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年》 1、第 1 章 立春已过,北京的春天还是冷的。 往大街上那么一站,大风“呼呼呼”地吹,柳絮被吹得直扑人脸,像鹅毛雪。 陈老爷子七十岁寿宴,明嘉没道理不去,套件烟灰色大衣急匆匆出了门。 本以为客人很多,到时才发现也就明家人。 陈家小姑亲热地拉着明嘉的手,“老爷子年纪大了,喜静,咱们两家聚聚就行。” 明嘉点头,几人东一搭西一搭地聊着,倒也欢快。 陈夫人从楼上下来就瞧见小姑娘笑着低头听长辈讲话,她远远喊她,“明嘉,老爷子想和你聊会天儿。” 整个儿陈家,明嘉最怵陈夫人。 约莫是当老师的总有几分威严,小时候她来陈家玩也总是要挑着陈夫人不在家的时候。 “小姑,我先过去一下。” “去吧。”陈静沅拍怕她的手,“你祖母也在。” 做长辈的找来谈话,总会生出几分忐忑,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事心里又安定下来。 陈夫人引着她过去,临近门口突然问她,“算一算,你今年也有二十五了吧?” 明嘉莫名其妙,“是。” 陆晴转头看她,难得这么温柔,“不知道咱们明嘉谈朋友没?” 她感到更奇怪了,陆晴哪是会关心这些的人,“还没。” “嗯,年轻人多掌掌眼,不急。” 说着,敲了敲门,“爸,明嘉来了。” 明嘉一抬眼,怔住,不止陈老爷子和祖母在。 陈先生和她小叔也在,一旁还坐着个年轻男人。 和她一样的烟灰色外套,微垂头,看不清神色,侧脸俊朗。 但她只凭个身影就将人认出来,是陈淙南。 算下来,他们也许久未见了,那人坐得不算是很端正,抬头间眉眼还是温和的。 她也只是怔愣一瞬,没忘记先和长辈打招呼。 “来,”陈老爷子招招手,“过来坐,咱们今天谈点儿事。” “好。” “听你祖母说,阿熹也还没谈朋友?” 阿熹是她小名。 她忽然知道陈夫人为什么突然也这么问她了。 是要重提那桩婚事。 她和陈淙南的。 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大多是要联姻的,她早就知道。 祖母也在一旁说,“你和淙南年纪也不小了,我们想着早点定下来,也了了我们这些老人家一桩心事。” 她没说话,只是想着自己从前为什么犹豫。 究竟是为什么呢? 耳边是几个长辈絮絮叨叨劝着的声音。 “婚姻大事,也讲究你情我愿,明嘉还小,以后再说吧。” 陈淙南突然开口。 明嘉在这一瞬突然想起来,她那个时候的犹豫是为的什么,人总是会有些执拗的东西,譬如她对他,年纪尚小些时候,她更希望得到一个两厢情愿,而非是靠着长辈们的意愿强行绑在一起。 “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想法,听长辈们安排就好。”她温温的开口,而今的她,心境早已发生变化,世间事,多是强求不得,与其和自己较着那股子劲儿,还不如顺其自然。 书房静了几秒,像是没想到她突然松了口。 “好,”陈老爷子笑起来,“那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祖母看着也很满意,倒是陈先生夫妻和她小叔一语不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穿过西园去往前厅,陈淙南在廊下拦下她,难得叫她小名,“阿熹,你还年轻,万事跟着心走。” 他以为她不愿意,碍着长辈们的面子又不得不应下。 园里冒了点儿绿,春日在这儿,花草依然慢吞吞地生长。 她盯着他鼻尖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粒,问他,“我没有不愿意,是你觉得为难了吗?” 陈淙南否认,“不是。” 明嘉想起什么,有些懊恼,这个问题才是该更早问清楚的,“那就是你现在有心仪的对象了?” 迟疑一下,陈淙南否认,“也没有。” 想起些往事,他应该是没爱过什么人,也没想过应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但如果自己要是哪天结婚了,是她很好,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算得上相熟,自认为小时候也挺照顾她,相处起来应该也会不错。 但明嘉不一样,她年纪还小,见的人也不多,他怕她有一天遇上真正想要嫁的人会后悔。 “既然这样,我们都不要觉得有负担了,是非自有天定,不要多想。”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安慰他。 他年长她三岁,在这人间走得也比她快了三年。 从前他与她总是隔着三年又三年,而她好像也被困入这三年之差中,总是不甘心,总是渴求一个圆满。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处处是遗憾,她只是在某一天想起那句“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来,忽然就释怀了。 回去时明洵开车送她。 祖母年纪大了容易犯困,被堂哥明宥余先送回明家。 车上就他们两人。 “怎么想的?”明洵没想到她就这么应下来,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还是想探知一二。 明嘉盯着车窗外的古槐目不转睛。 说起来,她这位小叔是明老夫人冒着高龄风险生下的孩子,大不了她几岁。 “小叔。”她收回视线,没正形的靠着车窗,反正整个明家长辈里也只有他不在意这些繁琐规矩。 “这样说很惭愧。像我们这种家庭出生的孩子,不能说委屈,更不能随心而为。我父亲是前车之鉴。” 明洵张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八岁时,我听见祖母对祖父说‘明嘉是我养着的,万不可能让人瞧见一分不好来,不然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教好,跌了明家的面儿’,你能说祖母不爱我吗,不能,其实她很爱我,只是这爱里或许夹着几分私心。” 明洵有些无力地解释,“你在你祖母心里是很重要的。” “对,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不能这么无理的要求她毫无私心的爱我,因为就连我也无法保证能这样去爱一个人。” 她比谁都清楚,明老夫人最看重她,养她也养得很用心。 “我甚至想,如果我今天不同意这桩婚事她会不会很生气。但我没有这么做,我今年年纪其实也不算小了,明家精心培养的姑娘总有一天要结婚,身份摆在这儿,那个人不能有一点儿不好,他的家世,他的能力,他的人品都要是上上乘,我想我很难遇上这么一个人,而陈淙南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明洵听着她长长一番话,他想起从前明老爷子和明老夫人不在家时,他也能一个人带她,她那么乖,不吵不闹。 如今想来,却是心酸,她懂事得过于早了些。 他正色,“阿熹,若是不开心,小叔在你身后,你放心,有什么事儿小叔给你撑腰。” 她没心没肺地笑,“我知道,所以要是哪天你侄女儿受委屈了你可不能不管我。” 明洵被她着语气气笑,“讲什么胡话呢。” 陈家公馆。 陈钦兆和陆晴坐在正厅,一个看报一个盯着电视。 陈淙南径直走过去倒水喝。 陆晴瞄他好几眼,扯扯丈夫的衣袖。 陈钦兆咳嗽两声,若无其事问他,“你祖父睡下了?” “嗯,睡了。” 陆晴见陈钦兆再也问不出什么也不指望他,“明家那丫头……” “您不满意?” 