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给冥府打工遇到竹马?》
1. 第一章
正月二十三的夜,比往常更冷一些。
邢姝走出写字楼,远处街道上的车流来往,霓虹灯光晕出的光圈斑驳地映在半空。她裹紧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昏黄路灯下清晰可见,转眼又消散在寒风里。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刘冶,那个总是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男人,又来了。
今天是邢姝行走在阴阳两界的第三年。两年前的这一天,她还不知道这世上除了生死,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现在的她,白天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司白领,夜晚则要兼职做一名“灵魂摆渡人”。
“今天又要去送什么人啊”邢姝走到刘冶身边,接过他递来的黄纸查看,上面写着:梨园路94号仁济医院,钟宛,女,二十三岁,死因:坠楼自杀……
“这么年轻?”邢姝看了一眼,二十三岁,和她差不多大。
“是啊这么年轻就没了,日子不好过啊。”刘冶吸了口气,抖了抖肩膀。才过立春,湿冷的空气像细针一样钻进鼻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打颤。
“走吧小姝,送完这个早点回家。”
邢姝把黄纸塞进羽绒服口袋,跟着刘冶大步往地铁站赶去。
仁济医院的急诊病区,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日光灯将走廊照得明亮。手术室外,一位中年妇女瘫坐在长椅上默默流泪,一旁的中年男人在焦急踱步,他的目光在妻子和手术室大门之间来回流转。等邢姝和刘冶找到地方时,手术进行中的红灯刚好熄灭,大门缓缓推开。
几位医生走向那对夫妇,为首的那位男医生摇摇头,语气疲惫:“很抱歉,我们...”
话音未落,中年妇女的哭声瞬间充斥整条长廊。
“我的女儿啊——”
“医生,求求你,我女儿…我女儿才二十三岁啊...”中年男人的声音哽咽,话说得断断续续,“真的…没办法了吗...”
邢姝站在走廊拐角朝这边看着,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黄纸,三年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家属的崩溃,医生的无奈,死亡的宣告。她总是不能习惯这一幕,但也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情绪失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然后转头轻声问刘冶:“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现在看样子也不方便。”刘冶蹲在墙边,拿出手机刷起论坛,“我们再等等。”
邢姝点点头,握着黄纸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愈加收紧。医院的暖气没什么作用,人的悲伤是无形的,融在空气里,穿过衣服贴在皮肤上,阴冷,没有生气。
几分钟后,手术室门口变得嘈杂起来,几位医护人员推着手术床出来,轮子在地面碾过,声音平静又规律。中年夫妇围上去,阻挡医生和病床离开手术室的范围,手术床上的年轻女人模样安详,像是睡着了。“小宛,你醒醒啊,妈妈在这里……”
邢姝和刘冶偷偷观察着手术室那边的动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刘冶从怀里拿出了一盏样式古朴的小灯,小灯顶部青绿色的火焰燃起,邢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刘冶本眉头紧锁,见她这样反倒笑了:“怎么还怕啊?”
邢姝摇了摇头,没说话。
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在等人吗?是在等我吗?”轻柔的声音响起,邢姝循声看去,那个刚刚躺还在病床上的女人,此刻正飘忽的站在他们俩身前。
“你是钟宛吗?”邢姝问。
女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等人?”
“我刚刚就发现你们在偷偷看我,还偷看我的爸妈。”钟宛说。
“真聪明!”刘冶蹲在地上,朝钟宛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他拍拍裤腿站起,“我们是来找你的,跟我们走吧。”
“去哪?”
“去冥界,你要跟我们去冥界接受功德审判,之后自然会有人决定你该去哪里。”刘冶接着解释。
“真的有冥界?是地狱吗,我没干过坏事就得去地狱吗?我想上天堂诶。”钟宛的语气很轻快,没有寻常亡者的恐惧和怀疑。
邢姝看了她一眼,这个亡魂倒是挺有意思。她低头从口袋拿出一本暗红色小册子,写上钟宛的名字,并标注上“63”。
“有什么想跟你爸妈说的吗,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转达。”邢姝边写边问,这是她的习惯,每次都会问一句。
钟宛沉默了几秒,轻快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没有,我们走吧。”
邢姝愣了一下,疑惑地抬头:“没有吗?他们看起来很关心你。”她指了指手术室方向,那里还能听到钟母的哭声。
“在他们心里,我弟弟最重要。”
邢姝不知道钟宛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一二,她和刘冶对视了一眼,收起本子,准备带着钟宛离开。
“那我们走吧。”刘冶说。
“可是……我刚才试过,我走不出去。”钟宛望向那道玻璃门,“门外好像有一道看不见墙,我出不去。”
“你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跟着我们就好了。”刘冶又说。
“对了,我还没问你们是谁呢?”钟宛看着邢姝,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们能看见我,还能带我走?”
“我叫邢姝,他是刘冶,我们是负责带去世的人的灵魂去冥界的。”
刘冶和邢姝准备领着钟宛往外走,一个男生着急的奔向他们,在拐角处差点撞上邢姝,好在刘冶拉了一把,男生没有停留,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就继续朝着手术室方向跑。
“爸,妈?”他们听到那个男生在喊。
“他是你弟弟吗?”邢姝问钟宛。
“嗯。”
听钟宛这么一说,邢姝和刘冶都停下了,哪怕见的场面很多了,这会他们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两人站在拐角偷偷往里张望,钟宛没有旁观,也没有制止。
“我姐呢?”男生终于来到父母面前。
没人接他的话。钟母缩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嘴里不知在喃喃自语什么。
“说话啊,我姐呢?”
“没了。”钟父终于开口。
钟祇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过了好半天,他哑着嗓子问:“你们又跟她吵什么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你们又骂她什么了?”
“你怎么跟我们说话的?”钟父梗着脖子,一改痛心的表情,怒目圆睁,“我和你妈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她?谁知道她气性这么大,一点重话都听不得……”
“你那是说了一句吗?”钟祇眼眶湿润,声音打颤,“爸,她二十三了,不是你学校里的学生。”
“我们那是为了她好!”
当钟父这句底气十足的咆哮在走廊回荡时,原本靠墙站着的邢姝突然就摆正了身子,很熟悉的话。
这世上的父母大多如此吗?
“为了她好?”钟祇怪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她不想考体制,你找了多少亲戚去劝她?你用她前男友的妈生的病当面骂她,你哪是为她好?”
“那家人就是个火坑!”钟父声音更高,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我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还有你也是,你不要以为你改了报名学校我不知道,你和你姐两个,是成心想要气死我和你妈!”
“所以你就让她去死是吧,下一个就该是我了吧?”
“你给我闭嘴!”钟父手指着钟祈,“我是你们的爹!”
这时,还瘫在椅子上的钟母突然没头没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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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声喊道:“我还没死,你们凭什么死我前头!”
三人没了争吵,走廊又陷入寂静。
他们看似是在为去世的钟宛争吵,可话里话外,最终都绕回到了自己身上。
“看够了,走吧。”钟宛平静地开口,仿佛刚才旁观的只是一场陌生家庭的闹剧。
“走吧走吧。”刘冶率先转身朝出口走去。
邢姝如梦初醒,快步跟上。
来到钟宛身边,邢姝轻声问:“你和你弟弟关系很好吗?”
“算好吧。每次爸妈跟我吵,他都会站在我这边。”钟宛语气平淡,“可又有什么用?就因为有他,我爸妈跟我吵架的理由反而更多了。”
“那你恨你爸妈吗?”
“说不上恨,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不想再做他们的女儿了。”
“嗯。”
听着二人的对话,刘冶没忍住,转头插了一嘴:“你走了,你弟万一也这样了怎么办?”
“或许他们会改吧,以后对我弟不会管那么严了。”钟宛顿了顿,“也不好说。我还是希望我弟好好活着,家里…就他一个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想到,我真的死了。”
“不重要了。”刘冶说,“我们该走了。”
他们穿过医院那道不断自动感应开合的玻璃门,本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但在跨出门框的那一瞬,一切都变了——
脚下的柏油马路变成了潮湿的泥土,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被一种咸腥、陈旧的水汽取代。外头不是城市街景,而是一片荒原,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流动的痕迹。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河面,从石桥看过去,目之所及都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云。
“这是哪里?奈何桥?”钟宛左右张望,声音里带着惊讶,“这么快就到了?我们不是还在医院吗?”
“差不多,这里是「幽冥渡口」。”刘冶一手举着小灯,一手指向石桥,“等会儿铜铃声响起,你就可以过桥了,桥那边会有人接你,我们就送到这里——”
话音未落,灯上青绿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熄灭又复燃。刘冶眉头一皱。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传来,“你该过去了。”刘冶继续说。
钟宛有些犹豫,她看了看邢姝和刘冶二人,又看向桥的那边,没动。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邢姝问。
钟宛沉默了一会,“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害怕。”
“别怕,”邢姝的手虚虚的在钟宛的背后拍了拍,“都会好的。”
钟宛继续站了一会,铜铃又接连响了几声,像在催促。
“那我走了,谢谢你们。”她说。
钟宛的魂魄飘向石桥,到了桥中央时,她的身形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消失在一片灰蒙蒙中。
万幸,邢姝赶上了末班地铁,到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半。等她洗完澡包好干发帽坐在桌前时,电子时钟已经显示00:27了。
又是这么晚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在镜子前解开干发帽。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疲惫,下颌线清晰,唇色很淡,两眼更是无神。邢姝长叹了一口气,潦草地吹完头发,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还差三十六个。”邢姝在心里默念。
她关掉台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窗外,一轮残月悬在高楼之间,皎白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像是某种无言的注视。
第二天,一阵急促的铃声将她惊醒,拿起手机时,才六点多。
是刘冶的电话。
“怎么了?”
“小姝,钟宛失踪了!”
2. 第二章
“小姝,钟宛失踪了!”
这是邢姝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脑子还不清醒,她下意识“啊”了一声。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昨晚送的那个女的,钟宛,她的亡魂没有到冥府!她失踪了!”
这下邢姝听明白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会这样?”
“不太清楚,我也是头一回遇到。”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啊。”刘冶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懵,“我也是刚收到消息就跟你说了。先这样吧,拜拜。”
电话挂断了。
邢姝呆坐在床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忙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机拿下来,看看屏幕——才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嘶,好冷。
她侧身摸到空调遥控器,嘀的一声后,热风徐徐吹出。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又钻进被窝,蜷缩成一团。
但是她睡不着了。
她想起那个名叫钟宛的女人。昨天去世的,跳楼,才二十三岁,和她差不多大。
昨天晚上,她和刘冶赶到医院的时候,钟宛的抢救已经停止。手术室前,一个中年女人在绝望地哭嚎,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他们的对面,另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坐在墙边,双手抱头,像一只蜷缩的虾……
嘟嘟——
闹钟声打断了思绪。七点半了。
邢姝从床上爬起来,要去上班了。
出门前,她找出茶几抽屉里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划掉了“63”这个数字。
出门时,天气很阴。海城的春天多雨,她很不喜欢。好在她到了公司楼下,雨才落下来。
电梯里,疲惫的人们紧紧地挤在一块。最后一个挤进来的是个拿着长柄伞的男人,没来得及套上伞袋,雨伞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男人旁边站着一位衣着精致的女人,深灰色休闲裤上被蹭到了水渍。
女人正要对始作俑者发作,却看到了男人身后站着的邢姝。
两人对上了视线。邢姝看到她眼里的无奈,抿了抿嘴。对面也投来一个无奈的笑。
六层到了。女人和邢姝先后出了电梯。
打卡机前,邢姝先打了招呼:“早上坏?”
张瑾转过身来,表情确实很坏。她指了指自己的裤子:“你说我倒不倒霉,新裤子。”
邢姝安慰道:“裤子挺好看的,显得你腿又细又长。”
“你就骗我吧,这么宽的裤腿也能看出我腿又细又长?”张瑾嘴上这么说,但眼角已经弯起来,明显开心了。
两个人聊着来到了工位,邢姝发现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张瑾凑过来一看,拍拍她的肩膀:“这下轮到你坏了。”
那份文件邢姝见过——是之前和市场部一起给某家供应商做的评估简报。只是这家供应商去年十月底就已经签约了,这时候拿给她干嘛?
她正皱着眉翻看,电话响了。
“喂,是邢姝吗?早上好,我是周妍。”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利落,“我放在你桌上的文件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是有什么问题?”
“是这样的,最近这家供应商做的传播方案都不好,我们不太想继续合作了。”
“那怎么不直接去找法务?合不合作不是你们市场部说了算?”
周妍顿了顿:“我们领导评估了一下,直接取消合作的话,签合同的时间和找新供应商的时间会很久,我们来不及了。”
邢姝把电话听筒换到左边,右手继续翻页,她心里嘀咕:这找我也没用啊,嘴上还是:“嗯,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和供应商拉了个会,你一起来参加吧。”周妍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当初选定这个供应商的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做的评估……”
邢姝有些无语,但还是答应了。
会议就在十点。
她又重新看了一遍简报,回忆了一下当时评估的过程,然后端着笔记本先去会议室里坐下了。
会议里,周妍和供应商你来我往,一个指出方案的缺陷,一个抱怨需求不明确,唇枪舌剑十几分钟,邢姝听来听去,两边都在甩锅,没有要解决问题的意思,她有点不耐烦了。
“现在是谁在负责做这个方案?”她直接问供应商。
供应商那边报出了一个名字。
邢姝觉得陌生。她翻了翻评估简报——
果然不是当时拟定的负责人。
问题被点出,如同踩住了狐狸尾巴,供应商的气焰瞬间平息了下来。
周妍顺势敲了敲桌子:“当时我们合作的时候,说好了负责人是陈芳。你们偷偷换人了是什么意思?这属于违约了吧?”
