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0-60

作者:宿春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明嘉回北京后,陈淙南仅仅用不到一日的时间将西安的事情都处理好,他实在没有耐心磨,速战速决,大晚上的赶着最早一趟行程回北京。


    天冷起来,明嘉睡得也比往常早些,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东西在她脸庞抚过,紧接着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心下一惊,一下子睁开眼,面前放大的一张脸让她愣住。


    “换气啊。”陈淙南低低地笑她。


    他刚从外面回来,带来一身的冰凉气息,明嘉没忍住颤瑟了一下,他察觉,起身分开些,她人还懵着,“你怎么这会儿回了?”


    还一回来就……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


    “傍晚我同你讲过了。”他反过来指责她,“我们阿熹半点不将我的话放心上。”


    明嘉深感冤枉,她当时以为他说的马上是过两天,哪知道连夜就回了,见他脸上不大开心的神色,明知道这人有装的嫌疑,还是哄他两句,“我听你要回来一开心给忘了。”


    这话成功取悦到陈淙南,没再纠缠,让她继续睡,自己则去了里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出来。


    他大半夜的回,又将人闹醒,这会儿她也没了睡意,干脆就靠着床头看他。


    “把你吵醒了。”陈淙南从一侧上了床,语气抱歉。


    明嘉嗔他,“吵都吵醒了才说这些。”


    倒不是真的怪他,她已经睡过好长时间,单纯是生了些坏心思,也想学着他的模样逗逗他。


    果然,陈淙南立马上认错,“抱歉。”


    “你看你又道歉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明嘉突然侧身上手去捏他脸,手下传来软糯糯的触感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一阵懊恼,约莫是同他亲近许多,人也开始变得得意忘形了。


    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他捉住,使了些劲,一拉,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


    “干什么呢?”陈淙南悌她,语气慢悠悠,“老婆。”


    “你在乱叫什么?“明嘉没他脸皮厚,立马就涌起阵阵热意。


    握着她的手下滑到她腰间停住,“你不是吗?”


    陈淙南唇角扬起,一阵一阵地笑,“西安那时候说的话还记得?”


    明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些,老实点点头。


    “那就行。”他提醒她,“那日是你自己答应同我试试的,咱们好歹也是一张结婚证上的人了,叫你声老婆你都不答应?”


    他语气幽怨,“明小嘉,你不会反悔了吧?”


    明小嘉这个称呼赵锦姝和明宥余叫得最多,他大概是第一次这么叫她。


    明嘉从他怀里抬头试图看他,捕捉到他眼底极小的、不易发现的不安,忽然莞尔一笑,眼底漾起一汪春水,很肯定地告诉他,“没有反悔,是不好意思。”


    在西安机场送别那回,再到今日,她都能探知到他的不安,或许是她表达得不够明确才使得他这样。


    明嘉有些心疼,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容不迫,意气风发的少年。


    “陈淙南。”她这样叫着他,“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所以每次都叫他全名。


    她无厘头的一句话引来陈淙南不解的目光。


    明嘉无奈叹口气,忽然怀疑起这人念书时那么多第一是怎么拿到的,竟也如此木讷,索性一闭眼,直白道,“我的意思是,我也很喜欢你。”


    说完却一阵静默,明嘉忍不住睁开眼去瞧他,只见他愣愣的,没有丝毫反应,气也虚了几分,但是话说都说出来了,还是要说完,于是,磕磕巴巴地,“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你不要不安,也不要小心翼翼,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很对等的关系。”


    还是没听见他说话,她趴在她怀里,被他身上恢复过来的热气包裹得密密麻麻,耳根也在发热,羞意涌上来便开始有些恼了,正要从他怀里退出来,腰身被人更用力地抱紧。


    “阿熹……”极轻地一声,似是呢喃,流露着丝丝缕缕的缱绻。


    明嘉说出那番话是有些难为情的,这会儿听他叫着她名字又有些想看看他,才抬头,脸却被捧


    住,压迫感袭来。


    唇瓣被人密密麻麻齿咬着,她脸色涨得通红,腰间那只手往上抚了抚,陈淙南与她分开一点,克制着声音里的哑,“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片刻间,又压着她覆上,“道谢总不能虚虚说两句便抵过,你不懂怎么做,那我只能亲自向你讨要。”


    那只手移到她后脑勺,压着她贴近他,两瓣唇被他舌尖细细描摹着,逼迫着她张开,然后探进,加深。


    明嘉呼吸急促起来,恍惚间记起来傍晚他问的那句要怎么感谢他,还教她不能只嘴上说说,这会儿只觉得这人顽劣得很。


    身上控制不住的发软,她不敢泄力将整个人送进他怀里,半趴着一只手撑着他肩头,温热呼吸间,唇上那抹濡湿稍稍离开一瞬,下一秒又落在嘴角,一路滑过,最终在耳根处停下。


    “陈……”明嘉无措,微颤着想叫叫他,却在他含住她耳垂时骤然失声,慌乱间不知道手按到何处招来他一阵紧绷。


    “阿熹——”他又喊她一声,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欲色,怕吓着她,“手往哪儿摸呢?”


    明嘉清醒了些,听到他问,手下意识动了动,被他捉住,隔着睡衣柔软的料子,掌下是坚硬且壁垒分明的肌肉,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但转瞬想他都可以亲自己,摸他一下又怎么了,这般想着手也跟着在他腹部移动起来。


    陈淙南闷哼一声,躬了躬身子,握住她的那只手也加了些力道,语气含着警告,“明嘉!”


    她不大高兴,屈膝间碰到某处,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已经是尴尬不已,立马松开手,从他怀中退出,滚去床的另一侧。


    陈淙南看着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有些好笑,移过去将她揽过来些,感受到她全身僵硬,放缓了声音,“吓到你了?”


    明嘉摇摇头。


    他有节奏地拍着她手臂,温柔哄着,“你以后想摸就摸,今晚先不摸行不行?”


    “我哪有想……”她瞪大眼睛,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回头又见他眉目含笑,明嘉突兀地熄了火,本来就名正言顺的,就算她对他做什么也都不算过分吧?


    身后被他抵着有些难受,她别有所指,“你不难受吗?”


    陈淙南一直都知道她不似表面那么胆小,但也没想到如今胆大到这些话也敢说出口,几分无奈,垂头埋首在她锁骨处,“没关系,你睡觉吧,不闹你了。”


    明嘉瞅着他,想说什么却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大着胆子伸手向下探,才将将触到手边被他捉住,语气有些急和恼,“你在干什么?”


    她心一横,“我看你好像挺难受,帮你……”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陈淙南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压着眉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本来做这种事明嘉就已经是很不好意思,他还问来问去,于是也便恼了,“你不乐意就算了!”


    陈淙南看着又钻进被窝的姑娘,好笑,“不是不乐意,你看看几点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先不折腾你。”


    明嘉脸上热意未散,手心里还残留着刚刚触碰到的滚烫,听他又笑着打趣,“当然了,我们阿熹如果很想,我倒是乐意服务。”


    “谁想了?”她猛地一掀被子瞪他,颇有些炸毛的趋势。


    他见好就收,搂过她,“不逗你了,先睡吧,来日方长。”


    明嘉想反驳但是又觉得以他的性子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来,索性闭嘴默默闭眼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却好像感觉身侧的人起了身,想睁眼,到底是没抵过困意晕沉沉昏睡过去。


    翌日,明嘉稍稍睡过了些,醒来时难得一见的,陈淙南也还在身旁睡着。


    她动了动,身边人睡得似乎不是很深沉,立马察觉,脑袋凑近蹭了蹭她肩头,“你要起了么?”


    他将醒未醒,声音低沉暗哑,含着倦懒和一点不易察觉的黏腻。


    明嘉翻过身,他额前搭着许多软趴趴的碎发,有一些还调皮地翘了起来,人窝在那里,眼睛还没有睁开,莫名有些乖巧。


    她目光跟着软下来,再说话时声音像是浸了温水般的柔,“你睡吧,我要去上班了。”


    他昨夜回得晚,回来又拉着她胡闹一通,想想也知道睡得不大好,明嘉不打扰他,轻轻移开他的手挪到床边,起了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时却见他也已经起来换好衣服,不解:“你今天也要去公司?”


    陈淙南将床上的被子整理了一番,这会儿清醒过来,人也跟着神清气爽,声音恢复到平时的明朗,“今天不去,先送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就行,你就在家里休息休息。”他推她去衣帽间,“先换衣服去,等会儿去外面买点早餐车里吃。”


    眼见他根本没将她话放心上,明嘉无奈,随着他乐意。


    小区外离得不远处有家早餐店,味道做得很好,陈淙南动作快,大大小小拎了好些回车里。


    低头看去,每样他都拿了些,她擦干净手捏了一个小煎包吃着,余光撇到开车的男人,犹豫瞬,问他,“煎包你吃吗?”


    没听见他吭声,但脸却是朝她的方向偏了偏,看懂他意思,明嘉顿了顿,还是又重新拿了一个递过去。


    陈淙南得逞似地低头笑着咬了一口,听见她提醒着,“有些烫。”


    警见她微微泛红的指尖,蹙眉,“袋子里有筷子,你找找。”


    明嘉手都擦了,懒得再费那劲儿,嘴角一瞥,似埋怨他没早点说,“就这么吃吧。”


    陈淙南低低地笑,怕招来她不满,便又克制了几分,但还是泄了几声。


    明嘉想瞪他,目光落在他侧脸,在看他嘴角上扬,笑得开心的摸样又止住。


    她低头吃着早餐,时不时给他也投喂着,忽然想起件事问起他的建议,“卫容几次邀我去剧组瞧瞧,你说我要不要去?”


    撞到他迷茫的眼神,又解释,“卫容就是《第二个影子》的导演。”


    他反应过来,侧过头看她一眼,见她皱着眉头很纠结的模样,决定还是推波助澜一把,“去吧。”


    明嘉看他,似是没想到他这么一瞬的功夫就如此果断地给出建议,他笑着调侃,“咱们好歹是花了钱的,总要去瞧瞧不是?”


    被他逗笑,他说得在理,因楼祯在组里便一味地躲避,过犹不及,她总不能真的一直停滞不前,关系是断了,但是结却悬在各自心里。


    “正巧周末没安排,到时候过去看看吧。”明嘉算好时间,也不知道他那天忙不忙,有他在她总是要安心自在些的,“你周末有事吗?要不要也同我一起去?”


    他沉默了会儿,其实那天公司有个项目需要他去现场主持,但是又放心不下她,正要说同她一道,却听她先开了口,“你有事就先忙你自己的。”


    明嘉从他那一瞬间的沉默便知道这人那天是有正事的,也知道他多半会推了陪自己,可是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一桩小事,他能陪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没必要为了她耽误正事。


    他轻抬眉梢,眉心微微隆起,才


    张嘴被她后面的话堵住,“不是我在同你客气,有需要我肯定会找你的。”


    楼祯又不是什么财狼虎豹,她心里也没这么脆弱,碰上了,见一面,无伤大雅。


    她这么说,陈淙南无奈,眉头一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点几下,抿着唇线,嘴角漾起些弧度,“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明嘉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小煎包,陈淙南真的是被她整笑了,没话说就吃东西?