陆晴一噎,“不是不满意,我觉着不合适,你们哪有什么感情。” 老人家那些老思想总是难以摒弃,她到是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 陈淙南放下杯子,“难道我还能不结婚不成。”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那姑娘……”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妈妈于心不忍。” 少女怀春时,哪个姑娘家不想嫁个心爱之人。 她不到二十五,余生想起年少荒唐一念又会不会心生悔意,更何况那是她儿子,做母亲的怎么会不希望自己孩子幸福。 “您儿子的为人您再清楚不过了。”陈淙南安慰她,“其实阿熹小时候很喜欢来我们家玩。” 陆晴有些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您不信问问父亲。” 陈钦兆点点头,笑,“那丫头小时候活泼些,来找淙南玩我碰着几次了。” 见陈夫人还有些吃惊,陈淙南笑起来,“您常常板着脸,她有些怕您,挑着您不在家时来。” 闻言,陆晴也有些好笑,想反驳又发现事实如此,也笑,“这孩子……” 三月底,陈老爷子请人看了个好日子,催着两人去把证领了。 直到陈淙南拍了结婚证过去才放下心。 明嘉有样学样也给祖父祖母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明老爷子:咱们阿熹真好看。 她被逗得一笑,心里暖暖的。 明老夫人一如既往的严肃:成家了就要稳重些,别让陈家嫌弃咱们明家不会教育孩子。 她收起脸上的笑意,很熟悉的话,其实里面藏着明老夫人不外露的爱意。她都知道,但她更希望祖母这个时候能祝福她。 “怎么了?”陈淙南注意到她突然跌下来的情绪。 “没事,你还有事要忙吗?” 陈淙南想起今天有个会议,嘴里还是说,“不忙,怎么了?” “你送我去个地方吧。” “好。” 陈淙南听她的指挥,左一拐右一拐,拐进一条胡同。 明嘉叫住他,“就在这儿停吧,我要耽搁会儿,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嘱咐,“结束了给我打个电话,过来接你。” “嗯。” 明嘉循着记忆走进胡同,敲响一家四合院的大门,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您找谁?” 明嘉看着陌生面孔,愣住,“您好,请问之前住这儿的明谦是搬走了吗?” “啊,你说明先生啊,他搬走好几年了,这个院子也是他卖给我们的。” 明嘉一阵恍惚,“谢谢您,打扰您了。”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离开的,只是觉得委屈,她蹲在胡同口,大哭一场。 陈淙南坐在车里,遥遥看着她。 他本来可以先离开,却潜意识觉得那姑娘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他,索性坐在车里等。 一撇眼,只看见那姑娘蹲在地上哭得伤心。 他蹙眉,一时竟不知道她是因为嫁给他才哭还是因为点儿别的什么伤心。 他看许久,将车开出去,主动拨她电话,“我在外头等你,你出来走胡同左侧就能看见。” 不到一会儿,那姑娘果然找过来,眼泪已经擦干净,瞧着没事样儿。 她坐上车,“不是说你有事先忙吗?” “今儿能有什么要忙的事儿。” 也是,领证这样的大事儿肯定要抽空歇口气。 “爷爷说晚上回去一起吃个饭,你想去吗?” 好像只要她说不想,他就会回绝,她笑笑,他这人从小就这样。凡事都会问她愿不愿意,想不想。 “去一趟吧,老人家挂心着。” “行。” 等明嘉和陈淙南回到陈家公馆正好赶上开饭。 陈家倒也没有什么寝不言食不语的规矩。 饭桌上几个长辈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 “既然领证了,你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是要住一起,西城区有套房子方便你们上班,早点搬过去。” 老爷子早早安排好了一切。 “天已经晚了,今儿就别折腾了在家里住上一晚。” 陈淙南想说些什么,明嘉先他一步应声,“就听爷爷的。” 饭后,陈老爷子熬不住困意先歇下,陈先生携陈夫人散步小食,留下明嘉和陈淙南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 明嘉小声和他解释,“爷爷难得高兴,我怕今天不住家里他会多想。” “嗯,”陈淙南站起身,“我先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明嘉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儿时她也是去过他房间的。 他那时候会教她折纸菠萝,可惜她至今都没有完成一个成品,那么多年来她也只是学会折三角形。 陈淙南推开那扇门,她随他踏进去,阵阵恍惚。 祖母从小对她要求严格,她小时候有部很喜欢的动漫,在祖母安排的观看时长下却总也看不尽兴。 于是,她一次次的以借口学习来陈家,躲在陈淙南这间房间里央他多看半个小时。 那个小书架最顶端是一个纸菠萝,上边三片绿叶是她的手笔。 陈淙南见她一直盯着那菠萝,“你喜欢?那是你之前没学会的,叶子还是你画的。” “我知道。” “你记得?”陈淙南吃惊,“我以为你忘了。” 这些年,他和她各有各的奔赴,生分不止一点儿。 那个记忆里的世家妹妹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他其实自认为儿时对她不差,也曾真心拿妹妹来对待着,后来她长大见他一面也似不大情愿,还以为她真就这么没良心的忘记。《 》 2、第 2 章 房间里两人不再说话,都不是会叙旧的人,如今这局面谈起从前也是尴尬。 谁会想到两人如今会是这种关系呢。 “我,”明嘉磕巴了下,打破沉默,“今晚睡哪儿?” 陈淙南瞧她一眼,平日里见她安静沉稳,这会儿倒是有了些女儿家的羞怯,他算不上幽默的人,除却明嘉也少见打趣什么人,此时语气里含了笑意,“怎么,除了这里你还想去哪里睡?” 明嘉听出他话里带着些打趣,尴尬也少了几分,“你的房间,这不是得过问一下你嘛。” 她比谁都明白,有些决定是没有回头路的,陈家明家利益相连,而他们已经被绑为一体,若无意外,也许会将会共度一生,荣辱共焉。 “嗯。”他难掩笑意,“现在是夫妻共同财产,你随意。” 明嘉脸上烧起来。 陈淙南看她整个人都红起来,没再逗她,“赵妈说已经给你准备了衣服,在衣柜里,你先去洗澡吧。” “好。” 找到事做,明嘉一下子拿好衣服躲进进浴室。 她撑着洗漱台,看镜子里的女人,后知后觉是对未知的焦惧。 磨磨蹭蹭洗完出来已经不见陈淙南身影。 下意识找过去,才在书房外听见几道细细碎碎的声音。 敲敲门,一声“请进”传出。 是他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陈淙南看见顿了顿,暂停会议,“怎么了?” “没事,你还有事要忙吗?” “有个会议,你困了先睡。”是白日里推迟的会议。 “好。” 明嘉回到房间,爬上床,忙碌一天这会儿才有时间看看手机。 赵锦姝给她发了一堆消息。 锦锦姝姝:你听你家老太太话跑去结婚了? 锦锦姝姝:你犯什么糊涂? 锦锦姝姝:人呢! 锦锦姝姝:忙完回个电话。 明嘉拨通她电话,响两声就接通,“知道回个电话了?明嘉你说你想什么呢?你家老太太的话是圣旨?” 