生要做的,不再是谁的棋子,而是这大越朝堂上,执棋的国手!”
听竹轩内,死一般的寂静。
严老夫子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正死死地震撼着、颤抖着。
他原以为自己收了一个百年难遇的科考奇才,却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头极其清醒、懂得蛰伏、图谋天下的绝世潜龙!
在名利极其唾手可得的诱惑面前,能忍住不伸手,反而能沉下心来,规划出这等宏大、深远的“缓称王、广积粮”的战略。这等隐忍与大局观,莫说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便是许多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红袍大员,也未必能有这般定力!
“好……好……好一个执棋的国手!”
良久,严老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胸中的浊气。他跌坐回椅子上,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极其欣慰与激动的泪水。他指着程昱,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夫这半辈子,见过太多被神童之名捧杀、最终泯然众人的伤仲永。你能有这份清醒,老夫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下了。”
严老夫子走到书案前,亲手翻出一本厚厚的、甚至泛着黄的古籍手札,极其郑重地递到程昱手中。
“既然你定下了蛰伏沉淀的大计,那这八月的院试,便全当是一场下江南前的磨刀石。这是老夫毕生收集的关于江南各府水利、盐政与农桑的实录。这几年,你便将这圣贤书暂且放一放,去读一读这大越朝真正的人间疾苦吧。”
程昱双手接过那本重如千钧的手札,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科举之路,已经从单纯的“考场应试”,彻底升华到了“经国济世”的权臣之路。
而那隐匿在黑暗中、准备对他伸出毒手的扬州程家,在这庞大的三年蛰伏计划面前,不过是他练手的一块小小绊脚石罢了。
八月院试,且看谁生谁死。
21. 深院鸣蝉筹暗刃
仲夏的骄阳似火,烤得桃花县的青石板路仿佛要冒出青烟来。城东那座新挂上“程府”匾额的三进大宅内,却因着几株百年老樟树的遮蔽,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凉。
距离金陵放榜,已过去了足足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程家母子在这座高墙深院中闭门谢客。外界关于“双料案首”的传闻早已沸反盈天,无数趋之若鹜的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却全被门房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后院的演武场上,蝉鸣阵阵。
咻——笃!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削得极尖的精铁袖箭,狠狠地钉入了五十步开外的木人桩眉心,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十岁的程文博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放下绑在小臂上的机括,那双清澈的丹凤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嗜血与阴鸷。
上一世,他位极人臣,靠的是满腹权谋与心狠手辣。他深知,这世上的道理,只在剑锋的射程之内。如今扬州那边的刺客随时可能循着味儿找来,他绝不能让兄长和娘亲手无寸铁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袖箭的图纸,是他凭借前世在兵部武库中翻阅过的绝密卷宗,默画出来后,让镖师分批去不同的铁匠铺打造零件,最后由他自己亲手组装的。机括极强,近距离内,足以洞穿寻常杀手的皮甲。
“准头不错,只是杀气太重了些。”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洞察的嗓音,突然从月亮门处传来。
程文博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的阴鸷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他慌忙扯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机括,转过身,换上了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哥,你……你怎么不在书房看书?”
程昱穿着一袭极其轻薄的月白夏衫,手中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大越治河通考》,缓步走到演武场中。
十二岁的少年,经过这两个月的悉心调养,原本单薄的身骨终于长开了些许,面颊上也多了一丝健康的血色。只是那通身清冷如玉的气度,越发显得渊渟岳峙。
他并没有去责问幼弟为何会捣鼓这些杀人的暗器。在金陵考棚里经历了那场生死局后,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的封建王朝,单纯的圣贤书是护不住性命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私下练些防身之术,哥哥不怪你。”程昱走到木人桩前,伸手拔下那枚入木三分的精铁袖箭,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抹赞赏,“这机括极其精巧,不像是市井铁匠能打造出来的。文博,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哥哥惊喜的东西?”
