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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深院鸣蝉筹暗刃

作者:见青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仲夏的骄阳似火,烤得桃花县的青石板路仿佛要冒出青烟来。城东那座新挂上“程府”匾额的三进大宅内,却因着几株百年老樟树的遮蔽,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凉。


    距离金陵放榜,已过去了足足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程家母子在这座高墙深院中闭门谢客。外界关于“双料案首”的传闻早已沸反盈天,无数趋之若鹜的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却全被门房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后院的演武场上,蝉鸣阵阵。


    咻——笃!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削得极尖的精铁袖箭,狠狠地钉入了五十步开外的木人桩眉心,尾羽还在剧烈地颤动。


    十岁的程文博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缓缓放下绑在小臂上的机括,那双清澈的丹凤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嗜血与阴鸷。


    上一世,他位极人臣,靠的是满腹权谋与心狠手辣。他深知,这世上的道理,只在剑锋的射程之内。如今扬州那边的刺客随时可能循着味儿找来,他绝不能让兄长和娘亲手无寸铁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袖箭的图纸,是他凭借前世在兵部武库中翻阅过的绝密卷宗,默画出来后,让镖师分批去不同的铁匠铺打造零件,最后由他自己亲手组装的。机括极强,近距离内,足以洞穿寻常杀手的皮甲。


    “准头不错,只是杀气太重了些。”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洞察的嗓音,突然从月亮门处传来。


    程文博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的阴鸷瞬间如潮水般褪去。他慌忙扯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机括,转过身,换上了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哥,你……你怎么不在书房看书?”


    程昱穿着一袭极其轻薄的月白夏衫,手中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大越治河通考》,缓步走到演武场中。


    十二岁的少年,经过这两个月的悉心调养,原本单薄的身骨终于长开了些许,面颊上也多了一丝健康的血色。只是那通身清冷如玉的气度,越发显得渊渟岳峙。


    他并没有去责问幼弟为何会捣鼓这些杀人的暗器。在金陵考棚里经历了那场生死局后,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的封建王朝,单纯的圣贤书是护不住性命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私下练些防身之术,哥哥不怪你。”程昱走到木人桩前,伸手拔下那枚入木三分的精铁袖箭,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抹赞赏,“这机括极其精巧,不像是市井铁匠能打造出来的。文博,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哥哥惊喜的东西?”


    程文博心中一暖,却又有一丝被看穿的惶恐。他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哥,我……我只是怕,我怕去考院试的路上,扬州那边会派人来下黑手。我不能总是躲在哥哥身后。”


    程昱将袖箭递还给幼弟,修长的手指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深远地看向扬州的方向。


    “你猜得没错。程万里在金陵吃了那么大的暗亏,不仅折了三千两银子,还被苏学政记了档。以他那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性子,文斗不行,必会动用武杀。”


    程昱转身,带着弟弟走向书房,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老练的筹谋:“这两个月,我谢绝所有应酬,除了研读这江南的水利、盐政与农桑,便是在筹备咱们八月赴考的护卫事宜。孙掌柜替我从镇远镖局重金聘请了八名曾退役于边军的精锐镖师。连同我们乘坐的客船,我也暗中做了三道布置。”


    程昱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江南水路图上,指尖轻轻点在一个名为“一线喉”的险要江湾处:“若要动手,这里是水路上的必经之地,也是杀人抛尸的绝佳所在。文博,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你袖子里的暗箭,而是脑子。我们要做的,不是与亡命之徒硬拼,而是要将他们引入咱们早已布好的死局里。”


    听着兄长这番运筹帷幄的话语,程文博眼底的惶恐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前世他在朝堂上算计人心,而今生的兄长,却是将这天下山川、人心鬼蜮,皆化作了手中的棋盘。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扬州城。


    程家大宅的一处偏僻别院内,门窗紧闭,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隐隐约约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程万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擦汗的丝帕,极力掩饰着心底的一丝悚然。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干瘦老者。那老者的十根手指犹如枯骨,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红色血垢。此人,正是名震江南□□、只要给足银两便无所不杀的刺客组织——血衣楼的二当家,江湖人称鬼见愁。


    “程老爷,一万两雪花银的定金,我已经点清了。”黑袍老者的声音犹如夜枭般嘶哑难听,“规矩你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买谁的命?”


    程万里咽了一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有生辰八字和画像的密札,推了过去:“桃花县,程昱,程文博。这两个小畜生,八月初十前后,必定会走水路前往江南贡院参加院试。我要他们在这条江面上,连人带船,烧成灰烬!决不能留下任何活口和把柄!”


    黑袍老者展开画像,看了一眼那十二三岁的清隽少年,斗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区区两个黄口小儿,也值一万两?程老爷莫不是在说笑?”


    “你休要轻敌!”程万里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这程昱诡计多端,不仅连中双案首,甚至传闻他身边还雇了镇远镖局的人护送。若是失了手,不仅我程家要遭殃,你们血衣楼也别想在江南立足!”


    “镇远镖局?”老者嗤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极度的轻蔑,“一群给人看家护院的狗罢了,也配与我血衣楼的杀手过招?程老爷放心,我血衣楼的水鬼,最擅长的便是凿船暗杀。只要他们的船进了江,我保证,那是他们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片水景。”


    老者将画像收入怀中,站起身,犹如一阵阴风般消失在紧闭的房门外。


    程万里颓然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癫狂的狂喜。


    “程昱……你文章写得再好又如何?苏学政再赏识你又如何?”程万里喃喃自语,眼神毒辣如蛇,“这世道,终究是死人开不了口。等你葬身鱼腹,我看还有谁能挡我浩儿的青云路!”


