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休假代价惨重。回来时,办公软件里塞满了未读消息,未读邮件攒了整整一页,标题大多带着“请尽快处理”。邢姝给自己泡了杯茶,一头扎进去,花了整个上午才勉强理出头绪。
午餐时分,张瑾敲了敲她的桌面,脸上按捺不住的分享欲:“小姝,走,吃饭去!吃海州菜!我有八卦!”
邢姝实在心累,但架不住张瑾的热情,还是被拉了起来。
出了公司大楼,张瑾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同事,压低声音:“你不在这周,部门出大事了——张副总要调走了!”
“啊?为什么?”
邢姝不太待见这位张副总,他总爱在办公室逡巡,冷不丁出现在人身后。有一次同事戴着耳机没察觉,他就站在后面默不作声盯了屏幕两分钟。听说他要被调走,邢姝心里是高兴的。
“合规部收到举报,说他年前定的那家供应商,老板是他堂弟!”张瑾拉着她快步走向那家海州菜馆,“管理层连开了好几天会,听说要把市场部那个女总监调过来接他的位置。”
落座,点菜。油炸带鱼金黄酥脆,家烧鲳鱼配年糕汤汁浓郁,清炒豆苗碧绿爽口。这家店味道确实正宗。邢姝夹了一筷子带鱼,酥香满口,恍惚间想起了奶奶。
奶奶也是海州人,做得一手好菜。从前家庭聚会,那味道是扎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两人吃得七七八八,时间也差不多了。“味道不错,下次再来。”邢姝喝了口大麦茶,“回去吧,下午事还多。”
“走走走,你今天肯定忙疯了,不耽误你。”张瑾补好口红,起身挽住邢姝的手臂,“对了,你今天喷的什么香水?好好闻。”
“是月亮女神。”邢姝抬起手腕嗅了嗅,只剩很淡的尾调,“我带了分装,回去你可以试试。”
“好呀,那我们快回去!”
果不其然,直到下班,邢姝也没处理完那些紧急待办。她有些后悔了——不该一下子把调休全用掉。
之后几天,她一直在处理积压的工作。由于部门张副总职务变动,她被迫接手了一些本该由他最终审批的业务。周三下午,合规部的人又来了一趟,在张副总办公室待了快一小时。意外的是,里面没有争吵,反而隐约传出笑声。结束后,张副总面带笑容地将人送出门。
正巧邢姝手头上有一份文件需要部门领导签名,见张副总心情不错,于是邢姝就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副总正背对着她,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证书、奖牌和几本成功学著作。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清是邢姝,又转回去继续整理。
“张副总,蓉城工厂发来了供应商盖章的合同,里面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名,麻烦您过目。”邢姝递上文件。
“急吗,不急的话你先放着,周五林副总会过来,你到时候找她签名吧。”张副总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马形状的摆件,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身侧的纸箱,“邢姝,你帮我找行政过来。”
“好的。”邢姝收回文件,退出办公室,去前台找了行政。回到工位,张瑾立刻凑过来,其他同事也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小姝,张副总有说什么吗?他不会不走了吧?”
“他说周五林副总过来,这会儿正收拾东西呢,文件也没签,看样子是要走。但他没说会去哪儿。”邢姝把文件放在电脑旁显眼的位置,“应该很快会出人事通知吧。”
“喝奶茶吗?刚说好等你回来一起点!”张瑾低下头,压低声音,“庆祝换领导!”
“好,帮我点和你一样的,一会儿转你。”
“还没忙完啊?你这搞得我下次都不敢请长假了。”张瑾看了眼邢姝贴在电脑右下角的便利贴,还剩三四项没划掉,拍了拍她的肩,“加油!”
邢姝喝着奶茶刷手机。谢必安的消息跳出来:
「小姝,下班后可以来趟宁二医院吗?」
她看了两遍。他生病了?邢姝摇摇头,他怎么可能会生病?
「什么事?」
「来了再说。」
带着好奇,邢姝下班后赶到了宁二医院。
谢必安比她到的早,邢姝在医院门口就看了他。
“什么事?”
“有个人过世了,”他说,“你来送她走。”
“刘冶呢?”
“他在查赵师傅的事,短期内脱不开身。之后这边的引渡任务,由你来负责。”
邢姝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还会跟着刘冶跑很久,这意味着,她之后有主动权了。
谢必安从外套内侧取出一盏引魂灯,递给她。
邢姝接过,这不是她第一次触摸这盏灯,但确实是独立使用它,小小的灯躺在她的手心,触感温润。
“我怎么保存它?”她想起刘冶每次都凭空掏出来的,“一直带着?”
“不用。”谢必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而清晰,“这灯是你的。需要时,它自会出现。”
邢姝闻言,下意识地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谢必安的目光里。他不知何时站得这样近,正微微低头看着她。他的视线似乎刚刚从她发顶滑落,此刻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好像有点太近了。
这种过于直接的注视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后退了两步,“哦,这样啊,挺方便的。这次要送走谁?”
“跟我来。”
跟着谢必安走进门诊大楼,邢姝发现没有人看到她。不是被忽视,是完全看不见,来往的人穿身而过,他俩像是不存在。
“你的能力?”