供应商这才支支吾吾地说明:那位负责人在去年年底离职了,时间紧,这个方案就交给了另一个团队,没什么经验。
邢姝听完,扶了扶眼镜:“为什么不早说?早说的话,我们还能先评估一下你们的团队。现在我们推广的钱已经付了,你们交出来的东西完全用不了。”
——倒不是完全不能用。邢姝这么说,只是想给供应商那边多点压力。毕竟不告知换负责人这件事,影响确实很大。
供应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给出了一个方案:“要不这样,你们推广的钱,我们这边出一部分。推广的方案我们回去换一个团队再改,尽量找原来那个团队的人来做。你看怎么样?”
这个方案邢姝和周妍都能接受,两人对视一眼,邢姝继续说:“那你们出一半推广的钱,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新的方案给到我们?”
供应商那边同意了。
皆大欢喜。
送走供应商的时候,周妍跟在邢姝身后,低声说:“你当初怎么没进我们市场部?做商务屈才了。”
邢姝婉拒:“你们市场部能人太多了,我吵不来架的。”
周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午饭,邢姝找了个没人会议室休息,刚闭上眼,手机震了——
是刘冶的微信:「昨天我们送她的时候,我看到引魂灯灭了,你记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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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姝放下手机,盯了会天花板,她想起来了,是灭过。
昨晚他们把钟宛送到【幽冥渡口】的时候引魂灯的火焰确实跳了一下,熄了,又自己燃起来。
她当时正好瞥见,但没太在意——那灯她本来就用得少,刘冶也没说,她以为是正常现象。
她打字:「是灭过。但是我们看着她过的桥,这中间还能有别的岔子吗?」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想接着睡,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跟放幻灯片似的,开始一帧一帧地播放昨天的事。
钟宛?为什么偏偏是她失踪了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邢姝低头看了一眼,刘冶:「上头要来人,估计会找咱俩问话。你做好准备。」
「你知道谁要来吗?」信息发出,那边许久没回,邢姝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一点四十,该回去了工作了。
等到答案已是下班之后,邢姝刚吃完晚饭,刘冶打来了电话:“谢必安会来调查这个案子。”
“谢必安?”邢姝知道这个名号,传说中的白无常,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人来查。
“嗯,白无常呢,应该很厉害!”刘冶的语气有些兴奋。
“像钟宛这样失踪的亡魂还有吗?”邢姝一边问,一边又从茶几里拿出那本本子,翻到钟宛那页,在那个被划掉的63旁写下了“失踪”俩字。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还有,不然我们俩就成典型了,那多倒霉。”
“还有的话……怎么才开始调查?”
“不清楚上面人的想法,不过,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冥府那边肯定出什么问题……”
邢姝沉默了。她不在乎冥界的秩序,她在乎的是她的“指标”,那是她拿命换来的机会。但想到钟宛,邢姝觉得很惋惜,她希望钟宛能不再痛苦。
刘冶察觉到了电话这头的安静,安慰道:“小姝,你别担心,这是肯定能查清楚,不会影响你的。”
邢姝叹了口气:“但愿吧,不早了,早点睡吧,拜拜”
“拜拜——”
周五晚上,事情有了进展,邢姝收到刘冶的信息:「明天我和谢必安要到钟宛家里去问问情况,你要来吗?」
「可以不去吗?」
「别让我一个人面对领导。」
邢姝笑了,回复:「多好的表现机会啊!你可以把地址发给我,然后祈祷我过去。」
对面回复了一个“祈祷中”的表情。
看到刘冶发来的地址,邢姝愣住了。
城东区思贤路丰源小区26号402室。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这个地址……是她以前住的小区。
不,不是“以前”。是父母还在时,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巧?
邢姝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小区不大,邻里的孩子几乎都是相伴长大的,她怎么,从来没见过这钟宛?是才搬来不久吗?
3. 第三章
周六早上,邢姝到了丰源小区。
三年了。这里的砖瓦草木似乎没有太大变化。那棵高大的玉兰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就连小卖部门口贴的那张“旺铺转让”都还在,只是被晒得更黄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她站在小区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以前放学回家,她总是从这里跑进去,穿过那条两边种着香樟的小路,绕过那个永远在听评弹的老头,然后冲上三楼,推开家门——有时候妈妈会从书房里出来,摘下眼镜看她一眼,说“回来啦”。有时候爸爸会从厨房里探出头,喊她“洗手吃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暖洋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邢姝深吸一口气,顺着单元号找过去,来到26号楼下。
当她寻到对应的门牌号时,一个年轻男人正伫立在门前。他身着简约的米灰色上衣和藏青色裤子,一个深色帆布包随意地斜跨在腰后,看起来清秀利落,这人正抬手准备敲门。
“你好,请问——”邢姝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男人转身,目光落在邢姝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停滞了。
邢姝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那张脸,她一定见过那张脸!
可是在哪里?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画面混乱又模糊。然后,一张幼圆的脸突然浮上来,直到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谢辰?”她听到自己说。话出口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个名字她已经太久没有叫过了。
说完,她急切地看向他,等他开口——承认,或者否认。
男人安静地看着她,眉毛微微皱起,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小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转头看去。刘冶正从下一层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平板,径直走到那个男人身边:“哥,你的。”
接着,他转头看向邢姝,脸上带着笑:“小姝,这位是谢必安,来调查亡魂失踪案的。”
谢必安?
邢姝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谢辰?是谢必安?
她盯着那个男人,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谢必安神色平静,从刘冶手里接过咖啡和平板。
邢姝袖口里的双手握紧了。
“哥,这位是邢姝。”刘冶还在继续介绍,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之前和我一起执行钟宛任务的,可靠谱了。”
男人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邢姝和他对视,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姝,你怎么不说话?”刘冶察觉到气氛不对,来回看了他们两眼,“你们……认识?”
“啊,不认识。”邢姝下意识就回答了,还微微欠了欠身,“您好,我是邢姝。”
“你好。”谢必安点点头。
刘冶不动声色往邢姝面前挪动了半步,压低声音:“就知道你会来。”说着,还把手中的另一杯咖啡递给她。
邢姝接过,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我们是来钟宛家了解情况的。”刘冶继续说。
“嗯,我来看看。”邢姝说完,停了一会,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去。”
然后,她看了一眼谢必安。
谢必安正低头翻看平板里的照片,十分入神,像是没听到她说话。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侧,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谢必安抬起头,黑眸再次看向她。
邢姝平静地对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好像只要她先移开视线,就输了什么似的。
“好。”他说,“不过先商量一下。”
“去我买咖啡的地方吧,二层没什么人。”刘冶提议。
邢姝点点头,侧身让开路,让刘冶和谢必安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脚步有点乱。
咖啡店内,邢姝与谢必安面对面靠窗而坐,刘冶坐在谢必安旁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谢必安将平板放在三人中间,点开相册。
“这个人。”他手指划过几张监控截图,“这三天,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出现在单元门口,站十几分钟,然后离开。”
邢姝凑近看。照片上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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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背藏青色双肩包,看起来年轻。
“没进去过?”她问。
“没有。”刘冶接话,“监控里,每次都是站一会就走。”
“你们觉得他跟钟宛有关系?”
“钟宛出事后他就天天来,肯定有关系。”刘冶信誓旦旦。
邢姝心里想翻白眼,但碍于谢必安在,没拂他面子。
“所以我们要先从他开始了解情况吗?”
“钟宛出事后我就来这边蹲守过,钟宛她妈好几天没出门了,她弟弟也没回来过。”刘冶像是在汇报,“除了这个男人,我什么都没发现。”
邢姝又来回仔细翻看了照片,“说不定他今天也会来?”
“我也觉得。”刘冶看了眼手机,“现在八点四十五了。”
“分头行动。”谢必安站起身,他看着邢姝:“你去单元楼边上盯着。刘冶,我们去小区门口等着。”
三人刚走出咖啡店,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深色外套,双肩包,戴口罩,就是他!
三人相互使了眼色,依次跟上。
男人走进小区,径直来到钟宛家所在的单元楼下,他像往常一样,仰头望向楼上。
刘冶悄无声息地从一旁绕过去,突然出现在男人身边。男人被吓了一跳,转身想走,却发现邢姝和谢必安已经堵住了去路。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里带着警惕,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刘冶又向男人靠近了一步,“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钟宛的事情。”
“钟宛?”男人的眼神更加警惕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谢必安往前半步,刚好把邢姝挡住:“我们是受委托调查钟宛死因的。”
不知为何,男人情绪稳定了下来,他看着谢必安,谢必安继续:“你最近几天都在这里出现,我们想和你谈谈。”
“调查死因?”男人皱眉,“她不是自杀的吗?有什么好调查的?”
“有些事情需要确认。”谢必安说,“这里不方便,换个地方?”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最终点头:“好吧,但我不确定能帮上什么忙。”
4. 第四章
回到咖啡店,这次谢必安坐到了邢姝的旁边,对面是刘冶和那个自称林墨的年轻人。
林墨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看起来二十多岁。他似乎十分紧张,双手紧握,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
“首先,你和钟宛是什么关系?”谢必安问。
“我...”林墨停顿了一下,“我是她的朋友。”
“只是朋友?”谢必安将平板推到他面前,“一个普通朋友,会在她死后连续三天来这里,却不敢上去?”
林墨看着照片,脸色变了变:“你们在监视我?”
“这是钟宛父母给我们的,是他们让我们来的。”刘冶说谎不打草稿。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是她的前男友。我们…已经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谢必安问。
“这跟她的死有关系吗?”林墨反问,语气有些抵触。
“可能有关。”谢必安说,“我们需要了解她生前的情况。”
林墨犹豫了一下:“她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因为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不想多说,“总之,我们分手了,但是前段时间又有了联系。”
“什么联系?”谢必安追问。
“就是…聊了几句。”林墨显然在隐瞒什么,“她说她最近压力很大,但具体是什么压力,她没说。”
“你觉得她可能自杀吗?”邢姝问。
“我不知道。”林墨摇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不知道她发生过什么。”
谢必安盯着林墨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林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钟宛死的那天,你在哪?”谢必安突然问。
“我在家。”林墨立刻回答。
三人又互换了眼神,目前确实问不出什么,谢必安收回了平板,“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可以联系我们。”刘冶见状立刻递上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没什么,就是来帮忙的。”
“如果真的查到什么,你们可以告诉我吗…我和钟宛…”林墨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情况吧。”谢必安说。
送走林墨后,三人重新坐下。刘冶看向谢必安:“哥,你觉得这个林墨有问题吗?”
“他隐瞒了一些事情。”谢必安说,“但是暂时看不出他和钟宛的死有什么直接关系,我们可能要去她家里看看。”
“现在就去?”邢姝问。
谢必安看向窗外,换了一个话题:“邢姝,你以前见过钟宛他们一家吗?”
他为什么默认自己以前住这里?问题突然,邢姝还是下意识回答:“没什么印象。”
短暂沉默过后,谢必安又问:“你们那天送走钟宛的时候,除了引魂灯的异象,还有发生什么别的事吗?”
邢姝和刘冶对视了一眼,“好像没什么了,”刘冶说。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钟宛的灵魂已经出现了,”邢姝回忆道,“当时钟宛一家在吵架,我们就听了一会儿。”
“他们在吵什么?”
邢姝想了想:“就是普通的家长里短,钟宛的弟弟觉得他们的父母控制欲太强,他们父母又都觉得自己做的没问题……”
“你们送走钟宛,大概花了多久?”
“我们七点半到的医院,送走钟宛再从幽冥渡口回到医院的时候,医院的电子大屏上是八点十三分。”邢姝正说着,对面的刘冶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嗯,听起来都很正常。”谢必安思索了一会,“我们去钟宛家看看,我和邢姝上去,刘冶你在下面等我们。”
“好嘞。”
三人再次来到钟宛家楼下。这次,只有邢姝和谢必安两人上了四楼,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402室的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正是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钟母。
“你们是?”钟母的声音沙哑,眼神中带着警惕。
“阿姨您好,我是钟宛的朋友。”邢姝说的很自然,“我听说她…我想来看看您和叔叔。”
“朋友?”钟母上下打量着邢姝。
“我们是大学同学。”邢姝说,“毕业后我和她的工作的地方也靠的很近,我们偶尔有聚餐,听说她…我们都很震惊。”
钟母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还是让开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邢姝。”邢姝说,“这位是……”
邢姝正要介绍,后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谢必安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挡住她半个身子。
“阿姨,我叫谢辰。”他的声音沉稳,“我是钟宛的同事,代表公司来慰问。和这位邢女士在楼下遇到。”
听到谢必安这么称呼自己时,邢姝原本脑子已经理清的东西又混乱了,为什么说自己是谢辰?
她盯着谢必安的后脑勺,可那里没有答案。
钟母没察觉到邢姝的异样,神色松动了一些,她看了看谢必安,又看了看邢姝。最终,还是打开了门:“进来吧。”
两人走进屋内,这是一个普通的三居室,装修简单,但是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钟宛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一些的男生,是钟祇。
“坐吧。”钟母指了指沙发,但没有去倒水,“你们想说什么?”
两人在铺着浅色绒布的沙发上坐下。
“阿姨,叔叔不在家吗?”邢姝先开了口。
“出去了。”钟母回答得简短,声音干涩。她虚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看他们,而是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几个已经有些干瘪的苹果。
“你们来,有什么事?”显然不是欢迎的态度。
“阿姨,我们就是想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邢姝放缓语速,“钟宛她…我们真的没想到。”
“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帮什么忙。”钟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不知是被什么激怒,但随即又压了下去,“你是她同学?哪一届的?什么专业的?”
问题来了。邢姝心里一紧,迅速报出钟宛的大学和年份:“我们不同系,在一次社团活动认识的。”
钟母“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怀疑没减少,但没再追问学校细节。“人都走了,这些都没意义了。你们心意我领了,家里乱,招待不了。”
这是逐客令。邢姝看向谢必安。
“阿姨,”谢必安开口,“我听说钟宛之前心情不太好,说想请长假,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事?”