她顺她毛,柔声解释,“我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祖母的话我一向是听几分逆几分。” “那这样的人生大事你怎么就听了?” “锦姝,择良木而栖。咱们这个圈子无人能及陈淙南,如果不是他,那该是谁?我向来现实。” 赵锦姝确实想不出来,没话说,“现实没什么错,为自己也没错,你大概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我很敬佩你。” 在赵锦姝眼里,明嘉比任何人坦荡。 她一如既往支持她,“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不论对错,我只站在你这边。仔细想想,陈淙南才配得上你,光是看他那张脸心情也能好上几分。” 明嘉被她逗笑,“倒是你,从哪儿知道这消息的?” “你不知道吗?你们明家陈家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圈子里都在议论呢。” 明嘉笑,“估计多数人是在替陈淙南惋惜。” 赵锦姝哼了声,“惋惜什么,你明嘉配他也是绰绰有余了,都是一群瘌□□想吃天鹅肉的东西。” 这话其实也没说错,不知道多少人想攀上陈家这棵“大树”。 “你今天在陈家?” “嗯。” “那我不打扰你了,改日儿让你家陈淙南请我吃个饭不过分吧?” “说什么呢,要吃什么,我请。” “明嘉,嫁出去了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我缺你那顿饭不成?” 听那边又要炸毛,明嘉妥协,“好,不过还是过阵子吧,到时候我跟他说。” “也行。” 和赵锦姝聊完,陈淙南那边还没结束,一时也没有睡意,索性捡起被他丢在床边的书看着。 钱德勒那本《漫长的告别》。 其实她早已看过这本书,只是当时年纪尚小,读不懂其中深意。 陈淙南忙完回来她还靠在床头看,他抽走她手里的书,在她看到的那页夹好书签,“太晚对眼睛不好,明天再看行吗?先休息。” “哦。” 他去洗澡,进去之前替她关了灯,只留床头一小盏夜灯。 她躺床上酝酿睡意,等陈淙南洗涑完出来人还是清醒的。 明嘉感受到床的另一侧微微塌下去,连那盏小夜灯也暗下来,这时才生出点儿不自在,黑暗中连呼吸声都憋着轻轻吐息。 那边陈淙南躺下后就没什么动静儿,她尽量放松,努力闭上眼睛试图赶快睡着。 良久,她忽地睁开眼睛,翻个身忍不住叹息一声,许是熬夜熬成习惯,许是换个地方睡觉,许是身边多了个人,总之,她失眠了。 “睡不着?” 左侧传来声音把她吓一跳,歪头看过去,陈淙南平躺着,眼睛没睁开。 她解释,“嗯……可能换地方睡有点不习惯。吵醒你了吗?” “没有,睡不着我陪你聊聊天?” 她没拒绝,反正睡也睡不着,索性和他时断时续聊着。 聊着聊着想起他家那个四合院儿。 “你家以前那个四合院还在吗?” “在,祖父有时候会过去住住。” “我记得那院子里种了棵桃树。” “嗯,你爱吃那个,等熟了我带你过去摘。”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一想又想明白了,他祖母在时总是细心挑长得喜人的装上满满一筐亲自给她送过来。 她眼皮渐渐有些困倦的垂了垂,声音迷糊,“我好久没吃到你家桃了。” 陈淙南温声解释,“前些年给你送过,你没在家。” 半晌没听见身边传出声儿,睁眼看过去,人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不禁好笑。 明嘉这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2008年,奥运会在北京举办的那年。 那年明嘉八岁,还在念小学。 陈家和明家那时候还没搬走,一同住在四合院儿,彼此相邻。 那条胡同有个很文雅的名字——府学胡同。 有天陈淙南祖母叫住一个人自娱自乐的她,把手里拎着的一筐桃往她怀里塞,“吃完了就来陈奶奶家摘,你小丫头牙口好。” “好的呀,谢谢陈奶奶。”八岁的明嘉要比二十五岁的明嘉活泼多了。 她会亲热地挽着陈老夫人,亲自把她送到家,哪怕两家距离不过是仅仅隔着一面墙。 她后来从那框桃中挑出两颗软一些的打算送去里屋给祖父祖母尝尝,他们老人家牙口不好,吃这种软的正合适。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祖母轻飘飘对祖父说,“明嘉那丫头是我养着,万不可能让人瞧见一分不好来,不然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没教好,跌了明家的面儿,你做祖父的要有做祖父的样子,莫要太惯着她了。” 她祖父反驳,“小姑娘就要养得娇气些,有谁敢说她不是的。” “你要养出第二个她父亲吗?我如今出门都怕有人提起那个人,老脸往哪儿搁。” 祖父宠祖母宠了一辈子,不敢惹恼她,只能含糊应好。 门外的明嘉一字不落听完那段对话,却依然装做没事样将桃送过去。 只是转过头,一个人蹲外面忍不住哭起来。 她不是听祖母那番话玻璃心,她伤心的是祖母原来依然后悔教养出这样一个明谦。 陈淙南正巧放假,碰上偷哭的明嘉,他从兜里掏出一颗话梅糖哄她,“哭什么,被欺负了?” 明嘉摇头,“哥哥,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养我?是我不够好吗?” 陈淙南愣了好久,揉她头发,“阿熹,你还小,我这样说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懂,每个人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也代表着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但那与你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你只要记得有人很爱你就好了,你就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如果很难过,都可以和哥哥说,总有一天会好的。” 那一年格外长,明嘉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一点,她开始懂事,开始变得安静。 整个胡同没人不夸她的乖巧。 祖母很开心,旁人谈起,她总会一脸骄傲,“养这丫头不费心。” 明嘉醒来身旁已经没人了,她睁眼看着从窗隙挤进来的几缕阳光,发了很久的愣,直到眼睛涩涩的才移开视线。 洗涑好下楼只看见陈先生夫妻两人。 她开口叫着有些陌生地称呼,“爸,妈——” 陆晴叫她过去,“先吃饭。淙南说让你多睡会儿,他先送老爷子去会老友等会儿就回来了。” “好。” 一顿饭吃得都不太自在,陈钦兆偶尔挑起话头缓解几分尴尬的氛围。 好在陈淙南很快就回来了,他脱下外套,进去洗干净了手,拉开明嘉身侧的椅子坐下。 “吃完我开车送你去上班。” “要绕路吗?”她怕耽误他时间。 “不会。” “那麻烦你了。” 两个当事人没觉得什么,倒是陈夫人默默叹口气,这哪儿是夫妻啊,怕是俩陌生人都没他们客气。 陈淙南送她到中医馆门口,“晚上下班我接你,回你住的地方把东西整理一下搬到月亮湾去。我的已经整理好让人送过去了。” 月亮湾——陈老爷子给她们准备的婚房。 明嘉也没矫情,“好,下班再给你发消息。” 医馆。 向应从药房出来正巧碰上来上班的明嘉,“不是请假说要结婚?