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桃花村的冰雪已尽数消融,漫山遍野的桃花如云霞般灼灼盛开。
夜风虽已褪去了数九寒天的凛冽,却仍带着几分乍暖还寒的料峭,顺着破旧的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程家小院的西厢房里,一盏如豆的油灯不屈地跳动着,将李氏清瘦的剪影投射在斑驳的粉壁上,影影绰绰。
“娘,夜深了,这鞋底明日再纳也不迟,仔细熬坏了眼睛。”
程昱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细棉直裰,端着一盏氤氲着热气的决明子茶,轻轻挑开打着补丁的布帘走了进来。
他定定地看着灯下的母亲。李氏正佝偻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枚生了锈的顶针,正奋力将粗糙的麻线穿过厚实的鞋底。那鞋底是用一层层的碎布涂了浆糊打成袼褙,再用麻线密密麻麻地勒紧缝实,是名副其实的“千层底”。
去金陵府路途遥远,水陆辗转足有三百余里。且不说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单说四月金陵府的倒春寒,加之考棚里连考数日的阴冷潮湿,若是脚底没有一双厚实暖和的好鞋护着脚心,寒气一旦入骨,莫说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那号房里的苦楚。
程昱眼尖,一眼便瞧见李氏那枯瘦的食指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针眼,有几处甚至还往外渗着殷红的血丝。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划过一抹极其柔软的酸涩与痛意。
“快做好了,不碍事。”李氏听见大儿子的声音,连忙将受伤的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抬起头来。她接过茶盏,温柔地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蓄满了慈爱与骄傲的光芒。
她伸手理了理程昱略显单薄的衣襟,叹息声中透着掩不住的担忧:“金陵那是六朝古都,不比咱们这穷乡僻壤,那是富贵迷人眼、权贵多如狗的地方。你带着弟弟出门在外,为娘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连做梦都怕你们受了委屈。”
自从彻底看清了程万里那斯文败类的狠毒真面目,李氏对那些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便生出了一股本能的恐惧与防备。她怕极了自己这两个好不容易出息的儿子,在那繁华地界再遭了那些腌臜人的算计。
程昱顺势在脚踏上坐下,修长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拉过李氏满是厚茧和针眼的手背,将其轻轻合拢在掌心。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声音温润却重如千钧,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娘亲宽心。从前是儿子混账,听信了旁人的捧杀之语,让您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儿子既然已经醒悟,既然在这桃花县拿了案首,便是爬,也要顺着这科举的阶梯,一步步爬到金銮殿上!儿子定要替您挣一副一品诰命回来,让那些曾经轻贱我们母子的人,跪在您面前磕头请安。”
程昱抬起眸子,眼底的温润寸寸收敛,化作一片锋利无匹的寒芒:“金陵的魑魅魍魉再多,也敌不过大越的律例,。娘,您就在这桃花村安心将养身子,最多月余,儿子定带着府试的捷报,风风光光地回来见您。”
门外,正端着一盆热水准备进来给兄长净面的程文博,听到屋内这番低语,猛地顿住了脚步。
十岁的神童眼眶微热,死死咬着下唇,默默地将水盆放在廊下的石阶上。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那双酷似兄长的丹凤眼里,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冷与狠绝。
他在心底对着那轮冷月暗暗起誓:这辈子,谁若敢阻拦兄长的青云路,谁若敢再让娘亲掉一滴眼泪,他程文博便是舍了这条命化作恶鬼,也要将那人拖入阿鼻地狱,剥皮抽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昱便独自进了一趟桃花县城。
去金陵府赶考,绝不是带上几本书、揣上几张饼那般简单。他们兄弟二人年岁尚小,若是像寻常穷酸童生那般去挤破旧的客船、搭乘四面漏风的牛车,不仅耗时耗力,考前更是休息不好,极易染上风寒。
打仗,打的便是粮草和后勤。科考亦然。
程昱轻车熟路地穿过晨雾缭绕的东大街,径直跨进了全县最大的书肆——墨香斋。
“哎哟喂!案首老爷!您可算是来了!老朽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把脖子都盼长了啊!”