    他细细咀嚼着,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才张嘴正经说两句,“腿长你自个身上,在那玩得不开心就去约赵锦姝玩,她闲。你乐意的话来我公司也行,都随你。”


    交待去上学的小朋友似的,连赵锦妹闲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偏头看车窗外面,今日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甚至有几分压抑,她却骤然笑开,心里头那点雾霾在他这三言两语中散开,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第52章


    车还是停在老位置,陈淙南看着她下车,解了安全带,在她下去那边漏出大半张脸,“下班我来接你。”


    周围一阵儿一阵儿地闪过车又闪过人,她偏头,对上他目光,在这喧嚣街道路口,心却是安定的。


    “陈淙南。”听见她轻声喊着他,抬眼欲回应之时,脸上多出一棒温凉,视线跟着暗下来,嘴角处落下一抹温热,轻柔的,转瞬即逝。


    眼前又恢复到原本那种阴沉沉的日光,他还有些发愣,分神间想到的竟然是在车里坐了这样久,她的手却还是没有热起来。


    明嘉双手还捧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失神的脸上停留一瞬,努力平稳着声线,将话讲完,“我等你。”


    是在回应他前面的话。


    不过几分钟的事情陈淙南回过神再抬头,看见的是她看似沉稳的背影,脚下的步伐却走得慌乱又急促,他退回驾驶座,靠在那里静坐一会儿,忽然抬起一只手握拳,抵着唇低低笑了声。


    明嘉一路埋头疾走,在位子上坐下还没缓过来,后知后觉自己干些什么,猛地往桌上一趴,将脸埋进臂弯。


    忽然觉得赵锦姝说得对,怪他总是不自知的‘勾引’她。


    “明嘉姐。”童湘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进来了,“戴教授喊你跟他随诊。”


    她收起懊恼的表情,抬头起身整理一番,“好,就来。”


    明嘉不在家,陈淙南一个人也找不到事情做,在书房看了半晌的书,难得的是静不下心来,脑海里全是她那句等他,忽觉短短一日时间竟如此漫长难熬。


    书本里的字落在他眼里都是虚浮的,强迫着自己静心看了会儿,实在看不进去,索性合上书页,绕去阳台给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有枝长出来的藤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上了一只小风铃,随着风拂过,一边摇晃着一边叮当叮当清脆地响着。


    他瞧着瞧着,忽然有些无奈地笑开,她仅仅是一会儿不在身边,他便已经开始想她了。


    医院里忙忙碌碌的,时间倒是过得快。


    戴君壹每次出诊时过来看诊的人也多,最后一位患者看诊完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明嘉回办公室将病例都整理好才急匆匆离开医院。


    一出去,便看见那人站在栾树下同门卫大叔聊着天,瞧着聊得挺愉快。


    她一时恍惚,想起今年春时,他也是这般,回回都在医馆门口那棵栾树下等她下班,而来二院后,他也时不时在南门这棵栾树下等着她。


    今日似昨日,但是今日已经不是昨日,当时的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与她在一切感情里,竟也会走向爱情。


    “明嘉!”她闻声回头看过去,是戴君壹追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童湘和李源。


    医院南门这边离他们中医部比较近,他们走这边走得多,这会儿瞧着后面两人也是准备下班回家,至于前者……


    “你手链掉了。”戴君壹走近,摊开手心,躺着一串小珠链子。


    医院里很多时候是不能带这些东西的,明嘉记得她前几日摘下随手放在办公桌上,后面却不知掉去哪里找不见了。


    “一串手链不打紧的,放我桌上就好了,还麻烦您跑出来一趟。”明嘉接过那串链子,抬眼扑捉到他身后那两人打量的眼神,略无奈。


    “怕是什么贵重物品,总不好随意乱放。”戴君壹飞快看她一眼,低头解释一句。


    明嘉正要道谢离开,有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来,是在喊她,“阿熹。”


    突儿的一声,几个人都朝着声音来源处循去。


    来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浅灰色厚外套,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到了跟前。


    明嘉往他跟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些他们之间的距离,“怎么过来了?等久了么?”


    陈淙南笑着拉她手,摇摇头,“没有,看你没过去。”


    戴君壹喊她的时候他便听见了,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走过来找她。


    她闻言轻笑,避着人回握住他的手,“这位你认识,戴教授。后面那两位是我同事。”


    戴君壹目光落在陈淙南身上时脸色其实已经是不大好了,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温和笑笑,“陈先生。”


    陈淙南轻飘飘看他一眼,沉默瞬,身边人看过来时才颔首淡淡回应一声,“戴教授。”


    后面的童湘和李源倒是对陈淙南很好奇,特别是童湘,他长相气质出众,而童湘又是典型的颜控,至于其他的原因……她目光撇到他同明嘉紧握的双手上,很难不好奇。


    “这是我丈夫。”明嘉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将人大大方方地介绍给他们。


    戴君壹作为知情者除了那张脸色不似平日温和,也没有太惊讶,后面两人却是很震惊,之前就听明嘉说已经结婚,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人。


    “姐夫好。”还是童湘先反应过来,主动喊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声称呼取悦了他,她看见他那双只有落在明嘉身上才会柔和下来的眸子,此时竟然意外的盛着笑意对她微点了下头。


    几人都打过招呼,明嘉拉着陈淙南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链子晃了晃,“谢谢戴教授,我们今天就先回家了。”


    说着,也不忘和后面两人摆摆手。


    戴君壹咽下心头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挤出一个不算很好看的笑容,“客气了,去吧。”


    转身之际,陈淙南微偏偏身子,漏出些清浅地笑,“今日仓促,下次有时间再请你们吃饭。”


    童湘站在后面,看着两人一起走远,她瞧得清楚,中途明嘉的包到了陈淙南手里,似乎是有些累了,女生整个人都微微靠着他,原本相握的手也变成她挽着他,以此借力拖得他一边肩头很细微地塌陷了些。


    “我的阵营要变了。”她肘关节碰了碰李源。


    她想法变来变去,李源云里雾里,“说什么呢?”


    “以后,我还是老老实实拥护咱明嘉姐的官配吧。”


    前面的戴君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的小声嘀咕,脸上没了笑,转身径直离开,两人对视一眼,耸耸肩,不敢再多说。


    “这是什么?”明嘉一坐进车里便被车台上那小盆绿色吸引。


    陈淙南系上安全带,跟着看过去。


    明嘉喜欢花,家里到处都插着漂亮的花束,阳台上也养了不少的花花草草。


    来医院的路上,路过花店,想起客厅有些蔫吧的花束便停车走进去挑了些新鲜的宫灯百合和斑纹小雏菊,将出门时,却又被花台上一小盆叶片圆润光滑的植株勾住。


    “小盼菩提。”他第一眼看到,莫名觉得很合眼缘,长势端庄,娴静文雅,小盼小盼,生活有盼头,是期许,是希望。


    明嘉直觉这是他送给自己的,拿过那盆小植株瞧着,声音藏着点小雀跃,明知故问,“送我的?”


    他侧头看着她,伸手将她额前垂下遮挡着眼睛的发丝勾到她耳后,温朗地笑,“自然是送你的。”


    语气有些慢悠悠地补充,“毕竟,我只喜欢送你东西。”


    话说出来好似在说他喜欢她一般缠绵,惹得明嘉低头用一只手指戳了戳那圆润的小叶片,笑意从眼中拂过,荡起层层柔色。


    《第二个影子》开拍已经有一段时间,卫容喜欢用实景,去的那天剧组正巧在某个郊外,明嘉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地方虽然偏,但实际上周围人却不少,粉丝、代拍一大堆。


    棚外有卫容派来接她的人,“明小姐,您跟我走。”


    高高瘦瘦一姑娘,说话中气十足。


    四周人很多,都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她没来过剧组这种地方,走一路好奇一路,那姑


    娘便放慢了脚步,热心肠的一处处给她介绍,直到进了最里间嘈杂声也慢慢消失了。


    “他们这会儿正在拍,导演在那儿。”她指向卫容所在的方向,“您过去找卫导就行,我得先去忙。”


    明嘉怕耽误人家工作,“你快去吧。”


    她避开周遭的人,放轻脚步声走近卫容,她工作时与上回那次见面不大一样,此刻她目光紧紧盯着监视器,一只手握着只大喇叭,说话也毫不客气,“演的都什么玩意儿?路昶你老往我这儿瞥个什么劲?”


    明嘉跟着看过去,被骂的是楼祯对面的那男生,四周都很安静,卫容的责骂声充斥在在场人耳中,那男生似乎也有些无地自容,头越来越低,看不清神情,她目光在他通红的侧脸上滑过,察觉到他藏不住的窘迫。


    卫容有她自己的工作风格,自然轮不到她来置喙,只是她看着那个叫路昶的男生始终没抬起的头颅以及现场的肃静氛围终是叹口气,管了回闲事。


    只听她语气带笑,是她特有的温柔,“卫导。给大家带了下午茶,安排几个人帮忙搬进来?”


    有人忍不住惊讶地抬头朝她看过,忍不住替她捏把汗,谁不知道卫容工作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岔,特别是这会儿火气还正大着。


    那边楼祯也闻声看过来,看清说话人的摸样却是一愣,脸色变了变。


    意外地,卫容见是她,火气也跟着消下来,甚至有几分温和,“您来了。”


    她清了清旁边,挪过来一只坐着较舒服些的椅子给她,还一边招呼几个人过来,“你们去把明小姐买的东西搬进来分下去,都休息一阵儿。”


    旁人不知道明嘉身份,都暗暗吃惊。


    “我工作时……”卫容一摊手,“状态和平时有些出入,明小姐见谅。”


    明嘉在她拿过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始终弯着唇,唇角处还虚虚浮着一个梨涡,让卫容坐下才缓缓开口,“这是你的场子,你有你的行事风格,不要拘束,你就叫我明嘉吧。”


    她其实还挺欣赏卫容,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为楼祯挺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已经很不错了。


    卫容也跟着笑起来,有钱有地位的人她也见过不少,明嘉却与她从前见的那些人不大一样,或许是有足够的底气,她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在意,也很好相处。


    眼角撇到坐在另一侧接过助理手里水杯的楼祯,她声音大了些,喊他,“楼祯,你过来。”


    明嘉随着她的视线移过去,男生正在低头喝水,听到卫容的声音眼皮儿抬了抬,两人目光在空中对视一瞬,双双移开,余光中是他搁下水杯,起身往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小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小声蛐蛐:本以为过年放假的日常是吃吃喝喝躺躺,实际上是今天送礼明天走亲戚的流程不断重复


    本春山觉得,嗯……上班也挺好的(都给孩子逼成什么样子了[爆哭][爆哭])


    第53章


    男生长得高,步子也大,短短的距离几步就到了,在她周边笼罩下一片阴影,“卫导,您找我?”


    “来,”卫容一伸脚勾了一个凳子到他面前,“将就坐。”


    楼祯不经间看向明嘉,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利落坐下。


    “这就是楼祯。”卫容给明嘉介绍,说完又想到之前投资的事,觉得她应当是知道,便不好意思地笑着转头看楼祯,“这是明嘉明小姐,说起来,你还真要好好谢谢人家。”


    两人目光这才又对视上,楼祯坐在那里,身体没有任何动作,连着表情也没怎么变化,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盯着她,明嘉也没有避让半分,任由他盯着瞧着,卫容正要提醒他时,却听他开了口,短短几个字,“明小姐,久仰。”


    郊外风大,搭了棚子还是钻进来几股,搅乱他的几缕发丝,大抵是剧中要求的角色形象,他头发做了造型,露出额头,较前两次见面,多了些锋利,但约莫是年龄摆在那里,隐隐可现几分稚气,这个时候她竟莫名想到陈淙南,他露出额头却要更清冷矜贵。


    晃神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收起思绪,风穿过发丝,扬起几根飘着,她并未说些什么,淡笑着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剧组一堆事,卫容没有坐多久便被副导喊走,留楼祯和明嘉坐在这里相顾无言。


    也不知道两人静坐了多久,她欲起身去别处转转时被他叫住,“明嘉。”


    名字被他端端正正喊出来,明嘉转头看他,除去一点惊讶也并没太多其他反应。


    “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谁。”


    “猜到了。”


    毕竟像他的身份没必要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来挂她一个名不禁传的小医生的号,尽管当时他才刚刚崭露头角,算不上多有人气。


    楼祯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说话语速慢下来,“说实话,我不喜欢你们明家,在很早的时候就不喜欢。”


    追溯到最早,大概是他六七岁的时候,那回撞见父亲独坐在阳台抽烟,脸上是散不开的愁容,母亲站在他身后踌躇地劝,“不如你回去瞧瞧吧,明老夫人今日生辰。”


    明谦强撑着笑意摇摇头,他自小对他疼爱有加,比上楼苓更甚,楼祯长那么大只见过他温和挂着笑意的脸,第一次见自己父亲不易流露的一丝脆弱,年纪尚小的他却也知道心疼,那是种下他讨厌明家的第一个种子,到如今已经是生根发芽。


    “卫导说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他直视着她,甚至有几分压迫感,“但是我不打算道谢,原因你比我清楚。”


    这个角色原本就是他的,如果不是明老夫人从中作梗,也不至于一波三折。


    明嘉始终听他说着,这会儿忍不住暗暗搓了搓手指,轻蹙眉,下一秒又松开,“楼祯,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她语气冷下来,“不讲道理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还你一个公平你便觉得是理所当然?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那时,整个剧组和你相比,你认为谁轻谁重?那么多好的演员,还就真缺你不可了?”


    楼祯怔住,前几次见,她都是一副温温柔柔,说话也未有过如此厉色,此时说话音量仍然不见增大,却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反问,看似不讲道理,细细琢磨下来又是事实。


    本来有些话明嘉不打算说的,偏偏她实在不是个什么气都能受着的主儿,倒不是非要讨他一句谢,听着不大舒服便不忍了,她不欠他什么。


    楼祯还没回过神儿,助理过来在他身边贴耳说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变了变。


    明嘉觉得极没意思,起身就走,他也跟着站起来,脚步挪动一小步,似乎要说些什么不知又为何停住嘴。


    她在找卫容,人家的场子,要离开总归是要告知一声。


    “您要先回去?”卫容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到她面前。


    “是。”她解释,“先不耽误你们进度了,改日有空我


    再来。”


    后面那句多半是场面话,卫容引她出去,“我送送您。”


    身后楼祯盯着她背影眸色不明,旁边的助理不明所以,问他,“我出去接伯父伯母了?”