怎么今天就来了?” “昨天已经办好了,领下证儿的事嘛。” “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不请我去喝口喜酒?” “您是我老师,要办的话怎么会不请您?” 婚礼两家长辈肯定会大操大办的,总归她和陈淙南省了不少心。 向应不爱打听小辈儿们的私生活,对于这个他疼爱的学生突然结婚也没有多嘴过问,只是这时候才语重心长,“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别什么都憋心里,开心些过活。” “谢谢老师。” “快去看诊吧。” 下午,赵锦州闯进陈淙南办公室。 “陈总,您这尊大佛是真难请啊。” 陈淙南眉都不带抬一下的,“坐边儿上去,你当人人和你一样闲?” 赵锦州数落他,“你瞧瞧,回回约你,你回回在忙,给个准话,今晚聚聚?” “今晚不行。” “又不行?” “今天要帮明嘉搬家。” “搬家哪天搬不行?”赵锦州话出口又不可思议,“等一下,你说帮谁搬?” 陈淙南被他吵得不行,懒得理他。 赵锦州想起最近听的事儿,不可置信,“最近都在说你们陈家和明家联姻,我还不大信,别是真的吧?” 见陈淙南也不说话,他结巴了下,“虽说吧,我小时候爱逗逗明家那妹妹,喊她是你小媳妇,不过那都是开玩笑啊,你俩,不搭。” 陈淙南觉得挺多人这样想,陈夫人嘴上没说,但那天话里话外也有这意思。 他来了点儿好奇,“怎么说?” “那姑娘文文静静的,也不爱和咱们这圈子里的人打交道,也就和我妹妹聊得来,哦,孟齐商那小子以前也算一个。你呢,又不怎么会哄小姑娘,怎么?你俩以后要在家大眼瞪小眼儿吗?” 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陈淙南回想了下和明嘉相处的情景,不太认可他的话,他们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话可说。 可赵锦州不管,还在一边碎碎念,他就觉得他们相处不好,全然忘记小时候明嘉黏陈淙南这回事儿。 他吵得陈淙南耳根疼,索性找理由把人赶回去。《 》 3、第 3 章 明嘉一下班就给陈淙南发了个消息。 那边回得很快。 c&n:嗯,车停在栾树下。 她站在医馆门口一抬眼就看见那棵栾树。 北京街上随处可见的是槐树,这样的栾树不常见。这个季节里,栾树还只是挂着一簇簇小黄花儿,却也依然好看。 年轻男人蹲在栾树下,手里拿着根短树枝,在地上随意画着。 陈淙南这人很神奇,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身上总保留着那股子少年感。 也没法去定义他,他天生就有种松弛,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公子哥,也不是那种谨守规矩的人,他也会穿着廉价的衣服坐在小摊上嗦面,谁说话都会漫不经心的听几句,可他和谁都隔着距离。 陈淙南蹲得有些累,一转头就见明嘉站在门口发愣,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木枝,朝她招手。 明嘉走过去,低眼看他画的什么,是一只简笔小老鼠,她浅浅弯唇,他偶尔也会有一些可爱的行为。 “你等很久了?” “没多久。”他主动接过她手里的包,“饿不饿?” 她下意识说不饿,又想到他也许还没吃饭,迟疑问他,“你饿吗?” “还好。” “那要不我们搬完东西再吃?” “好。” 明嘉一个人住在离医馆不远的小区。 她东西并不多,没花多长时间就收拾好,陈淙南拎起她的行李,“就这些?” 她解释,“先拿这些,剩下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等有时间再整理。” 陈淙南点头,临出门被又被一个小摆件勾去目光,“你和赵锦州很熟?” 是个手工挂件玩偶,他隐约记得赵锦州有个一模一样的。 “嗯?什么?” 他指向那个玩偶,“这个,赵锦州也有。” 可以看出来有些粗糙,应该是她亲手做的。 明嘉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解释,“前些年吧,我找他借过一笔钱,当时背包上挂了这个,锦州哥很喜欢便向我讨了一个去。” “明嘉,你很缺钱用吗?”他有些吃惊,难得这样严肃地叫她全名,“如果有难处就应该和家人讲,再行不通,你可以找我。” 她从来就知道他的好心肠,可她骄傲又敏感,自尊心常常将她困住,很多话开不了口。 “我能有什么难处?” 她尽量用轻快的语气,“那笔钱是给我父亲的。那时候听说那个孩子病得很厉害,我托人匿名捐给他们的。” 明嘉必须得承认,不论私心,明老夫人养她称得上十分的用心,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只是对于未成年的她管教得严格,生怕养成劣性,零花钱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她和赵锦州算不上熟,而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放下骄傲开口向他借这笔钱。 那个孩子说起来也是她弟弟,明家也许可以不帮他们,可她不能。 陈淙南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听到她主动提起她父亲。 他其实也就比她大个三岁,很多上一辈儿的事也不太了解。 他说,“你去和家人说,他们未必会不去救那个孩子。” “我知道啊。”她知道只要明谦低个头,明家人会救那个孩子的,“可是我不想,我不想他去求祖母,那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陈淙南半晌没说话,只是突然笑了一下,好半天才温声说,“阿熹,我从前说让你再坚持坚持是不是太为难你了?” 明嘉突然就眼眶一酸,她努力眨眼将这股酸意憋回去,“没有。” 她就是听他的话一步步这样坚持下来的,生活其实是个很美好的词,她应该感谢他。 他依然笑,“若是再遇上这种事你和我讲就好了,不要感到为难,你要相信我都可以给你解决的。” 明嘉没说话,她其实一直都相信着他,只是很多事她不知道如何向他开口,可是此时此刻,她依然柔声应下,“我知道了。” 陈老爷子给他们选的这套房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房子是按照年轻人审美装修的,色调又显得温馨。 陈淙南的东西已经提前送过来放进主卧,经过陈家公馆那晚,当下她便没再多问,也将自己行李推进去主卧。 陈淙南走进来帮着她收拾东西,两个人都不怎么讲话,却也和谐。 陈淙南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你看看还缺点什么,过两天休息去商场买。” “好。” 忙到很晚,陈淙南拎了外卖放桌上,“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将就吃点,明天再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明嘉挪过去坐下,“我不挑食。” “不是不吃芹菜吗?” 有一次她去他家玩,桌上那盘芹菜炒肉她一筷子没动,其他菜却是‘雨露均沾’。 她声音虚了点儿,“就这一个不吃。” 陈淙南嗯了声,不知道信没信。 约莫是今儿累着了,明嘉这回一沾床就睡着了。 倒是陈淙南接了个工作电话好半天才睡。 明嘉睁眼的时候还有几分懵,身上一股股热意传过来,昨晚睡下时还板板正正躺着的不知怎的就跑陈淙南怀里去了。 