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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惊残梦寒门生暖意

作者:见青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桃花县试的放榜,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原本死水微澜的桃花村。


    那个曾经被全村人当作笑柄、连村口黄狗见了都要吠上两声的败家子,竟一跃成了高高在上的县试案首;而那十岁的稚童,亦是名列三甲。一门双杰,这等光耀门楣的泼天富贵,让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瞬间门庭若市。


    “李家嫂子,我就说您是个有大福气的!昱哥儿这般文曲星下凡的品貌,十里八乡谁挑得出来?”


    “程家大郎,这是我家刚下的几个红皮鸡蛋,你读书费脑子,拿去补补……”


    昔日里对他们母子避之不及的乡邻,此刻皆换上了一副讨好热络的嘴脸,手里提着几根腊肉、几把青菜,将本就狭窄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李氏显然未曾应付过这等场面,局促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既不好推脱乡亲们的热情,又怕收了东西坏了儿子读书人的清名,一时间急得出了一头薄汗。


    “诸位高邻的好意,程昱心领了。”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自堂屋门前响起。


    程昱已换下了一身满是泥污的青袍,穿着前几日新裁的月白细棉直裰。十二岁的少年长身玉立,虽居陋室,却渊渟岳峙,隐隐透出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贵之气。


    他缓步走下台阶,不卑不亢地朝着众人长揖一礼:“同为桃花村乡梓,往日里多亏诸位照拂。只是我大越律例森严,童生尚未取得生员功名,断不可私受乡邻馈赠。今日这鸡蛋腊肉,还请诸位婶娘叔伯带回。待来日我兄弟二人若真能金榜题名,定在村口摆上三天流水席,答谢乡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乡亲们的颜面,又搬出了律例挡驾,端的是进退有度。


    众人见这少年气度森严,再不是当初那个能任人揉捏调笑的混账,心中敬畏更甚,只得多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讪讪地散了。


    待喧闹褪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


    夜漏更深,更霜露重。


    西厢房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床榻上,十岁的程文博正蜷缩在单薄的锦被中,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着被角,仿佛正坠入什么无底的深渊。


    他做了一个极其真实,且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梦。


    梦里,没有今日放榜时的荣光,只有无尽的凄风苦雨。


    他梦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兄长程昱没有浪子回头,而是拿着偷来的步摇,死在了赌场打手的乱棍之下。


    他梦见母亲因为长子的惨死和渣爹的绝情,在回江南的路上缠绵病榻,最终在一个寒风刺骨的破庙里,呕出一口黑血,撒手人寰。


    梦里的他,只有十岁。他像一只野狗般在江南的街头流浪,靠着与乞丐争食活了下来。他隐姓埋名,悬梁刺股,受尽了世间最肮脏的白眼与最恶毒的欺辱。


    后来,他终于金榜题名,成了大越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可那时,他的心早已比九幽地狱的寒冰还要冷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权倾朝野,手段狠辣,成了世人眼中除之而后快的奸臣。


    他甚至亲手将那个高高在上的江南程家连根拔起,将那个所谓的父亲和恶毒的外室,凌迟处死在菜市口。


    可是,大仇得报的那一夜,他站在空荡荡的尚书府里,看着满院的红梅,却只觉得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


    没有母亲温柔的呼唤,也没有兄长护在身前的背影。


    他赢了天下,却孑然一身,满手血腥,是个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


    “不要……娘……别走……”


    程文博在梦魇中痛苦地呓语,眼角滑落一行滚烫的泪水,猛地惊醒过来!


    “呼——呼——”


    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条濒死的鱼。冷汗湿透了里衣,那梦中锥心刺骨的孤独与杀意,仿佛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梦魇了?”


    程文博猛地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只见程昱正披着那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坐在床榻边。昏黄的烛火打在兄长清隽温润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担忧映照得那般真切。


    案几上,还放着兄长连夜为他整理的府试破题纲要,墨香缭绕。


    这不是梦。


    那个会死在雨夜的混账哥哥不见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会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乱棍,会在考棚外细心叮嘱,会撑起这个家的一片天的长兄!


    那天煞孤星的权臣宿命,那满地荆棘的孤臣之路,在兄长醒悟的那一刻,便被硬生生地折断了因果。


    “哥!”


