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灵没想到上次登门拜访不成,竟在东市毫不费力见到他,心中不由一动,看来上天注定的缘分来了,真是躲也躲不开。
梅逢还没想好螃蟹之事怎么应对,冷不防在此处看到她,多少有些愕然:“卢灵?”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带着几分未消的戒备。
“真巧啊,”卢灵视若无睹,笑吟吟地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茶饼上,“世子这是在置办什么?”
梅逢掂了掂手中的茶饼,本不想多言,但见她不好打发,只得敷衍道:“阿娘过两日要回陇西老家,我来给亲戚们买些手信。”
卢灵心中惊诧,忍不住追问:“陇西?你也要走?”
“当然。”
越王妃出身陇西李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此次回陇西,是为了探望抱病的父亲。
距离越王一家上次回陇西,已有三年光景。梅逢与陇西任职的舅舅关系甚好,他一来想念舅舅,二来对陇西的风物惦记得紧,便要和越王妃同行。
没想到他竟然要出一趟远门,这大抵是她年前最后一次见梅逢。卢灵心中微有失落,转而更庆幸今天遇上了他。
她浅浅一笑,向前迈了半步:“前几日送到府上的螃蟹,你可收到了?”
梅逢后退一步,见她果真问起此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转念一想当日之事,分明是她的不对:“若是为了什么登门致谢,就不必了。”
卢灵讶异扬眉,不解询问:“为什么,是螃蟹不够好吗?”
“不是。”梅逢环起双臂,别过脸,去看街边的枫树。
卢灵跟随他的动作挪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庞,等着他的下文。
梅逢原本还想着螃蟹之事,多少有些对不住她,可是仔细回忆起那天之事,卢灵的做法更加可恨。
“你早知道那是太子,为什么诓骗我?”他蹙眉露出不悦。
那日从殿中出来,他就觉得十分不对劲,这才醒悟自己被卢灵摆了一道。他抿唇问向卢灵:“你是想看我笑话,还是想看我被下狱?”
他虽贵为越王世子,可纵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招惹太子。
看他微恼神情,卢灵算是明白了为何文人墨客多对“美人嗔怒”情有独钟。少年郎君长眉微皱,红唇紧抿,脸颊因气氛而微微鼓起,自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意味。
卢灵急忙解释,信誓旦旦道:“我没有欺骗你,当时实在太迫不得已,才出得如此下策。”
梅逢反应迅速,脱口质问:“那你为何又心虚溜走,把后事全留给我?”
卢灵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一瞬,很快继续狡辩道:“我是因为太害怕了,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我就知道该怎么办?”梅逢无语至极,反倒牵出一抹无奈的笑,诚心追问。
卢灵仰起头,真诚地点头道:“我相信世子一定处理得妥善。”
她真是张口就胡来,梅逢不再继续纠缠,径直走到马车旁。
卢灵跟了过去,见马车中装了琳琅满目的长安名产,快要堆满一个车厢。
“你竟然买了这么多。”卢灵观望道。
“这不算多。”梅逢随口应答,仔细将茶饼安置好,又不够解恨似地瞪了一眼她,倚在车壁旁继续质问,“那你解释清楚,那天太子为何会出现在殿中?”
卢灵注视他片刻,倏然靠近,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世子想知道?”
又是这分外熟悉、藏着满腹狡猾的神情。两人距离极近,梅逢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他下意识想退,却又被好奇心勾住:“……说,告诉我实情。”
日光下,他的肤色莹白,星眸黑亮,看上去很想让人亲近。街上人声鼎沸,卢灵忍不住再凑前一步,梅逢屏息,不自觉移开视线。
“其实我做过一个预知未来的梦,”她望着他的眼眸,渐渐漾起笑意,“梦到那日太子会同妹妹在东苑幽会,所以我去了东苑寻人。”
梅逢回望过去,眼前的小娘子明明生得清纯灵动,笑容却颇为顽劣。他若有所思垂眸看她,福至心灵地接话道:“你那个梦还告诉你,我会是你未来夫君?”