这个问题冒犯了钟母。她猛地抬头,眼里明显有血丝。
“你听谁说的?”语气很硬,“我们家的事,外人知道什么?小宛她就是……就是一时想不开!”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她弟弟要考试,她不想在家打扰!我们做父母的,哪一点不是为了他们好?”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阿姨……”邢姝连忙安抚,“只是觉得太可惜……”
“没有什么!”钟母打断她,猛地站起身,沙发都轻微一响,“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是真为小宛好,就别再来打听!让她安安静静走吧!”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门口:“请你们离开!”
“阿姨,您别激动,我们这就走。”邢姝也站起身,“对不起,让您难过了。您和叔叔……请节哀。”
钟母别过脸,不再看他们。
两人退出房间,门被用力关上。
“你说话能不能…”邢姝看向谢必安,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她现在心里有气,不止是气他对钟母说的话。
“我们去顶楼看看吧。”谢必安顺着楼梯间向上看。
邢姝跟在谢必安身后上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是谢必安,还是谢辰?”
“都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邢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什么,她放弃提问了。
……
二人来到顶层,通往天台的门已经被锁上了。
“看来查不到什么了。”邢姝叹了口气。
“嗯。”谢必安看了看远处的天台护栏,没有执意过去,“我们回去吧。”
下楼之后,谢必安以了解情况的理由单独叫走了刘冶,邢姝被剩下了,不过她倒也不在意,不用卷入复杂的事情,也好。
她在小区里乱走,不知不觉走到自己家楼下。
抬头向上看,三楼的窗户紧闭,里面灰黑一片,明显空置许久。父母过世后,她曾尝试独自住在这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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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周就逃走了。这里会让她整日流泪,孤独和愧疚交替出现。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曾经住在这里时巴不得逃离,如今远离这里,又觉得痛苦。
她是一根缠绕着大树生长的藤蔓,大树倒了,藤蔓也只能烂在泥里。
“唰啦——”四楼的窗户突然被拉开。邢姝像受惊的小鹿般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衣架拍打被褥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让她恍惚想起从前,妈妈总在晴天晒全家人的被子。拍打过的被子蓬松暖和,睡在里面会微微出汗。她自己晒的被子,总达不到那般柔软温暖。
想到这儿,邢姝轻轻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刚到家,刘冶的消息又发来了,是一个压缩包,附言:「你要的失踪人员资料。可能不全,我能力有限。别自己瞎调查了,谢必安都出面了,我们做好分内事就行。」
邢姝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打开电脑,解压,查看。
失踪的亡魂都是年轻人,加上钟宛,一共四位,最大的不过三十五岁。死因各异,有自杀也有意外,都是悄无声息离开人世的类型。
邢姝看着这些照片,目光最后又落到钟宛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是你们呢?”
她合上电脑,倒了杯水喝。
谢必安的脸又在她脑子里出现。
他到底是谁?谢必安?还是谢辰?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事。
小时候她家对门住着一户人家,有个男孩比她大一岁,叫谢辰。两家的妈妈关系很好,有时候她爸妈加班,就把她送到对门吃饭。谢辰妈妈做饭很好吃,尤其是西红柿炒蛋,她会放一点点糖。谢辰告诉他,番茄鸡蛋和饭一起吃,就能吃掉很多很多的饭,就会很快长大。
还有一次,她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疼得直掉眼泪。他蹲在她面前看了半天,然后突然跑开了。她以为他不管她了,哭得更大声。结果没一会儿他又跑回来,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薄荷叶,往她膝盖上贴,还递上一块奶糖。
“我妈说这个能止痛。”他很认真地说,“奶糖也可以止痛,你快试试。”
其实根本不能。但她不好意思拆穿他。她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但又觉得,这个傻子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很多年没想过的事了,突然就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压都压不住。
五年级暑假,她去外婆家住了一个月。外婆教她怎么分辨鸡蛋——对着灯照,能看见血丝的能孵出小鸡,干干净净的只能吃。她学会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告诉谢辰。
回来那天,她连家都没回,直接去敲他家的门。
敲了很久。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坐在楼梯上等。有人上楼她就抬头看,上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又上来,天都快黑了,那扇门始终没开。
后来她回家问妈妈,妈妈说,谢辰一家搬走了。
她问,搬去哪儿了?
妈妈说,不知道。
她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妈妈没说话。
邢姝那时候不太懂“搬走”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只是暂时离开,过段时间还会回来。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每次路过他家门口,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门一直没开过。
后来她就不等了。
再后来,对门搬来了新的人家,有个小女孩整天跟在她后面跑。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她把谢辰慢慢忘掉了。
——直到今天。
直到他在钟宛家门口,用那个眼神看她。
漆黑,深邃,和记忆里那个笑着的男孩完全不一样,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邢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没有人可以问。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落在楼下的街道上。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很累。
也许他只是因公而来,事情查清楚之后,他可能又会像当年一样,一声不响地消失。
她不会再因为这个难受了。
不会了。
她转过身,把窗户关上。
5. 第五章
周三中午,天气好得出奇,邢姝和张瑾等着电梯,准备去附近解决午饭。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她们刚走出几步,就发现不对劲。
大堂里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声混成一片。
“怎么了这是?”张瑾眼睛一亮,拉着邢姝就往人堆里挤,“走走走,看看去!”
邢姝被她拽着,挤入人群。张瑾在这种事情上永远冲在最前面,力气还大,三下两下就拨开一条路。
挤到前面,往里一瞧,邢姝眉头一皱。
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灰白,他的眼睛半睁着,只看得到眼白,嘴巴微张。
男人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蹲着,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另一个拿着手机,边观察躺着的人的情况,嘴里说着:“对,我们这里……云丰大厦,一层大堂……快点,人没反应了……”
张瑾盯着躺着的男人看了两眼,又往前挤了挤,眯着眼仔细辨认。然后她回过头,一把抓住邢姝的手腕,压低声音:“小姝,这个男的,好像是上周电梯里用雨伞把我裤子弄脏的那个人!”
“真的吗?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时我想说他的,然后我看到——”张瑾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上方,“那人这个位置有一块黑色胎记,挺明显的。我那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你看,是不是?”
邢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男人的右侧太阳穴往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确实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格外显眼。
“还真是。”邢姝轻声说。
“他……应该没事吧?”张瑾那股看热闹的兴奋劲儿褪下去,语气里有了担忧,“就是晕过去了吧?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嗯……应该没事。”邢姝看了看四周,刘冶还没来。
正说着,那人从旋转门里走进来。
坏了!死神来了。
“张瑾。”邢姝收回视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皱起眉头,“我突然有点头晕,要不你自己去吃吧……”
“啊?头晕?”张瑾立刻转过头看她,“是不是被吓到了?我也有点……那人躺在那的样子,看着怪瘆人的。”
“可能吧。”邢姝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我先回去歇会儿。”
“那我们先回去吧!”张瑾说着就要拉她往回走。
“不用不用。”邢姝连忙摆手,“你吃饭去,别饿着。我上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张瑾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躺着的男人,最后还是点点头:“行吧,那你注意休息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
“不用,你去吧。”
邢姝看着张瑾出了公司大门,身影消失在阳光里,这才去找刘冶。
刘冶已经到人群边缘了。
邢姝朝他走过去。
“是他吧?”她指了指人群,还是这么问了。
“嗯。”刘冶点点头,“叫周志军,猝死的。”
他从怀里掏出引魂灯,灯芯燃起。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没一会儿,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冲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又迅速合拢。
邢姝站在外围,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围观人的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再次让开,医生抬着男人出来,担架从邢姝身边经过时,她看到转运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
救护车开走,人群渐渐散去,一个模糊的身影留在原地。
男人坐在刚才躺着的地方,一脸茫然。
邢姝和刘冶走过去。
“周志军是吧?”刘冶开门见山,“你已经死了,跟我们走吧。”
周志军抬起头,看着他们,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你说什么?”
“你去世了。”邢姝接过话,“就在这里,刚刚有很多人看到了,你不记得了吗?”
周志军皱起眉,用手按着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想起来似的。
“我……我只记得,我刚刚和我同事准备出去吃饭。”他说的很慢,“走到大堂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喘不过气……胸闷得厉害,就想蹲下缓一缓……”
他抬起头,看着邢姝,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无措,“我只是想缓一下,怎么会……怎么就死了呢?”
“你确实死了。”刘冶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只有我们能看见你。别耽误时间,跟我们走吧。”
周志军愣了几秒,他突然起身,要往大楼里走。
邢姝抬手拦他,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
周志军被吓了一跳,他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刚刚被一只手穿过去。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地方,手却直接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了。
他怔住了。
“现在你该相信了吧。”邢姝收回手。
周志军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
“那你们……”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们也死了吗?”
“我们是你黄泉路上的引路人。”刘冶接话,“听说过牛头马面吗?”
邢姝瞥了他一眼:“你是,我不是。”
“二位……师傅!”
周志军猛地跪下去。
亡魂没有重量,但他膝盖触地的瞬间,邢姝仿佛听到一声沉闷的响。
“求你们行行好,给我个机会!”周志军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我家里老婆还怀着孕!她身体不好,没工作,我得养家啊!我走了,她们可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抖。
刘冶抬手看了眼手表。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了。
“你先跟我们走。”刘冶说。
邢姝会意,转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刘冶看向仍跪着的周志军,语气稍微友好了一些:“起来吧。”
周志军跪在那儿,看着邢姝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刘冶,终于缓缓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周志军感觉不到。他只跟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不影响你上班吧?”刘冶追上邢姝,压低声音问。
邢姝停下脚步,仰起头,眯着眼看天。
冬日的天空,没有一片云,铺满了纯净的蓝色,只有太阳孤零零地照耀着。
“不影响,顺利把他送走要紧。”
她顿了顿,又说:“应该能顺利的吧?要是……”
话没说完,邢姝摇了摇头:“算了,当我没说。快送他走吧,我还想去吃饭。”
刘冶笑了一下:“你可别成乌鸦嘴。”
他回过头,确认周志军的亡魂有没有跟上。周志军低头跟在后面,不敢插话。见刘冶回头,他慌忙堆起笑。
刘冶觉得他看到了周志军上班的样子。
“师傅……”周志军凑上来,语气小心翼翼,“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回趟家?”
“不能。”
“那……那能不能给我老婆带几句话?”他急了,语速快起来,“我得告诉她,我买了保险!死了能赔一笔钱!那钱够她熬过最困难的时候,够她把孩子生下来……”
邢姝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买的什么保险?”
“能买的都买了。”周志军回答得很快,“寿险、意外险,还有公司给交的……”
“你是知道自己会死?”邢姝一脸不解。
“那哪能啊!”周志军连连摆手,“我要是真知道自己会这么死,我肯定不让自己这么累了。天天加班,天天熬夜,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为什么会买?”
周志军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些犹豫。
刘冶忍不住了,抬腿作势想踹他。
“说话!”
周志军吓得往后缩了一步,赶紧开口:“去年春天的时候,我陪客户在城隍庙附近看房子,结束之后顺道去求了个签……结果抽到大凶!”
“所以你就买保险了?”刘冶翻了个白眼,“你倒是挺迷信。”
“师傅,你听我把话说完!”周志军急了,“当时庙里有个有名的赵师傅给我解签,说我年内有灾祸,要注意身体……人都说那个赵师傅特别灵验!结果从那以后,我一个同事被裁了,他的工作全分到我这儿来了,那会儿我天天加班加到凌晨!我也是怕真出事,就去买了保险。这才……这才刚过等待期没多久……”
他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又开始抖。
“早知道……我就该撂挑子不干了……本来活就干不完,我还硬扛着……我真是,对不起我家里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和刘冶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确实是个可怜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刘冶开口,语气认真了:“你确定你这保险能赔?”
周志军抬起头,使劲点头:“能赔!肯定能赔!我都研究过了!”
刘冶又看了看邢姝,没说话。
周志军见二人不都说话,猛地又想跪下,刘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虽然拽不住,但有用。
“别跪了!再跪真不管了。”
周志军忙不迭点头,嘴里不住地道谢。
三人继续往前走。
邢姝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复想着周志军刚才的话。城隍庙,赵师傅,大凶签,灾祸……
没走多久,脚下的触感变了。
柏油路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周志军抬起头,愣住了——面前本该出现的城市街景变成荒原,不远处有条河,河上有座宽阔的石桥。
“二位……师傅……”周志军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哪儿?”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这更让他确信,面前这两个人绝非常人,他现在只想最后再为家里人做点事。
“师傅!”他猛地冲上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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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对着刘冶和邢姝,“我家住在城西的城中村,密云里小区,第78幢,603室!我老婆叫朱琳,和我妈住一起,我妈叫王芳!我把保险材料都放厨房的米缸底下了!”
刘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轰炸搞得一愣:“停停停!谁问你了?”
他面色不悦,瞪着周志军:“我们还没答应你呢!还有啊,哪个正常人把东西藏米缸下面?”
周志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居然露出一点羞涩:“我……我藏私房钱的地方。放了有小几千了……”
刘冶无语。
周志军又凑上来,一脸殷勤:“你们神通广大!我死了能遇到你们二位,是我撞了大运!二位师傅行行好,帮帮我。我如果能见到什么阎王爷,我肯定说你们好话!对了,你们二位,名号是啥?我好记着……”
刘冶和邢姝都没搭话。
这个周志军,事多!
邢姝突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座城隍庙,在哪儿?”
“我知道,市中心那个是吧?永南路上的。”刘冶向周志军确认,“师傅姓赵?”
“对!”周志军点头如捣蒜。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铃响。
刘冶看向桥的那头,又低头确认了一眼手里的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正平稳燃烧着,没有异样。
“你过去吧。”他说。
周志军看看他,又看看邢姝,站在原地没动。
“师傅……我老婆……”
“行行行,我们帮你!”刘冶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过去吧,周大爷。”
果然答应了,邢姝淡淡一笑。
周志军这才松了口气,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桥上走去。
邢姝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有点慢,走到桥中央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再往前走,就消失了。
“走吧,我该回去上班了。”邢姝说。
“嗯。”刘冶收起引魂灯,“保险的事麻烦你了。”
接着,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我跟白无常汇报一下周志军的事,后面估计要去那城隍庙看看。还是说——你去跟他汇报,我帮周志军转告他老婆?”
