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今日真香了吗》
1. 第一章
元佑九年,秋。
露浓霜重,九天阖闾尽笼于夜色间。朱雀门之下,百余名金吾卫兵士身披锐甲,如黑云压城,火把蜿蜒成猩色长河。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公主残害手足,窥窃神器,专权跋扈,实为江山社稷所不容。”
“公主监国一日,大雍气数衰颓一分。吾等特奉太子之令,讨伐公主,还我大雍朝政清明!”
朱雀门訇然而开,金吾卫大将军卢樊一马当先,率军直袭宫城。金吾卫严整肃穆,大明宫内却死寂沉沉,连看守的侍女和太监都不见踪影。
卢樊勒住缰绳,按兵不动。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远处传来阵阵铁蹄之声,伴随着地面开始震动,而那铁蹄之声愈发真切,如霹雳般响彻震天。
卢樊猛然回头,一脸不可置信。
只见幽深宫道间,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箭矢破空飞向金吾卫。那些铁骑皆是高壮的河西战马,所至之处,无不天崩地裂,扫掠如风。
驰骋在最前方的年轻武将缁衣银甲,俊朗无俦,凛然如神,随风猎猎的旌旗上,赫然是一个“姜”字,在火焰和漫天嘶喊声中透出无端的压迫。
-
东宫内,太子李承珏身披金甲,腰悬宝剑,焦急不安地在庭中踱步。
太子良娣卢柔屏退了侍从,身着单衣从寝殿中走出,轻轻握住李承珏的手。
“殿下,夜里凉,我们进屋等候消息吧。”
李承珏点了点头,默许由她牵着进殿,在案边坐下。
卢柔倚靠在太子怀中,柔荑轻轻抚摸他面庞,目光痴情又眷恋。
这是她及笄那年便芳心暗许的梦中情人,且天公作美,让她与他因为一场意外将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虽以良娣的身份嫁给太子,但太子待她却不薄,三年来未迎娶他人,且重用父亲卢樊,又将姐姐卢灵擢为太子舍人。
三年来郎情妾意,蜜里调油,虽为圣人和皇后不喜,但太子早许下日后由她执掌凤印的承诺。
只是月前圣人前往骊山养病,公主监国,殿下便噩梦频繁,口里常说着必遭公主迫害的梦话。
于是,便有了太子的舅父陈仰和太傅徐师彦策划的这一场宫变。
卢柔只需候父亲的捷报传来,过了今晚,她便是未来的中宫之主了。
“殿下,在想什么?”
李承珏眉头紧锁,心急如焚,听见卢柔的声音,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在想,一个时辰过去了,为何还没有任何消息。”
卢柔听后微笑:“殿下,禁军中有我们的内应,又有舅父控制前城,家父率领金吾卫长驱直入,便是狼入羊群。”
“狼入羊群······”李承珏琢磨着这几个字,想到公主暂无亲信的武将留驻长安,便是从京畿调兵一时半会也调不来,这才舒展了眉头,指了指案边的玉琴,“柔儿,本王想听首曲子。”
卢柔低眉颔首:“好。”
-
太傅和左卫率等人匆匆赶来时,殿内尚是琴声幽婉,余音袅袅。
天际不再是抹不开的浓墨,而是换上清冷的黛青,即将五更天,天地间一片森冷,破晓的光芒藏于云层之后。
左卫率何文广挥拳砸在画柱上,愤愤不平:“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这些人为他鞍前马后,他却在此花前月下。”
太傅以眼神制止,示意他冷静:“不到最后的关头,谁也不是赢家。”
何文广喃喃道:“陈仰是折了,你我的性命,看来全系于卢将军身上了。”
徐师彦冷笑:“不成功,便成仁。时至今日,你觉得,你我可还有退路?”
言罢,两人一齐将目光投向太子殿内。
徐师彦上前叩响了殿门:“殿下,破虏将军姜禹夤夜回朝,陈仰失守,还望殿下早做打算。”
琴声戛然而止,殿门大开,前一刻尚且沉湎温柔乡的太子,此时却是怛然失色。
“姜禹?他不是在与吐蕃作战,怎么突然回长安了?”
李承珏急着去寻宝剑,手却不停颤抖。
他身后,良娣卢柔亦是花容失色:“舅父失守了······那我父亲呢?”
太傅道:“暂且没有卢将军的消息。殿下,眼下我们没有退路,只能集结全部兵力,攻入大明宫,成王败寇,尚有胜算。”
“好,就听太傅的。何卫率,如今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如今东宫上下,只能调遣出一千余人马······”
“殿下,万万不可!”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响起,几人循声望去,正是匆匆而至的太子舍人卢灵。
她一身惨绿官服,如同一株挺秀灵木。虽品阶低微,却有着松竹般清逸的气度。
“姐姐!”
卢柔欣喜呼唤。
卢灵向殿下快速行过叉手礼,语速飞快:“殿下,万万不可攻入大明宫。若攻入宫内,便是飞蛾扑火,姜禹素与殿下有旧怨,他定不会放过殿下您。
“殿下应免去车驾章服,责躬引咎。圣人顾念父子之情,一定会从轻处置。鸿谋霸业,才有机会重新图之。”
原本守候在前殿的卢灵,得知这个当头一棒的消息后,便意识到今夜再无任何胜算。
她心中无比悔恨,当初太子自负轻狂,没有听从她的意见杀了姜禹,才造就如今的河西战神。如今所谋将成,却被姜禹横插一脚,不知要赔付多少心血,况且耽搁这么久,想来公主也早已有所行动。
太傅眸光幽深:“你的意思是,要太子撤离东宫?”
卢灵坦诚:“若我们不撤,姜禹也会杀过来。东宫一千余人的兵力,与姜禹的河西兵抗衡,没有战胜的可能。”
太子只是思忖了一下,便同意道:“这个主意好,先护送本宫出宫!”
卢柔原本哭哭啼啼,听闻撤离后慌忙跑入殿内,去拾掇金钗银钿。后知后觉的太子也忙进殿中,要烧毁与舅父和卢樊等人的往来书信。
-
天边渐渐透亮,淡青色的天际被抹上瑰丽的暮山紫,库金,桃夭粉,绽出斑斓的光芒来。东方既白,卢灵仰头望着破晓的天色,脸上有些麻木。今夜这场宫变,她不如其他人等那样乐观,于是在其余人苦等消息时,她便忙着做护送太子撤离的准备。
想到了尚在宫中鏖战的父亲,再望向殿内二人忙碌的身影,卢灵不由得勾起一个苦笑:
“殿下,臣已备好车马出宫。时间不等人,我们尽早走吧。”
良娣卢柔失魂落魄的声音传了出来:“姐姐,你再等等!殿下,您送我的簪子找不见了!”
左卫率何文广快要失去耐心:“娘娘,逃命要紧!等过了此劫,要什么簪子没有。”
李承珏牵着卢柔走出殿门,甫一坐上马车,这时,一名东宫守卫慌慌张张抱着木匣来报。
“殿下!卢将军的头被姜禹砍下,装于此匣!公主说,要东宫交出谋逆之人,否则她便亲自来取!”
“你说什么?我父亲的头颅被砍下······”
卢柔掀起帘子,望向那木匣花容失色,靠向车外干呕了起来。
卢灵颤颤巍巍地接过木匣,目光微滞,怔怔地望着木匣,一脸茫然与失神。
分明傍晚,他们还在家中一起用过晚膳,父亲笑着嘱咐她守护好太子和妹妹,想象着卢柔日后当皇后的模样。
他答应她,定会平安归来。
可今后……他又如何能归来?
卢灵心痛如刀割,可却不得不振作起来:
“殿下,我们快走,莫要再耽搁了!”
此时的境况千钧一发,一旦公主和姜禹带兵围了东宫,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卢柔害怕地哭泣起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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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父亲没有保护好我们……”
太傅摇头道:“娘娘,这怨不得卢将军,是天意如此啊。”
太子恨恨说道:“早知有今日,我当初便杀了姜禹。”
卢柔两眼含泪,脆弱地倚在太子怀中:“殿下,是我们不好,让您受苦。”
-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幻想日后执掌凤印,将要母仪天下。
而此刻,却颠簸在逃亡的路上,还要被迫舍弃那些她喜爱的衣裙。
卢灵不知该如何回应卢柔,她已然尽力。
当初太傅与太子舅父策划这场宫变,仗着朝中空虚,公主身边无人,只道天时地利人和,哪哪都好。
卢灵却觉一切来得容易,反倒有妖,力谏太子深思熟虑。
只是太子很少采纳她的意见,这次也不例外。
她提前安排好了退路:若举事失败,便托辞说有奸佞之人误传宫中生变,太子率兵进攻救驾。
必要之时,她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卢灵镇定道:“今夜之事,全是我一人谋划,罪在臣躬,与殿下无关。”
-
几人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惊惧的情绪,好在路程短暂,左卫率很快驱车到东宫侧门,门口却被守军堵得严严实实。他大喝一声:“太子要出宫,谁敢阻拦?”
话音刚落,左卫率便被一箭封喉,栽下车来。
卢柔尖叫一声,太子手握腰间宝剑,壮起胆子问:“是谁?姜禹还是公主?
“李令真,你敢残害手足!”
马车外,清润却不失凌厉的声音传来:
“太子李承珏,你年少无知,受奸人离间之言所蒙蔽,目无尊长,铸下大过。我自会如实禀告圣人,治你的谋逆之罪。”
太子狠狠一拳砸在车壁,又惊又怒:“李令真,你竟敢给本宫安插莫须有的罪名,待阿耶回来,本宫也要告你的诽谤之罪!”
公主只是挑唇一笑,冷静的神情与太子的颠狂形成极大反差:“李承珏,你当自己在过家家么?”
太子脸上青白交加,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将手心划出鲜血。
卢柔心疼地挽住太子的手,尽力抑制哭声。
铁蹄声动,姜禹的河西兵将东宫的车马团团围堵,密不透风。公主在马车外高声道:“今夜东宫之事,谁是主谋?”
此刻,还活着留在太子身边的只有太傅和卢灵。
太傅教导太子十四年,德高望重,与太子感情深厚,此次东宫之变,也是他一手策划。
而卢灵只是一介太子舍人,无足轻重。
太傅疲倦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脸上挂着视死如归的神情。
大势已去,胜负既定。他作为太傅,会当仁不让地为太子分担罪责。
他正要挑开帘子,怎料手臂却被人轻轻按住。
卢灵神情认真,字字坚定:
“请太傅竭力辅佐殿下,以图大业。”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大局已定,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在太傅惊诧的目光中,卢灵镇定地挑帘下车,黎明的曦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难以看清马背上的人,草草行了一礼:
“罪臣卢灵,拜见公主。”
这一礼,毫无恭敬,却透露着不卑不亢。
天际彻底亮了,远处传来钟鼓报晓的悠远之声。透过重重宫墙,卢灵仿佛看到苏醒过来的长安:街上人烟辐辏,灶下的炉火温暖明亮,刚出炉的胡饼金黄酥脆,油香诱人。
公主龙章凤姿,华茂春松,身后,破虏将军领兵列阵,严整以待。
-
“给本宫拿下。”
立刻有护卫上前擒拿。卢灵不避,只是朝着公主别有深意一笑。
电光火石间,她将藏在袖中的匕首猛地抽出,使出全身力气向公主刺去!
2. 第二章
“护驾!快护驾!”
在她亮出匕首的那一刻,破虏将军滚鞍下马,俊美的脸庞写满了焦急。
却不及卢灵的动作狠厉且快,就连车厢内的太子等人都屏息敛神,等待着得手。不料公主的动作比她更快,她劈手反夺过匕首,冷冷刺向卢灵腹中。
清晰的痛感传至四肢百骸,卢灵惊讶地低头,看向伤口处鲜血直流。
卢柔撕心裂肺的惊叫透出马车。
······
-
再次醒来时,卢灵发现自己身处牢狱,身前还摆着凉了一半的饭菜。
她下意识要去察看腹部的伤口,却发现已经被处理敷药过了。
“卢舍人,刚上好药,不可乱动。”
光从狭窄的铁窗间透了出来,将公主走动间丹枫色的繁复罗裙照得透亮。
卢灵慢慢抬眼看向公主,她周身笼在柔和的光中,明明身处地狱,却光明得如同一尊神祇。
她打开牢门,一名随从将油纸包的饼用食盒递了过来,随后悄声退下。
公主慷慨笑道:“孙记的胡饼,本宫着人特意买的,趁热吃。”
胡饼金黄脆亮,油香四溢。
卢灵呆滞地看了一眼,从食盒里取过这断头饭,却搁置案上:
“罪臣谢过公主的好意。”
公主的目光随之落在案上,她哂笑:“为何不吃,是担心本宫在这饼中下毒?”
“罪臣岂敢。
“公主若是想要罪臣的命,刚刚在东宫时早便要了。”卢灵迎上公主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况且臣乃亡命之人,合该由公主定夺生死。”
-
“你是聪明人,只可惜选错了人。”
公主微微一笑。她抚掌命人将托盘送来。撤了案上的冷菜,将两样东西摆上。
一样,是绯红官服和银鱼袋,另一样则是鸩酒。
见此二者,卢灵有些惊诧,旋即又神色如常。
公主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卢舍人,本宫给你两个选择,是跟随本宫建功立业,开辟盛世,还是一杯鸩酒了却余生,做我大雍的反贼,遗臭万年?”
“我选做反贼。”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卢灵伸手去够那鸩酒。
公主却将她的手拦住,又道:“倘若本宫再赐你一段姻缘,如何?”
卢灵顿住,疑惑地看向公主。
“三年前,你与越王世子梅逢于华严寺相看,长安人尽皆知,却遗憾未能喜结良缘。
“如今,越王世子仍未婚配,你若尚钟情于他,本宫可以做主,为你和梅逢赐婚。”
卢灵的眼眸闪烁过亮光。
公主紧紧盯着卢灵的脸庞,见她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多了丝鲜活的神情,心里也有了几成的把握。
“我知你为东宫效力,是因为别无选择。你胆略兼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日后史册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
卢灵低头盯着监狱满是尘灰的地面与地上唯一一束光亮,似自嘲又似无奈地笑了笑。
她的思绪飘忽回到元佑八年,隆冬一场大雪。
那天,宫人们照料疏忽,将太子心爱的鹦鹉冻死在雪寒天,太子震怒,杖毙了十余名宫人。
卢灵受命为太子采买回一模一样的鹦鹉,她快马加鞭,一刻不敢停歇赶往两市。
逛遍西市和东市,却没有一家能买到太子想要的。
正愁着如何回去交差,却被某个少年叫住,声音疑惑又似不敢确认:“卢灵?”
卢灵回首,竟然是越王世子梅逢。他身着月白翻领胡服,外罩宝蓝色鹤氅,脸庞明澈如雪,满市华采皆沦为陪衬。
她心头一紧,连忙行礼:
“梅世子万安。”
两年前,二人由岐王搭线牵桥,约定华严寺相看。
可那日两人各怀心思,各自逃了相看。卢灵不巧在溪边找到了垂钓的梅逢,因继母之言,她朝对方肆意嘲讽,还一脚踹翻了他的鱼饵。
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卢灵所在之处,梅逢都避如蛇蝎。
而卢灵亦是对他相见则出言不逊。
后来卢灵入东宫幕府,太子命她暗中拉拢梅逢,她不得已频繁向梅逢示好,尝试缓和关系。
也是由此,她发觉梅逢并非如继母口中那般纨绔不着调,搞砸与梅逢的相看更是莽撞之举。
她后悔不已,心中早已萌生出别样的情愫。
见她一路劳顿,脸上挂有疲倦之色,梅逢惊诧问道:“今日休沐,你不用休息吗?”