    “先不用。”楼祯缓缓坐下,手握成拳又松开,刚才他贴耳说的那句就是告诉他明谦和楼苓过来看他,已经到附近了,担心她不乐意见人,原本想要提醒几句,瞥到她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您那几句话是好意提点,楼祯还年轻,不一定听得懂。”


    卫容在她身侧迟疑着说出这句话,她方才回去找他们,刚好听见她那几句质问,她不知道明嘉和楼祯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打听的意思,她认识明嘉时间不长,却打心眼欣赏她,自然也不想她被人误会。


    她说得并没有错,楼祯或许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那话也过于天真,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原原本本就属于谁的,想要有所成就,谁不挣谁不抢?除去少数幸运的那部分,仅仅是努力,有天赋远远不够的。


    “不重要。”明嘉知道她好意,“听不听得懂那是他的事。”


    “卫导——”前面有人在喊卫容,她有些近视,今天没带眼镜,一时也没认出人,倒是明嘉盯着前面那两个走近的人影忽然就停住脚步。


    一男一女中年人,男的气质儒雅,女的温婉平和,挽着手慢慢走进,空着的手还拎着不少东西。


    到了眼前卫容才认出人来,乐呵呵地跟人打招呼,“伯父伯母来探班?楼祯在棚子里头呢。”


    楼苓朝她笑笑,松开挽着明谦的手,掏出两盒自己做的点心递过去,“是啊,自己做的,尝尝?”


    一盒递给卫容,一盒递给明嘉,“这位也是剧组的演员?长得真好看,之前没见过,你也尝尝,手艺不好别嫌弃。”


    明嘉盯着面前那个盒子,好半晌没伸手接,直到此时才琢磨出来楼祯那会儿的反应,气上来反倒忍不住笑了下。


    卫容见她半天没接下,正要开口打圆场时却见明嘉抬了抬头伸手接过去那盒点心,“我只是来剧组逛逛。”


    又主动说,“我叫明嘉。”


    楼祯姓楼,卫容便当他是跟着父亲姓,那些弯弯绕绕她不知道,当下只觉得她这自报家门有些奇怪,明谦和楼苓听见这个名字却是目光凝滞,紧紧盯着她,眼中是全然未曾预料到地惊愕。


    “爸,妈。”楼祯这时候才从里面慢慢悠悠走出来,“你们来了。”


    两人目光还停留在明嘉脸上,牵强地笑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祯像是早就料到,侧身朝着卫容,“卫导,我们先把今天的内容拍完吧?”


    见卫容点头,才又看向另外三个人,上前接过明谦和楼苓手里的东西,“你们应当是想叙叙旧,去我房车聊吧,我助理带你们过去。”


    卫容没想到几个人都是认识的,搞不懂状况,但也没有丝毫打听的意思,领着楼祯回了棚里,留下余下几个人沉默着。


    这个见面有些措不及防,但既然碰上了也没必要走开,明嘉默默跟在他助理身后去往他房车那边。


    一路上,楼苓握着明谦的手,微微颤抖,眼神落在明嘉身上不肯挪开分毫,瞧着瞧着,眼尾竟是忍不住红了一片。


    明谦察觉妻子的情绪,脚步微微停下一瞬,将她手握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肩头安慰着。


    明嘉始终没回头,径直上了房车等他们,那盒被她拿了一路的糕点此刻静静搁在桌上放着。


    两人走得着实慢了些,她也不急,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撑着下颌角,偏头看着外推窗外。


    明谦安抚住妻子的情绪,将人扶上房车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年轻姑娘安静望着窗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还在有节奏的敲打着,整个人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外泄的情绪。


    他当下一瞬间就想到另一个人——他的母亲明老夫人,她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有几分像她的。


    “明……”才开口又卡壳,想喊她名字却忽觉陌生,“你同阿桢早就见过面了?”


    明嘉听见他的声音才缓缓回头看向他们,伸手示意他们先坐,“他来见我,避无可避。”


    楼苓搀在他臂弯的手使劲掐了掐,明谦顿觉失言,立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弟俩多联系联系挺好。”


    有一瞬间明嘉想笑,但终是没笑出来,“您记错了,我家里哪有什么弟弟?”


    “对不起……”楼苓先一步受不住,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来,“嘉嘉,我们没想抛弃你……”


    心口忽然一阵阵地疼,涌起些烦躁,她收回搭在桌沿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成一个拳。


    她知道,她都知道。


    明谦执意要娶楼苓,不惜同明老夫人决裂,同明家断绝关系。


    人惯会趋利避害,脱离明家,从前生意场上那些,无论是朋友还是对手都能落井下石一番,在这种关头,明嘉的出生无疑是难上加难,一无所有,他们养不好她,几经思想斗争之下只能央求明老夫人,哪怕条件是日后和这个孩子再无关系。


    无非是情势所逼,各有难处,但她也只是一个平常人,自然也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怨气。


    这会儿,耳边是楼苓细微地啜泣声和明谦接连不止地叹息声,她直起的腰突然塌下些,什么气啊怨啊就这么消下去,何必呢?


    既有所得必有所失,二十多年,在明家长大的她,除了缺失父爱母爱,其他的明家能给的全都给了。


    欲开口说些什么,手机有电话进来打断,她朝两人歉意地指了下手机,偏头接过。


    “剧组玩得开心吗?”陈淙南给她发过消息一直没见她回。


    明嘉听见他声音,情绪也平缓下来许多,语调柔和,“其实也就那样。”


    迟疑了下,如实相告,“碰着……楼桢父母。”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想到就这么巧,难得往剧组跑一次,将人全遇上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接你,赵锦州前日儿又去了家店,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同寻常那般征求她意见,语气里却又多了些哄人的意味。她莫名鼻头一酸,生生克制住,少见的无理取闹,“不好吃怎么办?”


    她听见陈淙南笑了一声,语调悠悠,“那回家我给你做,你不是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么?”


    嘴角忍不住弯了又弯,“那你早点来接我。”


    陈淙南爽快应下,末了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明嘉,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不想见的人就不见,反之也是一样的,不管怎么样别委屈了自己。”


    第54章


    明嘉搁下手机,房车内一阵沉默。


    她目光落在楼苓紧紧握着明谦手臂的手上,又移到明谦压低的眉峰,她直直盯着他眉间那处细纹出神。


    两个人岁数相加过百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此刻在她面前却如此紧张不安。


    想到今年同陈淙南领证那日,鼓足勇气去见他们一面最终却没见上。


    “是我丈夫。”明嘉垂眸,忽然来这么一句。


    四个字却引来对面两人无尽的惊诧,明谦几番措辞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今年季春。”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平静又轻缓,“领证当日我去见过你们,却得知你们搬走。”


    楼苓怔怔地,捂嘴偏过头去,明谦还能维持着面上镇定,只是话说出口止不住地发抖,“我们不是故意……”


    “我知道。”她还是这三个字,替他说完未说完的话,“我知道你们生活所迫,不得已为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犹豫许久,明谦还是忍不住打探。


    明嘉低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他,可惜她言辞匮乏,“顶顶好的人,您或许也见过,陈老先生家的孙子。”


    他回忆了下,才想起来那孩子刚出生时他随明老爷子去拜访陈老爷子,还真瞧过一次,只是,那都多久的事情了?仅凭是婴孩时的一面又怎能知晓如今品性模样?


    他不禁多想,试探着开口,“是不是你祖母逼你……”


    话未说完招来楼


    苓一个眼神制止。


    明嘉忽地抬头看他,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难以发觉的暗涌,“你对祖母意见诸多。”


    “我——”他想反驳,然而事实如此。


    “祖母这个人,过于专断强势了些,但是这件事我并没有不愿意。”此刻她仗着陈淙南不在场也听不到,难得吐露几分真心,“世界上的男人很多,只有他是我最想嫁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不亏。”


    “这是我的选择。”她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皱起的眉,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还小的时候我也曾怨过你们,但时至今日看开许多。人这一生,过五关斩六将,其中的选择一个接着一个,你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你们的人生,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说到这她沉了脸色,“可是,在你们的人生之中,还有许多人牵扯其中,我,祖母祖父都是,我可以主动走出你们的人生之外,祖母祖父不行,其实我一直很执着见你们一面,两位老人年岁愈大,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也想见见你们却又拉不下脸面,我不想他们留有遗憾。”


    这番话说完,是良久的沉默。


    明嘉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谁也不愿意开口,这些话只能她说。


    垂下眼睫,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涌现些失落,无奈叹息,“说到底,见与不见全凭你们自己意愿,今日儿是我多言。”


    她利落起身,“祖母教过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恩。”


    明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感谢的话由衷地说出口,“谢谢你们将我带到这世上。”


    说罢不再多停留下了房车,身后传来妇人嚎啕大哭地声音,脚步不由得停顿几秒。


    估摸着是这场戏已经拍完,楼桢此时才慢悠悠往这边走过来,周围空旷也不见有人,她刚下房车他也到了跟前,他听力好,里面隐隐地哭泣声一下子落入到他耳中。


    楼桢变了脸色,沉沉压低眉梢,质问她,“你说了什么?”


    明嘉觉得好笑,伴随着一阵疲惫,“我能说什么你故意让我碰见他们时就没预想过这场面?”


    怼得人哑口无言。


    她有些想陈淙南了。


    懒得多盘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楼祯却追上去,“你从小锦衣玉食伺候着,怎么会知道我们过得多艰辛?”


    他不甘,“北京可不是个只靠努力就能有所收获的地方!更何况想为难我们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惹他们伤心?你得到的够多了,怎么能这么自私?”


    他字字句句尽是谴责,是与前几次见面全然不同的态度。


    明嘉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你看,我就说你天真。”


    很多事情她并不想说得那么残忍,但是他好像一直都没认清现实,“你说我得到的多,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是没办法去计较得失的,你得到的东西我没有,我得到的东西你没有。”


    他有她没有拥有过的父爱母爱,她拥有他未曾拥有过的明家的一切。


    “而且,我没觉得自私有什么不好,也轮不到你指责。”


    掌心手机在震动,她知道是陈淙南到了,不再理会他,循着记忆往外面走。


    楼桢下意识想跟上去,才走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一阵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那些伤人的话并非是他的真心,然而一张口,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组成的句子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很早生病时明谦和楼苓带着他求医无门再到这部剧不让他出演,多年来的怨气还是一丝一缕地飘了出来,可是这些怨气却没有对着真正的源头,反而飘散到一次又一次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的明嘉身上。


    他走进房车,里面还有隐隐约约地啜泣声,踌躇一阵,走了进去。


    明谦和楼苓情绪都不大好,尤其是楼苓,此刻俯靠着明谦,眼眶湿润一片。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盒孤零零的点心盒上,长长叹出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明嘉才出棚子就看见陈淙南正大步朝她走来,走的偏门,人少。


    她见着他才觉得委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朝他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中。


    陈淙南伸手紧紧揽住她,低头轻声道,“我们阿熹受委屈了。”


    他一只手摸着她秀发,“饿了没?”


    怀里的人闷闷点头。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他知道她的骄傲,知道她自尊心强,知道她此时不想提那些人,所以未多说未多问,于是她那点委屈就这样奇怪地轻飘飘散了。


    她讨厌让一件事影响自己太久,所以也会尽快调整着情绪,同陈淙南吃过一顿好吃的便将今日的事情暂时放置下来,第二日照例如常上班。


    这中间她还收到过卫容的消息,只不过她是代人转达。


    她说:楼桢让我同您道个歉,他当日说话有些口无遮拦,望您勿介怀。


    明嘉看见时笑笑,什么也没有回复。


    午间林均这个大忙人难得往她这里跑一趟,见着她还不等她开头便兜头一句,“老师在医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已经有些慌乱,“向老师?怎么突然就进医院了?什么情况?有没有事?”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均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还是明嘉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带我去看看?”


    一路上林均也慢慢交待清楚,他今日休息想到许久没去看望向应便去医馆里瞅瞅。


    大中午的都在休息,向应办公室也紧紧关闭着,他原以为人这会儿歇着,还准备在外面等会儿再进去,莫名地不安却驱使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见那个小老头晕倒在地上。


    他一边带路一边安抚她,“当时晕一会儿就立马醒了,我给他送到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明嘉放下点心,“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反射性晕厥,老师年纪大了,长期站立,过劳引起来的。”


    明嘉也猜得到是这些原因,小老头这些年忙来忙去,总是放不下那些患者,殚精竭虑,年纪上来了,身体的亏空也都浮现出来了。


    见了向应,他正闹着要出院,明嘉推门进去他才安静了些,看着林均不满道,“多大点事,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林均摸着鼻子不敢反驳,明嘉却毫不客气,“您真当自己三头六臂?好好在医院养两天,病人是看不过来的,您累垮了,那么多病人怎么办?”


    一提这些他果然顺从下来,明嘉陪着待了会儿见他确实没什么大事才回去科室忙。


    下班时在门口碰上也准备离开的林均,被他喊住。


    他今日本来休息,不放心向应,陪了大半日等他的儿女过来这会儿才离开。


    “约个饭?”他就吃个早餐现在饿得不行。


    明嘉犹豫,陈淙南一般都会来接她下班,但今日还没给她发来消息,往日他停车的地方这会儿也空着,也不知道他今天还来不来。


    见她半天不说话,林均不满,“瞅瞅你这人,我当时可是义不容辞啊!”