墨香斋的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一抬头瞧见程昱跨进门槛,惊得连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他那张圆润的胖脸瞬间笑得如同盛开的秋菊,脚下生风般亲自迎了出来,甚至还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
由不得他不恭敬。
程昱这十二岁县试案首的惊天名头一出,他那本《青云科考破题密卷》简直成了桃花县乃至周边几个县童生们眼里的“登天梯”、“救命草”。短短一个月,墨香斋日夜不停地加印了三次,依旧供不应求,连带着店里那些滞销的笔墨纸砚都被一抢而空。
“孙掌柜,生意可还兴隆?”程昱掸了掸袖口沾染的晨露,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淡然落座。
“托您的福!全是托案首老爷的洪福啊!”孙掌柜激动得满面红光,他转身从内室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雕花大匣子,小心翼翼地推到程昱面前的茶几上。
孙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与敬畏:“程公子,这是上个月咱们说好的三成利。老朽连夜给您盘清楚了,碎银子太沉,去金陵路上带着扎眼。这里头是整整两百两的通存通兑银票,皆是汇通天下的宝钞,到了金陵府随时能兑出现银。外加五十两的十成色雪花纹银,给您路上打点零碎用。您点点!”
整整二百五十两!
这笔巨款,在如今斗米不过十几文的大越朝,足够在桃花县城买下一座极其体面的三进大宅院,再买上几个丫鬟老妈子伺候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学子心神失守的泼天财富,程昱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只是随意地掀开匣子盖瞥了一眼,便将其收入宽大的袖兜中,端起伙计刚刚奉上的明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轻呷了一口。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让孙掌柜在心底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越发觉得此子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
“孙掌柜做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这账,就不用点了。”程昱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府试在即,我今日来,除了结清上个月的分成,还要劳烦掌柜的替我办一件要紧事。”
“公子您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是老朽能办到的,绝不推辞!”孙掌柜拍着胸脯打包票。
“替我雇一辆宽敞严实、防震避风的马车,车厢四壁要加装夹层防寒。更要紧的是,要从本地最可靠的镖局里,聘请两名身手利落、口风极紧的老练镖师同行护卫。”
程昱条理清晰、语速平缓地吩咐着,眼神却锐利如刀:“另外,去码头包下一艘前往金陵的上等客船包舱,不要与人拼船。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皆要最好、最干净的。银钱不是问题,从我下个月的分成里扣便是。”
他太清楚古代出行的凶险了,荒郊野外、水路纵横,多的是谋财害命的水匪路霸。如今他手握巨款,又带着年仅十岁的弟弟,自然要在安保和后勤上做到极致的滴水不漏,绝不能让幼弟在路上受半分罪,更不能在考前出任何岔子。
孙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咋舌。这等缜密老辣的安排,哪里像个十二岁没出过远门的寒门少年,倒像是走南闯北多年的老江湖!
“公子心思缜密,老朽受教了!您放心,老朽这就亲自去办,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只苍蝇都休想惊扰了您兄弟二人的清净!”
——
离开墨香斋,程昱顺道去了青云山脚下的青云书院。
明日便要启程,临行前,他必须去向严老夫子辞行,这是身为儒生最基本的尊师重道。
书院后山的听竹轩内,清幽雅静。严老夫子正独自一人坐在红泥小火炉旁,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在棋盘上自己与自己打谱对弈。
听见那熟悉且沉稳的脚步声,老夫子未曾抬头,只淡淡道了一个字:“坐。”
程昱撩起前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全套的弟子礼,方才在对面的蒲团上落座。
“盘缠可筹备妥当了?”严老夫子落下一枚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山长,一切皆已筹措齐备。明日辰时便启程下江南。”
严老夫子点了点头,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眸,深深地看向自己这个最为得意、却也最让人看不透的关门弟子。
良久,老夫子叹息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盖着深红色火漆印信的牛皮纸书函,顺着棋盘的边缘,缓缓推到程昱面前。
“这是老夫写给金陵府提督学政大人的一封举荐信。你贴身收好,带着它,若在金陵遇上什么连大越律例都讲不通的棘手之事,或可保你兄弟二人一命。”
程昱微微一怔,瞳孔猛地收缩。
科考场上最忌讳的便是结党营私、暗通款曲。严老夫子一生清高自傲,更是辞官归隐的清流名士,如今竟肯拉下老脸,为他写下这封足以落下把柄的举荐信,已是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
程昱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夫子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而是正色道:“保我一命?山长此言何意?莫非这金陵府的科考场,并非只论文章高低,而是藏着什么要命的凶险?”