邢姝毫不犹豫:“我去帮周志军。”
刘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们回去吧。”
邢姝匆匆赶在午休结束前扒了几口饭。一份盒饭,她只吃了一半,难吃!
下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人在这儿,魂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脑子里想的都是周志军的临终托付。
该怎么告诉他老婆?
直接上门?她以什么身份?周志军的同事?可她不认识他。
她想了无数种方法,又一一推翻。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邢姝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列车规律地晃着,像一个缓慢的摇篮。她半阖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咚——”
额头磕到栏杆,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坐过站了。
无奈,只好匆匆下车,换乘反方向的列车。
这回她不敢再睡了,继续想周志军的事。
要不……寄快递?
可是寄件人写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对。
就用快递。
寄件人写周志军,收件人也写周志军。从他们公司寄出去,谁会怀疑?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理赔材料放在米缸下面,她不用解释为什么,只需要让朱琳去找就行。
她还可以在里面夹一份普通的保险宣传单,让整件事看起来像是保险公司的例行通知。
思绪纷飞间,报站声响起。
到站了。
走出地铁站,夜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凉飕飕的。邢姝拢紧大衣领子,加快步子往家走。
三天后。
朱琳收到一份快递。
寄件人栏和收件人栏,都印着丈夫周志军的名字。寄出地址,是他生前公司所在的大厦。
她拆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手抖得厉害。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份普通的保险宣传单,和一张打印的A4纸。
纸上寥寥一行字:
理赔所需材料,都在米缸下面。还留了些现金给你们,保重。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搬开米缸。
把手伸进去,往下一摸。
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文件袋。
她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材料,还有一沓现金,皱巴巴的。
她蹲在厨房地上,抱着那个塑料袋,眼泪流了下来。
周五晚上,邢姝收到刘冶的短信。
「明天有空吗?一起去城隍庙,见见那位赵师傅。」
邢姝想了一会儿,回复道:「好。」
6. 第六章
周六上午,城隍庙的香火气比平日更盛。邢姝在缭绕的青烟里找到刘冶时,他正站在请香处仔细的挑捡。
“谢必安吩咐的,让我查查那位解签的师傅。”察觉到邢姝的靠近,刘冶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自己来了两回都没遇上,想着叫你一起来碰碰运气。”
他侧过头,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小姝,你运气比我好,要是今天能碰上,我请你吃顿好的。”
邢姝看他挑得认真,自己也取了三炷长香付了钱:“不是来查人的么,你怎么真拜上了?”
“这里香火越盛,我们的力量也越强。”刘冶付好了钱,与她并肩往敬香处走,“虔诚些,上头看我们也顺眼。”
香被点燃,火苗在香头跳跃,很快化作一缕青烟,从顶端袅袅散开,与庙里经年不散的香火气交融。周末人多,却不嘈杂。
二人来到正殿前的香炉。邢姝双手持香举至额前,躬身叁拜,而后依次插入炉中。青烟腾起,她瞥见身旁刘冶低垂的眉眼——难得一见的郑重。
敬完香后,二人进入主殿,正巧前一拨香客刚离开,蒲团还温着,两人跪坐行礼。
拜过主神,他们循着殿内指示往偏殿去。黑白无常的神位设在一侧,刘冶在像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压得很低:“谢范二将军在上,信士刘冶诚心礼拜,祈请护持阴阳两安……”
邢姝仔细端详了白无常的神像,白袍,长舌,面目可怖,跟那人很不一样。
她躬身,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祈愿。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殿内出来,刘冶卸下脸上的严肃,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小姝,刚才许了什么愿?”
“求工作顺利,身体健康。”邢姝说着,目光忽然被一只从香炉底下钻出来的橘猫吸引。
那猫体态匀称,毛色鲜亮,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它轻巧地跃上树坛,尾巴高高竖起。邢姝情不自禁地跟过去,伸手想要摸那猫,猫儿倒也配合,直接躺倒,她的手掌正好落在它的小脑袋上。
“这猫被庙里养得真好,真亲人。”她在橘猫身旁坐下,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它的毛发。猫眯起眼睛,尾巴尖轻微摆动。阳光透过树的枝叶,在她发梢洒下细碎金光。
刘冶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与猫亲昵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走向那一人一猫,目光被她们身后那棵桂树吸引。天还很冷,桂树依旧郁郁葱葱,枝桠间系满了红色祈福带,随风轻扬。缎带上墨迹深浅不一,写着祈求学业、事业、姻缘的吉祥话,信众们最真挚的愿望,就这样在香火氤氲中堆叠缠绕,随风飘摇。
“小姝,”刘冶看着那些飘摇的红带子,轻声问,“你说这些愿望,真能实现么?”
“既然尊神确实存在,心愿自然也会被听见,不是吗?”邢姝轻拍橘狸的尾巴根,那猫儿轻盈一跃便跑开了。她站起身,与刘冶并肩朝求签处走去。
“这位师傅很重要吗?都让你来第三回了。”
“嗯。”刘冶点头,“谢必安知道周志军的事后,又去找了林墨。在他家也发现了这里的签文——说是他们打算复合的时候,一起来这求过姻缘,抽到了上上签。回去后,两人就真解开心结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谢必安觉得这个城隍庙有些玄乎,还有那个赵师傅,就让我来看看。小姝,要不你也求个财运?看看灵不灵。”
“不求财,”邢姝轻轻摇头,“我上班就能赚钱。况且这里的签若应验,未必是好事。”
“怕什么?我们又死不了。”
“那可说不准。”
求签处,签文箱旁站着个年轻男子,见二人过来便主动招呼:“要求签吗?”
“求什么都行吗?”刘冶问着,邢姝已经拿起签筒,晃动之间,啪嗒一声,一根签掉出来,邢姝依照上面的数字,找到对应的签文。
刘冶凑过去看:“小姝,你求的什么?”
两人同时看清了签文:
「门衰户冷苦伶仃,可叹祈求不一灵……」
“你这求的什么?”刘冶皱眉,“看着不太妙啊。”他转向那年轻人,“师傅,这签什么意思?能解么?”
年轻人看了看签文,面露难色:“这个……您要不再取一支?”
“不必了,”邢姝平静地说,“就解这支吧。我求的是事业,这个签,怎么解?”
“其实……我不是解签的师傅。”年轻人有些尴尬地指了指签箱后空着的椅子,上头搭着件橘黄色的义工马甲,“赵师傅这几天外出主持仪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可能要到下周,也可能……更久。”
两人相视无言——不仅没找到人,还抽到这么支下下签。他俩只得谢过义工,按指引将签文在专门的地方焚化了。
两人走出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小姝,改天我再请你。”
“嗯,”邢姝点点头,“没事的。”
邢姝没有直接回家,她拐向了曾经和父母同住的小区。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从前避之不及的地方,自从上次因钟宛的事回来过后,竟莫名地心生眷恋。
刚走进单元楼,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小姝?是你回来了吗?”
邢姝转身,逆光中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孩刚及那人的膝盖高。待她们走近,她才认出是从前住在楼下的邻居晓瑜姐和她的女儿。那孩子出生时,她还和妈妈一起去探望过,那时还是挥舞着小手的柔软婴儿,如今已经会蹦蹦跳跳了。
“是啊晓瑜姐,我路过,顺便来看看。”邢姝含笑应着,目光落在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小身影上,心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她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轻轻伸出手:“这是思思吧?都长这么大啦。你好呀,思思小朋友。”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先仰头看了看妈妈,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怯生生地将一只软软的小手放进邢姝的掌心。
“真乖。”邢姝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晓瑜姐笑着将女儿抱起,邢姝也顺势起身,两人一同往楼道里走去。
“说起来,这周二晚上,我陪思思在家玩呢,就听见楼上好像有敲门声。”晓瑜姐一边调整着抱孩子的姿势,一边说道,“我还以为是你回来了,正想着把你之前留我这的钥匙送上去,结果上去一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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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快递小哥,说是有这的快递。”
快递?邢姝有些诧异,怎么会有快递送到这来?
晓瑜姐空着的那只手开始在衣兜里摸索钥匙,“我跟他说这屋里人最近不在家,他偏要让我替你签收,我就收了。本想着微信告诉你一声,结果一忙就给忘了。正好,你直接来我家拿吧。”
她在左边口袋摸索未果,又换到右边,正准备腾手,邢姝已自然地伸出手:“来,思思,阿姨抱抱好不好?妈妈要找东西呢。”
思思倒也不认生,顺从地转移到邢姝怀里,小手好奇地玩起她垂在胸前的发丝。
双手解放,晓瑜姐很快找到了钥匙:“进去坐坐,小姝。”
晓瑜姐打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你陪思思在沙发上玩就行,我去给你拿快递。”
邢姝陪着思思在沙发上摆弄一只毛绒兔子,孩子笑的很开心。
不多时,晓瑜姐拿着一个扁平的文件袋走了出来,连同一把钥匙一并递给邢姝:“小姝,这钥匙你还是拿回去吧。放我这儿总不方便,万一你哪天回来我不在家,你连门都进不了。”
邢姝接过,文件袋很轻。
她向晓瑜姐道了谢,临出门前,她摸了摸思思柔软的头发:“阿姨下次再来找你玩。”
重新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邢姝竟有一瞬的恍惚。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屋内,一切家具摆设都维持着原样,只是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稍微有点动静,这些灰尘就在光里浮动。这里的时间,仿佛在父母离开的那一天就停滞了。
她缓缓查看每一个房间,父母的卧室、书房、她自己的卧室……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气味。
最后,她回到客厅,轻轻掀开覆盖在沙发上的防尘白布,在一片素色中坐下。那份快递,此刻正搁在她膝上。
运单上,收件人处印着醒目的“邢收”,而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孤零零的“Y”,下面是芒城的地址,和一串座机号码。
邢姝沿着封口处,慢慢撕开。
里面只有两张明信片。
一张印着芒城标志性的白塔,在湛蓝的天幕下巍然矗立;另一张是广袤的草原,草色蔓延,与天相接。
除此之外,再没有只言片语。
她翻来覆去地查看,指尖抚过光亮的纸面,试图寻找更多线索,却一无所获。
是寄错了吗?她怔怔地想。
最终,她将明信片轻轻塞回文件袋,俯身塞进了茶几的抽屉。
她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找庇护的猫。
屋子里太久没有通风,空气沉闷。因为没有电,她将窗户敞开了一道缝,冷空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卷走了沉闷,也带来了寒意。
不知是冷的,还是这满屋的景象勾起了太多回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划过脸颊,洇进衣服领口。
邢姝没有待太久,起身,关窗,将防尘布重新盖好。
离开时,她久久地看了一眼屋子,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那个装着远方风景的文件袋,静静躺在茶几底下,像一个被遗忘的秘密。
7. 第七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平静得让邢姝有些意外。公司项目推进顺利,每天的工作按部就班,刘冶那边也安静,没有新任务,连微信问候也没有。气温渐暖,玉兰花开了。
月底的周末,邢姝简单收拾了行李,去了苏城。
苏城的古镇闻名,邢姝周五晚上八点多到,正巧赶上了夜市最热闹的时间。在酒店放下行李,她看了眼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出门。
春日的夜风还有些料峭,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气息,邢姝庆幸自己在大衣里加了件羽绒内胆。她把拉链拉到最上头,确认风钻不进来之后,推开了酒店大门。
越近街口,人声愈稠,说话声、笑声、小喇叭吆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入口处,脚下的柏油路截断,再往前,石板路光滑发亮,迤逦前行。两侧瓦房罗列,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悬着一盏盏暖黄的纸灯笼。
人影幢幢,布料摩挲的窸窣声与人的谈笑混在一起,推着她往前走。
古镇打理得极好,店铺门面干净,即便经营了一整天,也见不到半分邋遢,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邢姝买了个本地油饼,摊主是个中年妇女,动作麻利地从油锅里捞出金黄的饼,用油纸包好递给邢姝。
刚出锅的油饼烫手,她站在路边小口吃着,酥脆温热,葱香混着油香在口腔里炸开,深夜下肚也不觉得负担。
邢姝停停走走,又吃了很多当地的名点,大多是一些甜糯精致的小甜点,她平常不吃,不知为何到了这就特别馋这些。
在一家售卖奶贝的小摊前,邢姝停下了脚步。那摊位不大,就一张小桌,但东西垒成几座小山。这东西一般不会在内陆沿海城市生产售卖,她正想问摊主来历,一道男声在身侧响起:
“你平常喜欢吃这个吗?”
邢姝对来人以及这话感到唐突,转头一看,竟是谢必安?
他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一身深色的风衣,称得他身材颀长。
他怎么在这儿?邢姝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难不成是一直跟着?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不快,面上仍是平静:“很久没吃了,以前大学室友从家乡带过,我问问是不是同一种。”
“抱歉,”谢必安说,“看你站得有些久。”
邢姝没料到他会因这个道歉,摇摇头:“你…为什么会在这,公务吗?”
“来这里不算是公务。”谢必安示意摊主秤了一些奶贝,“这附近有个小区,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火灾,家里的一个大人和两个孩子都去世了,我来这边看看,避免出事。”
邢姝早上在微博见过这个新闻,当时还没有伤亡信息,只说是火势凶猛,听到这个结果,她不免有些难过。
“都顺利吗?”