“世子有所不知。”卢灵无奈地将内情和盘托出,愁眉不展。不是她不想休沐,而是太子的吩咐实在太重。
“若我空手而归,太子一定会责难。”她长吁短叹,一蹶不振地往马儿身上一靠。
梅逢闻之一笑,眸光略一打量她整洁的官服,眉眼带些促狭:“堂堂六品官员却当街寻鸟……怕是被当成奴役使唤了吧?”
“……”卢灵瞪起眼睛,一板一眼地回应,“为殿下分忧,乃是我的分内之事。”
说罢,她牵起马儿,振起精神就要往别处继续寻找。
梅逢追上她,忍不住问:“眼下就要宵禁了,你打算再去哪里?”
卢灵被问住,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蹙眉陷入思索。
见她为难,梅逢思忖片刻,决定帮忙:
“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最喜爱豢养名贵的鸟兽,不过他家住得远一点。”
临危受命,已然倒霉。若空手而归,只怕会更加倒霉。
想到她可怜的处境,梅逢难得不计前嫌。
卢灵立刻问:“这个人家在何处?”
梅逢答道:“此人久居终南山。你若不嫌远,我带你去。”
于是,两骑疾驰离开东市,直奔长安近郊的终南山。
······
月悬中天,好不容易赶到终南山脚下,卢灵的马却怎么都不肯前行,只是一味地吃起地上的枯草。
“它累了。”梅逢说道。他的鼻尖和眼眶被风吹得微红,俊俏得更加惊心动魄。
“这匹马跟你在两市奔波太久,中途肯定也没有进食。”
卢灵擦掉额头上的汗,呼出一口气:“无妨,我可以走着上山。”
“还有很远距离呢,走上去天都亮了。”梅逢从身后叫住她,毫不留情道。
卢灵仰起头望向被云雾遮掩的山顶,瞬间打消了走着上山的念头。
梅逢抚摸着骏马的鬃毛,犹豫片刻开口道:“上来吧,我只好将就一下,先载你到驿站换马。”
“这怎么行,你……”不知是冻的还是羞涩,卢灵的脸上开始发红,“你认真的?”
“少废话,”梅逢将手递来,板起脸威胁她,“只是到驿站而已,你别多想。”
卢灵马上应好,抓住他的手干净利落地翻身蹬上马背。
梅逢匀长有力的手指绕在她的身前拽住缰绳,卢灵在马上挺直了脊背僵坐着。天寒风冻,她的脸却无比滚烫,心跳如擂。
他将卢灵的马栓好,随后摸了摸骏马的鬃毛,以示安抚。
“驾!”
马嘶鸣一声,少年意气风发地执鞭,马蹄踏着碎琼乱玉,向着风雪深山处驰去。
······
卢灵的思绪回转,望向眼前的公主。
公主愿意留她性命,还开出此等诱人的条件,想来是对她早有研究。只是他们卢家与东宫早已捆绑在一起,父亲为太子战死,她更不能做不忠不孝之人。
卢灵恭敬地捧起那身官服,将其交还给公主。
“卢灵感激公主的赏识。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子为东宫之主一日,卢灵便为太子肝脑涂地一日。”
公主轻哂:“太子这东宫之主,是不会长久的。卢灵,我知晓你向来并不反对女子掌权······”
她话未说完,便见卢灵伸手夺过鸩酒,仰头饮下。
变故发生得突然,公主震惊不已:“你!”
毒酒发作很快,卢灵鼻间溢血,却不甚在意地微笑道:“公主,臣这一生有很多遗憾,也有许多迫不得已。不管后世将会如何议论臣与家父,臣在有限的选择中,做了臣认为最好的。
“臣愿赌服输,问心无愧。”
-
禁苑内,卢柔宛如一朵娇花般倚在太子怀里,两行清泪濡湿了妆面。
皇帝甫一从骊山回宫便听闻此事,正在殿中龙颜大怒,公主与群臣陪伴身侧,为太子之事争议不断。
太子顶着烈日在殿外跪着,额头上冷汗直冒。
“殿下,以后柔儿便只有您了。”
就在前不久,她刚知晓了卢灵畏罪自尽于狱中之事。范阳卢氏家大业大,宗族亲戚们惧怕牵连,竟无一人为姐姐收尸。
从此以后,她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只能乞求殿下垂怜。
而此刻的卢灵却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默默站着。自她发现自己还没死透,尚留一缕魂魄在世时,她便第一时间飘到宫禁,等候着事情最终的结果。
殿门被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跨出门槛,神态倨傲地立于太子和良娣面前。卢灵认出了他,正是圣人身边的钱公公。
太子急忙上前:“我父皇他怎么说?”
钱公公轻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慌不忙道:“殿下,储君之位和良娣,您必须要割舍一个了。”
太子大为不解:“钱公公此话何意?”
“圣人的意思是,良娣乃反臣之后,按律当斩。殿下若执意要留下良娣,便是与反臣同罪。莫要怪圣上不顾父子之情,将您贬为庶人,永世不得踏入长安半步。”
卢柔害怕得直颤,她扑了过来,抱紧太子的胳膊:“殿下,臣妾愿意追随您至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太子亦是极为不舍良娣,他轻揽住卢柔的肩膀以示宽慰:“柔儿莫怕,本宫会保护好你。”
又叹了口气道:“我舅父和太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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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会治他们的罪。”
说完,钱公公附耳:“若殿下肯向圣上求情,圣人慈悲胸怀,顾念父子之情,必会开恩一些。”
“钱公公可否教本王?”
-
卢灵望向说悄悄话的两人,内心焦灼。此刻,她无比希望太子可以舍弃良娣,即使卢柔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随后,钱公公领着太子进殿,卢灵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穿墙而过。
大殿上挤满了文武百官,公主护佑在天子身侧,卢灵看到太子扑通一声跪下,开始痛哭流涕地向皇帝认罪。
“父皇,儿臣年少无知,受舅父和太傅蒙蔽,他二人私通勾结,背着儿臣策划谋乱,儿臣失察之罪,请父皇责罚。
“儿臣愿交出东宫之印,自此侍奉父皇,承欢膝下,还望父皇庶儿臣和良娣侥幸!
“儿臣千不该万不该错信了舅父和太傅,请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
为保全良娣,太子竟如此痛快地交出东宫之印,全然忘却了他们这些臣子的苦心经营。
卢灵心灰了一半,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磕得头破血流的太子。
她跟随太子几载,虽清楚太子并非是能成事的人,却没想到他这般软弱不堪。
太傅躬身教导太子十四年,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在太子心中竟比不过一介良娣。
若是太傅得知,太子为了保全良娣而放弃大业,不知是否会含恨而终。
圣人面无表情,拂袖离去,钱公公倨傲地踱步到太子身前,细声细气:
“陛下有旨,殿下,请接旨吧——”
太子被剥去储君之位,降封梁王,终身禁足王府。
太子舅父和太傅凌迟处死,男眷流放岭南,女眷皆充入掖庭为奴。
卢灵飘在殿外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公主和官员渐渐消失不见,冰冷的大殿只留废太子一人。
李承珏扶着僵硬的双腿站起,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去,还不忘呼唤:“柔儿,没事了,我们没事了!”
卢柔很快地从花园中走了出来,一下子跌进李承珏怀里,泪眼朦胧:“殿下,没事了就好。”
李承珏摸着她的发髻,安抚着她:
“没事了,没事了。”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泣涕涟涟,互相为对方擦去泪痕。
卢灵撇过脸去,不愿看到这一幕。
昨夜数千人前赴后继,英勇无畏,死在河西军马的铁蹄之下。
将士们的尸骨未寒。看到太子脸上劫后余生的幸福,她和父亲等人的视死如归,倒显得和笑话一般。
-
卢灵无所适从地游离在空中,不知何去何从。感受到某个方位特别强烈的召唤,她便悠然飘了过去。
行至半空,她往下望:秋水冷湛,霜叶松风,一座宏伟的古刹坐落于群峰中,碧涧流枫叶,寒鸦孤鸿影下。
华严寺!正是她与梅逢初见的地方。
待她落于地面,却发现群山间竟然有一块空地,而那空地立满了墓碑。一名素衣少年正用铁铲挖坑,背影透着洒脱。他挖累了,便于枫树下休息,坐姿随意,白皙的手指抚上牌位。
那身影太过熟悉,卢灵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即便是做了鬼,她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梅逢一身丧服姿容不减,反而显得更加俊俏了。
卢灵飘到半空,好奇去看牌位上的字。没想到牌位上刻着“大雍故太子舍人卢灵”,竟是自己的牌位!
梅逢竟然……在为自己立坟。
原来自己在牢狱里无人认领的尸体,竟是他捡走了吗?
仿佛有所感知般,枫霜云影流转,枫树下的白衣少年倏然抬头,凝着湖光烟波的一双眸就这样望进卢灵的眼。
卢灵猝不及防,怦然心动。旋即想到自己身为鬼魂,他定是看不见的,却不免怅意惘然起来,这一生终究是与梅逢无缘了。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低声吟唱着《上邪》,脑中却回忆起元佑六年,他们的初见。
-
再次醒来时,枫林、坟墓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却是丹枫碧云,黄花千点。阁楼上美人舞绮罗,仕女们斗花宴饮,文人墨客谈论诗文挥毫泼墨,亦有郎君们投壶射箭。一时之间,寺庙的钟声、动人心弦的奏乐声、女子的欢笑声、喝彩声等一齐涌入卢灵的耳朵。
真实得不像在阴曹地府,而是人间。
卢灵望向瓦蓝色的天空,这正是她所回忆过无数次的景象。当这些鲜活的景象再次复苏在眼前,她作为一个孤魂野鬼,竟也有感动得流泪的冲动。
这些真切的触感,昭示着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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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灵倏地抬头,找寻记忆中的那个溪畔。
枫叶流水,声喧泠泠,年轻俊朗的郎君们戏水垂钓,琥珀色的流光浅浅浮动。
3. 第三章
卢灵十六岁,父亲卢樊便常感慨“吾家有女初长成”,急着想给女儿定一门好亲事。崔、李、郑、王几家的郎君,卢樊挨个打探,奈何卢灵十分挑剔,不仅要求品貌端庄,还要求郎君身心清白。
长安狎妓成风,高门子弟们又多纨绔,好看又干净的郎君,打着灯笼也是难找。
就在卢樊一筹莫展之际,皇帝的季弟岐王,为他作媒说了件婚事。
对方是越王独子,年方十七,才貌、品行都极为出色,就是有些随性。
卢樊一听是越王世子,哪里顾及其他。况且是岐王牵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忙与对方约好日子,让卢灵拾掇拾掇,与世子相看。
继室甄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却远不及卢樊高兴。
“郎主,那可是王公,不是咱们家敢肖想的。”
“纵然是王公,可我范阳卢氏百年氏族,如何配不上?”
梅氏虽是杭州名门,却远不及五姓七望的影响力大。况且如今的越王乃是袭爵,老越王虽功炳千秋,现今的越王却只知道闲云野鹤。
到了相看这日,卢樊自己也拾掇得十分精神,前往华严寺会见世子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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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灵坐在石头上,用草编着蚂蚱。
当初她与梅逢相亲失败,实乃自己的一手策划。
但卢灵后来总结,甄夫人和卢柔也贡献了汗马功劳。
长安上流阶层人尽皆知,越王世子尤爱山水,时常带着家仆去曲江边闲钓,意趣与其他贵族郎君不同。
他不关心政事,更不喜欢花天酒地,只是随性而为,与世无争,只想过好自己的神仙日子。虽然闲散,却也是纨绔子弟中的清流。
甄夫人每天都在她耳边念叨: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人合该嫁有乌纱帽的,像那越王世子,每日游山玩水,无心仕途,日后门庭没落,你跟着他可要吃尽苦头啊!”
卢灵真诚发问:“可他是世子,跟他能有什么苦头呢?”
“不从政事,哪里还能保得住王公之位?他家呀,恐怕到他这一代也就到头了。
“母亲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这种王公贵胄,最是嫁不得的。前些年杜相公的女儿,便是嫁给了冀王为妻,头年两人还相敬如宾,王妃有孕后王爷就开始去平康坊寻妓,王妃气不过要管,被王爷打得差点毁了容呢!”
卢柔也说:“我听国子监的姐妹们说,梅世子也是个纨绔,姐姐别看他现在不狎妓,像这种贪玩好乐之人,迟早会露出真面目。”
卢灵向来很听甄夫人的话,便点了点头:“我不会嫁他的。”
卢灵一岁丧母,父亲再娶了甄夫人。她是卢柔的生母,平日虽对卢柔过于宠溺,但对她倒也还算凑合。
于是相看那天,卢灵趁卢樊不注意溜了,逃到华严寺后山。
没想到在后山竟遇上同样逃出来的梅逢——他正与几个郎君在溪边钓鱼。卢灵听见同伴喊他,才知道这是梅逢。
卢灵谨记甄夫人的教诲,将她那番从政论说了一通,嘲讽梅逢只会安逸度日。然后将他准备好的饵料一脚踢到水里,一溜烟地跑了。
事情最后也如甄夫人的愿,梅逢不想娶她,卢灵也乐得不嫁。
回忆起上辈子尴尬的失败经历,卢灵再没有心情悠闲编草。想到一会要见到活生生的梅逢,心跳又有一种莫名悸动的感觉。
上天厚待,重活一世,她不想再错过梅逢。
卢灵将草编的四不像扔掉,起身摘了几朵漂亮的野花,编成花环。
她决定,这一世的初见,要给他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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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噼啪作响,天青色锦袍的少年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烤鱼,旁边还放着腌制好的生鱼。香辣味直冲鼻尖,梅逢掩袖咳了声,莹白的脸庞蹭上灰尘。
被石头镇压住的鱼竿动了动,他忙起身:
“崔明,你快来看着烤鱼,快熟了!”
“好嘞表哥。”被唤作崔明的清秀少年光着脚从溪水里跑了出来,拿起扇子左扇右扇。
“我已经闻着味过来了。”玄色锦袍的少年笑着走来。他出身弘农杨氏,排行第五,颇具大雍人的雄健刚朗,此刻却被香辣味呛得咳嗽不断,“益寿,你放这么多茱萸想辣死谁!”
“《庖食记》中就是这么做的。”梅逢匆匆回头,扔下这一句。
鱼竿颤动了几下,很快又归于平静,梅逢将鱼钩拽了过来,发现鱼没咬钩,饵料也不见了。
他神情懊恼了一瞬,却又无可奈何地重新将饵料上好,甩竿入水。
“益寿哥,你真不打算与卢家娘子相看吗?”李承煦赤着脚从溪水边走来,他是岐王最小的儿子。
梅逢敷衍说:“不去。”
崔明也道:“是啊表哥,杨五郎可心痒了,他刚刚和我说,要冒充成你去和人家相看呢。”
“是吗?”
他向后侧着仰头往杨五郎处瞥去,怀疑问:“杨玄修,你真这么想的?”
“不敢不敢!”