程文博心中一暖,却又有一丝被看穿的惶恐。他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哥,我……我只是怕,我怕去考院试的路上,扬州那边会派人来下黑手。我不能总是躲在哥哥身后。”
程昱将袖箭递还给幼弟,修长的手指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深远地看向扬州的方向。
“你猜得没错。程万里在金陵吃了那么大的暗亏,不仅折了三千两银子,还被苏学政记了档。以他那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性子,文斗不行,必会动用武杀。”
程昱转身,带着弟弟走向书房,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老练的筹谋:“这两个月,我谢绝所有应酬,除了研读这江南的水利、盐政与农桑,便是在筹备咱们八月赴考的护卫事宜。孙掌柜替我从镇远镖局重金聘请了八名曾退役于边军的精锐镖师。连同我们乘坐的客船,我也暗中做了三道布置。”
程昱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江南水路图上,指尖轻轻点在一个名为“一线喉”的险要江湾处:“若要动手,这里是水路上的必经之地,也是杀人抛尸的绝佳所在。文博,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你袖子里的暗箭,而是脑子。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亡命之徒硬拼,而是要将他们引入咱们早已布好的死局里。”
听着兄长这番运筹帷幄的话语,程文博眼底的惶恐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前世他在朝堂上算计人心,而今生的兄长,却是将这天下山川、人心鬼蜮,皆化作了手中的棋盘。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扬州城。
程家大宅的一处偏僻别院内,门窗紧闭,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隐隐约约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程万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擦汗的丝帕,极力掩饰着心底的一丝悚然。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干瘦老者。那老者的十根手指犹如枯骨,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红色血垢。此人,正是名震江南□□、只要给足银两便无所不杀的刺客组织——血衣楼的二当家,江湖人称鬼见愁。
“程老爷,一万两雪花银的定金,我已经点清了。”黑袍老者的声音犹如夜枭般嘶哑难听,“规矩你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买谁的命?”
程万里咽了一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有生辰八字和画像的密札,推了过去:“桃花县,程昱,程文博。这两个小畜生,八月初十前后,必定会走水路前往江南贡院参加院试。我要他们在这条江面上,连人带船,烧成灰烬!决不能留下任何活口和把柄!”
黑袍老者展开画像,看了一眼那十二三岁的清隽少年,斗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区区两个黄口小儿,也值一万两?程老爷莫不是在说笑?”
“你休要轻敌!”程万里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这程昱诡计多端,不仅连中双案首,甚至传闻他身边还雇了镇远镖局的人护送。若是失了手,不仅我程家要遭殃,你们血衣楼也别想在江南立足!”
“镇远镖局?”老者嗤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极度的轻蔑,“一群给人看家护院的狗罢了,也配与我血衣楼的杀手过招?程老爷放心,我血衣楼的水鬼,最擅长的便是凿船暗杀。只要他们的船进了江,我保证,那是他们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片水景。”
老者将画像收入怀中,站起身,犹如一阵阴风般消失在紧闭的房门外。
程万里颓然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癫狂的狂喜。
“程昱……你文章写得再好又如何?苏学政再赏识你又如何?”程万里喃喃自语,眼神毒辣如蛇,“这世道,终究是死人开不了口。等你葬身鱼腹,我看还有谁能挡我浩儿的青云路!”
——
七月中旬,金陵城外,苍翠的钟山之上。
这里有一座极其隐秘的皇家别院。别院临崖而建,推开轩窗,便能将半个金陵城的繁华与浩渺的长江尽收眼底。
后院的一处演武场上,一名穿着绯红色劲装的少女,正策马飞驰。她手中挽着一把由百年柘木制成的硬弓,腰身犹如柔韧的柳条般猛地向后一折。
嗖——!
一招极其漂亮的犀牛望月,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百步之外悬挂着的一枚铜钱孔洞!
“好箭法!郡主这手穿云落日,放眼整个江南大营,也是屈指可数了。”
演武场边,首席谋士林不言抚掌轻赞,手中端着一盏温茶,缓步走上前来。
赵明月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十二岁的少女,虽然身段尚显娇小,但那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英姿,以及眉宇间那股傲视群伦的尊贵之气,却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她随手将硬弓扔给一旁的侍卫,接过林不言递来的温茶,轻抿了一口,挑眉问道:“林先生今日不在前厅帮父王看那些枯燥的军报,跑到这后山来,可是我让你查的那个小案首,有消息了?”