    他说的是之前和戴君壹的那顿饭,这事儿明嘉理亏,她估摸着陈淙南今日儿或许有事要忙不过来了,便答应他,“吃过这顿下次就不许再提那事了。”


    “行行行,要不是我孤家寡人一个为难你干什么,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明嘉没搭腔,低头给陈淙南发消息说一声。


    于是,陈淙南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俊男俊女,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上是她留的消息:你还在忙么?今天不用接我啦,我和朋友吃个饭。


    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使劲,前日同她们医院保安闲聊,得知这里离门口更近便换了停车的地方,所以明嘉也没注意到他。


    陈淙南看着那对背影,苦笑一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林均带明嘉去的地方她从前没来过,饭菜出乎意料地合口,吃开心了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笑着夸了句,“这家店不错,有时间带我先生尝尝。”


    闻言,林均忍不住戏谑,“怎么?明嘉,你师兄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说这些好吗?”


    他向来会绕,明嘉说不过,低头羞涩笑笑。


    然而窗外的陈淙南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人都在笑,一个开怀,一个羞涩。


    他在车内不知道看了多久,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那个春雪日,他也是这般静静看着他们,却什么也不敢做。


    眼眶发涩,他使劲捏捏鼻根,吐出一口气,默不作声地驱车离开。


    室内,两人专心吃着饭,忽然,明嘉想到什么,“我觉得你那时候说得对。”


    她冷不丁一句,林均抬头,不知道她指的什么,“我说过的话应当挺多的,哪一句?”


    “从未争取就不要说未曾拥有。”


    “我说过这样的话?”林均笑了下。


    “是。”说起来,她同林均认识得早,只是从前这人还装着些温润如玉,相识久了,如今装都懒得装了。


    她上大学时话也不多,向应却是很喜欢她,许多同门也因此有些意见,故而疏远。


    大学里,许多课题是需要一起完成的,林均虽然如今做了外科医生,当时却也是跟着向应修过中医学的。


    那时候他主动站出来同她一组,他虽然是辅修,但学得很好,两人每次都将作业完成得很好。


    她当时感谢他,他却说:“从未争取就不要说未曾拥有。”


    只依稀记得她愣了好长时间,想反驳却又深知他说的事实,有些课业不是她不能完成得很好,而是可以完成得更好,但她从未争取过,同门里尽管有疏远,但只要开口,真的得不到一个好合作吗?


    不一定。


    林均不知道她如今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听出其中深意,“看来你现在是有想争取的东西了。”


    明嘉弯唇,但笑不语。


    第55章


    明嘉和林均吃饭没花多久,吃完饭就各自回家去了。


    奇怪的是,她发给陈淙南的那条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按他以往的习惯,不论怎样他都会回个什么,然而这次却一直都很安静。


    家里的灯也都关着,黑漆漆一片,瞧着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难道是还没下班?


    明嘉不放心,按开灯,站在玄关处边换鞋便给他拨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响了许久却一直没人接听。


    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双眉不自觉收紧,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她一思索翻到齐覃联系方式,正要按下时,身后门外传来声响,随后,门被人打开。


    一直没联系上的陈淙南此时就站在门口,他似乎也没想到她就站在这里,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关上门。


    明嘉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缘由,试探着问他,“刚刚给你打电话有听到么?”


    陈淙南换鞋的动作慢下来,这倒不是他故意的,拿出手机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静音了,“手机静音,没听到。”


    他脱下外套挂起来,一下子离明嘉近了许多,她便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酒气。


    “你又喝酒了?”她用又这个字实在是夸大,但陈淙南这人本来就不怎么喝酒,她几乎没怎么见过,然而上回他醉倒的模样令她记忆深刻,这才脱口而出一个又字。


    他闻言离她远了些,说话有些慢,“一点。”


    明嘉只觉得他除了反应慢了些,也不见有别的举动便放下心来,“进去坐会儿,给你弄点醒酒汤。”


    她眼底关心是真,陈淙南想起她同林均羞涩笑着的那副画面,头忽然有些抽疼,“不用麻烦。”


    明嘉已经找出材料准备进厨房,闻言回头看他,眼底神色明显是不赞同,“明早该头疼了。”


    也不待他反应,人已经钻进厨房了。


    陈淙南兀自站了会儿,才走到沙发上仰头靠了会儿。


    闭眸脑海里全是那副画面,他并非是这样小气的人,连妻子同异性吃顿饭都不乐意,只是,只是……


    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儿陆晴的话来,她说:少女怀春时,哪个姑娘家不想嫁个心爱之人。


    那明嘉呢?她应该是喜欢过林均的,她想嫁的人真的是他吗?


    他一直觉得事在人为,可是如今却发现事在人为不一定会有想要的那个结果,而他偏偏只想要那个结果。


    头还一阵一阵地疼,忘记是谁说过,酒可解千愁,他喝了,却发现这根本是妄言,没有任何消解,心底愁绪反而愈喝愈深。


    明嘉出来时就看见他仰靠在沙发,一只手揉着额头,走近,见他紧皱着双眼,眉头挤出一个小山峰。


    目光从他白皙的脖颈滑过,在那鼓起的喉结处停留一瞬,像是烫了目光立即挪开,站在他身后抬手给他轻轻按摩着额头,“头疼得厉害?”


    “嗯,头疼。”


    她有些心疼,“好端端怎么喝酒了?有饭局?”


    “没有。”


    他眼皮掀了掀,睁开一些,明嘉见他眼底都开始有些不清明,便忍不住念叨几句,“那怎么突然跑去喝酒,你看,喝完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他去捉她眼睛,借着醉意,说着平日里很少说的话,“很难受。”


    明嘉以为他说的是头疼,一边给他按着一边安抚,“醒酒汤熬好了,我去给你端出来。”


    松手正打算离开,却见他立即抬手向上一把抓住她手腕,往前一拉,明嘉整个人往前一倾,隔着沙发就那么凑到他脸前。


    “明嘉,我很难过。”他重复着。


    她盯着他鼻尖那粒不明显的褐色小粒,知晓他这阵儿应当是醉意开始涌上来了,哄着他,“喝点醒酒汤会好很多。”


    “嘉嘉。”他只是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叫着她,“阿熹。”


    明嘉也一声又一声应着,“我在。”


    “太冷了。”他说。


    家里明明开了暖气,她挣开他的手,离开没一会儿,抱着一条薄毯走到他面前给他盖上,“现在好些了?”


    “冷。”他还是念叨,莫名道,“春雪日真的很冷。”


    明嘉愣住,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春雪?许是醉了说胡话。


    她伸手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起身去端来醒酒汤哄着他喝下几口。


    “上楼去洗漱了再睡行不行?”明嘉见他乖乖喝完,探过身子去问他,却许久也没见他回答。


    无奈一笑,也不指望他回答了,起身想打些水给他擦擦脸,才有动作,他却忽然挣了眼,抬手往她腰上一揽,她未设防一下子跌入他怀中。


    他力气大,紧紧禁锢着她,刚挣扎一瞬,下颌被他抬起,滚烫的呼吸袭来,唇也跟着热起来,极尽缠绵的呼吸混着些微酒气渡进她口中,舌尖在里面横冲直撞。(脖子以上)


    明嘉低低喘息着,他头一次这样强势,不容她后退半步,激得她浑身失了力,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腰间那只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撩开她开衫下摆往里探,他手指上的薄茧落在肌肤上引得她没忍住轻耸肩,不住颤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陈淙南……”她有些抵不住,颤抖着开口叫他。


    陈淙南酒醒了大半,隐在衣服里的手顿住,唇离开她的,目光盯着她红润晶莹的唇瓣,声音嘶哑,“我……”(无事发生,求求审核大大了[大哭])


    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嘉声音发紧,面上发烫,但还是稳了稳,“你今天怎么了呀?”


    见他不说话,又说,“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呢?阿淙,你同我讲


    讲吧?”


    陈淙南看着她温柔的脸庞,眼角处还有被他惹出的娇红,张张唇,一时低头不敢看她,“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林均吗?”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明嘉瞳孔放大,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样想?”


    联想到他今天的反常,反应过来,“你去过医院?”


    他闷闷应声,“嗯。”


    被他气笑,“哪儿跟哪儿?他送向老师住院,正巧还他一个人情一起吃了个饭。”


    她认真解释,“我不喜欢他。”


    陈淙南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可是……”


    “什么?”


    “那幅画,你身边我只能猜到他了。”他说的话其实前言不搭后语,明嘉细细琢磨了下却是明白过来,原来之前家里那副画的意思还是被他解读出来,难怪每次见到林均都一副不大开心的模样。


    只是,他猜错了人,她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说不出口。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对他又撒了谎,“你弄错了,那幅画不是表达喜欢,是祝福。”


    又掺着真话,“那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好半晌没说话,似是没反应过来,又似是在默默消化。


    有些不解,“既然是给我的,为什么没送到我手上。”


    谎言一个接着一个,“临时有事没赶上你生日,后来再送又寻不到合适时机,毕竟,我们后面联系得很少。”


    这番话其实漏洞百出,但他似乎信了,“我一直以为是你想送给喜欢的人。”


    “这么说也没错。”她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如今你可不是我喜欢的人嘛。”


    这话引得他没忍住勾勾嘴角。


    想起他醉得厉害时一直喊着冷,忍不住发问,“你今天怎么一直喊冷,平日也不见你这么怕冷,还说什么春日雪冷……”


    他一时也愣住,笑语,“秘密,现在不能告诉你。”


    他这样说明嘉实在好奇,想问又觉得他迟早憋不住会告知她,便生生压下这点好奇,强装不感兴趣。


    陈淙南看得发笑,人清醒过来又忍不住内疚,他抱住她,头抵着她肩头,声音也低,“误会你你别生气。”


    明嘉摸着他头,“没生气,你该早点同我明说,以后你应当直接问我。”


    她都知道,不是控制欲作祟,也不是不相信她,仅仅只因为他喜欢她,害怕会失去她。


    她偏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哄你。”


    陈淙南愣了愣,下一秒控住不住笑意,追着贴上去,半是克制,“你再多哄哄我吧。”


    耳尖在发热,她不太敢看他眼睛,盯着他衣领处的扣子,低声请教,“怎……怎么哄?”


    他哑然失笑,整颗心都跟着发软,声音温柔轻缓,循循善诱,“我很好哄,阿熹自己想。”


    明嘉这方面是真的没什么经验,他又不肯教她,想来想去是刚刚亲他时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一思索,伸手攀着他肩膀,抬头凑过又亲亲他额头。


    低头间果然看见他在笑,一回生二回熟,明嘉便又亲亲他眼皮、鼻尖、嘴角、最终微微低了些头,唇瓣顺着滑下,落在他脖颈间那处凸起的地方。(脖子以上)


    “阿熹……”陈淙南呼吸急促起来,浑身一颤,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着,从尾椎骨向上涌起阵阵酥麻。


    明嘉还被他揽在怀中,脑中思考着这番哄他他应当是满意的吧?


    下一秒整个人被他拉开一瞬,紧接着迅疾地吻上她双唇,牙关被他灵巧地撬开,不断深入探索,她晕乎乎地被他带动着,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脖子以上)


    她迷迷糊糊间惊觉自己是否哄过了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懊恼,想喊他却又发不出声音。


    大脑晕乎乎间感觉那抹温热濡湿离开,顺着嘴角慢慢移到她耳垂,脖间……身上那只手又探进她衣服里,摸索着向上,里间束缚跟着一松被拨开,那只手隔着衣服动作。(友好交流友好交流[大哭])


    “淙南……”明嘉有些脱力,“阿淙……”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听见女孩儿颤抖的声音,陈淙南克制着抬头,“不动你,别害怕。”


    明嘉埋进他怀中,声音很低很闷带着羞涩,“可以的,我没事。”


    他一僵,“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


    陈淙南浑身都很热,还是克制着苦笑一声,“家里没准备……”


    “有,在卧室。”她忽然抬了点头,脸色通红一片,“前两天去超市我买了。”


    当时结账目光只是扫了眼,想到他之前的话便偷偷摸摸避着人拿了些。


    他惊讶地瞧了瞧,从她羞红地脸庞上略过,哼笑一声,一把打横抱起她疾步往楼上走。


    进了卧室,他将人轻轻放置在床上,“我先洗漱,嗯?”


    明嘉没有看他,胡乱点点头。


    她乖乖待在那里,听着浴室里花洒的声音,心口处控制不住地传来砰砰声。


    男人洗得快,随着门打开,明嘉下意识抬头,又极快地收回,“你怎么不穿上衣?”


    “反正都是要脱的。”他也极有理。


    脚步声一步步临近,床头的灯被他调得暗了些,下颌被微微抬起一点,只见他俯身贴住,“不舒服要说,知道吗?”