杨玄修连忙摆手,却又谄笑道:“不过,我还真想知道武将之女是什么姿色呢。”
崔明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你让你平康坊的相好换上戎装不就完了。”
说完,这两人背上便各挨了梅逢一树枝。
“哎哟!”崔明哀嚎,“表哥,你可是我亲表哥,怎么舍得下如此狠手!”
杨玄修也哀嚎:“益寿,我又不曾肖想你的未婚妻!”
梅逢原本浮出笑意,听闻这话立刻变脸,笑里藏刀地靠近杨玄修:“谁告诉你,范阳卢氏是我未婚妻?”
杨玄修一叠声否认,立马变得贤良恭顺,被迫臣服于梅逢的淫威。
梅逢这才满意,又将目光投向崔明,板起脸说教道:“不许学他,更不许开这等低俗的玩笑。”
“我可没带坏他,益寿,你冤枉我!”杨五郎为了不再被压迫,站得离梅逢远远的,夸张乱叫,“本来还想带你去平康坊见世面呢,现在不想了,真是辜负哥哥一片好心!”
“你能安什么好心?”梅逢无语地笑了,“那种地方,见什么世面?”
见崔明和杨五郎又一次自讨苦吃,李承煦也是很无奈:“益寿哥,你就放过他们一次吧。”
“梅逢,你这个人太可怕了!”杨五郎躲到李承煦后面,瑟瑟发抖。
梅逢闲庭信步回到烤鱼旁,想起杨玄修滑稽的表情,终究还是忍俊不禁:“烤鱼好了,你来尝一下?”
李承煦推了推杨玄修,递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
杨玄修这才从李承煦身后出来,用箸夹了一块烤鱼品尝,美滋滋开口:“太好吃了,益寿,这味道我能记一辈子。”
梅逢满意地展颜而笑,眼尖地瞥到鱼漂微动,便放下烤鱼箭步上前。
鱼竿沉重,想必是一条不小的鱼。他强压下心底喜悦,手上有条不紊地收着鱼线。
崔明突然惊诧道:“表哥,你看后面!”
梅逢头也不回,故作沉静道:“待我先把这条鱼钓上来。”
话音落下,空气中弥漫着静默的气息,他意识到不对劲,心中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匆匆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枫树下,竟凭空出现了一个灵动花颜的小娘子,一袭缥碧裙衫,明眸顾盼,云鬓堆鸦,宛如山间灵木,纵逸脱俗。
她静静地负手而立,像是等候这一天等了许久。
……她的眼神像是认识自己,又似乎掺杂了别的情愫。梅逢怔愣片刻,难以读懂她的眼神,不禁停下收线的动作。
杨玄修三人疯狂交换着眼神。
“梅逢!”
小娘子走向前,眸中笑意宛如一泓春水。
另外三人皆是屏息,倒抽了口冷气,感慨梅逢的桃花运终于来了。
“你是何人?”梅逢问道。
眼前这位娘子面生得很,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讳,还敢直呼他的名字?
“我叫卢灵,”卢灵顽劣一笑,朝他靠得更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果香,“我是你未来的夫人。”
梅逢听后,震惊不已地从石头上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鱼竿突然一紧,又彻底松了下来。察觉到变化,他急忙试着往回拉,却轻飘飘地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咬钩的鱼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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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世子夫人!”
另外两人则看热闹不嫌事大,炸起了锅。杨五郎叉腰仰天长笑,崔明亦是扶着杨五郎的肩膀笑得要岔气。
“表哥,你也有今天啊!”
“我是你未来的夫人~”
杨五郎和崔明模仿着卢灵的语气,一人接着一句“我是你未来的夫人”,大笑着阴阳怪气。只有李承煦怔怔望向卢灵,眼底间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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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
“你们别学了。”梅逢脸庞浮现出红晕,既羞恼又尴尬。他此时顾不得跑了的鱼,望向卢灵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请世子把手给我。”卢灵盈盈笑着,暂且先不理会他的话。
梅逢不愿意给,将手背到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她。崔明和杨玄修二话不说,直接强硬地将梅逢的手拽了过来,递到卢灵面前。
这两个人到底是哪边的?梅逢嗔怒地瞪了眼他们,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少年的手掌匀称而有力,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卢灵不动声色地欣赏,不顾他的抗拒,变戏法般从身后变出绚烂的花环。
她郑重地给梅逢戴到手腕上,款款道:“送你了。”
梅逢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花环,早知道不对劲。他飞快地将其从手腕上取下,生怕多停留一秒:“……这是什么意思?”
其余三人也是看呆了,饶是杨玄修见过不少世面,此时也懵懂地愣在原地。
“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夫君。”卢灵弯起灵动的双眸,俏皮又风流,“这枚花环很衬世子,世子喜欢吗?”
方才她老远就听到梅逢清朗的笑声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悦耳,如泉水一般,泠泠冲荡着她的心。
重来一世,再次听到这久违的声音,她更坚信了这峰回路转的宿命。
“你怎么能……”梅逢错愕地睁圆眼睛,万千种念头一齐涌上心头,令他难以招架。
他向来少与女子接触,今日更是碰上了硬茬,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杨玄修看了眼浑身僵住的梅逢,凑热闹不嫌事大问:“这位小娘子,你是何时喜欢上我们家益寿的呀?”
崔明扒拉开杨玄修,兴致冲冲道:“小娘子,你喜欢我表哥什么呀?”
他们齐齐期待地望着她,盼望她能说些什么。然而卢灵只是背着手莞尔一笑,透出几分狡黠。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裙,宛如枫树下的精怪。
李承煦更加坚定,她就是梦中出现过的娘子,看来那个梦是真实的……他掩下心中奇异,将杨玄修和崔明拉了回来。
“五哥,阿明,你们莫要这样。”
他眉眼温煦,和和气气地朝卢灵道:“这位娘子,益寿哥正在与范阳卢氏的娘子议亲,强扭的瓜不甜,娘子还是早日放手吧。”
卢灵听后,掩袖促狭轻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笑声如银铃般轻灵。
三人不解地望向她,梅逢眉头一蹙,心里升腾起更加不好的预感。
哪知卢灵说:“我正是范阳卢氏,与世子议亲之人。”
“!”
杨玄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后捧腹大笑:“益寿,你费尽心思要逃掉相看,没想到人家找上门了吧!”
梅逢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不确定地问:“你当真是范阳卢氏?”
卢灵点头:“正是。”
梅逢侧过身去,无比怀疑地上下打量卢灵,排斥地皱起眉头。
当初岐王上门,极力向越王一家保证卢氏小娘子端庄娴雅,聪慧明允,年龄又与他相适,越王夫妇这才逼着他和卢氏相看。
今日一见,方知前两个词都是岐王编来骗他们家的,只有年龄相适为真。梅逢深觉上当,忍不住将心声说出来:“范阳卢氏竟然有你这种人。”
卢灵原本风轻云淡地笑着,听到他在辱骂自己,笑得更为促狭:“世子今日不正好见识了?”
“……”梅逢无言以对,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在太丢他们卢氏的脸了。
他脸色难看,生硬地挤出个笑:“你还是一辈子待字闺中为好。”莫要再出来害人了。
杨玄修干笑几声,眼神在梅逢和卢灵身上飘忽不定,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的气氛。
梅逢后退一步,将花环搁置在草地上,转身抬脚便走。
“哎——表哥!”崔明捡起花环,望着梅逢渐远的背影,看了看卢灵,两相一抉择,咬咬牙道,“我去追他。”
“哎哎哎,你们怎么都走了?”杨玄修大叫道,忽然闻着一股焦味,“什么味道?”
李承煦眼睛一瞥,见烤架上已经黑成炭灰:“是鱼烤焦了。”
就在两人将火扑灭的功夫,卢灵已然闪身不见了。
天高云淡,枫叶满溪,她转身隐没在一条枫林小径,抄近道往前山去。
4. 第四章
华严寺内,四处幽静。漫山层林尽染秋黄,檐角下金漆斑驳,远处传来悠远的佛音。
大殿内,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慈悲矗立,眉眼慈和的方丈引卢樊父女与越王妃相见,几人寒暄过后,同坐在堂中喝茶。
长安有不少年轻郎君和娘子们,听闻越王世子与卢将军之女约定相看,特意来华严寺赏秋上香,想瞧瞧世子与卢娘子长什么模样。
眼见堂外时不时冒出探头的身影,越王妃无奈地叹了口气,向方丈请求道:“恐怕犬子一时迷了路,烦请方丈帮忙,为他引个路。”
方丈和颜悦目地颔首:“好。”
卢樊忙挥手:“不碍事,不碍事。”
越王妃歉笑地欠了欠身,心底早已怒火中烧。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放任儿子跟明儿他们到后山玩耍。
她将目光落向卢灵,换上一副和蔼笑容:“不知小娘子是何年何月何日的生辰,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卢灵从容对答:“妾是文德二年冬月初一的生辰,平日喜欢研读史书,偶尔吟诗作赋。”
越王妃听后,喜不自禁道:“比犬子小上一岁。难怪我观你满身书卷气,想必读过不少书。”
卢灵闻言掩袖笑答:“越王妃说笑了,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卢樊马上接道:“小女自幼聪慧,温良贤淑。”
越王妃眸露赞许,暗自满意地点点头。梅逢从小就对四书五经不感兴趣,偏偏喜欢读那些旁门左道。这位卢小娘子貌灵神清,饱读诗书,性子又恬静爱笑,日后定能管教好梅逢,引导他走上正道。
喝茶的间隙,卢灵也悄然打量着越王妃。这位夫人长相极美,年轻时定然也是冠绝京华的美人,尤其是生了一双难得的剑眉,虽然她此刻和蔼地笑着,但依旧能瞧出骨子里的刚烈与英气。
堂外秋景明媚,光影流转。外面脚步声响,方丈苍老的声音从远处飘进堂中:“世子,还请不要为难老衲啊。”
“方丈,你这般告诉他们,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梅逢恳求的声音响起。他小心搀扶着颤颤巍巍的方丈,陪方丈慢慢走至堂前。
许是两人的身姿太过瞩目,惹得不少郎君娘子们回顾:“原来这就是越王世子……传言果然不虚。他既生得这般好看,为何还需相看?”有人低声议论。
“这……世子,卢将军和卢娘子还在等你。”方丈为难。
他身后,还有一个浅绿衣袍的少年气喘吁吁跟了上来:“表哥,等等我啊。”
越王妃转头看到堂外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顿觉半辈子的脸都被丢尽了。她尽力克制着怒火,温柔地呼唤出声:“益寿,明儿,你们还不快进来。”
梅逢听到母亲的呼唤,肉眼可见地僵住,他转身望向堂内:“阿娘……卢将军。”
他神色灰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有如此凑巧之事,只好搀扶着方丈进入堂中,恭敬地向卢樊行礼:“晚辈见过卢将军。”
崔明刚好赶来,也忙向堂内问候:“见过卢将军,卢娘子。”
早听人说越王世子生得好,没想到竟生得这般标致,和他母亲长得真像。卢樊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朝两位小郎君回礼:“两位小郎君安好。”
卢灵目不转睛地盯着梅逢看,在他望过来之时,故意朝他眨眨眼。
她怎么来得这么快?梅逢心底惊诧万分,利落地撇过目光。
见该来的都来了,方丈心满意足地笑道:“如此,老衲便不打搅几位了。”他拄杖颤颤巍巍地离开,临走前拼命给安然坐下喝茶的崔明使着眼色,示意他跟自己一同出去。
“啊?”崔明懵懂地看着方丈,想到方丈不辞辛苦到寺外寻找表哥,便恭敬地将茶碗递了出去,“方丈,这碗茶敬你。”
梅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连忙端坐起来,装作无事发生。
“……”越王妃额间青筋暴起,笑着隐忍住怒火。
看这架势,梅逢担心崔明不在自己会被围攻,便歪头探了过去,请求道:“方丈,让他留在这里吧。”
方丈无奈摇头,只好道:“好吧,老衲告退。”
崔明看了看梅逢,拽了下他的袖子。梅逢将袖子扯过,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越王妃将他们这点小把戏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明儿,今日是你表哥相看的大日子,你可不要添乱。”
崔明闻言,乖巧地保证道:“姨母放心,我当然不会添乱!”
梅逢一时不知该看向哪里,生怕视线不小心与卢灵对上。
看他靴底、衣摆上蹭了不少草屑和杂灰,不必想也知道去了哪里,哪有半分好人家公子的模样。越王妃心中气结,当着外人又不好发作:“益寿,这位是卢家娘子,你可曾问候过了?”
梅逢见状,只好起身向卢灵行礼:“见过卢娘子。”
卢灵回礼道:“梅世子万福。”
越王妃和颜悦色道:“益寿,你平日酷爱舞文弄墨,刚好卢娘子也熟读诗书,你们志趣相投,不妨以此为题谈论诗书。”
梅逢错愕地转过头去,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舞文弄墨了,又见越王妃拼命朝他使着眼色,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那个卢灵,看着就一副鬼点子很多的模样,想必真读过不少书。
可他原本就不愿相看,尤其是已经知晓对方是个极为轻佻的小娘子,梅逢定然不可能让这场相看顺利进展。
他呆呆地看向卢灵:“书?什么书啊,我从小就不识字,更不会写字,只看得懂变文里的配图。卢娘子听过变文吗?”
见他一本正经,说得煞有介事,若不是她前世就认识他,差点就被他唬住了。
卢灵如他预期那般,露出诧异的神情:“什么是变文?”
卢樊起先也被震惊到了,毕竟长安能有几个不通笔墨的高门郎君,转念一想陪笑道:“想必世子的武功一定极为出色吧。”
梅逢呆愣地笑了下,歉意道:“我的根骨欠佳,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闻言,卢樊目露惊骇,担忧地看了卢灵一眼。
崔明在旁捂着嘴,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
越王妃无奈撑住额头,青筋狠狠凸起。益寿平日大方又知礼,今天这是怎么了,竟这般肆意妄为。
此事对卢家来说,实在是不公。她飞快地剜了梅逢一眼,而后朝卢樊歉笑道:“犬子实在顽劣,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让将军和娘子见笑了。”
卢樊一怔,反应过来越王妃所说的话,也只好无奈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他百思不得其解,越王世子与灵儿素不相识,初次见面,为何要这般败坏自己的形象?
而梅逢心里也极为不快。他看向卢灵,她此刻娴静清雅,全然没有溪流畔的促狭。看来她不仅轻佻,还是个极擅长伪装的人。
一计不成,他皱眉捂住心窝,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不好,我身体不适……”
崔明见状,忙从椅子上跳起去搀扶他:“表哥你怎么了表哥!表哥你没事吧?”
梅逢反抓住崔明的手臂,虚弱道:“怕是心疾犯了,疼得厉害。”
话音落下,卢樊无奈地与卢灵对看一眼,崔明焦急万分地望向越王妃:“姨母!我们快下山带表哥看郎中吧,我不能没有表哥啊!”
他边说着,边搀扶着梅逢,有往外走的趋势。
越王妃起身怔愣,这狗崽子何时患过心疾了?不过看他神色痛苦,崔明又这般焦灼,全然不像作假。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匆忙移步,抚上他后背:“益寿,怎么回事?”
梅逢眉头紧蹙,似在极力隐忍。然而额头上一滴汗珠都未见,这反倒让越王妃有些摸不准了。
崔明焦急道:“卢将军,卢娘子,我们先走了。我表哥的命重要,我务必要带他去看郎中!”