“嗯。”谢必安从摊主那接过了袋子,从里面抓了几颗递给邢姝,“尝尝吧,是以前的味道吗。”
他伸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
邢姝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心,触感冰凉。她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其余的都被收进包里。“嗯,味道差不多。”她含糊应着,实际上她并没尝出来,那个味道已经过去太久了,她不记得了。
二人并肩离开小摊,一时无话。
邢姝借着打量两旁店铺的间隙,用余光看他——谢必安今夜一身深色,在灯笼暖光里辨不出具体颜色,只衬得露出的手腕与脖颈一片冷白。
印象中,他好像一直很白,小时候的夏天,两个人经常有半日会在楼下玩闹,一个暑假过去,只有邢姝自己黑了不少。
谢辰从小就长相出众,五官协调,眉清目秀,现在也依旧,只是现在不苟言笑,神态严肃了很多,少了小时候的亲和力。
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脚下的石板路似乎没有尽头。
邢姝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会成为白无常?为什么要改名?为什么当年突然搬走?
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你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说完,她偷偷看他的反应。
谢必安看着灯笼下熙攘的人群,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眉头微蹙,过了好一会,才说:“哪有人是一直不变的。”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改变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他话里有话,但邢姝没再追问下去。
和很久没有见面的人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惊喜,有的只剩无尽的尴尬。那些被时间拉长的距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跨越的。
长久的沉默。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跟这热闹的夜市格格不入。邢姝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以及旁边谢必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周围的笑语、叫卖、脚步声,像隔了一层玻璃,传不到他们二人之间。
她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今晚不该出门,应该明天再来,这样就不必被这种无声的紧绷感缠绕。
继续沉默。
来到了古镇临河的一段路,视野开阔起来。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邢姝早前就听说这边可以泛舟,在舟上看古镇又是另一番风味。
尤其是最近古镇里的几棵老樱花树开花了,花瓣落在河里,小舟会经过那段铺着花瓣的水路,船桨拨开的是水,也是花,是难得的美景。
可惜今夜太晚,最后一班船早已收工。船工正在岸边系缆绳,动作熟练,绳子在他手中翻飞。
邢姝慢下脚步,对着写有班次的木牌拍了张照。
拍完,她本打算就此折返,谢必安却似乎没有分别的意思,依然跟在她身侧,走得不快不慢。
邢姝在心里轻叹,脚步加快,想往前再走走,或许能自然甩开他。
他却在这时开口:“不早了,往回走吧。”
“你先走吧,”她没回头,“我再逛逛。”
话音落下,身后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嗯”。再回头,人影已不见。
……倒是走得干脆。
邢姝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也好。
她独自沿着河又走了一段,才慢悠悠折返。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邢姝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给刘冶发去了微信:
「你以前见过谢必安吗?」
过了一会儿,回信来了:
「上次不是和你一起在城隍庙里见过吗?」
城隍庙?什么城隍庙?
邢姝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城隍庙偏殿里那两尊黑白无常的神像——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面目狰狞。
她想骂人。
「除了城隍庙那次呢?」
「那就没见过了。」
「好吧。」
对话暂歇。但没过多久,刘冶推了一个联系人过来。头像是纯白色,微信名是初始的“微信用户”加一串数字。
附文:「建议在领导加你之前主动加领导。」
邢姝回复:「你是会打工的。」
手指在“添加”按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她没添加。
今天的相处算不上和谐。那些没说出口的问题,那些刻意的沉默,都让她觉得,两人还没到能好好交流的时候。
她熄了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躺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谢必安站在灯笼下的侧影,以及他说话时那种平静又疏离的神情。
他过得不好吗?她想。
然后她嘲笑自己,这跟她又什么关系?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邢姝没去古镇排队等船——她怕再碰到他。
她去了另一个徒步的山道,从酒店打车过去,只要十几分钟。山脚下立着块石碑,刻着“云栖山道”四个大字,旁边的指示牌写着:全程7.2公里,建议用时2小时。
山不算高,石阶却修得极宽,弯弯绕绕,算是充分利用了这处在市区内的矮山。
寻常人一个来回要花两个小时。但是邢姝停停走走,花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完,身边同行的人都换了三拨。
倒不是邢姝身体素质不行,她开始徒步没多久,就接到了大学同学许兰的电话:
“我在你朋友圈看见古镇照片了!你在苏城?”许兰的声音隔着手机屏幕传来,“怎么不跟我说啊!”
声音大得邢姝不得不吧手机拿远了些。
两人就这么联系上了。许兰和邢姝大学时候是室友,睡在她上铺,两人关系最好。原本二人毕业后都在海城工作,住的也近,周末经常约着吃饭看电影。但是工作了一年后许兰决定读研,考来了苏城,这会研二,就快毕业了。
刚分开那几个月,她们还日日联络,微信消息从早到晚没停过。后来变成隔三差五,再后来只剩周末偶尔问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到邢姝工作渐忙,许兰学业压身,联系便自然而然地淡了。邢姝不觉有什么问题,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是如此。
知道邢姝在爬山之后,许兰在电话里说,“我要陪你一起爬!好久没见了,得多待一会儿。”
邢姝慢慢行进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气喘吁吁赶来的许兰。
“给!”许兰一把将脱下的外套塞进邢姝手里,随即瘫坐在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黏在鬓边。
邢姝从包里抽出纸巾和矿泉水递过去:“你歇一会就把衣服披上,别冻着了,我就带了这一瓶水......”
话没说完,许兰已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累死我了……早知道该换双鞋。”
邢姝这才注意到她脚下是双厚底的雪地靴。
“是我高估自己了,以为穿这个爬这山没问题。”她还晃了晃脚。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聊起来了,邢姝退到台阶边缘,让出通道,一面留意往来行人,一面听许兰絮絮叨叨。许兰在抱怨导师古板,实习只能去合作单位,否则就得留校发论文。
“秋招前攒不够经验怎么办啊……”
“你本来就有工作经验啊,”邢姝温声说,“要是还想回海城,我可以帮你内推,我们市场部就在招人呢,你也算是对口专业。”
许兰研究生跨专业读了新传,还算热门的文科。
休息了十几分钟,两人继续往上走。许兰像是要把这许久未说的话一口气倒完,从论文进度、导师严苛,到学校里遇见的清爽学弟——“真的超帅,就是太小了,比我小三岁”,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手还比划着。
邢姝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是吗”“然后呢”,像从前一样。
说着说着,许兰突然提到了邢姝的父母,“小姝,你爸妈最近还好吗,我搬来这边之后就没回去过,也没机会跟你爸妈问好,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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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很忙吗?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可以去海城找你,顺便看望一下你爸妈呢。”她的语气里带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邢姝愣在了原地。
许兰走了两步才发现邢姝没跟上,回头看到邢姝的反应也停了下来,笑容慢慢消失。她小心翼翼道:“怎么了小姝,是不舒服吗?”
邢姝摇了摇头,声音也小了:“之前没机会跟你说,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就在你考来这边……差不多半年吧。”
许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目光落在邢姝脸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眶里,有什么在微弱地晃动。
下一秒,许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对不起……”许兰放低了声音,手一下下抚过邢姝的后脑,“对不起……那段时间……你肯定特别难。”
“现在没事了。”邢姝的脸埋在许兰肩头,声音闷闷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许兰肩膀的衣料上,悄悄洇开两小块深色的湿痕。
其实还有一件事——父母离世半年,她吞了半瓶止痛药,在出租屋里昏睡了三天。后来,她也成为了现在的她,一个灵魂摆渡人。这些,许兰不必知道。
这一插曲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山顶。
山顶有一处平坦开阔的观景台,用木板铺成,向外延伸出去,像是悬在半空。从这看去,能看到山的另一侧,环抱着辽阔的月湖,湖水在正午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月湖西北角的入口正好通向古镇,站在这里,湖与古镇一览无余。此刻她突然理解了人们为什么对这座城市评价颇高。
两人在观景台逗留了半小时,拍了很多照片。许兰恢复了活力,拉着邢姝各种角度自拍,还要求路人帮忙拍合照。
下山后,她们就近找了家本地菜馆吃午饭。店面不大,装修古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递上菜单。
上菜间隙,两人谈论八卦,说起大学同寝的另外两人——一个毕业即结婚,嫁给了相亲对象,次年生女,如今朋友圈里尽是岁月静好;另一个和高中男友异地恋坚持到毕业,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却又分手了,如今正准备出国。
“人生真是……”许兰咬着吸管,含糊地说,“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邢姝身上。
“你呢?”许兰托着腮,眼神里带着好奇,“你和那个学长分手之后,这么久了,有再谈过吗?”
邢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那人的名字——许路扬。
两人是在邢姝大一暑假的时候认识的,当时邢姝留校准备资格考试,遇到同样留校备考的许路扬,两人从学习搭子处成饭搭子,后来又成了情侣。谈了有一年,在第二年秋天,也就是邢姝大三没多久,两人和平分手。
“没再谈了。”她如实说。
许兰并不意外,只轻轻点头:“是你的风格。”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许多,不过也主要是许兰在说,她是天生的话匣子。
一顿饭从十一点半吃到了两点,分别后,邢姝赶回酒店取送洗的衣物。她订了傍晚六点多的车票,四点整必须出发去车站。
回到海城的第二天,邢姝去了墓园,她的母亲生前是苏城人,这次来扫墓,她带了母亲爱吃的梅花酥饼。
清晨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泥土腥气混合的味道。墓园依山而建,远离市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邢姝一手捧着白菊,一手拎着袋子往父母所在的园区走,路上零星遇见几个从园区深处出来人,男女老少都有,都很沉默。
走了许久,终于,邢姝来到了那片区域。
两座并排而立的大理石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十分洁净,清晰地映出父母的名字和他们定格在时光里的容颜。
邢姝弯腰,拨开落在碑前的几片湿叶,把白菊和餐盒轻轻放下。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折叠椅,展开,在墓前坐下。
“妈,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梅花饼,下周你生日,我上班没法来,今天提前来看你,你不不准生气。”
“爸,我昨天给奶奶打电话了,她在大伯家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山风穿过,带着凉意。她拢了拢衣领,继续往下说:
“我昨天在苏城见到许兰了。你们还记得她吧?大学时候来家里吃过饭的那个。她快研究生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打开餐盒,捏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小口。“这个饼还挺好吃的,只是味道不像梅花,倒像是玫瑰。”
说完自己先笑了。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她就这么坐在墓前,絮絮叨叨讲了一个多钟头。话很碎,有些事甚至已经讲过不止一遍。她也奇怪,从前父母在的时候,自己怎么没有这么重的分享欲?
临近中午,天色又暗了些,像要再下雨。邢姝起身,仔细将碑周打扫干净,连一片落叶都不留。收好折叠椅,拎起剩下的小半盒梅花酥饼。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看你们。”
转身时,山风迎面扑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气,她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市区的家,她把那盒没吃完的糕点放进冰箱。
走到窗边,外面灰蒙蒙的天,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了。
8. 第八章
又是一个周五,午后,邢姝吃完饭回到公司,坐在工位对着一盆绿萝发呆。张瑾晃过来,隔着挡板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奶茶。
邢姝点头,摸出手机准备转账,却见微信通讯录那栏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点开,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简单的白色,名字是“XCzz”。
谢辰?
邢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点了通过,回复了一句:「您好。」
随即截了图,甩给刘冶:「他怎么加我了?」
两分钟后,刘冶回过两个句号,接着是一行字:「上次让你加你不加,他找我要了。」
所以是我的错?邢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会儿,“XCzz”那边发来了消息:「怎么不主动加我?」
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满?
「我们还不熟。」邢姝回复。
「不熟的人不会叫我谢辰。」
邢姝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这人到底想怎么样?
「我叫你领导。」
那边不回复了。邢姝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跳出来。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绿萝发呆。
下班前,她处理完最后一封紧急邮件,将工作账号状态改为“不在”——她
申请调休一周,作为她过年期间加班的补偿。
父母走后,节日成了日历上普通的数字。别人阖家团聚的时候,她有时是在写字楼加班,有时是在商场闲逛,更多时候是独自窝在出租屋里。
这种时候,偶尔被刘冶叫去完成任务成为邢姝解离的一种方式,她很感谢刘冶,也庆幸自己有一个合拍的搭档。
邢姝给刘冶留了信息,表示自己接下来一周都有空,白天的活也能来找她,直到睡前,才收到他简短的回复:「收到。」
他最近似乎很忙?
调休的第一天,邢姝醒的很早,她躺在床上,正犹豫是起床还是继续睡,手机震了。
刘冶的信息替她做出了选择——
「小姝?今天休息是吧。来我这边,人有点多。」
后面附上了一个地址,是一家在城郊的医院,邢姝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到达那个医院。
到了挂号大厅,邢姝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转运床上躺着伤者,有的浑身血迹,有的一动不动。医生护士被家属围住,哭喊声、脚步声,与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搅成一团。她被人流推搡着,差点撞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直到一只手拨开人群把她拎了出来。
“刘冶!你怎么不在门口等我?这里发生什么事了?”邢姝躲避着人群。
“我也是从门口被挤到这的。”刘冶挠了挠头,表情凝重,“刚刚附近的高速上发生了追尾车祸,走的人有点多。”
听着就棘手,这是邢姝第二回一次性要护送这么多亡魂。上一次是一个化工厂爆炸,大火烧了一夜,她和刘冶站在警戒线不远处,等着陌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
车祸比火灾更棘手——亡魂可能散落在事故现场、送医途中、医院病房,任何一个环节。
他们先赶去了车祸现场。
高速出口附近,警戒线拉出长长的隔离带,警灯和救护车灯在疯狂闪烁。一辆大货车歪在路口,车头扭成怪异的角度,三辆小车嵌在它身侧,后面还有几辆环追尾的轿车。最严重的那辆被前后挤压,像被暴力挤扁的纸盒。
大部分伤员已转移,有消防员在切割变形的车体。邢姝和刘冶站在警戒线外,刘冶拿出引魂灯——灯芯燃起,亡魂们受到了感召,纷纷往邢姝和刘冶所在的地方靠过来。
“小姝,你核对人数。”刘冶一手举着引魂灯,一手拿出多个信笺,“方便辨认,每个人的名字性别年龄我写在封面了。”
跟他合作这么多次以来,邢姝没有看到过他慌乱的样子。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井井有条。
邢姝接过信笺,逐一核对靠过来的亡魂——施丽丽,杜梅,周国华,陈伟,张楼。
她翻到下一张信笺,动作顿住了。
李嘉杰,男,五岁。
五岁?