    明嘉不想同他细细讨论这些,不语。


    陈淙南勾唇笑笑,捞过被子遮住两人,一下又一下吻着她,不同于刚才在楼下的强势,这会儿却是极尽温柔,吻也跟着下移,她没忍住抬头抱住他脖颈。(友好交流,友好交流)


    没开暖气被窝里就已经是潮热一片,那只手抚过,她出神间,忽然想到年少时的他,于她而言,可触不可及。


    “嗯……”触及到时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才出声又生生忍住。


    他缓缓松开手,余光中可见其间晶莹点点似露珠,他柔柔吻着她安抚,声音沙哑,“在哪里?”


    明嘉感觉整个人都热起来,不用照镜子都能知道自己脸红得不行,话都说不顺畅,“抽……抽屉。”


    覆着她的人直起身离开一瞬,抽屉被他拉开,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那人又重新俯下身,扶着她的那只手不住摩挲安抚她情绪,缓缓靠近,明嘉眼睑不住地颤抖着,听见低沉的声音轻哄着她,“阿熹,你好久没叫过我哥哥,你叫一声吧?”


    她对着赵锦州和俞裴总能喊出声哥,明明小时候也淙南哥哥,淙南哥哥的叫着他,后来两人生疏了,连着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他此刻也莫名计较起来。


    她难耐地偏偏头,紧闭着唇线。


    耳垂被他捉住轻抚着,他还在温柔地央她,“你就依一依我吧?阿熹……”


    实在耐不住,她声音极低,“淙南哥哥……”


    话落是他突然往前的动作,她急促呼吸了声,一瞬间失声。


    不知道是不是窗没关严惹得风跑了进来,窗帘不住飘动着,就连头顶的灯光也跟着晃眼起来。


    明嘉头一次觉得深夜如此漫长难捱……


    第56章


    受生物钟的影响,明嘉晨间醒过一次,一翻身都泛着酸软,陈淙南察觉到她动作,凑过去伸手揽了揽,带着些低沉沉的鼻音,“还早,再睡会儿。”


    她试图睁眼,还是没抵过睡意,又沉沉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晌午,她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探,身侧无人。


    身体上的不适提示着她昨夜发生的事,她眨眨眼挣扎着起身洗漱。换衣时瞧见腰间留下的红紫指印痕迹,是他昨夜扶着她上的手不小心使力所致,她忍不住热了耳根。


    下楼客厅也不见他人,厨房里传出些细微的声响,明嘉慢慢悠悠挪步过去,他正俯身盛出一碗热粥。


    她就这么歪在厨房门槛处静静看他动作,说来奇怪,男人穿着睡衣,发丝缭乱,透着股难以明说的慵懒,一手端着碗,一手持着勺,垂着的眸眼温柔。


    明明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她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


    温馨来。


    陈淙南端着盛好的粥转身时,便瞧见她靠在那里嘴角噙笑,到她跟前时忍不住摸摸她头顶,“睡饱了?正好熬了粥,晾一晾再吃。”


    那只手又落下去再自然不过的握住她,拉着她去餐桌上坐下。


    明嘉持着勺子,吹凉些才送入口中,头顶是难以忽略的视线,忍不住抬了抬头对一直看着她的人道,“你不吃吗?别看我了。”


    明明已经同他有过更亲密的举动,然而此时明嘉却生出些不自然来,实在遭不住他这么盯着瞧着。


    陈淙南移开视线,轻飘飘略过她泛着粉的耳尖,笑出声,“不看你,吃吧。”


    她才安下心来低头慢慢舀着粥。


    不大过一会儿,又听面前的人缓缓开口,“身上有没有不适?”


    明嘉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脸上克制不住的泛着热意,人都要埋进碗里。


    他还在说,“这种事我也没经验,要是不舒服等会儿带你去医院瞧……”


    “没有!”她猛地一抬头打断他,见他愣愣地,声音又低下来,“你别说了……”


    陈淙南静了会儿,忽然清朗朗一笑,“知道了,不说。”


    明嘉却是在他对面坐立难安,脑海里一下子全是昨夜种种。


    尤记得后面随着他呼吸的加重,她也跟着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瞬间的全身紧绷,涌起阵阵难以言说的感觉,双手忍不住攀紧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还记得他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放松些,别憋着,阿熹。”


    脑中似白光涌起的那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张嘴咬在他肩窝。


    偏偏他这时候还要问她,带她再回忆一边昨夜间发生的事,实在恶劣。


    她加快速度将那碗粥喝完,陈淙南接过空碗进厨房洗干净,出来时见她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走进拉着人起身,“先上楼,等会玩?”


    明嘉撇撇嘴,目光舍不得离开手机,不情不愿地,“去楼上干什么?”


    他有些无奈,“腰上是不是有点淤青?抹点药再玩?”


    她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一顿,别别扭扭地开口,“我自己可以,等一会儿再抹。”


    他不由分说,“等你自己抹它都恢复如初了,你那点拖延的小毛病我还不知道?”


    他说得倒也不错,明嘉从小对所有事情要么行动力满满,要么拖延症上身。决定做的事便会立马做,一旦拖的事便会一直拖。


    被他说中,她也不好意思再继续瘫在那里不动,任由他带着她上楼去。


    卧室里点着她前阵子买的青柑橘香薰,买的时候只是单纯觉得和他身上味道有些相似。


    她闻着这淡淡的气味,随意在床边坐着,眼睁睁看他拎着医药箱走近,他身上那股青柑香也浓了些,在他抬手欲卷起她上衣衣摆时一慌,伸手按住那只手,“我自己来吧。”


    “阿熹。”陈淙南笑了一声才缓缓轻声问,“你在不好意思么?”


    明嘉想瞪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用不好意思。”他声音还是温温的,总是给人一种很安定的感觉,“其实昨晚我也很紧张,也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不用为发生正常的生理反应难为情,我们理应是很亲密的关系。”


    她忽地松开按住他的手,其实她并没有反感他们之间做的那种事,不然一开始也不会顺从,只是难免小女孩心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自然的面对他,但是他说他也会像她一般不好意思,温柔安抚着她的情绪,她也就忽然松了口气。


    “那你来吧。”她主动卷起衣摆,露出一节纤细的腰身。


    陈淙南在她身前蹲下,目光落在她腰间,似羊脂白玉的皮肤上印着他手指大小的淤青淤红,落入他眼中,烫了目光般挪开。


    他从医药箱翻出药膏,挤在指尖轻轻给她涂抹着,语气难掩自责,“抱歉,是我失了分寸。”


    药膏抹上有丝丝缕缕的冰凉触感,明嘉皱着眉颤栗了下,才慢吞吞回他,“没有,你忘啦?本来就是我皮肤脆弱。”


    以前小时候就是一遇到磕磕碰碰,总要起淤青,明洵之前不放心还特地带她去医院检查了一番才安心。


    陈淙南也想起这件事,跟着笑,“总之,以后我会轻点。”


    这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才好,便又默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嘟囔着开口抱怨,“那张照片你还没有发给我。”


    “嗯?”陈淙南回忆了瞬才想起她说的是哪张照片——他生日拍的那张合照。


    她好早之前就向他讨要,他却一直没发给她。


    陈淙南收起药膏,从旁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笑着探身从床边将手机勾过来操作一番,“满意了?”


    她手机响了声,低头打开看,赫然是那张照片,抿唇间是藏不住的小雀跃。


    过两日就是元旦,而明天跨年夜,她不知道他怎么安排,这会儿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边顺势问一嘴,“明后天怎么安排?”


    他收拾着医药箱放去一边,“跨年夜我们自己过?元旦那天可以回去看看祖母他们。”


    她沉默一瞬,其实自从他们领证以来,节假日总是回明家居多,她知道他是在迁就她,可是陈老爷子年岁也大了,“老人家折腾不了太晚,跨年夜我们自己过,这次元旦回去看看祖父吧。”


    怕他没听懂,补充一句,“我是说回陈家。”


    他愣愣,“你不用有太多顾及,家里我会说的,祖父不会有意见,爸妈那么疼你,他们也能理解。”


    明嘉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面庞,他一直在迁就她,她都知道,可是很多事情不能只他一味的包容她,“你祖父年纪也大了,老人虽然不说,我们回去他也还是很高兴,陪他过完元旦再回明家一样的。”


    见他还欲张嘴说话,她难得不让他说完,些许强硬,“这件事听我的。”


    陈淙南见小姑娘故作严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晕开点笑意,“都听你的。”


    跨年那天陈淙南本来想和明嘉单独过的,但抵不住有些人没眼力见儿,赵家兄妹非要凑一起,明嘉见着赵锦姝,人家三两句话她便被套住,也要黏着一起,无奈,陈淙南也只能跟着他们。


    说起来,他们也好久没一起跨过年。


    记忆里倒是有一年,他、明嘉、赵家兄妹、俞裴几人同聚跨过一次年。


    那年是他即将前往美国留学,只待来年,他与他们地球各一边。


    赵锦州莫名矫情,非要拉着几人出去跨年,言辞凿凿,“过一年少一年,能一起跨的年也越来越少,该珍惜。”


    他大大咧咧惯了,但于感情却最是细腻,人长大就得面对分别,都有各自当下要做的事,相携的路也总会有岔道分行。


    那时的他们天南海北的聊,而赵锦姝不感兴趣只会叽叽喳喳吵着明嘉,当时烟花禁令还没有现如今这么严,只记得随着倒数声响起,烟花在空中炸开的一瞬,他下意识偏头去寻她,只看得见她盯着烟花的侧脸,莫名让人品出一丝伤感与不舍。


    至今年,这是距离那次跨年的第十年,可惜,俞裴这次缺席。


    赵锦州一向爱凑热闹,国贸那边人潮涌动,他偏偏磨着他们一道过去。


    人实在多,周边人挤人,连呼吸都是稀薄的。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握紧,她偏头看去,陈淙南正认真看着她,“握紧我,别挤丢了。”


    她被他逗笑,手却听话地握紧他,不怪他有这担忧,只一瞬间的事情,她转头去寻赵锦姝时,才惊觉已经不见她踪影,再一看,赵锦州也不知道被挤去了何处。


    她有些急,“陈淙南,跟他们走散了!”


    他闻言更用力地握紧她,“别慌,结束给他们打电话,现在人多你跟紧我。”


    他拉着她穿梭在人群中,那么多人,人声鼎沸,欢笑声和欢呼声交织着此起彼伏,如此喧嚣中,她此刻却忽然什么也听不清,眼中只剩下一个他。


    他却突然停住脚步,周围人脚步也跟着慢下来,忽如其来地齐声倒数,而他和她都安安静静的。


    伴随着“一”落下,五颜六色的气球飘起的瞬间,一声声跨年快乐扬起又落下,落下又扬起,此起彼伏。


    陈淙南在那瞬间回头,凑到她耳边,“跨年快乐,明嘉!”


    明嘉愣愣,慢半拍回应他,“跨年快乐!”


    热闹之中,她看见他的唇动了动,奈何周遭太过吵闹,她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


    她声音大了些,“太吵,我听不清。”


    而他吝啬的不再开口。


    其实她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人这样多的环境,每走一步会不小心撞到其他人,有一种窒息感,但他在身边护着她,明嘉也跟着没觉得有多难熬。


    但陈淙南知道她不适应,没过多停留,揽着她走出人群。


    她担心赵锦姝,不知道她是跟赵锦州一道还是落单走散。陈


    淙南给赵锦州打电话,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传来的声音十分嘈杂,他索性挂断发去消息。


    “赵锦姝和赵锦州在一起,他们要玩会儿,你还待会儿吗?”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告知她。


    依赵家兄妹的玩性,一时半会儿估计是不会回来的,她无奈,“你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先离开吧。”


    远离热闹的人群便是无尽的安静,不过陈淙南不会让这安静存在太久。


    上了车,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盒子递给她。


    她疑惑的看着他,不解,“什么?”


    “你的跨年礼物。”明嘉接下时却是想起自己没有给她准备,微赫,“我没有准备……”


    陈淙南歪头看着她,“礼物不是非要我送你,你送我这样你来我往的,对于我来说,最好的礼物在身边。”


    最好的礼物在身边,而他身边是她……明嘉只琢磨一会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红了脸。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他催促着。


    盒子不大不小,明嘉一言轻轻打开,确实一怔,“不是已经……”


    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那是你买的,这是我想送你的。”


    这人上一秒还在说送礼物不要讲究你来我往,偏偏他这礼物就是如此行径。


    那是一枚戒指,女戒。


    戒圈有着细腻的光泽感,主体是一朵镶满细钻的小花,张扬中偏偏又透着一股低调,戒面花纹竟然刻着六初花,很适合她。


    “好漂亮。”她不由得感叹。


    陈淙南见她很喜欢也松下悬着的心,“你喜欢就好。”


    她端详许久,忽然朝他递过去,摘下原先那枚戒指,手伸过去,“你帮我带上吧。”


    他一愣,没一会儿又笑起来,“好。”


    他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推进去。


    那戒指尺寸也刚刚好,带在她手上,显得更加漂亮,他就这么托着她的手细细瞧着,笑着。


    第57章


    明嘉盯着手上那枚戒指,忽然问他,“刚刚你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


    她总是忽然一下子跳跃度极大,从这个话题跑去另外一个话题,陈淙南倒是已经习惯了,虚心向她讨要提示。


    “跨年。”她回忆着,“说完跨年快乐你分明还说了句别的,太吵闹了,我听不清说的什么。”


    “这个。”他偏头沉默一瞬,“其实也没什么,当时那场景让我想起我去美国留学前的那个跨年夜,记得你当时也在。”


    他这么一说,明嘉也想起来那回跨年,她不爱凑这种热闹,但是赵锦姝喜欢,更何况他也在,于是,她便也跟着去了。


    “我当时那句话是在问你,为什么那次跨年不快乐?”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着。


    明嘉没忍住眨眨眼,想否认,却被他先一步识破,“别说没有,我看得分明。”


    烟花炸开的瞬间,照亮她的脸庞,也让他看清她眼底神色,那怎么瞧也不像是开心的模样。


    她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其实原因很简单,他要出国,这便意味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一大段。


    从国内去往美国说到底也不过一张机票的事,可是,他尚在国内时,她都不敢靠他太近,更何况等他去往美国,她又怎么敢去靠近?