卢灵不吝夸赞:“世子聪慧!”
梅逢无言以对,转头掩脸忍不住撇了下唇角,不想再看这个肆无忌惮的小娘子。
见他羞恼,卢灵笑容更加开怀:“天命难违,世子早些认命吧。”
梅逢视线回来,直白拒绝:“我不信。”
“世子不信便罢了,”卢灵见好就收,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今日发了俸禄,我请世子吃酥山聊表歉意,如何?”
“酥山?”梅逢不解望她,目露疑色,“为什么是酥山?”
“当然是给你降降火啊。”卢灵抿唇微笑。
梅逢听后,彻底拿她的言行无状没辙,无奈牵出一抹笑,他伸手拦住卢灵:“酥山就不必了,你第一桩要紧事,是去找个医馆看看脑子。”
卢灵听到他这样说自己,竟是也不恼,风轻云淡地笑着说:“如此,多谢世子好心提点。”
她随即叮嘱道:“你在此地稍等片刻,千万别走了,不然我就去陇西找你。”
说罢,不等梅逢反应,她便一溜烟儿似地跑开了。
梅逢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欲追不能,只得耐着性子在此等候。
阿石见娘子走后,从马车前蹦了出来,笑容可鞠道:“这位娘子对我们世子可真是用心啊。”
梅逢纠正:“她用的都是黑心。”
阿石低头忍笑,小声嘀咕道:“世子嘴上这么说,脚下怎么一步也不肯挪?”
梅逢脸色明显一僵,眉头一皱望了过来,两相对视,阿石忙牢牢闭上嘴巴,退回马车前。
不多时,卢灵便回来了。她背着手脚步轻盈,像飘叶一样倏忽凑近了他。
梅逢背靠马车,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被她压在马车上,鼻间忽然闻到她身上清润的柔和木香。
他呼吸不自然起来,干巴巴地问:“买回来了?”
卢灵挑唇一笑,离他更近一分:“世子请伸出手来。”
又是熟悉的语调,梅逢心中警铃大响:“怎么?”
想起之前在华严寺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贸然伸手。可这回杨玄修与崔明都不在,没人起哄,即便卢灵真的对他做些什么也无所谓。
他试探性地把手伸了出来。
卢灵打量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掌,随后一把牵住。
感受到眼前小娘子掌心微凉的温度,梅逢瞬间愣住。一股热意直往上涌,像甩烫手山芋般,猛地甩开她的手。
却见卢灵满面笑容地从背后伸出另一只手,没等他反应过来,变戏法般将一碗酥山放在他未完全收回的掌心上:“给!世子请笑纳!”
掌心的触感瞬间变得冰凉。
梅逢怔愣片刻,下意识看向手里那盏淋着樱桃酱、莹润如雪的酥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沁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不由眉眼舒展开来。
卢灵得意地哼笑一声,满意地欣赏他此刻的神态。
卢灵笑着说:“这是我用自己赚来的俸禄买的酥山,比螃蟹更有诚意。希望世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那日辜负你一人离开的罪行吧。”
梅逢品着酥山,恩怨分明地笑着说:“一碗酥山就想了事,太容易些了吧?”