应该是昨儿睡得晚,陈淙南还没醒过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男人白皙的脖颈,默默从他怀里退出来。 刚准备爬起来,手腕传来一抹温热,她回头看过去。 陈淙南半眯着眼,一只手还握着她手腕,声音有些迷糊,“再睡会儿,等会儿上班送你。” “嗯……” 陈淙南看着她又躺进被窝,一闪而过地是她微红的耳垂。 他轻笑一下,另一只手摸摸自己有些泛热的耳根,握着她手却没有松开。 明嘉踩着点进的医馆,手上还拎着陈淙南半路上买的早餐。 “明医生来了。”小夏热情地朝她打招呼,一只手半掩着唇,悄摸摸提醒她,“老向今日儿逮着那群新进来的孩子骂,瞧着真是活阎王没错了。” “老师?谁招他了?” 小夏摇头,“谁知道,这大早的火气着实大了些。” 她还想唠几句,“医馆人手不够,可别把那几个孩子都吓跑了,那不然……”有得忙了。 话没说完,那边有人叫她,“小夏——” “来了来了!” 明嘉转头去找向应。 果然,跟小夏说的一样,正训着人。 几颗年轻的脑袋都垂得低低的。 “老师。”她喊向应,看着几个实习生,“你们先去忙,我找你们向老师说点事儿。” 向应看着一个比一个溜的快的小年轻轻哼一声, “你倒是好心肠。” “这不是怕你把人都骂跑了吗?” “哼!要跑都赶紧的,真是不知道学哪儿去了。” 明嘉笑着打趣,“要是都跑了,这医馆可就忙不过来了啊。” “老师,咱呢,少动怒,慢慢教总能教会的,我这样笨的学生都教过来了还能教不会那几个孩子吗。” 向应被她逗笑,“这哪能一样,你那可不笨。” 她也不反驳,只是想起那些被翻烂的医书,觉得自己应该怎么也不能算在聪明那一挂儿的。 “明医生,有病人在等你。”这边刚安抚下向应,那边小夏又找过来。 “行,我过去看看。” 等她的是个小姑娘。 她坐下,“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小姑娘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明嘉又耐心问一遍,“你哪里不舒服吗?” “明嘉姐姐,”那姑娘终于抬头,声音细细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常欢。” 她有些怔愣,她其实统共就见过这姑娘两三次,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 只记得是个活泼的小丫头,如今却是安静许多。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她再次问她,有些担忧。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常欢有些难过,“我不想去学校了,我也不想回家,我就是突然不知道去哪儿。” 明嘉看了眼时间,柔声问她,“你愿不愿意在医馆待一会儿,我先帮你向老师请假。这会儿还有病人,等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可以吗?” “可以的,姐姐。谢谢你。” 傍晚。 明嘉找到在医馆角落里乖乖看书的小姑娘,“常欢,我下班了。” “来了。”小姑娘立马跑过来。 她带着常欢走出医馆,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才转头招呼小姑娘,“中午吃饱了吗?医馆的饭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等会儿想吃点什么?” “火锅可以吗?我好久没吃了,哥哥太忙都没时间陪我去。” 明嘉步子慢下来,有些迟疑地问,“你,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常欢提起哥哥来倒是活泼不少,“不错啦,有在好好生活。” 说着,情绪低落下来,“可是,我觉得他好辛苦的。” 明嘉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常欢的哥哥叫孟齐商,他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可是,他们好久没联系过了。 就像她有她的骄傲,孟齐商也有孟齐商的骄傲。 他曾亲口说,不希望她帮他。 她总觉得人生飘忽不定,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就好像十六岁之前的孟齐商,胡同里任谁提起他都要调侃一句淘气玩意儿,十六岁之后却无人不叹一句可惜。 “姐姐。”常欢小声叫她,“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要遇上这样的事儿,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常欢。”明嘉想起很多事,一股脑儿闪过去,“公平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许多人活着就已经是不易。你可以想想自己拥有了什么,你看,你至少还有一个很爱你的哥哥。” 陈淙南快速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打算去接明嘉。 才刚坐上车就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阿熹:今天不用接我,有点事要处理。 他思索了一下,一个人把车开回家,进了书房工作。 等他从书房出来,明嘉还没有回家。 他看了眼手机,将近九点。 心里有些不放心,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好一会儿才接通,“您好,哪位?” 陈淙南皱皱眉,“我,陈淙南。” 明嘉一激灵,光顾着开导小姑娘,来电话看也没看便接了。 “在哪儿,用不用我去接?”陈淙南在这头问她。 明嘉看着常欢,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他开口。 陈淙南耐心问她,“怎么不说话?” “陈淙南,就是,”他听到那边嗫嚅,“你讨厌小朋友吗?” 他没太听明白,“你说什么?” 明嘉避着常欢,放低声音,“我能领个小姑娘回家住一晚吗?她没地儿去了。” “……谁家的?” “就……孟齐商他妹妹,你可能忘了。” 孟齐商。 陈淙南默念这个名字,突然忘记是谁在他跟前说过这么一句, ——明小姐啊,她喜欢孟齐商那一挂儿的。 他那时候还觉得她没眼光来着,那么多人,她怎么就看上了孟家那个浪里来浪里去的臭小子了呢? 孟家后来出事,人人都避着,她却往上凑,想拉他一把。 他无意间不小心撞见那小子对她说什么来着, ——我最不希望你来帮我,你就别再过来找我了。 他那会儿觉得他真是不知好歹,却又觉得少年人有几分傲骨。 “喂?陈淙南?你在听吗?” 明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在听着。” 那姑娘声音愈发的低,“你说行不行啊?” “地址发过来,我去接你们。” “啊?”明嘉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在你眼里我连个小姑娘都不愿意收留一下?” “没有!”她有些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我知道了,待原地等着,我马上过来。”《 》 4、第 4 章 陈淙南到时,隔着车窗,远远就看见站在路边等着的两人。 