说着,他搀扶起梅逢就往外跑。
两人背过身去,梅逢与他对看一眼,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回头看了眼卢灵,一瘸一拐地向堂外走去。
“……”卢灵心想,演得好生拙劣。
越王妃挂念心切,生怕儿子当真出事,只得向卢樊与卢灵欠了欠身:“卢将军,犬子身体抱恙,相看之事我们改日再议,实在是惭愧万分。”
情况弄成这个样子,卢樊也没有别的可说的,只能顺从越王妃:“无妨,还是世子的身体要紧。”
越王妃向他投去一眼,又歉意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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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母子和崔明走后,卢灵与卢樊顺便在华严寺上香祈福,不觉日光流逝,金乌西坠,就要到宵禁时分了。
回去的马车上,卢樊担心今日之事会令女儿难过。但见卢灵不仅没有丝毫失落,反而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完全不像被男方逃相看该有的反应,不禁好奇问:“灵儿,你现在心情如何?”
“阿爹此话怎讲?”卢灵不解。
“越王世子不像真的有病,怕是装出来的。他明摆着抗拒相看,你貌似还有点高兴。”卢樊沉吟道,“灵儿,你对越王世子怎么看,可满意他?”
“我挺满意他的。”卢灵低下头羞涩笑笑,语调轻快,“不过更高兴的,还是阿爹您。”
卢樊疑惑:“我?”
卢灵点点头道:“昨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阿爹死在乱军之中,如今见阿爹您还生龙活虎地活着,女儿心里很高兴。”
父亲还好好活着,而且此时卢家还没和太子扯上关系,改变命运的机会还很大。
况且她还有机会和梅逢在一起,一想到梅逢,她就不由心跳加快,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卢樊闻言一愣,接着爽朗笑了起来:“傻孩子,梦都是虚假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卢灵撇了撇嘴,小声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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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太真实了。我才很害怕。”
卢樊颇为意外地笑道:“哦?灵儿也学会心疼阿爹了。曾有相士说阿爹是长命百岁的命,阿爹活的日子可长着呢。”
希望如此。卢灵也希望这一世能没有意外发生,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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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卢府,余晖落满屋檐,卢灵刚在榻边坐下,甄夫人和卢柔就火急火燎地赶到屋内,甄夫人迫不及待问:“如何,能成吗?”
卢灵摇摇头:“不行,他没看上我。”
得到这句回答,甄夫人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但面上不显,只是宽慰道:“母亲早就说过,这些王公贵族,眼高于顶,寻常娘子嫁给他们,定是要受冷落的。那越王世子你也见了,他长得如何?”
“他长得很是俊俏,”卢灵如实说道,“可是与我相看一半便找借口走了。”
“瞧瞧,”甄夫人回头向卢柔说道,“这些高门子弟,向来都是一个德行。柔儿,你可不能在他们面前受委屈。”
卢柔问道:“娘,如何才能不受委屈?”
“跟娘一样,把控住夫君的心意,多费些巧思讨夫君欢喜,这样才能博取夫君的爱怜,日子才能顺心。”
见甄夫人又开课,卢灵无奈便想走,甄夫人这些话说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她从没听进去过。
卢柔若有所思,很是听她娘的话:“娘,讨夫君欢喜,便能掌控住他?”
“柔儿聪慧。”甄夫人续道,“掌控住男人,才只是第一步,让男人顺着我们的心意行事,才是最重要的。”
卢柔点头,似是有所悟。
见卢灵要走,她忙拉住卢灵的衣袖:“姐姐也听听,你到嫁人的年纪了,将来也要在家中管教郎君。”
“……好。”虽不能苟同,但卢柔毕竟真诚相邀,卢灵只得耐心和她们一起,看似听着,心绪却飞扬到万里外。
甄夫人不知和卢柔说到了哪里,最后说了句“我儿千万争气,为娘盼着你飞上枝头成凰的那一日”,冷不防地将卢灵思绪牵回。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正好这时,晚膳做好了,卢樊喊三人去用膳,卢灵便也将念头先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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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内,秋空月悬,不时有流萤飞过夜草,湖水倒映着清碎月影。
梅逢与爹娘一起用膳。晚风轻拂,越王将一块胡饼递给梅逢,关心问:“今日与卢家娘子相看,感觉如何?”
“咳咳咳。”梅逢不知被什么被呛到,掩袖咳嗽起来。
越王妃没好气地瞥儿子一眼,替他说了:“都是你平日惯的,你儿子逃到后山钓鱼,良心发现回来了。可见着人家也没个规矩,丢尽了我的脸,还和我外甥一合计,俩人装病要去看郎中呢。”
梅逢被说得很没面子:“娘!我都是有原因的,你不知道她……”
越王妃斜他一眼:“她怎么样?”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梅逢止住话头,狠狠咬了一口胡饼,“我第一次见她,就颜面尽失。”
“你们之前还见过?”越王饶有兴致地问道。
“也不算是,”梅逢有些难为情,这些话对着爹娘说不出口,“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暂且先不说了吧。”
越王妃道:“这小娘子倒是很投我的眼缘,你素来自在惯了,又到了成婚的年纪,哪有郎君不娶妻的?”
“坚决不行,”梅逢反应激烈,向阿娘抗议,“我不想娶她,也不想和别的女子相看,杨五郎二十一岁都还未娶妻,我还不急。”
更何况,倘若真把卢灵娶回家,岂不是祸水东引,梅逢想起那句“我是你未来的夫人”就头大。
越王妃苦心劝道:“倒不是爹娘逼你,只是你也长大了,又不与娘子接触,难道想一辈子都不成家?”
“不成家不是很好吗?”梅逢放下箸子,朝越王妃笑笑,“小时候的云游和尚说,我这辈子注定短寿。倘若成家,岂不是平白耽误人家?”
越王妃听后沉下脸色,一抬掌打在他背上:“说的什么胡话!这个命数早就破解了。”
梅逢后背生疼,乖乖地不敢再言。越王妃越看他越不顺眼,抬掌欲再打一巴掌,梅逢连忙起身躲到越王身后,越王妃这才作罢。
晚上就寝,梅逢准备更衣的时候,忽然从铜镜中瞥到自己腰后竟挂着一枚花环,正是白日卢灵给他的那枚。
想必是崔明趁他不注意挂上来的。他将那花环取下,拿在月光下看了一会,随意放置在桌案上。
到了深夜,梅逢却辗转反侧睡不着觉,脑海里全是华严寺的画面,一边是金色的溪流,卢灵盈盈而立。画面一转,又是华严寺殿内,卢灵笑着向他回礼。
更加过分的是,那句“我是你未来的夫人”不停在他脑中回响,一会是卢灵的原话,一会又是杨五郎和崔明阴阳怪气的声音。
5. 第五章
自相看后过了十余日,到了公主生辰。
公主李令真今岁年芳廿六,乃是皇帝与先皇后所生长女。先皇后教导有方,公主文武兼通,无所不精,在朝中风评极佳。
而太子李承珏虽贵为储君,生母却是一介歌女,皇帝厌其身份低微,连带太子也不甚得宠。念在他是宫中唯一的皇子,不得已立为太子。
朝中对于皇储之位的争议,早已暗潮涌动。以相公杨士及为首的大臣们认为,公主帝王风范,天命所归,比太子更适合做下一任君王。
今年的生辰宴于宫中举办,公主宴请百官及家眷,亦是与官员们同乐。
-
卢灵这几日在家中琢磨,公主生辰宴是一个逆天改命的契机。上一世,太子酒后误事临幸了卢柔,给了其良娣的名分。卢樊爱女心切,为了给女儿固宠,因此不得不入太子之毂。
卢灵本就深怀抱负,又深知一荣俱荣的关系,借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在太子麾下任了幕僚。
倘若能够阻止卢柔与太子的意外发生,那么这一世卢家便不会和东宫扯上关系,卢灵等人也不必再为一场注定失败的宫变赴汤蹈火。
虽然上一世太子为了卢柔,甘愿舍弃东宫权柄,终身被囚禁于王府。这份痴情着实可叹,可终究还是一段孽缘,
卢灵心中已有了些成算。太子她虽无能为力,但只要盯住了卢柔,一切便有回旋的余地。
-
到公主生辰那天,甄夫人令两位娘子好好梳妆打扮,毕竟是要进宫去。卢柔特意挑了明艳的石榴花红裙,精心选了花钿和妆面。卢灵则穿了一身轻简的山岚色胡服,清新又利落。见到装扮好后的卢柔,她不吝赞叹道:“好看!”
卢柔心中高兴,神采奕奕地拉过她胳膊:“姐姐,我们快些走吧,娘说今日会见到许多名世家大族的小郎君,到时候可要好好挑选一番。”
甄夫人也和颜悦色在一旁道:“柔儿,一定要给为娘钓个金龟婿来。”
卢灵与卢柔同坐一辆软舆,路途不长,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映出恢弘的皇家殿宇,卢柔望向窗外感叹道:“宫里真美啊!”
虽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但卢灵依旧会被这磅礴大气的建筑群所震撼。一路经过含元殿、宣政殿,与不少同来参宴的车舆擦肩而过。
卢灵道:“待会进了宫里,你一定要乖乖跟在阿姐身边,免得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她生怕会出现意外。
“知道了阿姐。”卢柔语气闷闷的,目光在触及一个人影后焕然亮起,“那是谁?”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一名年轻公子骑马徐行,他形貌昳丽,绨袍云冠,端的是气度斐然,风流蕴藉。卢灵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个化成灰她都能认识的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李承珏。
只是······
她瞥了眼满目惊艳的妹妹,分明记得,前世卢柔与太子的初见是在太液池。
“他是我朝太子殿下。”卢灵心中满腹疑惑道。
“原来是太子。”卢柔惊讶地轻呼出声,目光却眷恋地追随着太子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
太液池旁,秋风吹皱一池清水,银杏落了满地。宴席上琼浆玉露,山珍海错,皇帝和颜悦色坐于上首,与公主和百官谈笑。
皇帝久在病榻,不多时便身困体乏,起驾回了寝殿。公主和太子与一干官员饮酒对诗,在太液池畔风雅集会。
“秋水静如练。”公主起道。
“银杏舞华袍。”太子风雅接道。
宰相杨士及不慌不忙跟上:“琼筵开太液。”
太傅徐师彦沉声道:“玉盏相催传。”
“公主千秋寿。”礼部尚书章怀文捻着胡须。
“清平万载长。”公主微微颔首续道。
“愿逐明月光。”太子思索片刻道。
杨士及最终接道:“永照太平乡。”
联句诗终了,公主盈盈笑道:“诸位才高八斗,令真敬诸位一杯。”
杨相乐呵呵道:“为公主殿下贺寿,乃是为臣本分,亦是臣等的福气。”
公主微笑应下,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今日我之安乐,大雍百姓却不得同乐。”
杨相装糊涂道:“殿下,眼下正是海晏河清之世,大雍百姓如何不得安乐?”
太傅与礼部尚书章怀文悄悄交换个眼神,不约而同望向公主。
公主叹了声气道:“平凉匪寇作乱已有多日,平凉百姓亦是我大雍子民,我身为国朝之公主,却只能无能为力看着百姓受苦。令真虽为公主,却恨不能身披戎装,斩寇杀敌。”
“公主,万万不可。”太傅道,“公主千金之躯,岂可轻易出宫,更何况是平凉那匪寇作乱之地。”
公主的眼中难掩失落:“可平凉匪寇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寝。身为公主却无所作为,岂不妄食国之俸禄?”
太傅皱眉凝思,杨相暗中观察太子的神情,感慨地叹一口气:“公主关心国事,体恤百姓,真是难得的仁慈胸怀啊。”
太子眼底似有阴霾,可很快便烟消云散。再次抬眼,他朗声笑了起来:“皇姐放心,今日我便着人前去平凉剿匪,定还平凉百姓安居!”
公主眸含欣慰,语加赞赏:“储君如此,大雍之幸也。”
-
宴会席散,太液池畔暖风醉人,日光随着碧波流转,一众少年郎与娘子们聚在银杏树下,嬉笑声不绝于耳。
公主府典军施玉瑛一袭霓裳艳艳,明媚如火,意气飞扬地与杨五郎对峙:“杨玄修,接着比啊!”
他们身旁围了不少小娘子和郎君,崔明神采奕奕地在旁边观战,梅逢被迫夹在两人之中,被杨玄修拉过来拟定诗题。
两人方才斗诗,连斗五首,皆是杨五郎败。
杨玄修不服气道:“运气罢了,先前是我让着你,这回我可要认真了。”
“死鸭子嘴硬。”施玉瑛嘲笑道。
“你且等着,”杨五郎心不甘口不服,梗着脖子朝梅逢喊道,“益寿,你再出个题!”
梅逢心想他倒是越战越勇:“好,这回切莫再输了。”
杨玄修委屈:“益寿,你到底向着谁啊!”
梅逢只好环视一圈,指着银杏树道:“就以它为题吧。”
施玉瑛笑着应好。正斟酌沉吟之际,目光一瞥,刚好扫见卢灵挽着卢柔说笑着从太液池旁经过,当即扬声唤道:“阿灵留步!”
卢灵闻声驻足,转头望见那张英气明媚的脸庞,不由得惊喜道:“玉瑛!”
两人曾是太学的同窗,因一场马球赛不打不相识。施玉瑛自恃球技独步天下,没想到碰上卢灵这般强劲的对手,她输得心服口服,因此结识为友。
“你来得刚好,”施玉瑛将卢灵拉至身前,下巴朝杨玄修一点,“这个杨玄修文采不通瘾还极大,方才与我斗诗连输两局。正好你来了,我们文斗改成武斗如何?”
杨玄修和崔明见到卢灵,皆不约而同又带着揶揄地望向梅逢。
梅逢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回避二人眼神,虚张声势道:“看我干什么?既然她来了,我便先走了。”
“哎哎哎——”杨玄修和崔明赶忙拉住他,崔明笑着说,“表哥,你好几日没见卢娘子了,不想念她吗?”
梅逢一把挣脱开两人的手:“想她?我恨不得见不到她。”
杨玄修忙捋着他后背,给他顺气:“莫记仇莫记仇,益寿,你千万不能走。”
卢灵正听着施玉瑛说话,开口询问:“何为武斗?”
“自然是打马球。”施玉瑛扬头望向不远处的马球场,又朝杨玄修挑眉,“杨玄修,你不会打马球也要输给我吧?”
“绝对不可能!”众多年轻郎君面前,杨玄修被拂了面子,红着脸狡辩,“比就比,我杨五郎不在怕的!”
梅逢愣了下,避开卢灵的视线,向后拽住杨五郎的手臂:“杨五郎,你不会打马球,别中了她的激将法。”
“我是打得不好,可不是还有你吗。”杨五郎压低声音道,“不争馒头争口气,今天怎么也要把施玉瑛赢下,让她在本少爷面前嚣张。”
施玉瑛笑道:“有你这个拖油瓶在,世子再厉害又有何用。”
梅逢:“……”
卢灵许久未曾打马球,自是十分想念御风驰骋的感觉,她正欲答应,又想起卢柔之事,当即一凛,惋惜推辞:“我阿妹初次进宫,阿耶交代我看好阿妹。责任在肩,便不和你们一起了。”
“这便是你妹妹?”施玉瑛探过头去,朝卢柔热情地打个招呼,挽着卢灵笑道,“这有何妨?让阿妹坐在观赛席便是。”
她瞥了眼梅逢,想起某件事来,漾开促狭的笑:“听说你与梅世子几天前在华严寺相看,正好今日世子也在,怎么,你莫不会是害羞了?”