    那回跨年她真的不太开心,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仿佛在告诉她,从此他们的人生真的要走向平行线了。


    但此刻如同前几次那般,她不能对他如实相告,她在他面前撒的谎也越来越多,“因为一年又一年,我还是对未来毫无目标。”


    因为一年又一年,我还是追赶不上你。


    陈淙南似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他哑然失笑,“你那会儿才多大?怎么还真就强行品那愁滋味?”


    她笑得牵强,“大概年纪小,有些爱瞎想。”


    他又问,“那怎么后来突然就想走学医这条路了?”


    他记得她告知家里这个决定时,明老夫人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觉得明嘉不能吃这份苦,可是,无论做什么,哪个是不用吃苦的呢?或许有,但是那些已经安排好的、既定的路明嘉不想走,于是瞒着家里先斩后奏填好了志愿,等到事情已成定局时才告知明老夫人。


    明老夫人气得不轻,倒不是因为她非要学医,而是她竟然不同她决断,瞒着她就将一切定下。


    他也是难得见小姑娘这番作为,那回去明家照样没见着她人,但是见到明老夫人却破例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她喜欢的,想要的,想做的实在是少,学医大概算一件,明祖母不如随了她的愿,不管怎样,她的背后总归是有明家,她想做什么做不得?


    他每次问的问题都让她难以回答,说谎说得多了,心里负担也越来越重了,她不想一直对他说谎,“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想回答,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行吗?”


    陈淙南不动声色地皱皱眉,这其实不算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她偏偏不想回答,明嘉这个人本来就有很多秘密,只要她人在他这里,心在他这里,他倒也不急于一时,“那等你想说时再说。”


    元旦那天有些冷,明嘉穿了件米白色的袄子,出门时见陈淙南竟然穿了件黑色薄袄,巧合似的,两人里面都穿着烟灰色毛衣,竟然出乎意料的相配。


    不知道为何,去陈家大宅的路上,明嘉忽然一阵心慌,莫名涌起些不安来。


    陈淙南瞥见,有些担忧,“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缓了缓,试图将那股不安抛之脑后。


    他仔细打量几眼,见她神色正常才放下心来,“小姑今天也会回来。”


    她闻言抬抬眸,上次见陈家小姑还是陈老爷子寿辰那日,陈静沅善言,人也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都是自家人,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吃过饭早些回来。”


    她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个瓷娃娃,没事的,陪祖父还有爸妈在家里歇歇吧。”


    陈淙南向来对这些没什么意见,全凭她做主,“依你。”


    住的地方离陈家大宅这边有点距离,他们到得晚了些,临近门外时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瞧着不止陈静沅一个人,还有一个明嘉未曾听过的声音。


    冯姨一直在门口候着他们,见到两人时脸上跟着堆满了笑纹,上前去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快进去坐着歇歇,老爷子盼着你们回来盼许久了。”


    陈淙南还没说什么,明嘉已经开始有些内疚了,暗自思忖着往后陈家也得多回来转转,老人家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身侧的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一只手握住她,偏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多想,回来多了老爷子也遭不住,祖父还想跟那群老朋友下棋钓鱼呢。”


    一番话惹得她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


    冯姨见小两口避着人讲小话,氛围愉快,不免又多了些笑意。陆晴怀着陈淙南时她便来到陈家,到现在也有快三十年了,明嘉小时候也经常来陈家找陈淙南玩,两个小孩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瞧着如今这般好,心里也很高兴。


    进了门,明嘉一眼便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


    陆晴坐在中间,穿着一套柔蓝色中式居家服,既优雅又有气质。她身旁还坐着两个人,一位和陆晴差不多年龄估计是陈静沅,,另一位还是个小姑娘,看着眼生。


    应当是听到动静,几个人一时停住话头都往这边看过来。


    陆晴起身迎上前,“回来了?”


    她走近拉着明嘉仔细瞧着,“怎么看着比上次见你还要瘦了点?”


    说着眼神瞥到她身侧的陈淙南,张嘴就是不满,“好好一姑娘怎么到你那里还给养瘦了?”


    陈淙南被气笑,这姑娘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吃多吃少,身个儿永远都那个样子,她这番说辞还真是冤枉他。


    明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阵子她不但没有瘦,他天天不是亲自下厨就是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反而还增长了两斤,于是忍不住替他解释,“还是重了点的,我藏肉,瞧着不大看得出来。”


    陆晴才放过陈淙南,扔下他不管,拉着明嘉往沙发那边去,“冯姨准备了好多菜,中午多吃些。”


    她含笑应声,“好。”


    走近了果然是陈静沅,她礼貌叫人,“小姑。”


    视线移到一边的小姑娘身上,迟疑了会儿,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没记起来。


    倒是陈淙南走过来跟着叫了声小姑,对着小姑娘时语气有些长辈姿态,“璆璆,叫人。”


    那姑娘在看明嘉,还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慢吞吞叫人,“嫂嫂好。”


    耳边是他贴近轻声给她介绍,“这是陈璆璆,小姑的女儿,你小时候应该见过几次。”


    她这才想起来,陈静沅虽然没结婚但确实是有一位女儿的,之前同他去陈侨那里吃饭一开始他没告诉她那是陈静沅收养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记混淆了。


    怪不得觉得熟悉,她小时候见过陈璆璆几次,那几回都是她来陈家找陈淙南,某天见陈家忽然多出一个比她还小的姑娘叫着陈淙南哥哥还半天没反应过来,联想到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圈子里各种奇葩事,一度胡思乱想以为是陈淙南父亲做了什么对不起陆晴的事,后来某次听见小姑娘叫陈静沅妈妈才明白过来。


    只不过也就见过那几次,陈静沅那时候回陈家并不频繁,甚至中间连着好几年不知何故都没回来过,等到后面她已经与陈淙南生疏许多,又忙于学业几乎没怎么去过陈家,陈家的事她也从不打听,以至于陈家除了陈老爷子、陈钦兆、陆晴和陈淙南,其他人她也都不怎么见过和了解。


    小姑娘如今长得很漂亮,个子也很高,她试图回忆了下,也只能想起小姑娘幼时大致轮廓,索性放弃,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璆璆你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陈璆璆看她的目光很奇怪,一股说不上的感觉,喜欢?达不到,讨厌?谈不上,总之,就是很复杂的情绪。但她也没有过多纠结,只当小姑娘对她有些好奇。


    陈淙南怕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不适应便陪了一会儿,到后面还是她察觉他坐在旁边其实是有些无聊的,只有在她偶尔说一两句话时才会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几句,余下的时间都歪在她身边摆弄她的手指。


    “不如你上去陪祖父和爸爸?”她趁着陆晴和陈静沅聊天的间隙偏头看他,陆晴说明老爷子和陈钦兆都在书房看书,便想让他也去。


    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事,聊你的,我听听。”


    小夫妻俩人的小动作没跳过那边陆晴的眼睛,本来在和陈静沅说着话,这会儿也停下来,打趣道,“让你上去你就上去,我们聊些体己话还能吃了你媳妇儿不成?”


    几个人都看着,特别是还有长辈在跟前,明嘉不好意思,有些恼羞成怒,但说话的语气实际上没几分震慑力,“你上去待着呀。”


    陈淙南哼笑一声,眼神里大有在说她没良心的意味,看她头低了又低,不免好笑,“那我上去了?有事叫我。”


    她此刻有些不好意思,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连连点头。


    他无奈,又觉得她可爱,起身走开时看着陆晴,交待,“她脸皮薄。”


    言外之意让她多照顾着点,陆晴也是有些好笑,以前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啊。


    等人消失在楼梯拐角,陈静沅才笑着开口,“到底是结婚成家了与从前不一样,瞧瞧淙南,生怕嘉嘉被我们欺负。”


    听她说的话,明嘉赫然,保持沉默,怕她们还要接着打趣下去,一句话也没敢说。


    第58章


    陈璆璆话也说得少,明嘉甚至是觉得奇怪,她明显感觉得到她好几次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


    在她再次将目光移过来时,明嘉抬头也朝她直直望过去,她明显一愣,下一秒却是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明嘉垂眸眨眨眼,愣了一下,颔首回以笑容。


    难得家中小聚一次,冯姨做得非常丰盛,陈老爷子落座四处环顾一圈,最终看着陈静沅,沉沉发问,“那小子没回来?”


    问的明明是陈静沅一个人,然而连同陈璆璆也一起变了脸色,明嘉不知道说得是谁,看向陈淙南时,他张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看出来,那两个字是陈侨。才想起来之前去吃饭时碰见的那个年轻男人——陈静沅的养子。


    “他忙。”陈静沅尴尬着,犹犹豫豫最终也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出来。


    “哼!”陈老爷子多的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句,“你不乐意见他我管不着,他回我这里你也别拦着。”


    饭桌上一时间一阵静默,还是陈淙南出声打破这沉默,“过节,店里确实忙,他前日让我跟您讲一声,闲下来回来看您。”


    虽说是收养的孩子,但也毕竟养在身边许久,跟自个家的没什么区别,听他这话老爷子也高兴了些,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后面席间偶尔会问明嘉几句话,她都认真回答,氛围倒也融洽。


    饭后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聊了会儿天,中途陈静沅接了个电话,有要事在身提前离开,剩下几个小辈便都在老宅歇下。


    陈淙南的卧室除了床单被套都被换上新的,其他的摆设与她上次在这里住下时并无什么变化。


    “陈侨……”她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见他洗漱完走出来还是没忍住去问他,“为什么和小姑闹了矛盾啊?”


    他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那侧的床头柜上,“因为陈璆璆。”


    “陈璆璆?”明嘉抬头,有些不解。


    “不是所有感情都能被所有人接受。”他缓缓道,“哪怕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身份上也将沦为一些人无聊时的谈资。”


    他其实说得没有那么直白,但是明嘉已经听懂,瞪圆了眼睛,既震惊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小姑未婚生下璆璆,承受了很多无端猜测与议论,可能正是她经历过那些风言风语,所以不想陈侨和璆璆经历。”


    “可是,”她想说即使陈侨和陈璆璆真的按照陈静沅所要求的,不见,不念,不爱就真的能遗忘,能过去吗?


    有时候,爱是阵痛,它可能会平息,但不会消失。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每个人都有各自要走的路,该怎么走那都是当事人该思考的。


    老人睡得早,这个点他们都不困,原本陈淙南是要准备陪明嘉看书的,陆钦兆却忽然打电话找他去书房说些工作上的事,偌大一个卧室便也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心不静,手里的书也看不进去,套了件厚外套往露台走去。陆晴现在带的学生少,人也跟着闲下来些,露台上被她闲来无事种了好多花花草草,只是这个季节能开花的不多。


    里面开着昏黄的灯光,她仔细瞧了瞧,三角梅的藤枝爬得很远,那几株仙客来倒是开得茂盛,忍不住贴近去看。


    “咳——”一声咳嗽引得她循着声音回头看,灯光比较吝啬的那处有一架秋千,此刻上边正坐着个人,悠哉悠哉地晃荡着。


    “璆璆?”她有些讶异,这样的天气外边实在冷,想不到除了她竟然还有人专门跑出来挨冻。


    “嫂嫂,哥哥呢?”陈璆璆停下晃荡的腿,从秋千上下来。


    “在书房和爸聊工作。”


    陈璆璆撇嘴,“男人就是无趣得很,这个时间了还要聊工作。”


    明嘉只听不说话。


    “既然这样,嫂嫂你一个人待着也无聊,陪我喝喝茶吧?”