邢姝在亡魂中搜寻,很快看到了他——一个小男孩跟在杜梅身边,眼睛哭得通红,怯生生地拽着杜梅的衣角。
“这是你的孩子吗?”邢姝问杜梅。
“不是,我看他一个人在路边站着,也没人管,就把他带来了。”杜梅一边说,一遍摸着男孩的头。
邢姝蹲下来,与男孩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小朋友,你是叫李嘉杰吗?”
男孩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我爸爸呢?我和爸爸一起来的……我要找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
“李蒋帼。”
邢姝翻遍了剩下的信笺——没有这个名字。
一一确认后,刘冶开门见山:“我是刘冶,她叫邢姝。你们已经去世,我们现在是要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几个成年人沉默地接受,唯有李嘉杰仰起脸,眼泪大颗滚落:“叔叔,你能带我去找爸爸吗?爸爸说,丢了要找警察……可我找警察叔叔,他们不理我……”
邢姝再次蹲下,手轻轻搭向他头顶——手掌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男孩怔住,忘了哭。
“你看,你现在有‘超能力’了。”邢姝声音很轻,“别人看不见也摸不到你。你要去完成一个特别的任务,所以你先跟着叔叔阿姨一起走,好吗?”
李嘉杰点点头。
刘冶站在一旁,默许了邢姝的说法。
送走这六人后,他们通过幽冥渡口回到医院。
二人回到急诊大厅,有警察正在分诊台查问伤员,刘冶示意邢姝先停下,然后走到警察身侧站定,装作一副等候问诊的样子。没站一会刘冶就被发现了,“同志,你有事吗,我们这边在忙。”
“我女朋友肚子不舒服,想来问问挂什么科室。”刘冶说着边往邢姝这边招手。
邢姝心领神会,捂着肚子就走过来了。
分诊台里的护士抬头问了一句:“突然开始痛的吗,痛了多久了,想不想吐?”
“吃完早饭一会就开始痛了,大概有三四个小时了,吐了两次。”邢姝张口就来。
“着急的话去隔壁楼看急诊,不着急的话挂消化内科。”护士指向挂号的方向。
“谢谢医生。”刘冶扶着邢姝往挂号的方向走。
“怎么样?”邢姝低着头,声音从齿缝中溜出,“有听到什么吗?”
“那个警察说一共送过来了十三个人,六个人在路上就抢救无效了,有五个伤者还在抢救,有一个人脱离危险了。我手里现在还有两个名字,肯定有人是在半路?”刘冶看向邢姝,“我们先去找路上的那个吧,如果之后还有名字,就都在医院了。”
“走吧。”邢姝直起腰,二人从挂号处绕到了门诊大楼门口,却见谢必安站在那里,往来行人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他没化形。
这次人多,他出现在这倒是正常。
刘冶拉着邢姝就往谢必安在的地方走。
谢必安双手环抱,头朝着医院大门外一点,然后就消失了,邢姝和刘冶二人又快步赶到大门口,此时他已实实在在地站在门口,低头划着手机,身姿挺拔,在混乱的人群中异常醒目。
“哥,你怎么来了?”刘冶快步上前,“我们快处理完了,正准备去找路上那个。”
“这次人多,我来看着。”谢必安抬眼,目光掠过邢姝——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落回刘冶,“路上那位的地址发你们手机了,医院这边我盯着。”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三人面前,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帮你们叫了车,快去。”谢必安说。
刘冶和邢姝先后上了车。车内很干净,有熟悉的檀香味。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言不发,车子朝着导航的方向开着。
但没开多久,车就停了。
司机回头:“到了,下车吧。”
邢姝在后座左右张望——周围是荒郊野外,连个建筑都没有:“师傅,这是哪里啊?”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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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下车吧。”司机的语气不容置疑。
无奈,二人只得下车。下车一看,他们在一条乡道上,能听到远处高速上传来的警笛声,地图上显示离高速出口不远。
真是这里?邢姝想再跟司机确认,但是车已经不见踪影。
她看向刘冶,有些愣:“这灵车啊?”
刘冶摊摊手:“可能是吧?坐都坐了,现在害怕已经晚了。走吧,干活去。”
邢姝看着刘冶从乡道边的小树丛穿了过去,她也快速跟上,翻过了小树丛就到了高速匝道,邢姝注意到在匝道中间逗留的人影,被陆续驶过的车辆一一穿过,刘冶朝着他喊“郭天鹏!能不能到这边来。”
邢姝在他身边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引魂灯呀,你不常用所以你不知道。”
送走郭天鹏,等他们再次回到医院时,已是黄昏。
谢必安坐在急诊大厅的长椅上。
邢姝不知道他在这坐了多久——此刻他一脸凝重。
邢姝心里生出一种不安,他们朝谢必安走过去。
“回来了啊。”谢必安抬起头。
“嗯。”刘冶环顾了一下四周,“这边怎么样?我们还需要把剩下人送去吗?”
“我都送走了。”谢必安起身,揉了揉眉心,“但有一个叫王皓的……我没找到。感应不到,也没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和钟宛一样,失踪了。"
气氛骤然凝固。
又一个。
谢必安拿起放在旁边的纸袋:“刘冶,你跟我走一趟。”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邢姝,“邢姝,这边的事都忙完了,你先回去吧。辛苦了,路上吃点东西。”
然后把纸袋递给刘冶:“你的在这,自己拿。”
邢姝接过三明治,隔着包装纸还能感受到温度。
她看着谢必安和刘冶匆匆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咬了一口,寻常的味道。
她慢慢嚼着,走出医院。夕阳斜斜铺在地上,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有些气恼。
邢姝回家的时候正巧是晚高峰,好在地铁是从终点站出发,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随着停靠的次数增多,车厢里的人也越来越多。邢姝把头靠在扶手挡板上,看着对面窗外隧道里的光影飞速流淌。人们的脸映在窗上,或低头沉迷手机,或闭目养神,或面无表情目光呆滞。
地铁是条沉默的输送带,日复一日,把精神的人运往生计之地,又把疲惫的躯壳运回栖身之所。
邢姝想起了白天的车祸和他们送走的人,尤其是那个小男孩,到了幽冥渡口,他就开始止不住地哭,同行的几个大人看他哭得可怜,都纷纷安慰他。
对小男孩来说,他失去了父母。对小男孩的家人来说,他们失去了孩子。二者到底谁更可怜,邢姝说不上来。
这份工作总是如此,不免要同时接收生者与逝者的悲恸,这也是她在担任这项工作初期最难以承受的事情。
“没必要把我们的活看得太重。”这是刘冶宽慰她的话。他们只是引路人,不是裁决者,更不是救赎者。
车厢猛地一晃,又到站了,乍起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车门打开,人潮推着她向外涌。回头看,空出的缝隙瞬间被新的乘客填满。
列车再次启动,滑入黑暗的隧道。站台的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身影——模糊,疲惫。
她在附近商场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家中。
第一件事是翻开笔记本,拿起笔,郑重写下:
68。
钟宛的数字被划掉了。她不知道这样算对不对,但是有一个大概的进度,能让她觉得踏实。
她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快了。
就快能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了。
睡前,邢姝收到了谢必安微信发来的消息——
「你最近有空的话再去城隍庙看看能不能遇到那个大师,我和刘冶在忙别的事情,麻烦了。」
「好的,我明天就去。」
9. 第九章
早上九点,邢姝到了城隍庙。虽是工作日,但碰上了十五,前来的香客只多不少。四月的天气,暖和得不彻底,阳光已经有了点力道,但风一吹,还是有凉意。
庙里烟气氤氲,男女老少持香捧烛,神色或平静或急切,在殿宇间穿梭跪拜,将各自的心事诉诸沉默的神佛。邢姝没在正殿停留,径直往求签处去。
求签处队伍排得很长,她安静等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一张铺着黄布的长桌上,那位大师就坐签箱后面,并非想象中的仙风道骨,更像是个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普通老人。
他穿着灰蓝色的褂子,脖领处挂着一串念珠,外头的香客还裹着春装外套,他这一身稍显单薄。头发灰白,在头顶扎成一个小髻。两道眉毛像是毛笔所画,十分精神。但总体上与寻常的师傅无二。
邢姝排队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师傅给人每个人解签的方式都不太相同,有的签他扫一眼就说几句,语气温和,像在打发;有的他会反复看,然后问香客一些问题,对方往往神色大变。
队伍行进地很慢,但排队的人都很耐心。
排在邢姝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男人摇出签后,师傅看了一眼签文,便问了句“家里是不是最近有老人去世”,那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靠近了,邢姝又注意到了师傅的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不像是经常握笔的人,倒像是干了不少体力活。不过他写出来的字倒是很有风骨。
轮到她时,已过了多一个小时。
她这次又抽了一签,上书:
「勞心汩汩竟何歸,疾病兼多是與非,事到頭來渾似夢,何如休要用心機。」
又是下签。
邢姝看着“疾病兼多”四字,觉得有些荒谬——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还能被病痛困扰么?
她将签文递过去:“师傅,我上回求的也是下签,这回还是,能帮我解解吗?”
老师傅接过签文,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抬起眼,看向她。
“这签……”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问的是件旧事吧?”
邢姝没说话。
师傅也不等她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签文,轻声念道:“勞心汩汩竟何歸——”
“姑娘,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追得太紧,容易把自己累着。等你好不容易摸到那真相的边,可能会发现,一切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他把签文推回她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该放下的时候,要学着放下。强求不得。”
邢姝还想问,可师傅已经开始招呼后面排队的人上前一步,倒是旁边的义工看她还站着,主动示意她可以把这签烧了。
邢姝拿回签文,离开队伍,往主殿走。
殿里,神像肃穆,邢姝跪在城隍神面前,香火的烟气熏得她眼眶发酸。恍惚间,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上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隔着一段距离,台上两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正安静的躺在那里,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站在她身旁。
“邢女士,我知道这很难,但请您配合我们确认一下。”
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胃里已绞成一团。
“我们找到了你父亲的皮夹,虽然烧得有些变形,但里面的照片还能辨认;还有这个——”工作人员小心地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条断裂的手链,“是在副驾驶座找到的,需要确认是否是属于您母亲本人的......”
“行驶证和身份证都在这里,需要您确认,如果您需要时间的话……”工作人员还在说着什么,但邢姝听不清了,她弯下腰干呕,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画面一转,她伏在城隍神面前,面前的人对她说:“邢姝,你护送九十九个亡魂到此处,我可以告诉你你父母生前的事情......”
旁边的人起身,动静将她拉回现实,庙里的人声和道乐重新灌入耳朵。邢姝收拢手指,签文硌着掌心。
她看着城隍神的神像,不甘涌上心头。
放下?怎么可能!
日复一日的引渡,那个不断累积的数字,全都是为了接近真相。这执念几乎是她活到现在的全部理由,怎会是一句“休要用心机”就能让她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将签文折好塞进口袋,起身离开大殿。
公交车上,手机震了。
「今天有见到那位大师吗?」是谢必安发来的信息。
「见到了。」
「感觉怎么样?」
邢姝靠在车窗边,想了想怎么组织语言,她不打算提抽签的事。
「说不好。赵师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身体应该很好,人也很精神。」发送后,她又很快补充了一句:「但是应该比较靠谱。」
「为什么这么说?」
「前面有个人求签,赵师傅只看了一眼就问他是不是家里老人出事了,明显是说中了,不像套话。」
发完这段,邢姝揉了揉太阳穴——庙里的香吸多了,脑袋有些发晕,胸口也闷闷的。她又编辑了一段:
「我问了经常来的香客,有人说这师傅四年前来这个城隍庙的,来了之后没多久就出名了。出名后就经常被请出去做法事,初一十五尤其忙,今天是难得在庙里。」
「还有人说请他的都是市里或者周边城市的有钱人,每次都会给庙里添不少香火钱。据说今天也有人来请赵师傅看事,在西厢房,但是那边不让游客进去,我没见到。」
邢姝输完这一长串字,把手机丢进包里,靠在椅背上。窗外街景掠过,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眼睛干涩。
好累。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
「好的,这件事我和刘冶会去调查。辛苦你了,好好休息。」
邢姝盯着最后那句“好好休息”,没有回复,又把手机丢回包里。
谢必安回完消息,将手机屏幕按灭。
他与刘冶此刻正站在王皓生前租住的出租屋楼下。老式楼房,墙皮斑驳,楼道昏暗。
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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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们是王皓同事,话匣子便打开了:“这小伙子啊,一直一个人住。出事前那几天就没见回来过,我还以为他不租了,但是他又交了三月的房租……”房东摇头,语气里有种事不关己的唏嘘,“人没了,家里也没见来个亲戚朋友。我这天天过来看看,东西没人收,我也不敢动。”
刘冶递上伪造的名片,语气恳切:“麻烦您了。要是他家人来了,一定联系我们,公司还有些手续得办。”
房东接过名片,又絮叨了几句王皓平时安静,从不带人回来之类的话,才让他们离开。
离开公寓,两人又去了医院。急诊室走廊依旧繁忙,人来往匆匆。他们站在王皓最后离开的那间病房外,门偶尔开关,能看到里面,病床上躺满了人。
“感应到生死签的瞬间,我就往这里赶。”谢必安看着开关的门,“不超过两分钟。但那时,他的亡魂已经不在了。”
他转过身,看向刘冶:“我记得你说你们把钟宛送到幽冥渡口的时候,引魂灯熄灭过?”