卢灵假意露出羞涩之态,后退两步,连声否认:“自是没有。”
她不动声色看向梅逢,却发现他也刚好别过脸去,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杨五郎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拍着梅逢的肩大笑不止。
其余郎君一听八卦,也乐得凑起热闹来:“听说梅世子与卢娘子在华严寺相看,不知相看如何,是否有好事将近?”
“到时候我们这些在场的,定要备上贺礼聊表心意啊!”
卢柔见大家胡乱撮合起来,也笑着添一把柴:“阿姐,你就放心去吧,我在观赛席乖乖坐着等你。”
卢灵呆愣片刻,这回脸颊当真有几分烫。梅逢同样羞赧至极,耐着性子与这些郎君们一一澄清:‘绝无此事,你们别再胡言乱语了。’
他脸颊烫得厉害,越是澄清,郎君们八卦得越是汹涌。
卢灵只想快快平息这场起哄,她先嘱咐卢柔:“阿柔,你在此地等我,切莫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阿姐。”卢柔笑着答应。
卢灵放心些许,施玉瑛喜不自胜,转头向杨玄修挑衅:“杨玄修,你就等着输了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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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修一怒,正打算还击,却发现施玉瑛已闪身不见,去寻找公主的所在。
公主应允了他们自行组织马球赛,又唤来内侍准备马匹和球杖。无奈自己正和群臣们商议政事,不得抽身,只好惋惜地问向太子:“承珏,你可愿与他们一同去打马球?”
太子还有事情要做,便含笑拒绝:“阿姐,我小的时候打马球从马背上摔下来,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公主无奈地看着太子,只好摇头笑笑:‘玉瑛,你去寻宾客和嫔妃们一起吧。’
施玉瑛拱手应好,心道太子真是无能。她轻快行至宴席边,朝着池畔边宴饮的嫔妃贵女和宫女们扬声喊话:“娘子们,一起打马球啊!”
仕女们听闻有马球赛很高兴,会打的便起身上场,其余则约着到席上观赛。一时间环佩作响,笑语不绝。
杨玄修亦是呼唤了一群高门郎君,摩拳擦掌准备打赢施玉瑛组织的队伍。
-
两支队伍准备好后,在一片急促激荡的击鼓声中登场。
郎君们鲜衣怒马,策马而立,面对霓裳翩翩的娘子们,却颇有些轻视和怠慢。
观赛席上坐满了人,嫔妃、贵戚和世家子弟们翘首以盼,目光追随着场上人马。
比赛开始,木球被高高抛起,双方开始发力角逐。
球落地,卢灵与梅逢几乎同时策马追球,破风前进,两马距离不断逼近。
她侧头瞥向身侧的少年。他的脸庞笼在光下,袍角和发丝随风挥洒出意气风流,唇角微勾,一双乌泠的眼眸蕴着星影。
卢灵唇角自若弯起,压低声音道:“还望世子赐教。”
身旁那人用余光扫了一眼她,鼻中轻哼一声,手腕微扬,挥杆夺球将她甩开一段距离。
“驾!”
卢灵策马疾追,打算将球夺回。梅逢见状,故作向左挥杆的姿态,卢灵果然驾马向左围堵,正中他的下怀。
他手腕一转,干脆利落地挥杆,木球擦着她的球杖飞过,朝着右侧而去。他旋即策马跟上,一刻不停地将球传给不远处的崔明,崔明把握时机扬杆击球,木球如流星般击入球门。
宫中内侍将一面小红旗插到郎君们这一队,示意郎君们进球得分。
“梅世子好利落的身手!”
“崔小郎君进球了!不愧是博陵崔氏!”
观赛席上,娘子们肆意谈论场上的郎君,全无半分羞涩。郎君们则是聚精会神地看球,一人扬声叫道:“没意思没意思,和女子打马球没有败的可能啊!”
有娘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带不屑道:“若娘子们赢了,你当如何?”
“我自当学狗叫。没有输的可能!”
场内,卢灵对梅逢刮目相看。他竟会用这般障眼法摆脱防守,还真是小瞧了他。
她高声提醒其她娘子们:“梅世子会突破,大家防住他!”
等梅逢再次接到其他郎君传来的球,刚要挥杆传递,抬眼却见数名娘子策马围来,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死死盯住他杆下的木球。
梅逢当即愕然,怎么来这么多?
饶是如此,他从容挑球,木球在空中挥出弧线,顺利解了娘子们的围困。梅逢正得意,卢灵不知何时策马在他眼前出现,挥杆一铲,硬是将木球从他杆下截走。
卢灵随手一挑,将球传至球门旁。眼见球即将要偏离球门,一名素来怯懦的娘子挥杆,战战兢兢地将球击入球门。
“娘子们进球!”
场下观赛的娘子们纷纷起身,高声喝彩。环佩叮当声混着欢呼声,热闹非凡。
场上的娘子们策马来到那进球的娘子身旁,纷纷笑着称赞。那娘子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原本怯懦的眼眸多了几分坚定。
相比之下,郎君们那边要冷清许多。
梅逢心中不平,委实想不明白,方才她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当郎君们终于意识到娘子们不容小觑之时,场上已经是五比一的计分了。
娘子们纵马驰骋在球场上,罗裙飞扬,个个英姿飒爽,半点不输男儿。
每当梅逢好不容易接到一个球,卢灵就会恰好策马出现,与他死死纠缠,令他退也不能,进也不能。
他的球技虽变通灵活,却总是被卢灵一招制胜。卢灵偶尔抬眼,便望见他带着几分恼意和无奈的眼眸,她抿唇一笑,挥杆却越发凌厉。
而先前那扬言学狗叫的郎君在众娘子们的施压下,万分窘迫道:“汪汪,想不到娘子们这般厉害,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汪汪汪。”
“这还差不多。”娘子们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
卢灵一身轻快,纵马逐球。她与施玉瑛再度配合击球入门,下意识望向观赛席,四下寻找着卢柔的身影。
却惊诧发现太子长身玉立在卢柔身侧,卢柔脸上的神情极尽温柔,太子含笑低头,两人似在说些什么。
震骇之余,她挥杆的手一抖,球被不受控制地抛出,直直砸向观赛席上。
6. 第六章
众人皆是骇然,哗然离席,生怕木球砸到自己身上。
卢灵愣了片刻,连忙反应过来策马追球。然而相距甚远,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看着球要飞出,意识到自己将要铸成大错。
千钧一发之际,离场边最近的梅逢策马疾奔,果断地手起杆落,赶在木球出场时将其击落回场内。
“好险。”
众人虚惊一场,又回归原位。卢灵将木球捡起,朝梅逢认真揖礼:“多谢世子。”
梅逢喘息未歇,不甚在意地摆手:“没事。”
杨五郎和崔明互相暗送暧昧的眼神,两人挤眉弄眼看向梅逢。
后者有所察觉,回头认真解释:“我是怕误伤到人。”
危机解除,马球赛便继续下去。可卢灵怎么也无法专心下去,不时瞄向卢柔和太子所在的方位。
正巧此时杨五郎打累了,扔掉球杆气喘吁吁道:“不打了不打了,我们认输。”
娘子们还尚是意犹未尽,见郎君们主动认输,无情奚落:“这就认输了,可真是没用。”
卢灵刚将球杆递给内侍后离场,急不可耐地就要去寻找卢柔。一转头却瞥见两道身影,正是施玉瑛和公主,一同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两人走至她面前,施玉瑛道:“阿灵,快见过公主殿下。”
卢灵自然见过,前世宫变公主威凛的身影尚浮现在脑海。
再见故人,她心中生起无限感慨,垂眸掩起神色,恭敬行礼:“公主殿下万福。”
公主笑着点头:“卢娘子,本宫想请你过去喝碗茶。”
卢灵心中已猜到大概,却还是看向施玉瑛确认。施玉瑛以手掩口,在她耳旁悄悄道:“是好事,公主要赏你官做。”
言下之意是让她别浪费这次机会。她又去望向卢柔,见太子已经离去,卢柔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也稍稍放下了心。衡量过后,她断然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妾听殿下安排。”
-
观赛席上人散得差不多了,卢柔环顾四周,见没人发现,便轻手轻脚朝东苑走去。
她按照太子所说,推开某个寝殿的殿门。从进宫那一刻便令她魂牵梦绕的太子正端坐案前抄写《心经》,白玉般的脸上泛着淡淡的潮红。
卢柔心怦怦直跳,不敢相信太子竟真的与她约见,头脑被欣喜冲得一片空白。见太子似是在隐忍什么,她忙关切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阿柔娘子,”见她近身过来,太子如同久病中忽寻得良药般,一把牵住她的手覆上他的胸膛,低声喘息,牵出一抹宽慰似的笑来,“你如约而来,真好。”
卢柔脸上因羞涩而发红,在触碰到太子发烫的肌肤瞬间,她害怕地缩了回去,却又大着胆子回牵住太子的手,微颤着声音道:“殿下,您出了什么事?”
太子微微叹息一声道:“我误饮了被下药的酒,如今药发,若一时三刻不得疏解,则当场毙命。
“今日一见你,我便满心喜爱,想要与你亲近,因此请你到这殿中喝茶,却不料发生了这种意外……”
卢柔头一次遇上这种事,手足无措,只得抓着太子的手,满脸焦急道:“殿下,妾这就去找太医为殿下医治。”
“不可。”太子将卢柔的手拽回自己胸前,阻止她起身,“倘若被他们知道,父皇和皇姐皆会降下责罚。况且这药无药可解,只能……”
太子的话虽隐晦,但卢柔听懂了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看着太子,脑中一片嗡鸣,心跳也随之加速。
全在她一念之差。
他是那样好,如玉山巍峨,又温润柔情得让人脸红心跳。这世间应当没有哪个女子,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而她不过平庸无奇,父亲又官阶寻常,人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能与身份如此贵重之人结缘?
卢柔还在纠结中,太子见她并不排斥,便伸手将她往怀里带,轻声哄道:“阿柔娘子,你莫怕,我定会对你负责的。”
见他许诺,卢柔一颗心快要融化。她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想到他是国朝最为高贵的郎君,又生得一副好皮囊,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很轻地点了下头。
太子见她答应,少女在他怀中低眉敛目,如一只美丽的蝴蝶。他的喘息更为粗重,情不自禁吻住了她,将她拦腰抱起朝榻边走去。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灵便回来了。她见观赛席上空空如也,早没了卢柔的身影,心中暗道不好,直奔后殿跑去。
方才不该大意的,应当将她带在身边。卢灵一边懊悔,一边祈祷着最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
马球场旁,杨五郎与崔明在场边颠着木球玩,见到卢灵的身影匆匆向东苑跑去,杨五郎道:“那不是益寿的夫人?”
“还真是她。”崔明说道。
杨五郎笑了几声,旋即觉得不对,疑惑道:“她去东苑做什么?”
崔明摇头,亦是有些疑惑。
杨五郎道:“益寿不是刚去东苑寻东西了么?”
……
-
东苑种植了许多名贵的花草,平日里鲜有人至。倒是有几处空闲着的寝殿,虽称不上荒废,却也疏于洒扫。
前世的太子和卢柔,便是被误闯入东苑的宾客撞破了逾矩之事。次日宫中不得不下了诏书,封卢柔为太子良娣。
卢柔很快便嫁进东宫,却因并非明媒正娶,在宫中如履薄冰。
太子并非良配,卢柔跟随太子更是沾染了铺张奢靡习气,从前的乖巧不复存在。既然能够重来一世,卢灵便一定会尽力阻拦卢柔嫁进东宫。
她逐个寝殿探寻,长长的石子路尽头,突然出现一片桂树林。层层叠叠,暗香浮动,繁密的金黄花瓣犹如星子。卢灵匆匆穿过这片桂花树,忽然与某个同样从桂花树后冒出的人撞了满怀。
满袭桂香沁入鼻尖,还有少年身上独特的清甜果香。
卢灵抬头一看,竟然是梅逢。
梅逢同样被吓了一跳。他意识到方才的接触,不由得身体一僵,火速分开了距离。
他不自在地瞥向旁处:“卢灵,你怎么在这里?”
才见过两次面,便已经卸下客套,直呼她的名讳了。
卢灵心中有事,不在乎他不用敬语,只简单答道:“我妹妹不见了,我来东苑寻她。”
旋即狐疑地看他一眼,又追问道:“你又来此处做什么?”
梅逢见她此刻神色略显认真,毫无前两次见面的轻浮,心中暗道她也有正经的时候。
他回答道:“我丢了一只香囊,来这里寻找。”
他将腰间挂着的香囊拿起给她看。初进宫时杨五郎领着他们从东苑进来,几人一路说笑。赛马球后他发现香囊不见了,若让越王妃知道他弄丢了香囊,回家必受责骂,只好循着原路来找。
“香囊?”
卢灵依稀想起了前世的印象,她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挪到少年的腰身上,蹀躞上赫然挂着一只虎头形的香囊。
还是虎头形的。
她的目光实在露骨,梅逢觉得别扭,索性将香囊摘下递与她面前,大方解释:“这是专门用来避蛇虫的香囊。”
他常去湖边和山林玩耍,越王妃便命人特制了此香囊,佩戴在身可以驱毒防虫。梅逢便每日挂在身上,身上也熏满了清怡的果香。
卢灵恍然点头,怪不得前世今生每次见他,他身上都有股好闻的味道。
不过,相比于那枚香囊,他束得紧实的腰身倒更引人遐想。
他今日穿了一身釉蓝色窄袖胡服,用料华贵且极具质感,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腰间更是用嵌金的蹀躞紧紧束起,看着便觉紧实有力,透着少年人的矫健。
“说起来,你马球打得真好。”卢灵收回目光,语气真诚。方才赛场上,他的身法灵活纵逸,虽从她杆下占不到便宜,但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这话却令梅逢想起方才赛场的憋屈,他好不容易碰到球,就会被卢灵防得死死的,不由半带嗔恼道:“这一场你们能赢,完全是胜之不武。”
一开始看到卢灵就该掉头走掉,想起被包围的恐惧,他后悔了。
卢灵歪头看他,边走边漾开促狭的笑:“下次再有机会,我让着世子便是。”
梅逢一听,头都要大了,直接拒绝:“不必,下次我再也不与你同场竞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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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灵见他生气,反倒笑逐颜开起来。前世她与梅逢有缘无份,乃至今生连看他生气,都觉得无比鲜活。
“不过,还是要多谢世子。”她拨开身前的桂枝,目光扫向林后的殿宇,向梅逢真诚道谢,“倘若没有你,那一球可能真的要伤到人了。”
听她这样说,梅逢顿觉心里畅快多了。他脸色稍霁,唇角牵出一抹弧度:“不必谢我,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
方才无论是谁,他都会出手相助的。
卢灵含笑看他一眼,心中的焦虑也莫名被抚平。
两人一齐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离桂树林后的寝殿越来越近。
当竹林掩映的寝殿渐渐出现在眼前,卢灵分外眼熟,想起这正是前世发现太子与卢柔之事的寝殿,她加快脚步朝殿门跑去。
梅逢瞧热闹般一同跟上。却忽然听闻几声细碎的暧昧之音从近前殿门缝下钻出,还有男女的喘息错落在一起。
四周寂静,细碎的声音愈发被放大,如针般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梅逢听出来不对劲,他错愕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卢灵。
卢灵脑中如万千流花噼啪炸开,暗道一声不好。她不顾细听,登时急着就要去打开殿门。手刚触碰到殿门,却冷静下来想到此事不可轻率。
梅逢想起卢灵的话,犹豫着问:“这里面的人……是你妹妹?”