他下车走过去接过明嘉手里的包,“怎么站外边儿等?晚上风大。” 明嘉笑着,“我算着时间你应该到了。” 说罢,她伸手把常欢拉到他眼前,“这是常欢。” 又转头轻声向常欢介绍他,“常欢,这是,”她顿了一下,“这是我先生,你可以叫他淙南哥哥。”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着人,“淙南哥哥。” 陈淙南温和应声,“先回家吧。” 三人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明嘉收拾好客房招呼常欢先过去睡觉。 陈淙南把没处理完的工作收个尾出来看见她还在看那本之前没看完的书,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她,“孟齐商知道你领那小丫头上这儿来了吗?” 翻页的手一顿,“不知道。” “给人讲一声吧,万一突然找不着人也该着急了。” 明嘉捻着指尖,她知道他说得对。毕竟是人家亲妹妹,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关心一下,要是找不到得着急了。 可是,“孟家出事后我们就没来往了。” “你俩以前经常凑在一块儿玩,”有些事情,他比她看的明白点,“一朝从高处跌落,兴许也不想让你看见他的狼狈。” 明嘉细细回想了一下她和孟齐商玩闹的那些时光,突然觉得陈淙南说得对,她和他其实骨子里有一些相似的东西,譬如自尊心。 她给那人打去电话。 好半响电话才接通。 那边传来的声音清朗,与记忆里的声音相比多了几分沉稳,“明嘉姐?” “是我。常欢在我这儿。” 孟齐商惊讶,“怎么跑你那里去了?” “小姑娘不想去学校又不想让你担心,没地方去才找上我,帮她请了两天假,你是她哥哥,和小姑娘好好谈一谈。” 孟齐商最近很忙,应该说从他家出事儿以后他就一直很忙,忙到忽视小姑娘这个年纪也会产生一些情绪。 他有些抱歉,“好,不好意思,我这会儿有事实在走不开,麻烦你照顾一晚,你把地址发给我,我明天过去接她。” 恍惚觉得他们之间客气得离谱,可是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途有一途的风景。 挂掉电话,明嘉把地址发过去,那边又回过来一段十分客气的感谢语。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从前那些难得欢乐的时光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都成长为曾经最不想成为的大人。 第二天,赶上周末两人难得休息一下,起得也比平日晚些。 不过想着常欢在,两人也没有耐床很久。 陈淙南让人送了菜过来,在厨房忙活着。 算下来,这是两人搬来这边后第一次在家自己下厨。 明嘉会做饭,厨艺其实也不错,不过比不上陈淙南,陈淙南这人好像无论在什么事儿上都有几分天赋。 她记得他们还住大院那时候,碰上家里大人出门,她就爱跑他家蹭饭,甚至还碰见过几次赵锦州找他出门玩。 她那时应该是有几分骄纵的,蹭饭就罢了,还得是他做的。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哪是会干这些的,许是被她磨得没办法,竟当真跟着阿姨学了一阵儿。 其实家里都有阿姨,饿不着她。她只是想找个理由见他。 陈淙南简单做了个早餐,常欢很给面子的吃了不少。 饭后,明嘉主动收拾餐桌准备洗碗,陈淙南把她赶出去,“我来,你陪小姑娘聊聊天去。” 明嘉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把什么事儿都交给他干了,“我帮你一起,快些。” “怎么回事,上赶着抢活干呢?”他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出去玩儿。” 她摸摸鼻子,突然觉得在他眼里,她或许还是那个需要被他照顾的邻家小妹妹。 拧不过他,她过去找常欢。 小姑娘靠着沙发追剧,她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思索几秒,开口,“常欢,等会儿看行吗?咱们聊聊天。” 常欢乖乖点头关了电视。 “学校呆着不开心?” “嗯……”小姑娘实诚地点点头。 明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她,“可以和姐姐讲讲吗?”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常欢觉得像江南三月的绵绵细雨,她去过一次,那雨让人感到很舒服。 “他们不愿意和我玩,”常欢突然有些委屈,“他们说,靠近孟家的女人会不幸,总有一天,我哥哥也会被我害死的。” 明嘉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觉得很荒缪,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说法,小孩子知道什么,无非是大人们在背后谈论得多了。 她认真看着小姑娘,问:“你相信这些话吗?” “我不知道,可是,祖父没了,父亲没了,小叔也没了……” 常欢突然很想哭,她使劲憋着眼泪,想不通,“明嘉姐姐,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呢?” 他们总说生死有命,那为什么偏偏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这就是所谓的命吗? 明嘉细细回想了一下孟家从前的模样,也许比不上陈家、明家、赵家在北京城里的名望,却也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 她突然就想起幼时跟着祖父读的孔尚任的那篇《桃花扇》。 那首诗里面怎么写来着?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旁人看孟家不就是如此吗? “常欢。”她轻轻揽着小姑娘,“你祖父过世是因为肺病,你小叔是因为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你父亲是因为救人坠海,旁人说的那些听听可以,不要当真了。没人同你玩,那是因为你们磁场不同,不要强行融入他们的圈子,不值当,你呢,挺直腰杆儿堂堂正正的活,以后前头总会有你想要的生活。” 孟家的倒台无非是掌权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世,接手人贪得无厌,生生将好好一个家族给毁了。 她当时也天真想过让明家拉一把,可是,一个家族,根坏了就再难救了。 陈淙南从厨房出来时就听见明嘉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轻声笑起来。 他试图回忆从前的她,还真不是这样的。 她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慰她,而如今,她也可以像他那般安慰小朋友了。 孟齐商是临近中午过来的,明嘉陪着常欢追剧没听见门铃声,陈淙南起身去开的门。 门一开,孟齐商就对上了陈淙南的目光,他迟疑的摸出手机看明嘉发过来的地址。 陈淙南瞧着他的动作,“甭看了,就是这儿。” 孟齐商进了门还是晕乎乎的,怎么也想不到明嘉和陈淙南会搞到一起去。 陈淙南看着家里几个人,转向明嘉,“我去书房处理点事儿,你们先聊。” 