    都晚上了还喝茶,明嘉有些好笑,却也没驳了小姑娘的面子,“好。”


    陈璆璆拉着她去了露台另一边,刚好有玻璃罩挡风,那面桌子上东西倒是齐全,陶炉里面的炭火已经烧得滋滋响,茶壶里面响着细微的咕噜咕噜声。


    明嘉人还没坐下就已经能闻到一旁茶饼飘出的淡淡茶香,她在陈璆璆对面坐下,看她拾起


    两具倒铺在茶盘的小盖碗,一步步滚洗干净,夹了些茶叶到其间,隔着一块布卷起小茶壶的提梁,倾斜将水倒出,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让明嘉觉得眼熟,片刻间茶水已经泡好,她将其中一杯推送到她面前。


    “你尝尝,冰岛老寨,每年产量就那么点。”陈璆璆笑起来有些俏皮,“这茶咖啡因含量低,暖胃安神,喝点没关系的。”


    明嘉端起浅浅啜饮一口,入口微苦涩,咽下后却是一股很清爽的甜味,她看向对面的女生,“你茶泡得很好。”


    “那当然!”陈璆璆颇为自豪,“这都是跟着哥哥学的。”


    怪不得,她就说看她泡茶的动作莫名熟悉。


    玻璃罩子罩着,炭火烧着,还喝了热茶,身上竟然也慢慢热起来。


    明嘉将外套敞开,听见小姑娘轻飘飘地发问:“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事,嫂嫂你说呢?”


    明嘉就算再怎么愚钝也能听出这姑娘话中有话,眉眼一沉,搁下小盖碗,她看着清亮的茶水,问出她疑惑了一天的话,“璆璆,你认识我吗?”


    意识到这句似乎有歧义,她又补充,“我记得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你才多大?今天你的反应倒像是我们后面又见过?”


    从今天在陈家见的第一面开始,陈璆璆于她的那种奇怪而又熟悉的感觉便一直存在。


    陈璆璆很惊讶,自以为自己今天隐藏得够好,但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来,“应该是十月份的时候吧。”


    她认真回忆了下,抱歉一笑,“我记性不大好,记不清具体时间。是在酒馆,那天你们一行好几个人,锦州哥哥还有俞裴哥哥和他的那位未婚妻,另一个女生我不熟悉,同你关系应当挺不错的。”


    她说的含糊,但是明嘉却一下子记起来,那次是她和陈淙南从澳门回来不久,在赵锦州的撺掇下难得几个人聚在一起,他找了私人山庄游玩,晚间时候几人又跑去附近那家酒馆,没想到陈璆璆当时也在。


    “我当时有一些私事,偷偷跑回国,所以没上前去和你们打声招呼。”陈璆璆见她已经回忆起来,才缓缓说下去,“也是意外,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不该听的话?


    她记起那天晚上撞到的那个女生,“原来是你。”


    沉默瞬哑然失笑,“看来你是听到我和孟齐商的谈话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惊慌?或许是有的。


    “是。”陈璆璆大大方方承认,“抱歉,本来没想听的,只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刚好我认识就不免多听了几句。”


    当时她本来是要离开的,当陈淙南的名字一出来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听完全程。


    “不怪你。”她除了这句话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合适。


    “我不明白。”陈璆璆却自顾自说下去,“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哥哥,为什么不告诉他,反而会觉得丢脸、难堪?爱是这个样子吗?”


    “璆璆,很多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明嘉笑得苦涩,她该怎么说呢?说她因为爱产生惧意?又因为惧意进而远离?所谓丢脸、难堪其实都是不甘心,可是这些话,对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璆璆见她不回答,跟着沉默,良久,那盏茶连一丝热气都不见她才慢吞吞开口,“淙南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记得那天你后来反问,自己对哥哥真的是喜欢吗,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真的喜欢哥哥吗?”


    “不过,”陈璆璆看着她,语气认真,“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所以我不打算问你要这个答案了,嫂嫂,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缘分。”


    譬如她和陈侨,“万望珍惜。”


    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也不打算去陈淙南跟前说这些,只是见着她了,为了陈淙南她还是想问一问,比起其他,她更希望他们会好好的。


    “璆璆。”明嘉坐在灯光沉暗的角落,看向陈璆璆,“谢谢你。”


    陈璆璆起身摆手,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我先进去了,嫂嫂你也早些睡。”


    明嘉点点头看着她离开,独自坐在这处出神,那种疲惫感又涌上来,顿觉走错的路没有方向了。


    “淙南哥哥!”忽然听见陈璆璆惊叹一声,叫出口的那个称呼让明嘉也跟着一惊,连忙起身走过去。


    拐角处灯光照不到那地方,陈淙南就站在那里,脸上一半是这边投射过去的微弱光影子,一半是雾沉沉的灰暗。


    明嘉看不清他神情,也摸不准那番对话他有没有听见,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让她一阵一阵的发慌。


    陈璆璆也很惊慌,无措地转头欲看明嘉,不过片刻间,陈淙南却忽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还说你们跑哪去了,这么冷的天怎么来这里逛?”


    他语气无异,看来是没听见,陈璆璆松了口气,“我睡不着,找嫂嫂陪我喝喝茶。”


    他点点头,“别着凉,进去睡吧。”


    陈璆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只当侥幸躲过,朗声告别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明嘉和他在这处。


    明嘉不像陈璆璆那般好糊弄,他脸上虽然带着些微笑意,可眼底却是冷寂的,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但细听之下分明藏着些淡薄。


    “陈淙南……”她知道他听见了,全都听见了,一时间无措,欲上前去却见他先一步后退。


    “先回房间。”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算是误打误撞,他和陈钦兆聊完回房间找不到她,知道她爱花便一路找过来,却没想到听见这番让人意外的话。


    当着陈璆璆的面他不想让她难堪,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这一句,明嘉不敢再多说其他,只能紧跟在他身后回到房间。


    房间里的灯光大亮着,她可以看清他整个人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对她这样疏离的陈淙南,很多想解释的话根本无从说起。


    “你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是我?”还是他先开口。


    第59章


    明嘉听见他问出这句话很意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一时间竟然是莫名的感到尘埃落地。


    或许从一开始,从她答应和他的婚约时她就应该预料到这个局面,陈淙南是一个很讨厌别人欺骗他的人,而偏偏她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着他。


    到如今,从前那些被她藏了又藏的秘密终于可以宣之于口了。


    她承认,“是。”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语气近乎冷漠,她生生克制住眼眶涌起的酸涩感,“记不清,很久之前。”


    “为什么不和我说?”他问出口时又反应过来,明明他都听见了的,“忘了,你觉得丢脸,觉得难堪,因为喜欢上我这个人,这样说应该不太对,毕竟不是连你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喜欢么?”


    他说话带刺,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口,痛得她难以呼吸。


    不是的,明嘉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想否认,但话确实是她说,那些年的少女怀春他又怎么能知道?她又怎么解释得清?


    她不说话,陈淙南说,“现在,能重新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么?你为什么突然应下婚约?我知道之前的答案是你的托辞。”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瞒着他什么了,一字一句陈述事实,“因为你优秀。”


    见他似乎不解,她慢慢说下去,“我不是不婚主义,总有一天是要结婚的,那我会为自己考虑,


    找一个相爱的人太难,可优秀的,家世好的,秉性好的总会有的,譬如你,这是其一。”


    “其二,”她温柔地笑了瞬,“你知道吗?陈淙南,前几年我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我总是异想天开,总想为你和我求一个圆满,总是自以为是的觉得我们不应该仅仅凭着那个婚约才有所牵绊,但是,某天我忽然就想,算了,何必呢?”


    “所以,你放弃了我。”他指出事实,“明嘉,你对我未免太过残忍。”


    他抬眸认真看她,看着她娴静的脸庞,看着她似水的眼眸,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眼眸中好似总是盛着温柔水波,可是穿过这层柔意,他竟然觉得那里面隐藏着丝丝凉意。


    他这时候脑子里面闪过许许多多,最后却只想起一句“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她和他结婚,或许并没有那么多理由,仅仅是思量过后,坦然接受和决定放弃——在接受的那瞬间试图放弃对他的执念。


    她做得很对。


    如果他不是陈淙南,如果局中人不是他,他或许会夸明央一句,做得好。但是偏偏,他深陷此局,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怪不得,自结婚以来,他总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隐藏在他们之中,让她即使就在他身边也让他觉得遥远。


    那团一直乱糟糟的线团终于理清,可他却觉得还不如一直就这样乱糟糟下去。


    陈淙南以为她喜欢着他这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当下他却笑不出来,只觉得眼眶一涩,猛地偏头,语气中已经是些微哽咽,“你一直把我将我当做局外人,好像喜欢上我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声音极轻地叹息着,“阿熹,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你同我结婚时,在我爱上你时,这就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也是再平凡不过的人,也会难过。”


    “对不起……”明嘉当然知道,可是当发现路走偏的那一刻已经晚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还是不甘心,直直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呢,哪怕到这时候也不愿意?只要你说我就信。”


    几乎恳求般的语气,明嘉张张嘴,却说不出口,他这样说,有些话说出来倒真像是哄骗他的了,可是她想说的都是真心话,她不愿意他受这样的委屈。


    她缄默不语的样子落入他眼中却是理解成另一种意味,陈淙南苦笑,“你看你,连哄骗我的话都不乐意说。”


    她一直沉默,只有他一个人在不停说着话,莫名像是在胡闹,陈淙南忽然有些疲倦,“我有些累,明嘉,你也体谅体谅我。”


    是浓浓的失望,说完这句他从她身边走过,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我冷静冷静,长辈那边不会让他们多心,你睡吧。”


    交待了这么一句便错身离开,明嘉手一伸想要拉住他,但他走得格外快,连他衣摆都没沾上半分。


    他一走,房间里立马安静下来,甚至是静得人心里发慌。


    她伸回那只想要抓住他的手,蹲在原地抹了把眼角的水珠,忽然觉得她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这应该是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对她说得最重的话,他的疲惫,他的失望,源头都在她。


    此刻外边的天色已经是黑沉沉一片,无尽的黑暗笼罩在心头,压得人沉甸甸的,明嘉不知道他这时候是去了哪里,也不敢去问,这晚到最后是辗转难侧,一夜未眠。


    而陈淙南则一个人回了府学胡同,从东四北大街到交道口南大街的距离不算远,他一路走过,大风扑面而来,想起最初她被明老爷子抱回来时,他也不过四五岁模样,许多事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但那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至今也忘不了。


    他想,人短短的一生,能过相遇已经是上上良赐,再多的,是不是当真是他过分奢求?心里怨她总是瞒着他这事或那事,怨她什么也不和他说,可是也不忍心真的去怨她,重的话也不想对她说,只能将情绪憋在心里。


    如果他什么都不清楚,只当听清她喜欢他这几个字便够了该多好,不用过多的去想其中缘由,不追究,不奢望,大抵在听到今晚这些话时便会轻松许多。


    这条街,他从前走了许多次,上小学时她还与他一个学校,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家里等他一起上学,去学校的路就那么点距离也用不上家里司机频繁接送,经常是两人结伴一同去往学校,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再走过这条路,他第一次产生“又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的感觉。


    他疲惫的靠在旧砖墙上,仰头时看见悬在高空中的那弯月,如白玉般白净的光撒下来,照在他身上,拖得他身影越来越长,灰暗的夜色,寂静的老胡同,高悬的月牙,他忽感无尽的孤独。


    第二日明嘉早早就起床整理一番去了楼下,她一夜未睡着,而他也一夜未回来。


    饭桌上几个人闲闲吃着早餐,正如他所说,不会让长辈多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和长辈说的,瞧着面上都无半分异色。


    倒是陆晴看着她眼底的青灰色,“昨晚没休息好?”


    明嘉心下一乱,稳住心神,说话也与平常无异,“大概是有些认床,睡下也频繁清醒。”


    陆晴闻言也没有多想,倒是怪起旁人来,“你说淙南也是,大半夜的说什么香港那边有急事要处理,连夜赶了过去,我还是早上才看到他消息。”


    原来如此。


    明嘉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想问问陆晴陈淙南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香港,但是这话问出口,凭着她的心思,指不定要生疑,只好将问题压下。


    原先的打算,在陈家住一晚,两人再一起回明家,然而现在这情形,也只能她一个人回了。


    陈璆璆也要回去,两人是一起走出陈家大宅的门。


    等家里司机将车开出来的那点时间,她在明嘉身边见缝插针地问,“淙南哥哥昨天是不是都听见了?”


    她当时真被他忽悠过去,可是回了房间,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最后想不明白又实在太困还是睡过去了。


    但今早一起来听说陈淙南有要紧的事连夜赶去香港,她才慢慢回过味来,他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驳了明嘉的面子,所以装着什么都没听见。


    “是。”明嘉苦笑,“所以,他真的去了香港?”