他虽常听杨五郎说在平康坊的经历,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只是听声音也能推测殿内之人在做什么。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卢灵,梅逢长这么大从未如此尴尬过,能与初见卢灵时的窘迫相较了。
卢灵初听不觉,此刻也颇有些难为情。她蹙眉无奈,对梅逢说道:“我妹妹的清白至关重要,还请梅世子帮我一个忙。”
梅逢道:“你说。”
“待会无论看见是哪个郎君,都请梅世子把他打晕。”卢灵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是需要委屈一下梅逢了。
事关女子清誉,梅逢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见他如此爽快,卢灵意外地看他一眼,随即推开殿门。
希望当梅逢发现自己打晕的是太子后,能别追究她。
两人轻手轻脚绕步到榻旁,太子半褪衣裳,正搂着卢柔亲吻。榻上二人皆是投入,丝毫没发现殿内来人的动静。
场面过于活色生香,梅逢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瞥去目光。他暗念一句“对不住了”,抬掌向太子颈后劈了过去。
太子闷哼一声,重重压在卢柔身上。
卢柔察觉身上的人没了动作,她睁开眼,正好对上卢灵的视线。
卢柔:“啊——!”
卢灵忙将她的嘴捂住,替她将衣衫整理好。庆幸他们来的及时,太子都没来得及脱下她的衣裳。
“阿柔,你莫怕。这位是越王世子,他是来帮我们的。”卢灵望向床榻旁的梅逢,唇畔浮出笑意。
卢柔懵懂地点头,担忧地望向昏过去的太子:“可是殿下他中了药,若不得疏解便会毙命,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一定是骗你的,他堂堂太子,谁敢给他下这种药。”卢灵又道,“还好来的人是我,若是别人,这件事就要闹大了。”
梅逢听出了不对劲,狐疑地瞥了眼卢灵二人。他缓步至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过去的男子翻了个面,见到男子面庞的那一刻倒抽了口凉气,立马翻了回去。
梅逢快步走至卢灵面前,咬牙切齿地低声质问:“卢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世子这是何意?”卢灵糊涂反问。
“你早知道这是太子,故意诓骗我!”梅逢震怒道。
“怎么可能!我阿妹也是被蒙在其中。”
见他识破,卢灵忙恭敬揖礼,谄媚讨好道:“今日多谢世子相助!若无其他事的话我和妹妹先走了,改日定登门拜谢!”
说完,她便忙拉起懵怔却又有些不甘的卢柔,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身后梅逢不甘心地叫她名字,卢灵听后心虚不已,对自己的无耻更加惭愧,心道下次一定多多弥补他。
-
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梅逢一人,一筹莫展守着昏过去的太子。
7. 第七章
这回又上了卢灵的当,梅逢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真是冤家路窄,每回遇上她,必遭霉运。
他再次小心地将男子翻过来,再三确认男子的容颜,的确是东宫太子无疑。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寝殿,又与卢灵之妹暗通款曲?
梅逢思索着如何给太子的昏厥制造一个合理的解释。忽然见太子的手指微动,似是有要苏醒的迹象,他怕他醒来不好解释,赶紧补了一掌,让太子彻底昏死过去。
思索片刻,他去殿外找到一个内侍,让内侍速速去太液池旁将李承煦请来。
李承煦来后,梅逢如获救星:“承煦,可否帮我一个忙?”
李承煦看到昏过去的太子堂兄,被吓了一跳:“益寿哥,这是怎么回事?”
梅逢道:“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进来便发现殿下昏过去了,你能请到太医为殿下医治吗?”
李承煦应声说好,再次进来时领着太医一起。太医诊断了太子的情况,皱眉斟酌着道:“殿下像是被人击昏过去的……”
梅逢不动声色,诘问道:“今日公主宴请群臣,太医的意思是有官员入内打伤了太子?”
“这个……”太医看了眼他,心想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面上却摆手道,“卑职不敢。”
“公主和群臣欢聚一堂,如何能扰了他们的雅兴?”梅逢亲自给太子做了诊断,“殿下焚膏继晷,夜以继日,想来是操劳过度导致的昏厥,太医给殿下配制安神的药物即可。”
“辛苦太医来一趟了。”他将一个钱袋递到太医手里,重重压了几下。
“这……”太医掂量几下钱袋,颇有些重量,只好顺从他意道,“便按您吩咐的,卑职这就给殿下配制一碗安神汤。”
“好,多谢你了。”梅逢笑逐颜开。
李承煦见梅逢与太医一来二去,虽不解其故,却主动提议道:“益寿哥,我留下来照顾堂兄吧。”
见他自愿留下,正中他下怀。梅逢本就想着李承煦留在这里,太子醒来后能少些猜疑,于是用力握住他的手,欣然应道:“好啊,承煦。有劳你了!”
又悄悄在他耳旁凑近,压低声音说:“待殿下醒来,别告诉他我来过。”
“放心吧益寿哥,我不会说的。”李承煦乖巧答道。
李承煦平日文静沉默,从来不是多嘴的人,梅逢十分信得过。他拍了拍李承煦的肩膀,解脱道:“我先走了!”
随后踏出殿门,长长舒了口气。
-
卢府内,卢灵与卢柔在窗边坐着。屋内烛灯昏黄,外面夜凉如水。白露霜下,幽草中促织鸣叫之音,将万籁衬得更显寂静。
方才两人说到在东苑的遭遇,卢灵追问:“太子是如何将你引至殿中的?”
“殿下说对我一见倾心,要请我喝茶。”卢柔答道。纠结了一会,她决定袒露心扉,“阿姐,我亦对殿下倾心,是愿意与他共度春宵的。你们突然闯进,却是坏了我们的好事。”语气略显埋怨。
卢灵见她对太子的痴情与前世如出一辙,心想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只是太子确实并非良配:“发乎情,止乎礼义。若他真对你一见倾心,更应当珍重你,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怎会用此等下作的手段哄骗你。
“况且,你难道就没想过,若你二人的事被外人撞破,你的名声该怎么办?”
卢柔急着辩驳道:“可他说了会对我负责的。”
卢灵道:“即便负责,那也是不光彩的,圣人和皇后也不会认可你。”
卢柔觉得卢灵说得并不全无道理,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反驳什么,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太子素有乖张奢靡的名声,今日他对你如此举动,更见此人的轻佻无礼。”卢灵说道。虽说太子在人前一向伪装得像个谦谦君子,但公主府的官员时常拿此事诟病太子。
“可是他天潢贵胄,又如此俊美,我还是放不下他。”
卢灵思忖片刻道:“那你便与他多接触,待你发现他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然就能放下了。”
卢柔沉默,过了一会她道:“阿姐今日怎么会和梅世子在一起,不是说相看失败了吗?”
“偶然碰上的。”卢灵道。她观察卢柔的神色,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卢柔的眼神颇具怨怼:“凭什么阿姐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我就不能?”
卢灵:“……”
“不是的,我和梅世子的关系并非你想的那样,世子是个很好的郎君。”卢灵耐心解释,“而太子并非良善,不是值得托付的人。”
“姐姐说不是就不是?”卢柔怨怼道,“阿姐这么不愿意我嫁进东宫,莫非是忮忌我比阿姐嫁得好?”
卢灵站起来道:“怎么可能!”
卢柔却不愿再听,起身匆匆走掉。
卢灵望向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懊恼。算了,她何必与她说这些?算上前世她也没有出嫁过,哪来的经验苦口婆心。
其实只需要阻拦卢柔嫁进东宫就够了。就算她与太子暗通情意,只要不放到明面上也没什么所谓。
-
次日五更天,卢灵换上青色襕衫,头戴展脚幞头,一身正气,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她先到坊里的早食铺买了胡饼夹羊肉吃,随后驱车到公主府上任。
昨日公主任命她为公主府主簿一职,官职虽小,但总归不像前世走错了路。
内侍引她来到公主平日办公的宫殿。公主正审批着公文,见到她来后,起身和颜悦色地交代公务。随后简单闲谈几句,亲自向她引见其他同僚。
公主府内不乏有女官供职。卢灵在公主的介绍下与她们点头致意,整个过程,她都深感如沐春风,与前世的如履薄冰的感觉截然不同。
上一世的太子,哪里曾给过她这种好脸色?太子向来只会颐指气使地使唤他们这些下官,唯独面对太傅和舅父时,才会舒展脸色。
之后卢灵便正式上任,处理公主府中财务账目等事项。她在国子监中涉猎广泛,不拘于太学,还学了算学律学等。但实操起来却与理论不同,卢灵谦虚地向其他同僚请教,一上午结束后便初步掌握要领。
中午时分,官员们皆去堂厨用膳,大家会食,今日分得的菜是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与蜂蜜浇粽子。
劳累一上午,卢灵胃口格外地好。她大快朵颐起来,很快便一扫而尽。
用完膳后,卢灵和施玉瑛一起散步消食。
午后的阳光温暖如春,长安的秋日满地金黄。光影在连廊下流转,不时有几只猫蹿上屋檐。
施玉瑛正和卢灵讲着公主府官员们的风月闲事,惹得卢灵笑不拢嘴,一阵嘀嘀咚咚的声音吸引了二人注意。
边墙的角落里,一名内侍敲着木碗,几只油光水亮的猫登时自屋檐跳下,又有几只从四面草丛汇来,喵呜不停地缠住内侍。
内侍在每个木碗中撒满了粮,小猫们聚在一起埋头苦吃起来。
卢灵望着那场景,不觉有些诧异,问:“公主喜欢养猫?”
“这些都是附近的野猫,”施玉瑛早已习惯,解释道,“只有饭点才会出现在公主府,公主遣人定时喂它们饭,有时还会请兽医为它们治病。”
卢灵听后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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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头,仍旧不解:“这是为何?”
施玉瑛道:“因为公主府附近曾有人虐猫,周边商贩和百姓时常能看到野猫的尸体横曝街头。公主知道此事后,便决定以公主府的名义喂养这些野猫,算是对它们的一种保护。”
公主府坐落于永嘉坊中,居住在这个坊里的多是朝廷官员。倘若有人虐猫,说不准是朝堂上的人干的,卢灵忍不住追问:“虐猫之人是谁,查清楚了吗?”
施玉瑛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一侧:“自然是没有。这个虐猫之人极其小心,让人拿不住一点把柄。”
“这样啊……”这倒也并不意外,卢灵说不清此刻什么心情。
前世她与东宫众人最终输给公主,对公主只有运筹帷幄的印象。太子常说公主是个面善心狠之人,城府深不可测。
然而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管公主是假意还是真心,卢灵都承认她有几分仁爱心怀。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公主对不起眼的野猫尚且心怀恻隐,而前世的太子,却将人命视为草芥,由着自己的心意肆意打杀……
“话说回来,”施玉瑛转回目光,话题一转,“令尊近来可好?”
卢灵顺口回答:“他一向安好。”接着追问,“怎么了?”
“阿灵,我想向你求证一件事情。”施玉瑛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忐忑,“如今突厥某一部可汗造反,朝中传言要派忠武将军带兵平反,不知是真是假?”
卢灵还是初次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个消息,愣了片刻,道:“我阿耶从未提及。”
施玉瑛叹了口气,她注视卢灵,忍不住一吐为快:“我自小便向往成为所向披靡的大将军,虽身居典军,却并无斩将杀敌的机会。”
“如今正逢朝廷派兵平反,真希望能够跟随忠武将军一同讨伐逆贼,快意疆场。”她再次叹息。
卢樊在为太子效力前,尚任职忠武将军。
卢灵想起来了,若她没记错的话,这是一场小叛乱,而且确实是卢樊领的兵,只不过并无施玉瑛的参与。
在太子谋反前,施玉瑛一直是公主府的五品典军,并无显著的功绩,顾念同窗之谊,卢灵也没特别针对过她。
“玉瑛的抱负,真是令人钦佩。”卢灵没想到,施玉瑛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志向,实在让她刮目相看。
她胸有成竹地拍拍她的肩,信誓旦旦道:“不必担心,这件事交给我。我回去就说服阿耶向陛下举荐,圣人定会知人善任的。”
或许这是施玉瑛改变命运的一个契机。卢灵重来一世,自然希望能够以一己之力,让他人的人生也焕然一新。
“这怎么行?”施玉瑛连忙拒绝,脸上浮出难为情之色,“我自己争取,千万莫让令尊为难。”
她原本只是想抒发平生之志,并无走捷径的想法。
然而卢灵却不甚在意,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且按前世的结果来看,施玉瑛自己定然是争取不来的,便轻松安慰她:“无妨,正好我爹这些年来一直都缺个得力的副将,我让他向圣人举荐你,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见她这般说,施玉瑛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感她的真诚,施玉瑛认认真真叉手揖礼:“玉瑛在此谢过阿灵大恩。”似乎想到什么,又自嘲般叹了口气,“不过圣上若真是这般知人善用,我阿兄当年就不会无辜殒命在交州了。”
卢灵抓住了端倪,连忙问:“你阿兄……他怎么了?”
“陈年往事,不提也罢。”施玉瑛摇头,神情似是黯然。她沉寂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朗声笑说,“走,今日下了值,我请你喝酒去!”
8. 第八章
下值后,卢灵与施玉瑛打马去酒楼饮酒。卢灵没想到施玉瑛如此阔绰,一出手就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花萼相辉楼。
施玉瑛财大气粗道:“除去俸禄外,公主给的补贴也是十分可观,偶尔我还会贪墨一点别的,因此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财也不少。”
卢灵:“……”
施玉瑛家中弟妹众多,父母早亡,基本都靠她的俸禄养活。长姐如母,无论读书还是起居,她从不舍得让弟妹们将就。
施玉瑛领着卢灵在二楼最好的位置入座,楼下便是笙歌曼舞。随后她唤来伙计,两人一同点菜,又要上一坛新丰酒。
待伙计将酒端上来后,施玉瑛摆开酒碗,爽利地在碗中盛满琼浆。
“来,尝尝这新丰美酒!”
卢灵接过酒碗饮下一大口。其余酒喝多了多会神智昏沉,而此酒喝下却觉神清气爽,不失为名酒。卢灵真诚笑道:“谢谢玉瑛款待,让我品尝到这么好喝的美酒。我记得有一首诗,此时吟诵正好合适。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施玉瑛兴致盎然续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卢灵神采飞扬道:“待我领了俸禄,也定请玉瑛来喝这么好的酒!”