“嗯。”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和刘冶每次执行任务都得鬼鬼祟祟、避开人群,有这个能力多省事?但他们人微言轻。
两人来到一间手术室里,几个医护人员正在给病床上的人鞠躬,邢姝听到为首的那位医生说:“感谢罗仪女士为医疗事业所作的贡献……”
罗仪?邢姝好像在哪里听过名字。
“是以前小卖部的罗姨。”谢必安缓缓开口,“去年查出来的胰腺癌,已经在这住了很久了。”
这么一说,邢姝是想起来了,罗仪,罗姨。从前,大人们叫她罗仪姐,孩子们都叫她罗姨。
她想去看罗姨的脸,可是被布盖着,看不到。
“罗姨她是?遗体捐赠了吗?”
“嗯。”
邢姝默默鞠了一躬。
她感觉到身旁的人也微微低了一下头。
“送她走吧。”
邢姝拿出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映出房间中央站着的人。不是记忆里那个心宽体胖的女人了,眼前的罗姨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手臂细得像枯枝。她眼里带着困惑,四处张望。
罗仪看到邢姝,先是茫然,接着,目光一点一点聚焦:
“你是……邢家的女儿?小姝?”
“罗姨,是我。”邢姝笑了一下,眉头却不自觉皱起来,“我来送你的。好久不见了。”
“送我?”罗仪看看邢姝,又看看身后病床上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死了,可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不过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罗姨走过来,下意识伸手想拉她的手,却扑了个空。她愣了一下,苦笑着收回手。
“小姝,你爸妈出事那阵子,阿姨带着箐箐去看过你,好几次。你都不肯开门。”她声音里带着心疼,“后来你就搬走了,阿姨再也没见过你。”
邢姝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那段时间,她确实把所有人的善意都挡在门外。
谢必安拍了拍她的背,邢姝听到他的一声叹息。
“罗姨,我们…走吧。”邢姝调整好了情绪。
“好,阿姨跟着你走。”
三人往幽冥渡口走。罗姨走在邢姝身侧,时不时看她一眼,念叨些她小时候的事——哪次拿了冰棍多付了钱,哪次摔了跤跑到店里哭。
“罗姨还记得这些。”邢姝有点意外。
“你小时候几乎天天来,阿姨怎么会不记得。”罗姨笑了笑,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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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身边不是一直有个男孩子吗?住你家隔壁的,你们天天一块儿来。”
邢姝没有接话。
“后来搬走了,是不是?”罗姨叹了口气,“那孩子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你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罗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看向邢姝身后的谢必安。
邢姝愣了愣,只说“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听到邢姝这么说,罗姨又看了一眼谢必安,她还是觉得这个安静的年轻人站在邢姝身边的样子有些熟悉。
到了桥前,邢姝跟罗姨做最后的告别。
罗姨往桥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像是不放心似的,她回头,看着邢姝。然后她又走回来,在邢姝面前站定。
“小姝,”她说,“你要过得好。”
“好。”
两人看着罗姨的身影消失,谢必安说了一句:“她一个人过得不容易。”
邢姝知道,罗姨没成家,没孩子,有一个侄女,偶尔会来看她。她一个人开小卖部,一个人得病,一个人住了那么久的院。
从幽冥渡口回到医院门外,夜风迎面吹来。
邢姝深吸了一口气,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她放缓脚步:“你去哪?”
“体育馆附近。”
“啊?”她想起自己要在那站换乘,竟是顺路?
“嗯。”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
邢姝走着走着,注意力落到了脚下——人行道上深浅交替的砖块。她开始一步一步踩在深色砖块的中心,为了不踩到边缘,步子放得又慢又稳。
谢必安注意到了,他也放慢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今天辛苦了。”
“还好。”邢姝踩准了一块砖,“就是没想到会遇见罗姨。”
“以后可能还会遇到认识的人。”
邢姝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意思,只是谢必安一直看向远处,没什么表情。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给我打预防针?”
“都有。”
又走了几步。邢姝忽然说:“罗姨说的那些事,你都还记得吗?”
“嗯。”
邢姝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但是话头好像停在这了。
走到路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谢必安示意她过去。
“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
“很晚了。”
他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保持着这个动作。
话已至此,邢姝不再坚持,低头坐进车内。谢必安坐上了副驾,关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开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清淡的皮革与香氛气味,一尘不染。司机全程沉默,专注于前方的路况,估计是预约的专车。邢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内心很平静。
车驶入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封闭空间里,沉默被放大。邢姝目光从前座谢必安身上掠过——他侧头望着窗外,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谢谢」
再从后视镜看他时,谢必安正巧抬眼跟她对视。
「不用客气」
邢姝靠回座椅,疲惫渐渐上涌。她阖上眼,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意识开始不清醒。
不知多久,车缓缓停稳。
“体育馆站到了。”司机提醒。
邢姝睁眼,稍微舒展了一下四肢,她拉开车门之前,又说了句“谢谢。”
关门时,车里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邢姝下车,关门。隔着深色车窗,她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地铁站。
白色轿车并未立刻驶离。它静静停在路边,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入口,才重新启动,汇入城市流动的光河。
夜里,躺在床上,邢姝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郑重地写下了“70”。
合上本子,她轻轻舒了口气。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