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后,卢灵与施玉瑛打马去酒楼饮酒。卢灵没想到施玉瑛如此阔绰,一出手就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花萼相辉楼。
施玉瑛财大气粗道:“除去俸禄外,公主给的补贴也是十分可观,偶尔我还会贪墨一点别的,因此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财也不少。”
卢灵:“……”
施玉瑛家中弟妹众多,父母早亡,基本都靠她的俸禄养活。长姐如母,无论读书还是起居,她从不舍得让弟妹们将就。
施玉瑛领着卢灵在二楼最好的位置入座,楼下便是笙歌曼舞。随后她唤来伙计,两人一同点菜,又要上一坛新丰酒。
待伙计将酒端上来后,施玉瑛摆开酒碗,爽利地在碗中盛满琼浆。
“来,尝尝这新丰美酒!”
卢灵接过酒碗饮下一大口。其余酒喝多了多会神智昏沉,而此酒喝下却觉神清气爽,不失为名酒。卢灵真诚笑道:“谢谢玉瑛款待,让我品尝到这么好喝的美酒。我记得有一首诗,此时吟诵正好合适。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施玉瑛兴致盎然续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卢灵神采飞扬道:“待我领了俸禄,也定请玉瑛来喝这么好的酒!”
“那我可翘首以盼了。”施玉瑛朗声而笑。
说话间,菜已经全部上齐。两人开始动箸用膳,正细品着长安名肴,突然听闻楼下响起吵吵闹闹的声音。
卢灵与施玉瑛一同凑过脑袋去瞧热闹,见一个身着打扮异域的俊朗男子,被一众长安的纨绔子弟围在其中,正被他们漫声辱骂。
“像你这种丧家之犬,哪来的脸要见我朝天子。”
其中一个锦袍郎君抬脚就要踹向那男子,男子侧身躲避,让那郎君扑了个空。
“嘿!你这贱人。”
郎君被他激怒,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男子却只冷漠地注视他,神情不卑不亢。
“你输了,带我去见天子。”
见他长安话说得如此蹩脚,竟还口出狂言,施玉瑛好奇打量过去,男子穿着靛青色长袍,身上佩戴银饰,乌发如缎。一双眸黑得纯粹,又透着寒意,脸庞冷峻孤傲。
“我大雍的天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方才的郎君道。
男子怒道:“你方才答应我,我赢了便带我去见天子。”
“那是骗你这种傻子的。”郎君将双陆收起来,眼里闪过凶恶的光,“谁曾想,你这种傻子还真赢了。识相的,就把钱留下赶紧滚!”
男子道:“我凭本事赢的钱,为什么要留下?”
“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见他油盐不进,郎君朝周围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面露凶光地抄起武器,团团向男子逼近。
一盆水哗啦一声从二楼浇下,吓得手持武器的郎君们一激灵,瞬间被浇成落汤之鸡。他们抬头往上一瞧,见两个身穿官服的小娘子在栏杆处居高临下望着他们,绯袍的手中还拿着盆。
见她们身穿官服,带头的郎君被唬了一下,又打量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壮着胆子恶狠狠喝道:“你们两个小娘子,多管什么闲事?”
施玉瑛不屑:“管的就是你,又如何?”
郎君怪笑一声:“这是哪来的两个小娘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告诉你,我曾祖父可是国公!”
“就算是国公亲临,也不可肆意妄为。”卢灵接口道。
郎君嗤笑:“哼,我不和女人计较!”
施玉瑛干脆利落地从腰上摘下令牌,握在手中展示一圈,厉声道:“公主府典军在此,再敢造次,休怪本官无情!”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似是浮出惧意,那郎君壮着胆问道:“你们是公主府的人?”
“那还有假!”施玉瑛快步下去,腰悬宝剑,自有一身气派官威,“你们这些人恃强凌弱,难道是想被下进金吾狱?”