“那我可翘首以盼了。”施玉瑛朗声而笑。
说话间,菜已经全部上齐。两人开始动箸用膳,正细品着长安名肴,突然听闻楼下响起吵吵闹闹的声音。
卢灵与施玉瑛一同凑过脑袋去瞧热闹,见一个身着打扮异域的俊朗男子,被一众长安的纨绔子弟围在其中,正被他们漫声辱骂。
“像你这种丧家之犬,哪来的脸要见我朝天子。”
其中一个锦袍郎君抬脚就要踹向那男子,男子侧身躲避,让那郎君扑了个空。
“嘿!你这贱人。”
郎君被他激怒,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男子却只冷漠地注视他,神情不卑不亢。
“你输了,带我去见天子。”
见他长安话说得如此蹩脚,竟还口出狂言,施玉瑛好奇打量过去,男子穿着靛青色长袍,身上佩戴银饰,乌发如缎。一双眸黑得纯粹,又透着寒意,脸庞冷峻孤傲。
“我大雍的天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方才的郎君道。
男子怒道:“你方才答应我,我赢了便带我去见天子。”
“那是骗你这种傻子的。”郎君将双陆收起来,眼里闪过凶恶的光,“谁曾想,你这种傻子还真赢了。识相的,就把钱留下赶紧滚!”
男子道:“我凭本事赢的钱,为什么要留下?”
“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见他油盐不进,郎君朝周围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面露凶光地抄起武器,团团向男子逼近。
一盆水哗啦一声从二楼浇下,吓得手持武器的郎君们一激灵,瞬间被浇成落汤之鸡。他们抬头往上一瞧,见两个身穿官服的小娘子在栏杆处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绯袍的手中还拿着盆。
见她们身穿官服,带头的郎君被唬了一下,又打量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壮着胆子恶狠狠喝道:“你们两个小娘子,多管什么闲事?”
施玉瑛不屑:“管的就是你,又如何?”
郎君怪笑一声:“这是哪来的两个小娘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告诉你,我曾祖父可是国公!”
“就算是国公亲临,也不可肆意妄为。”卢灵接口道。
郎君嗤笑:“哼,我不和女人计较!”
施玉瑛干脆利落地从腰上摘下令牌,握在手中展示一圈,厉声道:“公主府典军在此,再敢造次,休怪本官无情!”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似是浮出惧意,那郎君壮着胆问道:“你们是公主府的人?”
“那还有假!”施玉瑛快步下去,腰悬宝剑,自有一身气派官威,“你们这些人恃强凌弱,难道是想被下进金吾狱?”
“不不不,上官误会了,我们只是同他开个玩笑。”这些长安纨绔,他们从不将公家人放在眼里,却不敢得罪公主属下的官员,只因公主真的会追责到底。更何况此人态度强势,不好对付,郎君也不再继续纠缠,向同伙使个眼色打算溜走。
施玉瑛和卢灵原本也打算放过他们。不料,方才沉默半天的男子猝不及防出手,抬袖挥出暗箭,冷箭直嗖嗖地朝郎君们射去。
郎君们来不及跑,便中了箭,一个接一个倒地不起,满座皆惊。众目睽睽之下,这些中箭的人竟躺在地上睡起了大觉。
施玉瑛半晌回神,不理解道:“他们既已不再纠缠,你又何必出手伤人?”
男子只是淡漠地瞥她一眼,冷冷出声:“与你无关。”
施玉瑛:“你!”
“不过是涂了催人睡觉的药罢了,睡上十个时辰便自己醒了。”男子面无表情道。
“十个时辰?”卢灵吃了一惊,这招未免也太狠了。
施玉瑛道:“听你口音不像大雍人。你从哪里来,为何要嚷着见天子?”
“我的确不是大雍人。”男子语气淡漠,修唇轻启,“至于从哪里来,无可奉告。”
说着,他踏过睡得横七竖八的郎君们,朝楼外走去。
卢灵看了看呼噜声震天的男子们,蹲下身从他们身上拔出根箭来,仔细观察了番,朝施玉瑛说道:“看他射暗箭的手法,恐怕是南诏人。”
前世她跟随太子的三年中见了不少世面,太子麾下有许多来自南诏的奇人异士,深得太子重用。
此人用暗箭的手法可谓纯熟,实乃罕见。可方才施玉瑛帮了他,他却漠然置之,毫无半分感念,她对他的做法实是不解。
施玉瑛凑近查看,缓缓点头:“原来是南蛮子。”
男子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脸庞,冷笑一声。
他快步走出花萼相辉楼,很快便隐于闹哄哄的集市。
人群中,有人暗中拍了拍他的肩膀,揖礼恭敬道:“我家公子有请。”
-
卢灵回到家中,甄夫人正和几位婆子说着话,卢樊坐在一旁喝茶。见大娘子回来,甄夫人便领着几位婆子火速迎了上来,在卢樊面前围着她嘘寒问暖。
卢灵心里惦记着施玉瑛的事,温声敷衍几句,随后便将卢樊赶到外面,说起了引荐施玉瑛的事。
听到施玉瑛这个名字,卢樊显然是极有印象的,他向卢灵感慨:“这小娘子也是极不容易,母亲早亡,她父亲好赌且姬妾众多,早些年被债主打死在赌坊,就靠她阿兄和她支撑着这个家。”
卢灵想到今日施玉瑛的欲言又止,接话道:“那她阿兄现在呢?”
“她阿兄十年前死在了交州任上,据说是谋害了南诏入雍的使臣……”
见父亲语气犹疑起来,似有不确定之意,卢灵便追问:“是真是假?”
卢樊面色凝重,微微摇头:“我与她阿兄曾有过几面之缘,应当是个清正刚直之人。”
卢灵恍然,结合施玉瑛午时所说过的话,她猜测这案子定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上一世她孤身一人,连个交心的知己都没有。这一世既然与施玉瑛相识,又同在公主府供职,对她的事就更为上心些。
“先不说这个了,”卢樊岔开话题,笑问,“今日你第一天上值,感觉如何?”
卢灵并不作答:“阿耶先答应向圣人举荐施玉瑛。她智勇双全,一定能做个好将军。”
“好,爹答应你。”念在施玉瑛为官养家的不易,卢樊答应下来。
卢灵这才松了神情,向卢樊说起今日在公主府上值之事。
说到公主府的堂食,卢灵想起另一件事,难以启齿道:“阿耶,我托你准备的螃蟹,可准备好了?”
公主生辰那日回来后,她便委托卢樊去弄些螃蟹。中秋将近,江南素有吃螃蟹的习俗,她想要投其所好,希望梅逢忘掉太子之事。
“自然,女儿交代的事情,阿耶必会认真完成。”卢樊道,“我已经买好放至库房了,都是吴郡产的紫蟹,个顶个儿的好。就是不知你要这螃蟹有何用?”
“为了答谢一个人。”卢灵松了口气,想到越王世子,她便情不自禁浮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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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何人?”
见卢樊不解地盯着自己,卢灵有些羞赧,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向屋内走去:“你莫多问,我自有分寸。”
-
次日,卢灵下值后回家取上螃蟹,骑马直奔越王府。
她一路想着见到梅逢后的说辞,不由策马疾驰。到了越王府后,卢灵着门房进去通报要见世子,门房却摇头道:“世子今天去曲江钓鱼去了,还没回来。”
又察言观色:“您若有事,留个字条也行。”
门房第一次见有小娘子上门找世子,惊奇之余,生怕把世子的事搞砸了。
见他不在,卢灵心底难掩失落,她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螃蟹,又怕再隔一日便不新鲜,只好先将其托付给门房:“若世子回来,烦请将这些螃蟹交给他。”
门房连声答应,忍不住多看她几眼,脸上拢不住的笑意。
卢灵走后不久,梅逢便牵着马慢腾腾走回来了。
梅逢一身素袍,朱红的抹额蹭上几抹泥灰。他背着空荡荡的鱼篓,懒倦得连迈步都不想迈,任由门房将马儿牵走。
门房牵着马,忍不住端详世子的面容,即便是挂着疲态都难掩神仙般的俊俏,心想那位娘子可真是看对了人。
他将那兜螃蟹提溜着塞给世子,喜气洋洋道:“世子,恭喜了。”
梅逢低头提起那兜螃蟹,仔细一看,竟然是吴郡才产的紫蟹,长安都难以买到,不由诧异问道:“阿石,这是什么?”
门房阿石乐呵呵道:“这是一位娘子送给世子的,世子笑纳了吧。”
说起娘子,梅逢脑中登时浮现出了卢灵笑吟吟的狡猾身影。他掂了掂那兜螃蟹,有些伤脑筋,他还不想接受卢灵的“登门道谢”。
阿石见世子如此神态,忍不住提醒道:“世子若不要的话,螃蟹就该坏了。”
毕竟这可是上等好的螃蟹,足以见那位娘子的一番心意,浪费了多可惜。
这话倒是点醒了梅逢,他将螃蟹重新递给阿石,吩咐道:“阿石,我今天不太想吃螃蟹,你去和管家他们一起分了吧。”
说着,就要往院里走去。
阿石一听,知道世子又要将好东西分给他们这些下人,心中虽然感动,可还是诚恳追道:“世子,这可是人家娘子的一番心意。”
“我知道。”梅逢头也不回,只是伸手示意他回去,“她的这份心意,我改日再‘偿还’给她。”
阿石听后,见世子已做决断,只好驻足原地,提着那兜吐沫的螃蟹默默走向庖房。
-
又连过数日,卢灵忙于公务,都没时间再想梅逢的事。
朝廷倒是下了文书,任命卢樊做主将,施玉瑛做副将,率两千人马前去河西平反。
卢灵得知消息后,十分替施玉瑛高兴。
时节已近深秋,两人在檐下共进午膳,热气腾腾的馎饦香味扑鼻。
施玉瑛笑道:“一开始圣人并不答应,是公主得知我的心意,向圣人力荐,圣人才肯给我这个机会。”
“我上战场后定勇立战功,方不辜负你与公主的成全。”
卢灵记得这只是一场小的叛乱,扫平反贼并不费力,因此也并无多少担忧。
她笑吟吟道:“施典军志存高远,不过安全回来便是极好。”
-
平反的将士出征不久后,卢灵趁着公务得闲,下值便来东市逛了圈。
这月她的俸禄到手,打算用自己的俸禄给阿耶和甄夫人还有卢柔挑些礼物,虽然微薄,却也是一份心意。
挑完合适的礼物后,卢灵心情大好,趁着天色尚早就要打道回府。谁知两个娘子从某间铺子中迎面出来,挽着胳膊痴笑道:“那小郎君生得真是好看,我活了二十余年还没见过长成这般模样的人。”
“若老娘再年轻几岁,怎么说也要结识一番。”
正说着,便见一个身穿浅色胡服、额间系着霜色抹额的小郎君,手里提着两包茶饼,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卢灵余光一瞥,见到少年的身影,不由意外道:“梅世子?”
9. 第九章
卢灵没想到上次登门拜访不成,竟在东市毫不费力见到他,心中不由一动,看来上天注定的缘分来了,真是躲也躲不开。
梅逢还没想好螃蟹之事怎么应对,冷不防在此处看到她,多少有些愕然:“卢灵?”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带着几分未消的戒备。
“真巧啊,”卢灵视若无睹,笑吟吟地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茶饼上,“世子这是在置办什么?”
梅逢掂了掂手中的茶饼,本不想多言,但见她不好打发,只得敷衍道:“阿娘过两日要回陇西老家,我来给亲戚们买些手信。”
卢灵心中惊诧,忍不住追问:“陇西?你也要走?”
“当然。”
越王妃出身陇西李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此次回陇西,是为了探望抱病的父亲。
距离越王一家上次回陇西,已有三年光景。梅逢与陇西任职的舅舅关系甚好,他一来想念舅舅,二来对陇西的风物惦记得紧,便要和越王妃同行。
没想到他竟然要出一趟远门,这大抵是她年前最后一次见梅逢。卢灵心中微有失落,转而更庆幸今天遇上了他。
她浅浅一笑,向前迈了半步:“前几日送到府上的螃蟹,你可收到了?”
梅逢后退一步,见她果真问起此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转念一想当日之事,分明是她的不对:“若是为了什么登门致谢,就不必了。”
卢灵讶异扬眉,不解询问:“为什么,是螃蟹不够好吗?”
“不是。”梅逢环起双臂,别过脸,去看街边的枫树。
卢灵跟随他的动作挪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庞,等着他的下文。
梅逢原本还想着螃蟹之事,多少有些对不住她,可是仔细回忆起那天之事,卢灵的做法更加可恨。
“你早知道那是太子,为什么诓骗我?”他蹙眉露出不悦。
那日从殿中出来,他就觉得十分不对劲,这才醒悟自己被卢灵摆了一道。他抿唇问向卢灵:“你是想看我笑话,还是想看我被下狱?”
他虽贵为越王世子,可纵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招惹太子。
看他微恼神情,卢灵算是明白了为何文人墨客多对“美人嗔怒”情有独钟。少年郎君长眉微皱,红唇紧抿,脸颊因气氛而微微鼓起,自有一番惹人怜爱的意味。
卢灵急忙解释,信誓旦旦道:“我没有欺骗你,当时实在太迫不得已,才出得如此下策。”
梅逢反应迅速,脱口质问:“那你为何又心虚溜走,把后事全留给我?”
卢灵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一瞬,很快继续狡辩道:“我是因为太害怕了,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我就知道该怎么办?”梅逢无语至极,反倒牵出一抹无奈的笑,诚心追问。
卢灵仰起头,真诚地点头道:“我相信世子一定处理得妥善。”
她真是张口就胡来,梅逢不再继续纠缠,径直走到马车旁。
卢灵跟了过去,见马车中装了琳琅满目的长安名产,快要堆满一个车厢。
“你竟然买了这么多。”卢灵观望道。
“这不算多。”梅逢随口应答,仔细将茶饼安置好,又不够解恨似地瞪了一眼她,倚在车壁旁继续质问,“那你解释清楚,那天太子为何会出现在殿中?”
卢灵注视他片刻,倏然靠近,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世子想知道?”
又是这分外熟悉、藏着满腹狡猾的神情。两人距离极近,梅逢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他下意识想退,却又被好奇心勾住:“……说,告诉我实情。”
日光下,他的肤色莹白,星眸黑亮,看上去很想让人亲近。街上人声鼎沸,卢灵忍不住再凑前一步,梅逢屏息,不自觉移开视线。
“其实我做过一个预知未来的梦,”她望着他的眼眸,渐渐漾起笑意,“梦到那日太子会同妹妹在东苑幽会,所以我去了东苑寻人。”
梅逢回望过去,眼前的小娘子明明生得清纯灵动,笑容却颇为顽劣。他若有所思垂眸看她,福至心灵地接话道:“你那个梦还告诉你,我会是你未来夫君?”
卢灵不吝夸赞:“世子聪慧!”
梅逢无言以对,转头掩脸忍不住撇了下唇角,不想再看这个肆无忌惮的小娘子。
见他羞恼,卢灵笑容更加开怀:“天命难违,世子早些认命吧。”
梅逢视线回来,直白拒绝:“我不信。”
“世子不信便罢了,”卢灵见好就收,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今日发了俸禄,我请世子吃酥山聊表歉意,如何?”
“酥山?”梅逢不解望她,目露疑色,“为什么是酥山?”
“当然是给你降降火啊。”卢灵抿唇微笑。
梅逢听后,彻底拿她的言行无状没辙,无奈牵出一抹笑,他伸手拦住卢灵:“酥山就不必了,你第一桩要紧事,是去找个医馆看看脑子。”
卢灵听到他这样说自己,竟是也不恼,风轻云淡地笑着说:“如此,多谢世子好心提点。”
她随即叮嘱道:“你在此地稍等片刻,千万别走了,不然我就去陇西找你。”
说罢,不等梅逢反应,她便一溜烟儿似地跑开了。
梅逢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欲追不能,只得耐着性子在此等候。
阿石见娘子走后,从马车前蹦了出来,笑容可鞠道:“这位娘子对我们世子可真是用心啊。”
梅逢纠正:“她用的都是黑心。”
阿石低头忍笑,小声嘀咕道:“世子嘴上这么说,脚下怎么一步也不肯挪?”