卢灵咬唇若有所思,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世子还喜欢什么?我再去买来送给你。”
梅逢手一顿,抬眸与卢灵对视。他脑中莫名回荡起华严寺那日她所说的话,倘若再让她给自己送东西,那岂不是……
“算了。”
他飞快地敛去眼底的慌乱,唇角勾起一抹清朗如溪的笑容,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语调轻快:“卢灵,我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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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某个隐蔽的角落,清朗俊秀的小郎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在马车旁的身影,眼底一片焦灼。
一旁的随从劝道:“郎君,你莫要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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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郎君置若罔闻,轻轻摇着头,口中喃喃道,“万不能这样,我必须要救益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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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日,平凉发来了贼寇难以降除的书信,请求朝廷予以增援。
太子曾派兵前往平凉相助当地官府剿匪,得知贼寇不减反乱,他面色铁青,无地自容地向皇帝请罪。
朝中百官议论纷纷,商讨着剿匪之道。
平凉是长安的门户,东西商道的要塞。当地商业繁华,互相贸易的商旅不绝,若平凉贼寇不平,首当受冲击的则是来往商业。
相比于商业,公主更加忧心平凉百姓的安居。
她多次向皇帝提议亲自讨贼,却被圣人严词拒绝。
卢灵见朝廷议论日久,却还是没选出适合的人来前去剿匪,不由生出几分心思。
她与其他官员一样,渴望步步高升。只有官居高位,权柄在握,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原本是不想掺和的,但事态发展至今,对她来说或许是个契机。
于是卢灵根据平凉当地的地势与人情,花了一晚上赶就一篇《讨平凉匪寇策》,策中简洁有力地陈列了几条她认为切实可行的办法。
次日她并未按部就班上奏,而是面见公主呈上这份文章,公主读过后觉得有一定可取之处,又转呈交给皇帝。
皇帝与几位相公们读了这篇文章后,虽对其中观点不予置评,却一致想见识见识这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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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传唤至紫宸殿,卢灵委实是战战兢兢。作为一个九品官员,能够被皇帝召见,一睹圣容,简直是可以炫耀一辈子的事。
紫宸殿内不止有皇帝,还有几位紫袍官员。卢灵一路敛眉低眸,待视线所及出现了皇帝的赭黄袍衫,她才强作镇静地行礼:“微臣拜见圣人。”
前世,卢灵对皇帝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他是个没什么作为的君主,虽不昏庸,但也并不贤明。
而太子却十分敬怕皇帝,一心想博取陛下的宠爱,却总是惹得皇帝厌弃。
皇帝方才尚与几位相公议事,案上还堆放着厚厚的奏疏。见她来了,便合上奏章面无表情道:“知道朕为何要传唤你?”
卢灵垂首敛目,强自压下心跳:“微臣不知。”
皇帝将奏章重重地砸在案上,冷哼出声:“我大雍何时出了你这样的人才?竟敢信口开河,妄议朝政。你可将相公们放在眼里?”
见圣人发此大怒,卢灵心中惊惧,膝下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微臣不敢,微臣只求献绵薄之力,为圣人和公主分忧。”
她心思急转,模糊猜测她向公主献策之举,兴许惹得某位相公不快。
她一个低阶官员,平日不言不语,在这节骨眼上却急着献策,而且是越过相公们直接呈给公主。落在他人眼中的确像是邀功迫切,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皇帝不悦道:“朕的大雍自有相公们操持,轮不到你来分忧。”
虽然天子之言向来是金科玉律,但此言卢灵不尽认同,她委婉道:“位卑未敢忘忧国,臣的官职虽微,却亦是大雍的子民。”
紫宸殿中另外几位官员,俱是大雍的宰相。为首的那位相公面容慈和,神情从容,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卢灵用余光观察,想起此人的身份正是杨玄修的伯父——杨士及。
杨相笑呵呵地打圆场道:“年轻人有志报效朝廷,心系天下,自然是好事。不知卢主簿对策中所言,有几分把握?”
卢灵揣摩着杨相此言用意,不敢轻易开口,谨慎答道:“不敢说十成,五六成倒是有的。”
立马有相公低声耻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虽说如此,但卢灵亦是无奈之举。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相微笑颔首,转身朝皇帝躬身一礼,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既如此,臣斗胆举荐卢主簿为此行剿匪的副使,不知卢主簿可愿担此重任?”
一个烫手山芋就这样被拱手送于眼前,卢灵倏然抬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