    “对……”陈璆璆忽然很内疚,说到底这事是由她而起,“嫂嫂,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想到哥哥会听见,我不是故意……”


    他跑得那样远,明嘉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小姑娘手足无措的解释着,她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与你无关,就算昨晚他没听见,早晚有一天他也会知道的,瞒不住。”


    她早就知道,终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纸包不住火,那么多的谎言等到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他难道真的就不辨真假了吗?不是的,只是他知道她不想说,所以没有向她探究下去。


    冯叔将车开过来,明嘉便不再多说,嘱咐她,“长辈那边还麻烦你当做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免得他们跟着担忧。”


    陈璆璆点点头,她和明嘉不同路,看着她上车,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才转向后面那辆车跟着离去。


    车离明家越来越近,明嘉换上弧度更大一些的笑容,一路上,冯叔在前面开车,她不想被他瞧出丝毫情绪到时和陆晴还有陈钦兆说,只能强装开心,扬着不深不浅的笑容,而回到明家,明老夫人和明老爷子他们只会更难应付。


    果不其然,才进门,明老夫人瞥到她身后空无一人,神色一凝,“淙南没来,你们闹了矛盾?”


    她来的路上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这会儿倒是很冷静地回话,“怎么会,香港有急事要处理他只能连夜飞过去  。”


    明老夫人沉沉看着她好一会儿,明嘉直视着这目光,神色未变。


    终于好一会儿过去,那道目光慢悠悠移开,“你也劝劝,别忙坏了身体。”


    “好,我会说说的。”明嘉顺从应声,“我去看看祖父。”


    自从上次住过一次院,明老爷子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身体也还是大不如从前,此时正待在后院儿听曲儿。


    她过去时,只见被阳光笼下的那角摆着一把摇椅,明老爷子躺在上边儿,旁边的石桌上放着录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昆曲儿,她跟着听了几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是她小时候常跟着他和祖母一起听的《牡丹亭》,女声百转千回,余音绕梁,明嘉低头,认真将这一段听完。


    明老爷子察觉她的到来,睁开眼,“阿熹来了。”


    “祖父。”她靠近一些,将他头上的根根白丝看得分明,回忆他从前的模样,她小的时候,明老爷子宠溺着她,无事时就会背着她在胡同里逛来逛去,她开心他也开心,那会儿他这头发还是黑色,到如今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过去,她长大了,他和祖母也在慢慢变老,脸上纹路变多,头发花白,声音也不如从强清朗。


    她忽然很难过,“祖父……”叫了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老爷子从一旁端出一碗鱼食递给她,“无事帮我喂喂鱼吧。”


    明嘉依言端着碗走近水池,这还是当初陈淙南帮忙找人设计的,如今里面养了许多鱼,游来游去,好不快活,只是想到他,她手里的动作也慢下来。


    明老爷子盯着瞧了会儿,忽的关掉录音机,探了探身子,问她,“阿熹要是有什么烦心同祖父说说?你了解的,祖父从来不会同其他人讲。”——


    作者有话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出自《庄子·内篇·德充符》。


    又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出自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


    第60章


    明嘉一下子酸了眼眶,这是她与祖父之间的秘密。


    她从小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许多事情都憋在心里从不对别人讲,但有一个人是例外——明老爷子。


    她也需要一个吐息的地方,从前每次开心的,不开心的,她无人可说时,明老爷子是她最好的听众,他很少评判什么,也从不会将她说过的话,分享过的事与旁人透露丝毫。


    此刻,这个老人看出她的难过,看出她的迷茫,依然想为她解一解忧。


    “祖父,怎么办?”她蹲在水池边,无助开口,“我做出了些不好的选择,于是将路走偏了,我让他难过了,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了……”


    她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乱糟糟的,但是明老爷子听完却是沉默好半晌,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不好的选择,怎么将路走偏,又是让谁难过,只是忽然问她,“那你现在是在为当初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后悔?”


    明嘉没回答,头低了低。


    “你不后悔。”明老爷子替她回答,“我也是了解你的,你很少为做过的选择后悔。”


    明嘉将头埋进臂弯,“我尽量不让自己去假象另一种选择会带来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论作出何种选择,终会为放弃的那个选择遗憾,但是至少在那个当下我是坚定的,所以,您不要问我这些。”


    那是不成立的,凡事总会存在假如。


    明老爷子闻言笑开,“你瞧,你不是自己有答案嘛,该怎么做你都告诉自己了。”


    明嘉不解的望着他,他点她,“你自己也说凡是选择,都会有遗憾,对当下做的选择很坚定,那既然这样,你该想的就不应该是已经发生的,该朝前看啊,这条路走不通你就换一条,不要一直回头打转,总会有寻到出路的。”


    他绕来绕去,她听得似懂非懂,明老爷子不再多说,逗她,“我的鱼要被你养瘦了。”


    低头一看,那碗鱼食给到她手上是多少到现在还是多少。


    “明嘉,”明老爷子忽然道,“总有一天,祖父我也是会离开你的,但是我不担心你,很多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慢了些,这都没关系,不用着急。”


    “祖父!”明嘉有些不高兴,听见他说离开这种话她很不安心,他年岁大了,还生了一场病,人总会有那样一天,她明白,但是不代表她能坦然接受和面对,“要避谶,以后不要说这些话。”


    这话听到她耳中,让她不安。


    明老爷子好脾气的笑笑,“听你的,你不让说我就不说。”


    明嘉将鱼食喂给那些小鱼,尽量不去想其他,在家安心陪着两位老人,倒不是不想联系陈淙南,可到如今,她更害怕的是一旦联系上他,他会说些她不想接受的话,就好比他要离婚的话,她找不出能挽留的理由,所以此时于她而言是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是陈淙南去香港的第三天,明嘉某天下班回到他们家,屋内那盏灯再没人为她留起,只是少一个人,她头一次觉得整个家里都空旷旷的,刻意不去想他,可家里又到处是他的身影,那些被她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鼓足勇气给他发去消息:香港的事情忙完了吗?


    回忆起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吴越王钱镠给夫人写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转头看向阳台那抹开得正艳丽的花,又加上一句:年宵花已经开了。


    她如此隐晦,却又无比期盼着他能懂其中之意。


    可是那两条消息发出去足足两个多小时也不见他回,明嘉忽的心下一沉,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倒是赵锦姝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你和陈淙南闹矛盾了?”


    她缓慢走向沙发,学陈淙南之前的摸样靠坐着,“怎么这么问?”


    “元旦那天晚上我哥本来想约他有时间聚聚,电话里他状态很不好,大概少见他这样子,我哥担心出事急匆匆出门找他,去机场也是他一路送过去,我担心你。”


    “他都知道了。”明嘉声音放得极轻,“我喜欢他。”


    赵锦姝沉默,似乎不知道怎么就没瞒住,也很不理解,“他应该高兴。”


    “不止这一桩,姝姝,所有的他都知道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去酒馆碰见孟齐商的那晚上,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赵锦姝细细听着她讲那些,听完也一时无言,良久叹息一声,“明小嘉,你这些话听在他耳朵里,他会以为你后悔喜欢上他。”


    “我没有!”明嘉急促地否认。


    “我知道,可是他不知道。”赵锦姝知道以她的性子,约莫是要走进死胡同,直言,“有些话你要同他说。”


    同他说?说她对他那些年的感情有多深重?还是说她一步一步追赶着他的步伐,却发现怎么都赶不上?此时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


    “姝姝,”她有些乱,“我需要一些时间。”


    赵锦姝知道她不是胆怯的人,只不过过于珍重的人或事,难免会让她生怯,她安慰,“凡事得经得起等待,他对你怎么样,你比我们清楚,他会给你些时间的,你也不用着急  。”


    陈淙南不是那样的人,有些事她作为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发给陈淙南的那两条消息一直到她睡下时都没有回复,心里装了许多事连着几晚都没睡好。


    这晚也是一样,睡着了又醒,反反复复好几次,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一小会儿,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猛地惊醒,伸手去拿手机却不小心打翻床头柜上那杯水,水杯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发愣,右眼皮开始剧烈的跳动,心里莫名发慌,她忍不住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


    是明洵的电话,才接起不待她说话,那边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明嘉,你现在穿好衣服,收拾一下,祖父情况不太好。”


    嗡地一下,明嘉只觉得脑袋发晕,做不出任何反应,耳边明洵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


    她不明白,前两日还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到了情况不好的状态。


    “明嘉?明嘉!”明洵半天听不见她声音,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终于缓过来一瞬,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现在就过去。”


    “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马上到。”怕她人慌起来开车过来不安全,打电话时人已经过来接她了。


    明洵开车比平时要快,才到小区门口便看见那里立着一个人——明嘉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形不似往日笔直。


    外边很冷,她鼻尖通红,明洵眼尖的瞥见她里面穿的还是睡衣,知道她很担心,沉声安抚,“上车,还在抢救室,没到那步先别慌。”


    明洵开着车,一路疾驰,听见女孩带着些哭腔,“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话都已经说不顺畅。


    明洵盯着路况,他心里的担忧不必她少,可是家中需要他,他不能比其他人先慌神,“崔姨说是同祖母争执了几句,血压上来人直接晕倒,脸也摔伤了,具体为的什么不清楚。”


    明嘉疲惫地闭上眼,一语不发,她能说什么?难道去怪祖母为什么要和祖父争执,不能怪,只怕她此时比谁都要自责。


    一路急忙忙赶到医院,急救室外已经坐了好些人:祖母、大伯父、大伯母还有明宥余。


    明嘉出现的那瞬间几个人都看向她,祖母是自责与不安,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担忧与焦急,明宥余也是担忧,只不过这担忧除了对明老爷子还有对明嘉。


    她一步一步走近手术室,站在外面忽然想起那日祖父的话。


    他说,总有一天他也是会离开她的,当时她责怪他说话不避谶他还敷衍她,如今不过短短两三日时间竟一语成谶。


    她想,祖父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今天这一遭,所以才突然提起离开这个话题?


    抢救室上面的灯光一直亮着,明嘉抬头去看,红得刺眼。


    记起某年和赵锦姝去杭州玩,经过径山寺时想起很多人,便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从山脚登顶不到一个小时,寺中匾额上是短短几字:度一切苦厄,她不是深信这些的人,但那时也虔心敬上三支香火,许愿身边家人亲友无灾厄,人生万苦莫沾边。


    而此时她在门外,祖父在门内,生死刹那间,不过一门之隔,她再次在心里祈愿,望祖父灾厄远离身,万苦莫沾边,顺利挺过这一关。


    “你们都去外面待着。”明老夫人坐在那里,看着站着的那人,看着她衣袖里不住颤抖的手,沉声将其他人都赶走,“有些话,我想和明嘉说。”


    明洵和明宥余有些担忧,脚步未动,明俨拉着妻子唐春莹往外走了几步,见两人没跟上,回头安抚,“先出来。”


    明宥余脚步一动,明洵却还是没动,明嘉看了明老夫人一眼,觉得短短两三日时光,她似乎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睛里也满是疲惫,鼻腔一酸,对明洵道,“小叔你也去吧,祖父这里有我。”


    他这才跟着明俨他们走出去。


    明嘉默默走到明老夫人身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了嘴,在她旁边坐下。


    “你应该都听说过,”明老夫人一动没动,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祖父是被我气进医院的。”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她低头,“现在祖父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明老夫人忽然看着她,“你在怨我。”


    “没有,是您多想了。”


    一时无声,明老夫人盯住她好一会儿,却是笑了,笑容半是疲惫半是苦涩,“你祖父知道我做的那几桩事,很生气。”


    原来……


    明嘉打有记忆以来几乎没见两人争执过,多半是祖母生气,祖父服软,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因为争执气进医院。


    “他指责我不该对楼桢那么狠心,不该对明谦步步紧逼。”


    明老夫人第一次在明嘉面前声音含着哽咽,“我从前也是名家望族的小姐,在家中时也是受父母宠爱,长兄呵护,弟妹敬爱。”


    她似乎在回忆着,说话慢了许多,“可是没人告诉我,嫁到别家,做人妻子、儿媳、母亲、祖母……是这样难。你祖父家世在我娘家之上,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有头脑有谋略,可惜太过心善。”


    “那样大的一个家族,仅仅是有头脑有谋略是行不通的,阿熹啊……”明老夫人头一次对她说这些,“既然他心软,那就只能我替他狠心,索性你祖父待我算是宽厚,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得进去,也从不与我争论。我十九岁嫁到明家,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十年,太疲惫了。明明从前我也是善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是如今大家只知道明家媳不知宋家女。”


    她一字一句,“我的名字是宋淑言。”


    明嘉听完久久不能平复,她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心里话,听完只觉得难受。


    好像大家都忘了,她从家中享尽无限宠爱的小姑娘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又帮扶着丈夫撑着这个家族,不让其倾倒半分,其间苦楚何其之多。


    她不是手段狠辣,她只是在这经年岁月的打磨下慢慢忘了该如何靠近亲近的人。


    明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突然地俯身,环抱住她,靠近她耳边轻轻说着,“您辛苦了,宋淑言女士。”


    宋淑言刹那间湿了眼眶。


    明嘉说,“祖父不会真的怪你,你不要自责,我们一起等祖父平安出来。”


    宋淑言闻言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


    “明嘉——”忽闻有人在喊她。


    明嘉觉得这声音过分熟悉,一时间以为是自己恍惚间出现幻觉,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响起来,“明嘉。”


    宋淑言拍拍她肩膀,“淙南回了,去吧。”


    像是不可置信,明嘉回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似梦境般不现实,她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