严老夫子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尽数扔回棋篓,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与萧索。
“昱儿,你天资卓绝,有宰辅之才,但你毕竟年少,不知这官场水深。”老夫子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随风剧烈摇曳的青竹,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可知,为何历朝历代,皆重科举?因为这是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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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弟唯一的通天梯!但这梯子,从来都不是干干净净的,它是被那些世家大族、贪官污吏把控的!县试,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考的是你的真才实学;可到了府试,到了那六朝古都金陵,考的,不仅是文章,更是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权谋、背景,甚至是肮脏的银钱交易!”
老夫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地盯着程昱:“当今金陵府知府,名唤赵有良。此人乃是捐班出身,表面上附庸风雅、满腹仁义,实则贪财好贿、贪得无厌!老夫最担心的,便是你这十二岁连中案首、锋芒毕露的才华!”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无根基,二无靠山。若是有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用黄白之物买通了那赵知府,在考场上刻意给你下绊子。你那文章写得再惊才绝艳,也只会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甚至,他只需随便找个狂悖无礼的由头,便能直接将你黜落,甚至革去你的童生资格,让你永不录用!”
程昱心头猛地一震,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脑海!
江南扬州,距离金陵府不过百余里之遥,水路半日即达。
他那个身在扬州、手眼通天且心狠手辣的首富渣爹程万里,若是知道了他在桃花县考中案首的消息,会坐视他这般顺风顺水地考下去,最终回江南威胁到那私生子的地位吗?
不!绝不可能!
按照那渣爹斩草除根、阴毒狠辣的性子,此刻,只怕那买通赵知府的真金白银,早就装在红木箱子里,送进金陵知府的后院了!
难怪……难怪原书中的男主程文博,科举之路走得那般艰难血腥,后来甚至不惜黑化成奸臣。这第一道催命的死局,原来早已在金陵府的考院深处,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等着他们兄弟二人自投罗网!
程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疯狂翻滚的杀机与寒意。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惊慌,反而从容地站起身。他走到书案前,双手恭敬地拿起那封举荐信纳入怀中,随后退后三步,对着严老夫子深深一揖到地,脊背挺得笔直。
“多谢山长提点,山长活命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程昱抬起头,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让人胆寒的锋利笑意。
“但请山长放心,他赵知府若是公正阅卷,只考经义也就罢了;若他真敢在这天下士子的卷面上做文章,敢收黑钱颠倒黑白,挡我兄弟二人的青云路……”
十二岁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狂傲:
“学生这支笔,不仅能写锦绣文章,亦能做这大越朝的杀人刀。金陵的龙潭虎穴,学生去闯一闯便是。定叫那些贪官污吏知道,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严老夫子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便隐有宰辅气象、杀伐果断的少年,良久,眼眶微热,欣慰且凝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句匹夫一怒!去吧,金陵的风雨再大,老夫在这青云山上,温好烈酒,等你们兄弟二人的捷报!”
——
两日后,黄历上书:宜远行,宜纳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一辆极其低调却坚固宽敞的乌篷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程家小院门外。两名腰佩精钢单刀、眼神锐利的精壮镖师跨坐高头大马,神色肃杀地护卫在两侧。
李氏将最后两个亲手去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分别塞进程昱和程文博的怀里。她死死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生怕给儿子招了不吉利。
“去吧。一路上听你兄长的话,莫要惹是生非。”李氏摸了摸程文博的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程昱。
“娘亲保重,儿子定当早日归来。”
兄弟二人齐齐跪在微凉的泥土上,对着李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马鞭扬起发出一声脆响,车轮滚动,碾碎了地上的桃花瓣。
程昱撩起车窗的青色帘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破败小院,和站在晨雾中不舍张望的母亲。随后,他果断地放下了帘子,将所有的温情与不舍尽数敛入眼底,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潭。
“哥。”程文博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厢内骤然降温的肃杀气息,小声唤道。
“文博。”程昱闭着双眼,靠在柔软的蜀锦靠垫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声音冷酷得仿佛换了一个人,“将我这几日教你的那篇《论大越吏治之腐》再默写一遍。记住,这篇策论,不求四平八稳、歌功颂德,但求字字见血、刮骨疗毒。”
程文博心头一凛,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在考前准备如此大逆不道的文章,但他却没有多问,立刻从暗格里抽出纸笔,挺直了脊背:“是,兄长!”
马车在官道上滚滚向前,朝着那座繁华似锦却暗藏无尽杀机的六朝古都——金陵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