“不不不,上官误会了,我们只是同他开个玩笑。”这些长安纨绔,他们从不将公家人放在眼里,却不敢得罪公主属下的官员,只因公主真的会追责到底。更何况此人态度强势,不好对付,郎君也不再继续纠缠,向同伙使个眼色打算溜走。
施玉瑛和卢灵原本也打算放过他们。不料,方才沉默半天的男子猝不及防出手,抬袖挥出暗箭,冷箭直嗖嗖地朝郎君们射去。
郎君们来不及跑,便中了箭,一个接一个倒地不起,满座皆惊。众目睽睽之下,这些中箭的人竟躺在地上睡起了大觉。
施玉瑛半晌回神,不理解道:“他们既已不再纠缠,你又何必出手伤人?”
男子只是淡漠地瞥她一眼,冷冷出声:“与你无关。”
施玉瑛:“你!”
“不过是涂了催人睡觉的药罢了,睡上十个时辰便自己醒了。”男子面无表情道。
“十个时辰?”卢灵吃了一惊,这招未免也太狠了。
施玉瑛道:“听你口音不像大雍人。你从哪里来,为何要嚷着见天子?”
“我的确不是大雍人。”男子语气淡漠,修唇轻启,“至于从哪里来,无可奉告。”
说着,他踏过睡得横七竖八的郎君们,朝楼外走去。
卢灵看了看呼噜声震天的男子们,蹲下身从他们身上拔出根箭来,仔细观察了番,朝施玉瑛说道:“看他射暗箭的手法,恐怕是南诏人。”
前世她跟随太子的三年中见了不少世面,太子麾下有许多来自南诏的奇人异士,深得太子重用。
此人用暗箭的手法可谓纯熟,实乃罕见。可方才施玉瑛帮了他,他却漠然置之,毫无半分感念,她对他的做法实是不解。
施玉瑛凑近查看,缓缓点头:“原来是南蛮子。”
男子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脸庞,冷笑一声。
他快步走出花萼相辉楼,很快便隐于闹哄哄的集市。
人群中,有人暗中拍了拍他的肩膀,揖礼恭敬道:“我家公子有请。”
-
卢灵回到家中,甄夫人正和几位婆子说着话,卢樊坐在一旁喝茶。见大娘子回来,甄夫人便领着几位婆子火速迎了上来,在卢樊面前围着她嘘寒问暖。
卢灵心里惦记着施玉瑛的事,温声敷衍几句,随后便将卢樊赶到外面,说起了引荐施玉瑛的事。
听到施玉瑛这个名字,卢樊显然是极有印象的,他向卢灵感慨:“这小娘子也是极不容易,母亲早亡,她父亲好赌且姬妾众多,早些年被债主打死在赌坊,就靠她阿兄和她支撑着这个家。”
卢灵想到今日施玉瑛的欲言又止,接话道:“那她阿兄现在呢?”
“她阿兄十年前死在了交州任上,据说是谋害了南诏入雍的使臣……”
见父亲语气犹疑起来,似有不确定之意,卢灵便追问:“是真是假?”
卢樊面色凝重,微微摇头:“我与她阿兄曾有过几面之缘,应当是个清正刚直之人。”
卢灵恍然,结合施玉瑛午时所说过的话,她猜测这案子定不像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上一世她孤身一人,连个交心的知己都没有。这一世既然与施玉瑛相识,又同在公主府供职,对她的事就更为上心些。
“先不说这个了,”卢樊岔开话题,笑问,“今日你第一天上值,感觉如何?”
卢灵并不作答:“阿耶先答应向圣人举荐施玉瑛。她智勇双全,一定能做个好将军。”
“好,爹答应你。”念在施玉瑛为官养家的不易,卢樊答应下来。
卢灵这才松了神情,向卢樊说起今日在公主府上值之事。
说到公主府的堂食,卢灵想起另一件事,难以启齿道:“阿耶,我托你准备的螃蟹,可准备好了?”
公主生辰那日回来后,她便委托卢樊去弄些螃蟹。中秋将近,江南素有吃螃蟹的习俗,她想要投其所好,希望梅逢忘掉太子之事。
“自然,女儿交代的事情,阿耶必会认真完成。”卢樊道,“我已经买好放至库房了,都是吴郡产的紫蟹,个顶个儿的好。就是不知你要这螃蟹有何用?”
“为了答谢一个人。”卢灵松了口气,想到越王世子,她便情不自禁浮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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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何人?”
