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刘冶的消息又来了。
「小姝,能过来一趟吗?一家三口,情况有点复杂。」
附带一个定位。
邢姝点开定位,是个不远的小区。洗衣程序还剩七分钟,她约了十五分钟后的车。时间刚好,下楼时车已等着。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姑娘,我看你是要去吴云里小区,我们车友群里说那边刚才发生火灾,小区正门封道了,我只能给你送到西门去,你自己绕一下啊。”
火灾?难道是刘冶在处理的?
“可以的,谢谢师傅。”她在车里刷了一下同城社媒,确实有火灾的相关视频,是个老小区,四楼,火势看起来很凶猛,火舌混着浓烟从窗口喷涌,把墙面熏得漆黑,楼上的窗子也被吞没。
邢姝在小区西门下了车,这边站了不少人,交头接耳。
她花了一段时间,来到火灾发生的楼下,刘冶站在单元楼对面的花坛边,朝她招了下手,她走过去。
“四楼,401。”他压低声音,“消防才撤出来,还得等。”
邢姝看着那扇窗——防盗窗已经烧变形了,窗洞黢黑,像张开的嘴。楼上几层的外墙也被熏出大片焦痕。
“你说一家三口?”
“夫妻俩和一个成年的儿子。”刘冶目光始终盯着楼上,“我看了签,母亲和父子要分开引渡。”
邢姝明白了。分开引渡,意味着这家人里有加害者。
两人等了近一个小时。消防收队,勘查人员进出记录完毕,最后几个警察也撤了,楼前只剩警戒线在风里晃。
“上去吧。”刘冶先行一步。
楼道里烟熏味浓得呛人,混着水浸后的潮湿腥气,越往上走越重。401的门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焦黑的墙壁,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家具,满地积水和残骸,闷热还没散尽。
刘冶点起引魂灯,青绿色的火焰亮起来的瞬间,他好似被呛到,猛咳了几声。
火光中,他们看到客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截烧焦的木桩立在那里。
“刘玉雯?”刘冶问。
“是我。”她声音在抖,“你们是谁?刚才消防上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我。”
“你已经死了。”刘冶说,“我们是来接你走的。”
刘玉雯怔了很久,然后她缓缓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死了……死了就好。”
“你先生和孩子呢?”邢姝问。
刘玉雯抬手,指向客厅里侧的两间房,估计是卧室。
“他们在卧室。我给他们吃了安眠药。”
刘冶的脚步顿住。他盯着刘玉雯,眼神冷了下来。
“非要一家人一起?”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去,刘玉雯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然怎么办?!”她声音陡然尖利,“那些讨债的天天堵门!骂街!打电话骚扰所有认识的人!我们还有什么脸活?!”
“欠债还钱不就好了?”
“还了啊!还了四十多万!有什么用?!”她声音带了哭腔,“还不完的……这次还了,下次他又去赌……无底洞,填不完的!”
“他是谁?你先生,还是你儿子?”
“他不是我儿子!”刘玉雯猛地抬头,“他从开始赌的那天起,就不是我儿子了。”
话音未落,里间传来响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满脸茫然:“妈……吵什么……家里什么味……”
他身后跟着个矮瘦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垂着头。
王杰看了看四周烧焦的墙壁,又看了看客厅里的几个人,突然瞪大眼睛:“我们家……怎么了?”