“郡主慧眼如炬。”林不言微微一笑,神色间却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与惊叹。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赵明月面前,“这是咱们安插在桃花县的暗线,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探听到的消息。郡主且看。”
赵明月放下茶盏,展开密信。
随着视线的移动,她那双剪水秋瞳中的慵懒与随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震惊、继而化作浓烈激赏的光芒!
“他推了?!”
赵明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不言,“信上说,他亲自去向他的恩师辞行,并立下誓言,只要八月院试考中秀才,便要停考三年,不入秋闱,不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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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正是。”林不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敬服,“暗线传回的原话是,程公子说‘十二岁的秀才是神童,十五岁的进士便是案上肉’。他深知自己毫无根基,不愿提前卷入京城的党争旋涡。他要用这三年的时间,游历江南,深研水利农桑,编织自己的关系网,待到羽翼丰满,再堂堂正正地执棋入局。”
“好!好一个不愿为案上肉,只求做执棋人!”
这大越朝,不知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神童,为了早日功成名就,犹如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京城那个大染缸,最终不仅被磨平了棱角,甚至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这个与她同岁、出身乡野的寒门少年,竟然能在连中双案首、最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硬生生地勒住缰绳!这种面对泼天富贵与滔天权势的极度克制,这种图谋天下、徐徐图之的深沉帝王心术,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却又热血沸腾!
“林先生,你那一枚同心扣,送得太值了。”赵明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方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狂傲的笑意,“这等心性,这等城府。只要他不中途陨落,未来的大越朝堂,必有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席之地!我阜南王府,便是做这头潜龙的踏脚石,又何妨!”
林不言微微躬身,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其冷肃:“可是郡主,潜龙虽好,却也危机四伏。咱们在扬州的暗桩传来密报,那程万里已经彻底疯了。他花了一万两白银,买通了江南□□上的刺客组织血衣楼。要在八月程公子赴考的水路上,将其连人带船,斩草除根!”
“血衣楼?”赵明月闻言,原本明艳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极其冷酷的杀机。她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腰间的剑柄,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不输阵前大将的森寒气场。
“区区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竟也敢买凶杀害朝廷的案首!这江南的治安,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赵明月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看向林不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林先生,传我的王府密令!调拨两队燕云暗卫,即刻潜伏至桃花县至金陵的水路沿岸。”
林不言一惊:“郡主可是要派人直接绞杀那群刺客,护送程公子来金陵?”
“不。”
赵明月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十二岁的少女,眼中透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残酷与期许:
“温室里养不出能搏击长空的雄鹰。他程昱既然敢谋划天下,若是连几个江湖毛贼的暗杀都躲不过,那他就不配做我赵明月看重的人,更不配接那枚同心扣!”
赵明月重新走回兵器架前,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那张冰冷的柘木硬弓,一字一顿地说道:“让暗卫在暗中看着。只要程昱不面临必死之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暗卫就绝对不许出手!”
“本郡主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能写出惊世文章、能搭油布补天的小案首,在这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真正杀局中,究竟是会吓得尿裤子,还是能再次给我上演一出绝地反杀的好戏。”
——
七月廿八,距离八月江南院试开考,仅剩不足半月。
桃花县城外,十里清江码头。
秋风初起,江面上的薄雾还未散去。
程昱穿着一袭极其低调的深青色长衫,负手立于码头之上。他的身旁,程文博紧紧地背着考篮,右手的衣袖微微下垂,遮掩着那台随时可以激发夺命寒芒的袖箭。
在他们身后,八名神情肃杀、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镇远镖师,正有条不紊地将行囊搬上一艘坚固的乌篷客船。
“大少爷,一切准备妥当,可以登船了。”镖头赵铁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眼神中透着一股江湖人独有的警惕。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身后那座渐渐苏醒的桃花县城。
他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将不再是考棚里的明枪,而是江面上的暗箭。
“走吧。去金陵。”
十二岁的少年,衣摆在清晨的江风中猎猎作响。他率先迈出脚步,踩着极其沉稳的步伐,踏上了那艘即将驶入修罗场的客船。
蛰伏之前的最后一场生死磨砺,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