    ——


    七月中旬,金陵城外,苍翠的钟山之上。


    这里有一座极其隐秘的皇家别院。别院临崖而建,推开轩窗,便能将半个金陵城的繁华与浩渺的长江尽收眼底。


    后院的一处演武场上,一名穿着绯红色劲装的少女,正策马飞驰。她手中挽着一把由百年柘木制成的硬弓,腰身犹如柔韧的柳条般猛地向后一折。


    嗖——!


    一招极其漂亮的犀牛望月,羽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百步之外悬挂着的一枚铜钱孔洞!


    “好箭法!郡主这手穿云落日,放眼整个江南大营,也是屈指可数了。”


    演武场边,首席谋士林不言抚掌轻赞,手中端着一盏温茶,缓步走上前来。


    赵明月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十二岁的少女,虽然身段尚显娇小,但那常年习武练就的挺拔英姿,以及眉宇间那股傲视群伦的尊贵之气,却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她随手将硬弓扔给一旁的侍卫,接过林不言递来的温茶,轻抿了一口,挑眉问道:“林先生今日不在前厅帮父王看那些枯燥的军报,跑到这后山来,可是我让你查的那个小案首,有消息了?”


    “郡主慧眼如炬。”林不言微微一笑,神色间却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与惊叹。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到赵明月面前,“这是咱们安插在桃花县的暗线,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探听到的消息。郡主且看。”


    赵明月放下茶盏,展开密信。


    随着视线的移动,她那双剪水秋瞳中的慵懒与随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震惊、继而化作浓烈激赏的光芒!


    “他推了?!”


    赵明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不言,“信上说,他亲自去向他的恩师辞行,并立下誓言,只要八月院试考中秀才,便要停考三年,不入秋闱,不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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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正是。”林不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敬服,“暗线传回的原话是,程公子说‘十二岁的秀才是神童,十五岁的进士便是案上肉’。他深知自己毫无根基,不愿提前卷入京城的党争旋涡。他要用这三年的时间,游历江南,深研水利农桑,编织自己的关系网,待到羽翼丰满,再堂堂正正地执棋入局。”


    “好!好一个不愿为案上肉,只求做执棋人!”


    这大越朝,不知有多少自命不凡的神童,为了早日功成名就,犹如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京城那个大染缸,最终不仅被磨平了棱角,甚至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这个与她同岁、出身乡野的寒门少年,竟然能在连中双案首、最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硬生生地勒住缰绳!这种面对泼天富贵与滔天权势的极度克制,这种图谋天下、徐徐图之的深沉帝王心术,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却又热血沸腾!


    “林先生,你那一枚同心扣,送得太值了。”赵明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方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狂傲的笑意,“这等心性,这等城府。只要他不中途陨落,未来的大越朝堂,必有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席之地!我阜南王府,便是做这头潜龙的踏脚石,又何妨!”


    林不言微微躬身,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其冷肃:“可是郡主,潜龙虽好,却也危机四伏。咱们在扬州的暗桩传来密报,那程万里已经彻底疯了。他花了一万两白银,买通了江南□□上的刺客组织血衣楼。要在八月程公子赴考的水路上,将其连人带船,斩草除根!”


    “血衣楼?”赵明月闻言,原本明艳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极其冷酷的杀机。她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腰间的剑柄,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不输阵前大将的森寒气场。


    “区区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竟也敢买凶杀害朝廷的案首!这江南的治安,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赵明月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看向林不言,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林先生,传我的王府密令!调拨两队燕云暗卫,即刻潜伏至桃花县至金陵的水路沿岸。”


    林不言一惊:“郡主可是要派人直接绞杀那群刺客,护送程公子来金陵?”


    “不。”


    赵明月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十二岁的少女,眼中透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残酷与期许:


    “温室里养不出能搏击长空的雄鹰。他程昱既然敢谋划天下,若是连几个江湖毛贼的暗杀都躲不过,那他就不配做我赵明月看重的人,更不配接那枚同心扣!”


    赵明月重新走回兵器架前,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那张冰冷的柘木硬弓,一字一顿地说道:“让暗卫在暗中看着。只要程昱不面临必死之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暗卫就绝对不许出手!”


    “本郡主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能写出惊世文章、能搭油布补天的小案首,在这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真正杀局中,究竟是会吓得尿裤子,还是能再次给我上演一出绝地反杀的好戏。”


    ——


    七月廿八,距离八月江南院试开考,仅剩不足半月。


    桃花县城外,十里清江码头。


    秋风初起,江面上的薄雾还未散去。


    程昱穿着一袭极其低调的深青色长衫,负手立于码头之上。他的身旁,程文博紧紧地背着考篮,右手的衣袖微微下垂,遮掩着那台随时可以激发夺命寒芒的袖箭。


    在他们身后,八名神情肃杀、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镇远镖师,正有条不紊地将行囊搬上一艘坚固的乌篷客船。


    “大少爷,一切准备妥当,可以登船了。”镖头赵铁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眼神中透着一股江湖人独有的警惕。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身后那座渐渐苏醒的桃花县城。


    他知道,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将不再是考棚里的明枪,而是江面上的暗箭。


    “走吧。去金陵。”


    十二岁的少年,衣摆在清晨的江风中猎猎作响。他率先迈出脚步,踩着极其沉稳的步伐,踏上了那艘即将驶入修罗场的客船。


    蛰伏之前的最后一场生死磨砺,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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