见卢樊不解地盯着自己,卢灵有些羞赧,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向屋内走去:“你莫多问,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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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卢灵下值后回家取上螃蟹,骑马直奔越王府。
她一路想着见到梅逢后的说辞,不由策马疾驰。到了越王府后,卢灵着门房进去通报要见世子,门房却摇头道:“世子今天去曲江钓鱼去了,还没回来。”
又察言观色:“您若有事,留个字条也行。”
门房第一次见有小娘子上门找世子,惊奇之余,生怕把世子的事搞砸了。
见他不在,卢灵心底难掩失落,她看了看手中提着的螃蟹,又怕再隔一日便不新鲜,只好先将其托付给门房:“若世子回来,烦请将这些螃蟹交给他。”
门房连声答应,忍不住多看她几眼,脸上拢不住的笑意。
卢灵走后不久,梅逢便牵着马慢腾腾走回来了。
梅逢一身素袍,朱红的抹额蹭上几抹泥灰。他背着空荡荡的鱼篓,懒倦得连迈步都不想迈,任由门房将马儿牵走。
门房牵着马,忍不住端详世子的面容,即便是挂着疲态都难掩神仙般的俊俏,心想那位娘子可真是看对了人。
他将那兜螃蟹提溜着塞给世子,喜气洋洋道:“世子,恭喜了。”
梅逢低头提起那兜螃蟹,仔细一看,竟然是吴郡才产的紫蟹,长安都难以买到,不由诧异问道:“阿石,这是什么?”
门房阿石乐呵呵道:“这是一位娘子送给世子的,世子笑纳了吧。”
说起娘子,梅逢脑中登时浮现出了卢灵笑吟吟的狡猾身影。他掂了掂那兜螃蟹,有些伤脑筋,他还不想接受卢灵的“登门道谢”。
阿石见世子如此神态,忍不住提醒道:“世子若不要的话,螃蟹就该坏了。”
毕竟这可是上等好的螃蟹,足以见那位娘子的一番心意,浪费了多可惜。
这话倒是点醒了梅逢,他将螃蟹重新递给阿石,吩咐道:“阿石,我今天不太想吃螃蟹,你去和管家他们一起分了吧。”
说着,就要往院里走去。
阿石一听,知道世子又要将好东西分给他们这些下人,心中虽然感动,可还是诚恳追道:“世子,这可是人家娘子的一番心意。”
“我知道。”梅逢头也不回,只是伸手示意他回去,“她的这份心意,我改日再‘偿还’给她。”
阿石听后,见世子已做决断,只好驻足原地,提着那兜吐沫的螃蟹默默走向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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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连过数日,卢灵忙于公务,都没时间再想梅逢的事。
朝廷倒是下了文书,任命卢樊做主将,施玉瑛做副将,率两千人马前去河西平反。
卢灵得知消息后,十分替施玉瑛高兴。
时节已近深秋,两人在檐下共进午膳,热气腾腾的馎饦香味扑鼻。
施玉瑛笑道:“一开始圣人并不答应,是公主得知我的心意,向圣人力荐,圣人才肯给我这个机会。”
“我上战场后定勇立战功,方不辜负你与公主的成全。”
卢灵记得这只是一场小的叛乱,扫平反贼并不费力,因此也并无多少担忧。
她笑吟吟道:“施典军志存高远,不过安全回来便是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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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的将士出征不久后,卢灵趁着公务得闲,下值便来东市逛了圈。
这月她的俸禄到手,打算用自己的俸禄给阿耶和甄夫人还有卢柔挑些礼物,虽然微薄,却也是一份心意。
挑完合适的礼物后,卢灵心情大好,趁着天色尚早就要打道回府。谁知两个娘子从某间铺子中迎面出来,挽着胳膊痴笑道:“那小郎君生得真是好看,我活了二十余年还没见过长成这般模样的人。”
“若老娘再年轻几岁,怎么说也要结识一番。”
正说着,便见一个身穿浅色胡服、额间系着霜色抹额的小郎君,手里提着两包茶饼,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卢灵余光一瞥,见到少年的身影,不由意外道:“梅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