她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哪是要处理事儿,分明是腾地儿给他们叙旧。 她看着他上楼的背影,不太正式的向孟齐商介绍,“他现在是我先生。” 孟齐商吃惊,“还挺突然的,不过没太意外。” 她给他倒了杯水,“怎么说?” “我一直觉得你们挺搭。” “那你主观意识挺强烈。” 这时候,他们好像才熟稔了几分。 明嘉笑了一下,“不谈这些了,常欢你上点心,风言风语传得多了,小孩子也都是有样学样。” 她三言两语,孟齐商却是听明白了,当下就沉了脸,“我知道了,这次谢谢你。” 她摆手,说起别的事儿,“孟齐商,我第一次见你还觉得这小孩挺烦的,话多,好动,如今却又觉得你就该是这个样子。” 她略停顿,又接着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各人各路,各有各的际遇,她也只能说这一句了。 陈淙南出来时看见明嘉还坐在沙发上,微微蜷缩在沙发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有些计较起来,他其实不太明白她和孟齐商之间的关系有多好,但以往每次回大院儿都能听祖母念叨几句明家那丫头,每每这时候他总是安静听着。 后来祖母提起明嘉就会带上孟齐商,不是前日儿明丫头和孟家那小子下河摸鱼就是今日儿明丫头同孟家那小子放风筝去了,再者就是孟家小子拉明丫头去什刹海练滑冰…… 听得多了竟也觉得烦闷起来,他会默默想,祖母可真啰嗦,谁想听这些了。 又会想,明嘉可真没良心,他之前那么照顾她也不见得她同他熟稔点儿。一直安安静静,极内敛的女孩竟也会干这些,在他面前却装得乖乖巧巧的。 可他又觉得这样很好,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就应该快快乐乐的,交一些朋友也不错,即使是在道德法律允许范围内犯一些错也没关系。 “赵锦州约我们聚聚,你想去吗?”他在她身边坐下。 趁着周末两人都不忙有时间,赵锦州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明嘉有点犹豫,“人多吗?” “不多,就赵锦州和俞裴,你都认识的。没关系,不想去的话咱们在家休息。” “去聚聚吧。”都认识的人相处起来也会轻松很多,就他们两个人在家估计也会不自在。 两人出门时,明嘉想起什么,“我们带不要带点儿什么过去。” 陈淙南笑她,“放松点,就是去吃喝玩儿的,不用在意他们。” “哦。” 路程不远,陈淙南停车带她进了一家私人聚会场所。 传统四合院的建筑风格,室内摆放雅致,很有韵味。 赵锦州爱玩儿也会玩儿,他们这群人出入这些场所是家常便饭,她却是很少来。 不知道是哪一年,在一个聚会上,她无意听见某家千金这样说她:明嘉?也就是会投胎,明家老太太当个宝养着,这不让那不让的。她可清高着,人家要做这北京城最守礼节的名媛,哪是我们这些人比得上的。 换做是赵锦姝估计会直接走上去怼得人家还不了口,可她当时迟疑半天却是转身离开。 她记得幼儿园时因为被一小姑娘抢了明洵送她的小斑马玩偶,争执中被推倒,膝盖摔破流血不止,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她向小姑娘道歉,但第二天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被家中长辈叮嘱恐吓,园里的小朋友也都不乐意和她玩。 祖母教训她,不过一个小玩意儿人家想要给她就是了,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旁人听了还以为明家多不大度。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小斑马是她想要很久的、独一无二的、最喜欢的一个玩偶。 明洵花了一番功夫才买下来作为她的生日礼物送给她。 让她道歉,是要彰显祖母教导有方,让小女孩转学,是要让人知道明家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不是什么人都能硬碰上来的。 她很少和人争辩什么,哪怕是祖父也曾玩笑着打趣她,哪天能被她的老师请去学校喝杯茶真是莫大的荣幸。 她跟着陈淙南进了包间,其他人已经到了。 看他们进来,赵锦州调侃道,“这成家了的人想约出来还挺不容易。” “少贫。”陈淙南对他毫不嘴软,“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成天吃喝玩乐。” “瞧瞧,”赵锦州说不过他,转身扒拉旁边的人, “老俞,你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 俞裴推开他,“人也没说错。” 赵锦州气得发笑,“你以后可得好好说说这小子,没一句好话可听的。” 明嘉缓了会儿才知道他在跟她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点尴尬,她能说陈淙南什么呢。 陈淙南帮她解围,“跟你说得着好话?整日里瞎操心。” 赵锦州哀嚎。 “明嘉,挺久不见。”俞裴跟她打招呼。 “是挺久了。” 明嘉浅笑着,上次见着他还是她大一被室友拉着去听他的法律讲座。 “那次讲座很精彩。”她主动提及。 那天结束她还从他那里收到一份稍迟的生日礼物。 陈淙南准备的,他帮忙捎过来。《 》 5、第 5 章 好友见面,东南西北都能谈上几句,明嘉话少,偶尔应和一声,却不会尴尬。 中途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人前脚刚走赵锦州后脚就凑到陈淙南面前,“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真不怪他好奇,虽说以前不懂事儿也会调侃几句明嘉是陈淙南小媳妇,但这真成他媳妇儿了,又觉得哪哪儿都不搭。 陈淙南轻嗤,“你这都哪来的好奇心?” “别说我好奇了,咱这圈里谁不好奇?敢凑上来问的只有我。” 像他们,联姻是很正常的事,今后也许都会经历这么一遭,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一群人里陈淙南反倒是最先实行的。 俞裴笑他,“你还很自豪。” 赵锦州难得正经说几句话,“明嘉那姑娘和我妹二十多年的交情我总得关心几句,人也算咱半个妹子了。” 陈淙南从头到尾一语不发,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想起来从前很多事。 突然惊觉,他最近在频繁的回忆到过去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 然后发现,那些时光好像是云烟过眼,已经和如今隔着很远的距离。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们愈走愈远。 哪怕两家时时走动,她与他也不过几句客套话。她有她的一套待人之道,而他也不是热络的性子,他们恍如陌生人。 包间门被推开,明嘉从卫生间回来。 几人都噤声,她不知道他们的话题中心是她,只当他们在聊工作。 陈淙南替她卷卷袖子怕弄脏衣服,“吃饭吧。” 中途有个观赏节目,是苏州弹评。 明嘉很惊讶,想不到在北京还能听一曲苏州评弹。 吴侬软语中,陈淙南稍稍靠近她,在她耳侧轻声道,“你不是喜欢?赵锦州专门请来的。” 温热地气息直往她耳蜗钻,她被刺激得微微一缩。