刘冶点头:“对,就一瞬的事,不过我和小姝都注意到了。”
“引魂灯靠亡魂的存在维系火光,”谢必安走出医院,“灯灭,意味着在那一刻,亡魂的状态就出问题了。”
“但是那个时候钟宛就在我们面前。”刘冶皱眉,“按理说只要亡魂还在,灯就不应该灭。”
谢必安停住,像是在理清思路。
“引魂灯维系的不只是亡魂本身,而是冥府对亡魂的管辖。灯能燃,是因为这个亡魂在我们的系统之内。灯灭了,哪怕只是一会,钟宛已经不受冥府控制了。”
刘冶来到他的身侧,慢慢消化这句话:“你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让她脱离了冥府。”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钟宛在渡口消失,不是突然发生的,灯灭的时候,她就已经被盯上了。”
“这次王皓的情况更严重。”谢必安继续往前走,“我在两分钟内赶到,就已经完全感应不到他的亡魂。说明在王皓死的瞬间,他就已经脱离冥府的掌控了。”
“我后来问过其他几个辖区的同事。加上钟宛和王皓,目前一共失踪了九个亡魂,都在我们市内,时间跨度不长。他们没特别注意引魂灯是否有过异样,但像王皓这样——连你都完全感应不到的,是头一回。”
“可能是冥界以外的力量,也可能是某个能力在我之上的存在。”谢必安语气平静,“无论是哪种,我们都得弄清楚——为什么是这些人。”
“好的,我会尽力去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边梧桐新叶初萌,投下晃动的光影。
“对了,你和邢姝认识多久了?”
听到这话,刘冶感到有些奇怪,他看了一眼谢必安,后者正在专心的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东西。
“差不多三年前。”刘冶收回目光,“她吞了很多药,是我送的,自那之后就认识了。”
谢必安划手机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回了一句:“嗯。你先回去吧。”
10. 第十章
假期的最后一天,刘冶的消息又来了。
「小姝,能过来一趟吗?一家三口,情况有点复杂。」
附带一个定位。
邢姝点开定位,是个不远的小区。洗衣程序还剩七分钟,她约了十五分钟后的车。时间刚好,下楼时车已等着。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我看你是要去吴云里小区,我们车友群里说那边刚才发生火灾,小区正门封道了,我只能给你送到西门去,你自己绕一下啊。”
火灾?难道是刘冶在处理的?
“可以的,谢谢师傅。”她在车里刷了一下同城社媒,确实有火灾的相关视频,是个老小区,四楼,火势看起来很凶猛,火舌混着浓烟从窗口喷涌,把墙面熏得漆黑,楼上的窗子也被吞没。
邢姝在小区西门下了车,这边站了不少人,交头接耳。
她花了一段时间,来到火灾发生的楼下,刘冶站在单元楼对面的花坛边,朝她招了下手,她走过去。
“四楼,401。”他压低声音,“消防才撤出来,还得等。”
邢姝看着那扇窗——防盗窗已经烧变形了,窗洞黢黑,像张开的嘴。楼上几层的外墙也被熏出大片焦痕。
“你说一家三口?”
“夫妻俩和一个成年的儿子。”刘冶目光始终盯着楼上,“我看了签,母亲和父子要分开引渡。”
邢姝明白了。分开引渡,意味着这家人里有加害者。
两人等了近一个小时。消防收队,勘查人员进出记录完毕,最后几个警察也撤了,楼前只剩警戒线在风里晃。
“上去吧。”刘冶先行一步。
楼道里烟熏味浓得呛人,混着水浸后的潮湿腥气,越往上走越重。401的门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焦黑的墙壁,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家具,满地积水和残骸,闷热还没散尽。
刘冶点起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亮起来的瞬间,他好似被呛到,猛咳了几声。
火光中,他们看到客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截烧焦的木桩立在那里。
“刘玉雯?”刘冶问。
“是我。”她声音在抖,“你们是谁?刚才消防上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我。”
“你已经死了。”刘冶说,“我们是来接你走的。”
刘玉雯怔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死了……死了就好。”
“你先生和孩子呢?”邢姝问。
刘玉雯抬手,指向客厅里侧的两间房,估计是卧室。
“他们在卧室。我给他们吃了安眠药。”
刘冶的脚步顿住。他盯着刘玉雯,眼神冷了下来。
“非要一家人一起?”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去,刘玉雯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然怎么办?!”她声音陡然尖利,“那些讨债的天天堵门!骂街!打电话骚扰所有认识的人!我们还有什么脸活?!”
“欠债还钱不就好了?”
“还了啊!还了四十多万!有什么用?!”她声音带了哭腔,“还不完的……这次还了,下次他又去赌……无底洞,填不完的!”
“他是谁?你先生,还是你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刘玉雯猛地抬头,“他从开始赌的那天起,就不是我儿子了。”
话音未落,里间传来响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满脸茫然:“妈……吵什么……家里什么味……”
他身后跟着个矮瘦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垂着头。
王杰看了看四周烧焦的墙壁,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几个人,突然瞪大眼睛:“我们家……怎么了?”
他转向刘玉雯,刘玉雯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王杰被这目光制住,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王耀华,王杰。”刘冶走向父子二人,“你们两个跟我走。”
王杰还想说什么,王耀华轻轻拉了他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开口,二人跟着刘冶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王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不是看刘玉雯,而是环视了一眼屋子,看到那些被烧毁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动。
“早知道要死,”他嘟囔了一句,“买份保险多好,那钱还能把债填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冶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重了:“走。”
父子二人跟着他消失在门口。
焦黑的客厅里只剩下邢姝和刘玉雯。
安静了很久,偶尔传来楼上住户走动的声音。
“能跟我说说吗?”邢姝轻声开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刘玉雯盯着客厅西北角那个烧得最狠的位置,眼神失焦。那里应该是厨房,现在像一个黑洞。
“我等他们睡着……”她缓缓开口,“安眠药是我老公的,他失眠好几年了。我把药碾碎了,放在晚饭的汤里……等他们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她停了停。
“我去了厨房,把煤气打开。没点火,就让它漏着。我在客厅坐了一夜,我在想,我要不要把煤气关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的头开始晕了,坐也坐不稳,我听到我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还是那些讨债的人……”
她停了很久。久到邢姝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去打开了火。”
刘玉雯闭上眼睛。
“好烫啊,那个火,喷在我的脸上……”
邢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亲手给丈夫和儿子下了药,让他们在睡梦中离去,然后独自坐在客厅里,等煤气充满房间,亲手点燃了这一切。
她让那两个人走得没有痛苦,把所有的痛苦留给了自己。
邢姝说不出“我理解你”这种话,但她也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刘冶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邢姝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意思是路上的事回头再说。
“我们走吧。”邢姝对刘玉雯说。
刘玉雯轻点了一下头,跟上二人。
走出房门,三人踏入混沌,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涌来,脚下的路看不分明。走了一会儿,雾气渐渐散去,远处浮现出一座桥的轮廓。
刘玉雯望着桥那头弥漫的雾气,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走的时候……还好吗?”她有些犹豫,“王杰他……有没有怨我?”
刘冶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在前面,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开了口:“到了判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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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实话说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那个儿子......”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刘玉雯像是听懂了,她没有再问,看了邢姝和刘冶一眼,转身走上了桥。
二人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
“走吧。”刘冶说。
两人往回走,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刘冶才开口:“那个王杰,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听到了。”
刘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邢姝能感觉到他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你说她儿子都这样了,”他终于说,“她怎么到死还在问她儿子有没有怨她?我看这王杰就不是人......”
邢姝没有接话。
“噢,对了——”刘冶突然想到谢必安前几天交给他的任务,“小姝,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自然的接近那个大师?谢必安让我去调查他,我正愁呢!”
“他怎么不自己去?”邢姝问,“他想接近个普通人应该很容易吧?”
“他不能常留在这里,况且……”刘冶挠挠头,“他忙得很,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工作。帮我想想?”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要不你也去做义工?”
“义工吗?义工倒是方便了解大师在庙里的工作,但是出去不了呀!”
“要不你去给人家当司机,给大师开车?或者当保镖?”邢姝随口说。
“这个稍微靠谱一点。”刘冶认真思考了起来。
“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去应聘司机保镖啊?”
“这个不难,总有办法!”
邢姝没工夫替刘冶多想,因为她的假期结束了,要上班了。每天上班没什么,突然休息了七天,她厌班了。
夜里,邢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玉雯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想去想,但画面自己动起来了:浓烟翻滚着灌满整个房间,热浪扑面,皮肤滚烫,呼吸道被灼烧,然后那个画面里的人,不是刘玉雯了——是周茜,她的母亲。交通事故,车辆爆燃。
她想起小时候,周茜刚成为讲师,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时候邢姝被带到学校,坐在空教室的最后一排,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周茜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一遍一遍地讲,讲到满意了,才回过头冲她笑一下:“走,妈妈带你吃饭去。”
周茜是那种相信努力一定有回报的人。备课要备到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学生的论文要逐行批注,家里的事情要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也用同样的标准要求邢姝: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因为“你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邢姝小时候觉得母亲很厉害。后来长大了,觉得她太较真,跟这个世界较真,跟自己较真,也跟邢姝较真。
母女之间的关系不差,但总有什么东西横在中间。周茜给的爱是充足的,只是那份爱里永远带着重重的期许,让人喘不过气。
但现在,邢姝不会再计较这些了。
她只是反复在想一件事:车祸爆燃的那一刻,她的母亲是不是和刘玉雯一样的痛苦?浓烟,高温,窒息,直到一切都被火焰吞噬。
她有没有在最后的几秒钟里,想起自己的女儿?
邢姝把脸埋进枕头里,很用力地闭上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头痛得厉害。
11. 第十一章
一周的休假代价惨重。回来时,办公软件里塞满了未读消息,未读邮件攒了整整一页,标题大多带着“请尽快处理”。邢姝给自己泡了杯茶,一头扎进去,花了整个上午才勉强理出头绪。
午餐时分,张瑾敲了敲她的桌面,脸上按捺不住的分享欲:“小姝,走,吃饭去!吃海州菜!我有八卦!”
邢姝实在心累,但架不住张瑾的热情,还是被拉了起来。
出了公司大楼,张瑾左右张望,确认没有同事,压低声音:“你不在这周,部门出大事了——张副总要调走了!”
“啊?为什么?”
邢姝不太待见这位张副总,他总爱在办公室逡巡,冷不丁出现在人身后。有一次同事戴着耳机没察觉,他就站在后面默不作声盯了屏幕两分钟。听说他要被调走,邢姝心里是高兴的。
“合规部收到举报,说他年前定的那家供应商,老板是他堂弟!”张瑾拉着她快步走向那家海州菜馆,“管理层连开了好几天会,听说要把市场部那个女总监调过来接他的位置。”
落座,点菜。油炸带鱼金黄酥脆,家烧鲳鱼配年糕汤汁浓郁,清炒豆苗碧绿爽口。这家店味道确实正宗。邢姝夹了一筷子带鱼,酥香满口,恍惚间想起了奶奶。
奶奶也是海州人,做得一手好菜。从前家庭聚会,那味道是扎实而温暖的烟火气。
两人吃得七七八八,时间也差不多了。“味道不错,下次再来。”邢姝喝了口大麦茶,“回去吧,下午事还多。”
“走走走,你今天肯定忙疯了,不耽误你。”张瑾补好口红,起身挽住邢姝的手臂,“对了,你今天喷的什么香水?好好闻。”
“是月亮女神。”邢姝抬起手腕嗅了嗅,只剩很淡的尾调,“我带了分装,回去你可以试试。”
“好呀,那我们快回去!”
果不其然,直到下班,邢姝也没处理完那些紧急待办。她有些后悔了——不该一下子把调休全用掉。
之后几天,她一直在处理积压的工作。由于部门张副总职务变动,她被迫接手了一些本该由他最终审批的业务。周三下午,合规部的人又来了一趟,在张副总办公室待了快一小时。意外的是,里面没有争吵,反而隐约传出笑声。结束后,张副总面带笑容地将人送出门。
正巧邢姝手头上有一份文件需要部门领导签名,见张副总心情不错,于是邢姝就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副总正背对着她,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证书、奖牌和几本成功学著作。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清是邢姝,又转回去继续整理。
“张副总,蓉城工厂发来了供应商盖章的合同,里面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名,麻烦您过目。”邢姝递上文件。
“急吗,不急的话你先放着,周五林副总会过来,你到时候找她签名吧。”张副总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马形状的摆件,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身侧的纸箱,“邢姝,你帮我找行政过来。”
“好的。”邢姝收回文件,退出办公室,去前台找了行政。回到工位,张瑾立刻凑过来,其他同事也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小姝,张副总有说什么吗?他不会不走了吧?”
“他说周五林副总过来,这会儿正收拾东西呢,文件也没签,看样子是要走。但他没说会去哪儿。”邢姝把文件放在电脑旁显眼的位置,“应该很快会出人事通知吧。”
“喝奶茶吗?刚说好等你回来一起点!”张瑾低下头,压低声音,“庆祝换领导!”
“好,帮我点和你一样的,一会儿转你。”
“还没忙完啊?你这搞得我下次都不敢请长假了。”张瑾看了眼邢姝贴在电脑右下角的便利贴,还剩三四项没划掉,拍了拍她的肩,“加油!”
邢姝喝着奶茶刷手机。谢必安的消息跳出来:
「小姝,下班后可以来趟宁二医院吗?」
她看了两遍。他生病了?邢姝摇摇头,他怎么可能会生病?
「什么事?」
「来了再说。」
带着好奇,邢姝下班后赶到了宁二医院。
谢必安比她到的早,邢姝在医院门口就看了他。
“什么事?”
“有个人过世了,”他说,“你来送她走。”
“刘冶呢?”
“他在查赵师傅的事,短期内脱不开身。之后这边的引渡任务,由你来负责。”
邢姝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还会跟着刘冶跑很久,这意味着,她之后有主动权了。
谢必安从外套内侧取出一盏引魂灯,递给她。
邢姝接过,这不是她第一次触摸这盏灯,但确实是独立使用它,小小的灯躺在她的手心,触感温润。
“我怎么保存它?”她想起刘冶每次都凭空掏出来的,“一直带着?”