他转向刘玉雯,刘玉雯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王杰被这目光制住,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王耀华,王杰。”刘冶走向父子二人,“你们两个跟我走。”
王杰还想说什么,王耀华轻轻拉了他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开口,二人跟着刘冶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王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不是看刘玉雯,而是环视了一眼屋子,看到那些被烧毁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动。
“早知道要死,”他嘟囔了一句,“买份保险多好,那钱还能把债填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冶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重了:“走。”
父子二人跟着他消失在门口。
焦黑的客厅里只剩下邢姝和刘玉雯。
安静了很久,偶尔传来楼上住户走动的声音。
“能跟我说说吗?”邢姝轻声开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刘玉雯盯着客厅西北角那个烧得最狠的位置,眼神失焦。那里应该是厨房,现在像一个黑洞。
“我等他们睡着……”她缓缓开口,“安眠药是我老公的,他失眠好几年了。我把药碾碎了,放在晚饭的汤里……等他们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她停了停。
“我去了厨房,把煤气打开。没点火,就让它漏着。我在客厅坐了一夜,我在想,我要不要把煤气关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我的头开始晕了,坐也坐不稳,我听到我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还是那些讨债的人……”
她停了很久。久到邢姝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去打开了火。”
刘玉雯闭上眼睛。
“好烫啊,那个火,喷在我的脸上……”
邢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亲手给丈夫和儿子下了药,让他们在睡梦中离去,然后独自坐在客厅里,等煤气充满房间,亲手点燃了这一切。
她让那两个人走得没有痛苦,把所有的痛苦留给了自己。
邢姝说不出“我理解你”这种话,但她也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刘冶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邢姝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意思是路上的事回头再说。
“我们走吧。”邢姝对刘玉雯说。
刘玉雯轻点了一下头,跟上二人。
走出房门,三人踏入混沌,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涌来,脚下的路看不分明。走了一会儿,雾气渐渐散去,远处浮现出一座桥的轮廓。
刘玉雯望着桥那头弥漫的雾气,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走的时候……还好吗?”她有些犹豫,“王杰他……有没有怨我?”
刘冶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在前面,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开了口:“到了判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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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实话说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那个儿子......”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刘玉雯像是听懂了,她没有再问,看了邢姝和刘冶一眼,转身走上了桥。
二人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
“走吧。”刘冶说。
两人往回走,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刘冶才开口:“那个王杰,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听到了。”
刘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邢姝能感觉到他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你说她儿子都这样了,”他终于说,“她怎么到死还在问她儿子有没有怨她?我看这王杰就不是人......”
邢姝没有接话。
“噢,对了——”刘冶突然想到谢必安前几天交给他的任务,“小姝,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自然的接近那个大师?谢必安让我去调查他,我正愁呢!”
“他怎么不自己去?”邢姝问,“他想接近个普通人应该很容易吧?”
“他不能常留在这里,况且……”刘冶挠挠头,“他忙得很,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工作。帮我想想?”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要不你也去做义工?”
“义工吗?义工倒是方便了解大师在庙里的工作,但是出去不了呀!”
“要不你去给人家当司机,给大师开车?或者当保镖?”邢姝随口说。
“这个稍微靠谱一点。”刘冶认真思考了起来。
“我开玩笑的,你怎么去应聘司机保镖啊?”
“这个不难,总有办法!”
邢姝没工夫替刘冶多想,因为她的假期结束了,要上班了。每天上班没什么,突然休息了七天,她厌班了。
夜里,邢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玉雯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想去想,但画面自己动起来了:浓烟翻滚着灌满整个房间,热浪扑面,皮肤滚烫,呼吸道被灼烧,然后那个画面里的人,不是刘玉雯了——是周茜,她的母亲。交通事故,车辆爆燃。
她想起小时候,周茜刚成为讲师,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时候邢姝被带到学校,坐在空教室的最后一排,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周茜对着空荡荡的教室一遍一遍地讲,讲到满意了,才回过头冲她笑一下:“走,妈妈带你吃饭去。”
周茜是那种相信努力一定有回报的人。备课要备到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学生的论文要逐行批注,家里的事情要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也用同样的标准要求邢姝: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因为“你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邢姝小时候觉得母亲很厉害。后来长大了,觉得她太较真,跟这个世界较真,跟自己较真,也跟邢姝较真。
母女之间的关系不差,但总有什么东西横在中间。周茜给的爱是充足的,只是那份爱里永远带着重重的期许,让人喘不过气。
但现在,邢姝不会再计较这些了。
她只是反复在想一件事:车祸爆燃的那一刻,她的母亲是不是和刘玉雯一样的痛苦?浓烟,高温,窒息,直到一切都被火焰吞噬。
她有没有在最后的几秒钟里,想起自己的女儿?
邢姝把脸埋进枕头里,很用力地闭上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头痛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