梅逢脸色明显一僵,眉头一皱望了过来,两相对视,阿石忙牢牢闭上嘴巴,退回马车前。
不多时,卢灵便回来了。她背着手脚步轻盈,像飘叶一样倏忽凑近了他。
梅逢背靠马车,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被她压在马车上,鼻间忽然闻到她身上清润的柔和木香。
他呼吸不自然起来,干巴巴地问:“买回来了?”
卢灵挑唇一笑,离他更近一分:“世子请伸出手来。”
又是熟悉的语调,梅逢心中警铃大响:“怎么?”
想起之前在华严寺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贸然伸手。可这回杨玄修与崔明都不在,没人起哄,即便卢灵真的对他做些什么也无所谓。
他试探性地把手伸了出来。
卢灵打量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掌,随后一把牵住。
感受到眼前小娘子掌心微凉的温度,梅逢瞬间愣住。一股热意直往上涌,像甩烫手山芋般,猛地甩开她的手。
却见卢灵满面笑容地从背后伸出另一只手,没等他反应过来,变戏法般将一碗酥山放在他未完全收回的掌心上:“给!世子请笑纳!”
掌心的触感瞬间变得冰凉。
梅逢怔愣片刻,下意识看向手里那盏淋着樱桃酱、莹润如雪的酥山,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沁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不由眉眼舒展开来。
卢灵得意地哼笑一声,满意地欣赏他此刻的神态。
卢灵笑着说:“这是我用自己赚来的俸禄买的酥山,比螃蟹更有诚意。希望世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那日辜负你一人离开的罪行吧。”
梅逢品着酥山,恩怨分明地笑着说:“一碗酥山就想了事,太容易些了吧?”
卢灵咬唇若有所思,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世子还喜欢什么?我再去买来送给你。”
梅逢手一顿,抬眸与卢灵对视。他脑中莫名回荡起华严寺那日她所说的话,倘若再让她给自己送东西,那岂不是……
“算了。”
他飞快地敛去眼底的慌乱,唇角勾起一抹清朗如溪的笑容,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语调轻快:“卢灵,我原谅你了。”
-
街上某个隐蔽的角落,清朗俊秀的小郎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在马车旁的身影,眼底一片焦灼。
一旁的随从劝道:“郎君,你莫要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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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郎君置若罔闻,轻轻摇着头,口中喃喃道,“万不能这样,我必须要救益寿哥。”
-
随后几日,平凉发来了贼寇难以降除的书信,请求朝廷予以增援。
太子曾派兵前往平凉相助当地官府剿匪,得知贼寇不减反乱,他面色铁青,无地自容地向皇帝请罪。
朝中百官议论纷纷,商讨着剿匪之道。
平凉是长安的门户,东西商道的要塞。当地商业繁华,互相贸易的商旅不绝,若平凉贼寇不平,首当受冲击的则是来往商业。
相比于商业,公主更加忧心平凉百姓的安居。
她多次向皇帝提议亲自讨贼,却被圣人严词拒绝。
卢灵见朝廷议论日久,却还是没选出适合的人来前去剿匪,不由生出几分心思。
她与其他官员一样,渴望步步高升。只有官居高位,权柄在握,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原本是不想掺和的,但事态发展至今,对她来说或许是个契机。
于是卢灵根据平凉当地的地势与人情,花了一晚上赶就一篇《讨平凉匪寇策》,策中简洁有力地陈列了几条她认为切实可行的办法。
次日她并未按部就班上奏,而是面见公主呈上这份文章,公主读过后觉得有一定可取之处,又转呈交给皇帝。
皇帝与几位相公们读了这篇文章后,虽对其中观点不予置评,却一致想见识见识这位官员。
-
被传唤至紫宸殿,卢灵委实是战战兢兢。作为一个九品官员,能够被皇帝召见,一睹圣容,简直是可以炫耀一辈子的事。
紫宸殿内不止有皇帝,还有几位紫袍官员。卢灵一路敛眉低眸,待视线所及出现了皇帝的赭黄袍衫,她才强作镇静地行礼:“微臣拜见圣人。”
前世,卢灵对皇帝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他是个没什么作为的君主,虽不昏庸,但也并不贤明。
而太子却十分敬怕皇帝,一心想博取陛下的宠爱,却总是惹得皇帝厌弃。
皇帝方才尚与几位相公议事,案上还堆放着厚厚的奏疏。见她来了,便合上奏章面无表情道:“知道朕为何要传唤你?”
卢灵垂首敛目,强自压下心跳:“微臣不知。”
皇帝将奏章重重地砸在案上,冷哼出声:“我大雍何时出了你这样的人才?竟敢信口开河,妄议朝政。你可将相公们放在眼里?”
见圣人发此大怒,卢灵心中惊惧,膝下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微臣不敢,微臣只求献绵薄之力,为圣人和公主分忧。”
她心思急转,模糊猜测她向公主献策之举,兴许惹得某位相公不快。
她一个低阶官员,平日不言不语,在这节骨眼上却急着献策,而且是越过相公们直接呈给公主。落在他人眼中的确像是邀功迫切,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皇帝不悦道:“朕的大雍自有相公们操持,轮不到你来分忧。”
虽然天子之言向来是金科玉律,但此言卢灵不尽认同,她委婉道:“位卑未敢忘忧国,臣的官职虽微,却亦是大雍的子民。”
紫宸殿中另外几位官员,俱是大雍的宰相。为首的那位相公面容慈和,神情从容,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卢灵用余光观察,想起此人的身份正是杨玄修的伯父——杨士及。
杨相笑呵呵地打圆场道:“年轻人有志报效朝廷,心系天下,自然是好事。不知卢主簿对策中所言,有几分把握?”
卢灵揣摩着杨相此言用意,不敢轻易开口,谨慎答道:“不敢说十成,五六成倒是有的。”
立马有相公低声耻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虽说如此,但卢灵亦是无奈之举。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杨相微笑颔首,转身朝皇帝躬身一礼,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既如此,臣斗胆举荐卢主簿为此行剿匪的副使,不知卢主簿可愿担此重任?”
一个烫手山芋就这样被拱手送于眼前,卢灵倏然抬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10. 第十章
杨相竟然敢提出让她去剿匪?他莫不是嫌眼下的局面还不够乱?
纸上谈兵谈得容易,若是剿匪成功,自然是青云直上,若是失败后果则不堪设想。卢灵顿觉棘手得很,可转念一想,杨相既然敢举荐她,出了事自会一起担着,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其余几位相公低声议论起来,卢灵跪伏在地,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臣愿效犬马之力。”
她记得前世剿匪的结果是成功的,只要她不做些出格之事,换她去定然也能成功。
皇帝的神情这才有一丝松动,他故作仁慈道:“卢主簿,若你剿匪成功,朕必会重重有赏。”
卢灵忙应下:“是。”
皇帝颔首,随后挥手示意她离开。
卢灵离开皇宫后,便径直前往公主府拜见公主。
公主正批阅着公文,听闻她担任了剿匪的副使,连头也不曾抬起,淡淡叮嘱几句。
之后卢灵回家收拾行囊。甄夫人和卢柔得知她要前去剿匪,皆是面露惊色,不可思议。
甄夫人嗔怪道:“剿匪这种危险的活儿,岂是你一个小女子能做的?”
“母亲,这是儿立功的一个机会。”卢灵收叠着衣物,从容安慰道,“况且我充当副使,说白了就是幕僚之职,冲锋陷阵用不上我。”
若说从前的卢灵,亦会对自己能否胜任持有怀疑。可前有施玉瑛主动请缨做典范,她也想试试看自己能否独当一面。
甄夫人重重叹气道:“好好的小娘子,合该相个夫家平平稳稳过一辈子。非要去与郎君们争权夺利,你说你究竟图什么。”
卢灵以为甄夫人在关心自己,绽出个柔和的笑,道:“放心吧母亲,我会平安回来的。”
甄夫人撇过脸去,脸上的神情有些别扭。
卢柔安静地坐在甄夫人身旁,只顾低头绣着冰蓝色锦囊,不时羞涩地弯唇而笑。见甄夫人表情古怪地看向别处,她笑着接话道:“阿娘,女儿定会嫁个好夫婿,不辜负阿娘养育之恩。”
说了半天,倒是没怎么听见卢柔说话。卢灵朝她瞥去一眼,眼尖地发现那只没绣好的冰蓝色锦囊:“阿柔,你这锦囊是绣给谁的?”
“自然是绣给阿娘的。”卢柔与甄夫人相视而笑,将锦囊向袖后遮掩起来。
-
卢灵总觉得自己要远行,甄夫人和卢柔似乎很高兴。
不过她顾及不了那么多,便随着兵士们启程出发了。
与她同行的正使乃是前长安县县令顾元吉,不过前几日刚被皇帝革了职,此行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顾元吉乃冀州人士,前朝进士,在长安县县令这个位子上蹉跎十年,不升不降。他为官关心百姓疾苦,与民同乐,在长安县百姓心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他本人亦是一团和气,脸上常挂着和善的笑。相处下来卢灵发现,顾正使对待士兵和车夫们也多有爱护。
这样忠厚的人,前世却遭太子陷害,在狱中冤死。他一心只想做大雍的官而非太子的官,不愿为太子卖命,便被太子视为异己铲除。
卢灵今生以旁观的角度去看,愈发觉得太子做法有诸多不对,奈何她前世蒙昧无知,终究做了太子的帮凶。
-
到了平凉,当地的刺史和长史前来接驾,特地办了场接风宴。当地匪寇闹得如此之凶,官府却仍歌舞升平,官员的脸上一丝焦急都没有,卢灵心中暗觉奇怪。
次日安顿好后,卢灵和顾元吉商议过后,打算先去官府探查一下情况。
谁知刺史却道剿匪已经消耗大量军力财力,一脸为难,不大情愿出兵与他们配合。
卢灵更是难以理解,出来后直接对顾元吉说:“朝廷派我们来是援助他们的,他们这般不配合是什么意思?”
平凉是长安的门户,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军事力量不能全部用于剿匪。况且平凉官府屡战不胜,自然失了锐气,顾元吉替官府解释道:“剿匪的确劳兵伤财,刺史兴许是想休养生息。”
可如此一来却为朝廷派来的官兵加大了困难。平凉的士兵再不济也与匪寇交过手,更加熟悉匪寇的作战方式,无论如何都需要平凉的士兵作为先锋。
卢灵在后面放缓脚步走着,低头思索片刻道:“若要剿匪,还是需找刺史借兵。”
顾元吉道:“刺史不愿意出兵,你有什么办法能说服他?”
卢灵笑了笑,答道:“除非刺史不想荡平匪寇,否则他必须借兵。”
顾元吉无奈点头,心中对此事却不抱太大希望。得到他的首肯,卢灵又回到刺史府方才议事的地方,堂内有交谈的声音传出,她放轻脚步,悄悄在门外驻足旁听。
庞刺史思虑的声音响起:“如今朝廷派了人来,你我还是早些做好准备。”
另一个声音答道:“放心,太子殿下已做好周全的准备。”声音浑厚,却是较为年轻。
庞刺史笑了笑说:“既然有殿下坐镇,那我等便放心了。”
见他们的对话竟然牵扯到太子,卢灵心中疑云四起。正思量着,却听脚步声响,庞刺史推门送客。
“曾领军,若有任何消息,还请及时送至刺史府上。”庞刺史笑着言,一打眼见到卢灵,笑容肉眼可见地僵在脸上。
“卢副使,你怎么在此?”
卢灵将庞刺史惊措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心中明了,顺势借用这个机会,开门见山地揖礼道:“下官有要事与刺史商议。”
她并不解释何时出现在此。
庞刺史不确定方才的对话她是否听见,又听去多少。他心中惦量,思忖道:“可是借兵的事?”
卢灵答:“正是。”
庞刺史松了口气,咬咬牙,索性把兵借给她:“你需要多少?”
卢灵揣度着他说话的语气,反问:“刺史能给多少?”
庞刺史正是心虚的时候,更不想被卢灵拿住把柄。如若借兵便能摆平卢灵这一事,他想起刺史府上还能调来几人,只好忍着心疼道:“勉强能够拨出来十人。”
卢灵爽朗笑道:“十人正好,多谢庞刺史高义。”
庞刺史见她神色如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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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应好,悄悄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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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身旁的男子身高体大,三十来岁的年纪,表情冷肃,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卢灵向那陌生男子致礼:“这位便是太子派来剿匪的先行官么?”
男子打量她一眼,草草一揖:“在下曾庆,有礼了。”
卢灵颔首,笑问:“早闻曾领军的英名,不知曾领军是否有意与我和顾正使合作,共同剿灭匪寇?”
前世她在东宫并未听说过曾庆这个名字,更不记得前世剿匪有此人的参与。
印象里,平凉匪寇似乎很快就被平息了,并不像现今这般作乱日久。
曾庆神情高傲,看人时眼神颇有几分轻蔑:“合作还是算了,我等奉太子之命,自有筹略。”
卢灵诧异,此人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庞刺史忙打圆场:“二位都是前来援助我平凉的命官,理应相互协作。”
曾庆冷哼出声,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中,拔腿便走。
这个人竟如此趾高气扬。卢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场面一时僵住,庞刺史说了几句场面话,略带些讨好道:“平凉要恢复往昔的安定,可全倚仗顾正使和卢副使了。”
卢灵礼貌应下。临走前,不忘叮嘱刺史尽快将人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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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官署,顾元吉正查阅记载平凉地貌的书卷,见她回来,关切问:“回来了,与刺史商谈如何?”
“刺史愿意借十个人。”
“这……”顾元吉琢磨,“十人是否少了些?”
卢灵笑答:“是少了些,不过也够用了。”
十个人已然让刺史心疼得不行,若是再多借些人,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她已做好筹划,铺开纸张就要蘸墨写字。顾元吉见她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禁问道:“卢副使这是要做什么?”
卢灵答道:“贴出告示,征募民兵。”
第二日晌午,卢灵昨日挥墨写就的告示便张贴在熙熙攘攘的闹市门口,往来贸易的百姓皆可看见。
若愿意当兵者,不仅酬劳可观,官府还会表彰门庭。
朝廷派来的人手不足,而藏在深山的匪寇据说有数万余人,除非天降神兵方能与其抗衡。招募民兵乃是不得已而为。
只是两三日内,前来官署报名的民兵却寥寥无几。
“看来平凉富庶非常,百姓都不为重金所动啊。”顾元吉叹道。
卢灵心中疑惑,决定亲自暗访民间。
有些事不探查轻如鸿毛,一探查则重如泰山。卢灵走访民间发现,平凉的匪寇中有许多原是当地商人,因财物被偷盗,不得已落了草。
而这些匪寇在城中亦有亲缘,匪寇与当地平民有着密切联系,因此百姓们才不愿应召当兵。
得知这一层关系,卢灵贴出告示,让百姓劝降家中当匪寇的亲人,有归降者重赏。
只是效果仍不显著。卢灵与顾元吉商议,决定请刺史发令,断绝百姓们给匪寇提供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