“不用。”谢必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而清晰,“这灯是你的。需要时,它自会出现。”
邢姝闻言,下意识地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谢必安的目光里。他不知何时站得这样近,正微微低头看着她。他的视线似乎刚刚从她发顶滑落,此刻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好像有点太近了。
这种过于直接的注视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后退了两步,“哦,这样啊,挺方便的。这次要送走谁?”
“跟我来。”
跟着谢必安走进门诊大楼,邢姝发现没有人看到她。不是被忽视,是完全看不见,来往的人穿身而过,他俩像是不存在。
“你的能力?”
“嗯。”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和刘冶每次执行任务都得鬼鬼祟祟、避开人群,有这个能力多省事?但他们人微言轻。
两人来到一间手术室里,几个医护人员正在给病床上的人鞠躬,邢姝听到为首的那位医生说:“感谢罗仪女士为医疗事业所作的贡献……”
罗仪?邢姝好像在哪里听过名字。
“是以前小卖部的罗姨。”谢必安缓缓开口,“去年查出来的胰腺癌,已经在这住了很久了。”
这么一说,邢姝是想起来了,罗仪,罗姨。从前,大人们叫她罗仪姐,孩子们都叫她罗姨。
她想去看罗姨的脸,可是被布盖着,看不到。
“罗姨她是?遗体捐赠了吗?”
“嗯。”
邢姝默默鞠了一躬。
她感觉到身旁的人也微微低了一下头。
“送她走吧。”
邢姝拿出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映出房间中央站着的人。不是记忆里那个心宽体胖的女人了,眼前的罗姨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手臂细得像枯枝。她眼里带着困惑,四处张望。
罗仪看到邢姝,先是茫然,接着,目光一点一点聚焦:
“你是……邢家的女儿?小姝?”
“罗姨,是我。”邢姝笑了一下,眉头却不自觉皱起来,“我来送你的。好久不见了。”
“送我?”罗仪看看邢姝,又看看身后病床上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死了,可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不过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罗姨走过来,下意识伸手想拉她的手,却扑了个空。她愣了一下,苦笑着收回手。
“小姝,你爸妈出事那阵子,阿姨带着箐箐去看过你,好几次。你都不肯开门。”她声音里带着心疼,“后来你就搬走了,阿姨再也没见过你。”
邢姝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那段时间,她确实把所有人的善意都挡在门外。
谢必安拍了拍她的背,邢姝听到他的一声叹息。
“罗姨,我们…走吧。”邢姝调整好了情绪。
“好,阿姨跟着你走。”
三人往幽冥渡口走。罗姨走在邢姝身侧,时不时看她一眼,念叨些她小时候的事——哪次拿了冰棍多付了钱,哪次摔了跤跑到店里哭。
“罗姨还记得这些。”邢姝有点意外。
“你小时候几乎天天来,阿姨怎么会不记得。”罗姨笑了笑,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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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身边不是一直有个男孩子吗?住你家隔壁的,你们天天一块儿来。”
邢姝没有接话。
“后来搬走了,是不是?”罗姨叹了口气,“那孩子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你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罗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看向邢姝身后的谢必安。
邢姝愣了愣,只说“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听到邢姝这么说,罗姨又看了一眼谢必安,她还是觉得这个安静的年轻人站在邢姝身边的样子有些熟悉。
到了桥前,邢姝跟罗姨做最后的告别。
罗姨往桥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像是不放心似的,她回头,看着邢姝。然后她又走回来,在邢姝面前站定。
“小姝,”她说,“你要过得好。”
“好。”
两人看着罗姨的身影消失,谢必安说了一句:“她一个人过得不容易。”
邢姝知道,罗姨没成家,没孩子,有一个侄女,偶尔会来看她。她一个人开小卖部,一个人得病,一个人住了那么久的院。
从幽冥渡口回到医院门外,夜风迎面吹来。
邢姝深吸了一口气,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她放缓脚步:“你去哪?”
“体育馆附近。”
“啊?”她想起自己要在那站换乘,竟是顺路?
“嗯。”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
邢姝走着走着,注意力落到了脚下——人行道上深浅交替的砖块。她开始一步一步踩在深色砖块的中心,为了不踩到边缘,步子放得又慢又稳。
谢必安注意到了,他也放慢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今天辛苦了。”
“还好。”邢姝踩准了一块砖,“就是没想到会遇见罗姨。”
“以后可能还会遇到认识的人。”
邢姝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意思,只是谢必安一直看向远处,没什么表情。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给我打预防针?”
“都有。”
又走了几步。邢姝忽然说:“罗姨说的那些事,你都还记得吗?”
“嗯。”
邢姝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但是话头好像停在这了。
走到路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谢必安示意她过去。
“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
“很晚了。”
他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保持着这个动作。
话已至此,邢姝不再坚持,低头坐进车内。谢必安坐上了副驾,关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开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清淡的皮革与香氛气味,一尘不染。司机全程沉默,专注于前方的路况,估计是预约的专车。邢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内心很平静。
车驶入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封闭空间里,沉默被放大。邢姝目光从前座谢必安身上掠过——他侧头望着窗外,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谢谢」
再从后视镜看他时,谢必安正巧抬眼跟她对视。
「不用客气」
邢姝靠回座椅,疲惫渐渐上涌。她阖上眼,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意识开始不清醒。
不知多久,车缓缓停稳。
“体育馆站到了。”司机提醒。
邢姝睁眼,稍微舒展了一下四肢,她拉开车门之前,又说了句“谢谢。”
关门时,车里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邢姝下车,关门。隔着深色车窗,她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地铁站。
白色轿车并未立刻驶离。它静静停在路边,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入口,才重新启动,汇入城市流动的光河。
夜里,躺在床上,邢姝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郑重地写下了“70”。
合上本子,她轻轻舒了口气。就快了。
12. 第十二章
周三上午十一点多,例行的周会还在进行。邢姝正对着屏幕走神,左手无名指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她有预感,这是任务来了。她试着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果然在衣服的右边口袋里摸到了熟悉的质感。
散会后,邢姝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查看了信笺上的信息:“周林书,女,二十二岁……”地址指向附近的一处公寓,距离公司不远。邢姝看了眼时间,决定在午休时间赶过去。
五月的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炙热,邢姝踩着共享单车很快找到了那栋外观时尚的公寓楼。她知道这里,酒店式公寓,许多年轻人会租住的地方。
公寓楼前有人围观,邢姝路过的时候,听到疑似公寓管家的人在跟同事议论,是一个女孩子先把男朋友捅伤了,又自我了结。两个人都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
信笺上写的地址就是这里,说明女孩在送往医院前已经离世。
从消防通道上到六楼,隔着防火门都能听到楼道里乱糟糟的。她等了一会儿,直到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悄悄推门而出。
607号房间,房门大开——
邢姝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拿出引魂灯,灯芯燃起,邢姝往事发地走去,第一次独自负责护送亡魂,她的紧张程度远超过初次跟随刘冶执行任务。
她谨慎地踏入房间。客厅不大,却一片狼藉。小小的茶几上胡乱堆着几个沙发枕,朝下的枕面浸染着深色污渍,压着打翻的外卖盒和纠缠的数据线。沙发的边缘和地上有血迹,有喷溅的点滴状,也有淤积的暗红血泊。
没有人。
邢姝穿过客厅,来到卧室。卧室倒是十分整洁,床铺平整,两叠叠好的衣服,男女分明,安静地置于床尾,床头柜上有几个药瓶,高低按序排放。
还是没有人。
邢姝退回客厅,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挂着灰色亚麻门帘的小门上。她走过去,掀开门帘,推开虚掩的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洗漱池里积满了暗红色的血液,一部分已凝固在池壁,另一部分蜿蜒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滩黏腻。
而在那片血泊旁,马桶盖上,一个穿着血迹斑斑家居服的女孩,一动不动,长长的头发垂着,遮盖着面部。
听到动静,女孩缓缓抬起头,邢姝看到她惨白的脸和青黑的眼圈。
“你…是周林书吗…?”
“嗯…”女孩发出微不可闻的回应,随即又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邢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我叫邢姝,是来带你走的。”她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的吧,你已经…去世了。”
女孩微微抬头露出眼睛,面前的女人安静的注视着她。
“走…去哪?”
邢姝想了想:“去下面。”
“下面…是地狱吗?”
“不算。”邢姝摇摇头。
“我…我想知道我男朋友是不是…也死了,他叫徐禄远。”周林书指向客厅的沙发,“我在那里捅了他,捅了他的肚子,还有他的胳膊,他应该死了吧?”
邢姝摸了摸信笺出现的口袋:“至少到现在应该是没死的。”
“怎么会…他居然没有死…”周林书双手抱头,面露痛苦,“他真的该死啊,我是被他害成这样的…”
“为什么这么说?”
周林书没有回答。她只是反复低语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轻,到后面已经听不清在呢喃什么。
邢姝等了一会儿,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我们走吧。”
周林书点点头,默默起身。
……
送走周林书后,邢姝回到那间公寓。客厅还是那副狼藉模样,浴室的门虚掩着。她本想离开,却在转身时看见马桶水箱盖上,压着一个浅绿色的笔记本。
邢姝拿起本子,随手翻开。
是周林书的。
2月2日
今天又没起床。他在外面打游戏,从早打到晚。我说我难受,他说“你不是天天都难受吗”。是啊,我为什么天天都这么难受?
2月7日
他说我是寄生虫。他说得对。我赚不了多少钱,还要他照顾情绪。换我是他,我也烦。
2月15日
今天稍微好一点,做了饭等他回来。他看了一眼说“今天不吃了,约了朋友”。我问他什么朋友,他说“反正不是你这种”。
3月1日
今天打电话给妈妈,说我们都挺好的。妈妈说那就好,说总算有人照顾你了。嗯。
3月8日
他又骂我了。说我装病,说我就是懒,说双相根本不是什么病,是我自己作的。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也许他是对的。
3月15日
翻到以前他追我时候的聊天记录。他去查了好多关于双相的资料,说要学怎么陪我、怎么照顾我。那时候他说“你的情绪不是你的错”。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那是同一个人吗?
3月20日
今天他说:“你以为除了我谁还要你?”
我不知道。
3月22日
妈妈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
3月28日
他在跟别人聊天。女的。我问他,他说“关你什么事”。我说我是你女朋友。他笑了一下,他为什么要那样笑?
4月1日
今天他打电话骂我妈。
他说是我妈没教好我,生出我这么个废物。他说让他们把我领回去,别在这儿拖累他。
我听到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那是妈妈啊。
看完这些日记,邢姝在浴室门边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开,往后面翻了翻。后面大部分是空白页,只有靠近最后的地方又写了几行,没有标日期,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得多:
“他又带我去见那个人了。烧了什么东西,乌烟瘴气的。他说这样有用,无所谓了。”
邢姝看着这一行字,觉得有点奇怪。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的时候没注意,对面那一页的页边蹭着一点淡红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夹在这里印上去的。在手机屏幕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收起手机,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水箱盖上。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照在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上。她想起周林书最后看她的眼神——疲惫,空洞,还有一丝她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是解脱吗?
她把本子放回原处,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浴室门。
“你自由了。”她轻声说。
她走向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在门后看到一人。
是谢必安,他就静静地靠墙立在楼道里,身姿挺拔,仿佛已等候多时。
“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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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姝有些意外。
“你的第一个任务,”他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总该有人看着。”他说话时,视线在她脸上流转,“你该回去了。”
谢必安这么一说,邢姝抬手看表,指针赫然指向两点——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坏了!”她低呼一声,立刻拿出手机打车,“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擦着谢必安的肩侧快步冲向楼下,匆忙间只来得及朝他挥了挥手,身影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谢必安仍立在原地,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楼道里重归寂静,他的身影也旋即消散。
回到公司,邢姝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坐下时还在控制不住地喘息。邻座的张瑾悠哉地滑着椅子凑过来,俯身压低声音:“午休溜哪儿去了?本来想找你吃饭的。”
“上午太困,回了趟家,结果睡过头了。”邢姝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
“没事儿,”张瑾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膀,“领导没来查岗,你可以缓缓。”说完便滑回了自己的格子间。
下午的工作在键盘敲击声中平稳度过,但邢姝的效率并不高,她总想起那些药瓶,整整齐齐排在床头柜上,还有铺的整洁的床,和床尾叠好的衣服。一个总是被情绪折磨的人,却能把这些东西打理得紧紧有条。
夜里,邢姝刚打算入睡,一阵固执而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她——
“周林书失踪了。”谢必安的声音平稳如常。
邢姝猛地从床上坐起,“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她走上桥的,我也注意了引魂灯……”
“这不是你的问题。”
“但是——”
“邢姝!”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略有加重,“你送她上了桥,引魂灯没有异常,之后发生的事都不是你的错。”
邢姝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好休息吧。”像是安慰,又像是命令。
“嗯。”
谢必安挂断了电话。
邢姝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发呆。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痛苦了一世的人连死后也没法解脱?
她想起周林书坐在马桶盖上的样子。头发垂着,遮住脸,缩成小小的一团。本该是最不安分的年纪,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忘了如何展翅的鸟。
她又想起那本日记,最后一个日期是四月一号,从二月到四月,两个月,一个人一点一点碎掉的全过程。
邢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对周林书的遭遇投入了太多情感,却对引渡人该做的本职工作关注得太少。她沉浸在对方的痛苦里,把感同身受当作了这份工作的全部,忽视了最重要的“护送”。以前和刘冶合作的时候,她只需要做好其中一件事。
谢必安说不是她的错。但是如果自己再警觉一些、再专注一些,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她给刘冶发去了信息:「第一次护送失败了,==。」
信息发出,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事的,你也不想这样,做好你该做的就够了。」
邢姝是第二天上班时才看到这条回复的。
做好该做的。她做好了吗?
「你最近很忙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邢姝又问了一句。
刘冶一直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