    程文博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程昱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兄长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那带着淡淡墨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他哭梦里那个凄惨死去的母亲,哭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更庆幸今生这如奇迹般失而复得的温暖。


    程昱被幼弟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惊了一下。他虽不知程文博梦见了什么,但想来定是极害怕的。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轻轻拍抚着弟弟单薄的脊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不怕,梦都是反的。”程昱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你只管安心读书,做你那光风霁月的小君子便是。”


    程文博埋在程昱怀里,狠狠地点了点头,眼底却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划过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冷与狠绝。


    是啊,有哥哥护着。


    但这一世,他程文博绝不再做那个任人宰割、最后只能靠着狠毒报复的孤儿。若是有人敢阻拦哥哥的科举之路,敢伤害他们母子半分……他梦里学到的那些腌臜手段,不介意提前拿出来,让那些人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夜色,在桃花村是静谧温馨的。


    但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烟雨中,却酝酿着令人窒息的阴谋。


    ——


    江南,扬州府。


    首富程家的宅邸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奢华。那铺在地上的青砖,皆是苏州御窑烧制,哪怕是墙角的一株兰草,也是价值千金的珍品。


    而这一切的富贵,最初的基石,皆是踩着原配李知雅那十里红妆的丰厚嫁妆堆砌而成的。


    此刻,程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如阳春。一尊半人高的紫铜瑞兽香炉里,正燃着千金难买的沉水香。


    程家家主程万里,年近四旬,面白微须,穿着一身蜀锦裁成的暗纹长袍,手中正把玩着两枚温润如水的和田玉盘胆。那双常年浸淫商海的眼眸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不见底的凉薄。


    坐在他身侧的美妇人,一身水红色的罗裙,珠翠满头,容貌娇艳欲滴,正是当年被程万里养在外头、如今却在这程府里呼风唤雨的刘姨娘。


    “老爷,您这几日怎的总皱着眉头?可是盐引的生意不顺遂?”刘姨娘端起一盏极品大红袍,柔弱无骨地靠向程万里,声音娇嗔入骨。


    程万里没有接茶,而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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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带着桃花县驿站火印的密信,“啪”的一声拍在了紫檀木的宽大书案上。


    “你自己看看!你不是说,桃花县那个逆子,已经被你派去的人引诱得染上了赌瘾,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阎王债,早晚会被人乱棍打死吗?!”程万里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


    刘姨娘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拿起那封密信。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她涂着丹蔻的护甲生生折断在案几上!


    桃花县试放榜。长子程昱,连中五场,高中案首;次子文博,名列第三。严举人亲口保结,二人皆已入内院。


    “这……这怎么可能?!”刘姨娘花容失色,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那小畜生明明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十几年了,妾身花了大把的银子,让人哄着他、捧着他,他早就废了啊!怎么可能考中案首?!”


    这十几年来的捧杀之计,是她和程万里一手策划的。


    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程文浩顺利越过长幼尊卑,继承这庞大的程家家业,他们不惜毁了那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本以为将他们母子赶去桃花县那个穷乡僻壤,便是断了他们最后的生路,谁曾想,那早已被养废的烂泥,竟在这短短大半年里,咸鱼翻身了?!


    “怎么可能?事实摆在眼前!”程万里猛地站起身,狠狠将手中的和田玉砸在地上,玉石四分五裂,“案首!那是十二岁的县试案首!这意味着什么你懂吗?!若是让他顺风顺水地考过四月的府试、八月的院试,成了生员秀才,他便有了功名在身!届时他若回江南,拿大越律例逼我交出嫡子的家业,我拿什么挡?!”


    程万里是个极度自私且狠辣的人。他不仅怕程昱回来争家产,更怕程昱一旦在官场上成了气候,当年他谋夺原配嫁妆、宠妾灭妻的丑事便会被御史台翻出来,届时他这个江南首富,便要面临身败名裂的下场!


    “老爷息怒……”刘姨娘吓得跪在地上,眼珠飞转,恶从胆边生,“老爷,那小畜生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案首罢了。县试是桃花县令主考,但接下来的四月府试,可是要到金陵府,由知府大人亲自督考的啊!”


    程万里的目光猛地一凛,看向地上的刘姨娘。


    刘姨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阴冷的光芒:“老爷您忘了,金陵府的现任知府赵大人,去年才收了咱们程家献上的两尊白玉观音,与老爷您可是称兄道弟的交情。只要老爷您修书一封,再备上一份厚礼送去金陵……”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考场如战场,稍有不慎便是名落孙山。只要赵大人在阅卷时,随便在那小畜生的卷子上找个避讳不严或是字迹潦草的由头,直接将他黜落。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白丁,一辈子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散发着甜腻却有毒的香气。


    良久,程万里眼底那仅存的一丝伪善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重利的冷血与狠毒。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提起御赐的徽墨,在一张上好的薛涛笺上落下笔端。


    “来人。”程万里声音冰冷入骨,“备上三千两银票,外加两斛东珠。连夜送往金陵府知府赵大人府上。告诉赵大人,四月府试,程某不想在榜单上,看到‘桃花县程昱’这五个字!”


    一纸密信,带着江南首富的杀机,连夜送出了扬州城。


    而远在桃花县的程昱,尚不知一场专门针对他的科考毒局,已在金陵府的考院深处,悄然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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