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很少说喜欢这个词,任何事,大多数她只会说都行,都可以。 她不去问他怎么知道这些的,吴音轻清柔缓,弦琵琮铮,很温柔,温柔到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个女人。 明嘉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她们也会中肯的说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陈淙南,”她微微侧头,“谢谢你,也……谢谢锦州哥,很好听。” 散场两人回家途中,许是今日出来心情确实不错的原因,明嘉突然比往常话密了点。 “我大学时,去过一次苏州。” 她性子大多时候都是闷闷的,此刻难得话多点, 他也极乐意地听着,“和同学朋友去的?” 她否认,“不是,我一个人去的。” 陈淙南有点吃惊,她有自己的小世界,平时见她好像也比较宅一点。 “很棒,”他总是会像鼓励小孩子般给予她肯定,“好玩吗?” “我觉得很不错,”她突然说,“我妈妈是苏州人。” 陈淙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明嘉似乎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顾自的接下去,“我祖母讨厌她,却也亲口承认她的温柔,但我不曾见过她温柔的模样。” “我们领证那天,我去见他们了,我想,这样的事总要和他们讲一声吧。” “可是,他们已经搬走了……” 她的声音如常,陈淙南想到那回她蹲在胡同口大哭,当时以为她觉得和他结婚委屈,如今才明白并不是这个原因。 他在这一瞬间突然说不出话来,胸口生出一丝酸涩,不知道缘由。 明嘉不会对别人说这些,很多话都习惯性地憋在心里,但是在陈淙南面前不会,因为他都知道,哪怕是八岁的她也会思考父亲与母亲为什么不养她这样的问题。 周末一过去,两人又忙起来。 医馆其实本来不是很忙,但向应会给她找活儿干,愣是给她塞了两个实习生给她带着。 陈淙南电话打过来这会儿她还在忙着给他们讲解几个知识点。 她停下话,对着杵在她面前的两个小实习生示意了下手机,“先去吃饭吧,晚点再给你们讲。” 两个实习生离开,她接起电话。 那头的声音温润,隔着手机又比平时多了几分质感,“吃过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耳朵突然有点痒,伸手搓了一下,才回复他,“正准备去。” “嗯。过些时候赵老爷子生辰,你和我一起,方便吗?” 赵老爷子? 她一时有点懵,没想起来是谁。 陈淙南大概也猜到,补充,“赵锦州他爷爷。” 她这才想起来,她和赵锦姝这么多年朋友,一时间竟然给忘了,突然有些愧疚。 “方便的。” “行,下班先去选一下礼服。” “我有。”明老夫人说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给她准备了不少,也不见她穿几回。 “多几套也没事。” 明嘉想想,没再拒绝他的好意,“好吧。” 陈淙南好似能想到她一副想拒绝但又不好意思的样子,笑意涌上来生生压下去没让她听出来,“快去吃饭吧。” 下午来医馆看诊的人比平时多些,明嘉替最后一个病人诊完时才看到陈淙南半个小时前发消息说到了。 和接班的同事交完班急匆匆收拾东西出去。 同之前几次一样,她一眼就瞧见那抹身影。 陈淙南站在树下,他今天穿着件黑色卫衣,明嘉头一回发现自己视力如此好,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她仍然可以看见他白得晃眼的一截脖颈。 干干净净的气质,是她也曾深切迷恋的。 “怎么不在车里坐着等?”她很好奇,每回他来接她下班,总是喜欢在外面等。 陈淙南想到一些趣事,“怕你找不到人。” 于是明嘉也记起来那段尴尬事来。 应该是一几年,她同祖父去参加某个长辈的寿宴,贪玩的她与祖父走散也未发现,扯着与祖父穿着相似的陌生人唤了声祖父。 也不知道后来祖父从哪里听了去,同陈淙南打趣她好一阵。 她脸上发热,为自己辩解两句,“找得到,我视力还挺好的。” 就像刚才,她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他。 陈淙南推她上车,温声应和,“我知道了。” 可是明嘉觉得他没信她的话,他似乎总觉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张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明洵就点评过她,说她这性子太拧巴,爱较劲儿。 陈淙南同她说起别的,“喜欢旗袍吗?” “还可以,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魏先生一家回北京看展,难得碰上,我请魏夫人帮忙给你做一套旗袍。” 魏先生叫魏贤,著名的国画大师,陈淙南年幼时跟着他学国画,她也蹭过几节课。 魏贤的夫人肖贞是旗袍非遗传承师。 可是,“魏夫人不是不做旗袍了吗?” “算是给咱们的新婚礼物。”多的再没说了。 “那种场合是不是穿礼服更好?” 他一开始说选礼服她还以为真是去选礼服的。 “没关系,想穿什么看你自己舒服,礼服也准备着。想着你还没怎么穿过旗袍,总要拥有一件,不穿欣赏欣赏也行。” 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乖乖应声,“好。” 陈淙南上高中那年,魏贤一家人搬去西安。 有人爱这北京城繁华喧闹,灯红酒绿中纸醉金迷,也有人厌倦这日复一日的攀登,无尽头的拼搏。 魏贤本就是西安人,年轻时候怀着一身热血总想着搏一搏,在这座老城里搏出一片天地。到了一定的年纪,名利兼收,突然也想歇一歇,索性回了生他养他的故地享一享清闲。 魏贤北京的旧居也在胡同里,那处是陈淙南祖父赠予他的,算是感念他教陈淙南几年国画。 车停在外头,两人悠悠走进去,陈淙南手里拎着拜访的礼物,他办事情一向稳妥。 胡同里也栽种着槐树。 民间有“四月槐花挂满枝”之说,此时那槐树正挂着小簇小簇碎花。 明嘉轻轻嗅着,槐香淡雅。 她突然想起槐花美食,馋起来,“陈淙南,你会做槐花饺子吗?” 她偶尔会有一些跳脱的想法,但陈淙南都接得住话,“嗯?没尝试过,你想吃?” 明嘉跟在他身旁,闲聊几句,“我祖母会做,蒸槐花也不错,我不知道你尝过没有。” “没有。” 明嘉有些惊讶,槐花香,也算是北京的味道了。 她突然也想让他尝一尝,“得空了,我可以做给你尝一下。” 陈淙南往她跟前站,挡了挡照过来的日光,“那就谢谢阿熹了。” 明嘉愣了会儿,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喜欢唤她全名,只是偶尔会叫一叫小名,却莫名包含着宠溺。 拐几道弯,就到了魏先生旧居,陈淙南立于门前轻扣大门。 “吱呀——” 许是许久未曾住人的缘故,红木门发出陈旧沙哑的声音。 一个年轻姑娘从门里探头,“是小陈先生么?” 陈淙南微微颔头。 见魏清看向明嘉,他主动介绍,“这是明嘉,我妻子。” 魏清惊讶,她常听父亲谈起他来满眼的自豪,却未曾听父亲提起关于他的私事,倒是不知道如此年轻就已经婚配。 再看那位小陈夫人气质温婉,行止有礼,却是很相配了。 她领着他们进去,“父亲等候许久了,自从离开北京也是很久没见,他心里挂念着小陈先生。” 跨过前堂,魏贤已立于门前。 “魏先生。” “淙南。”魏贤看向陈淙南,又转过去看明嘉,“明嘉?” “是我,魏先生。” 魏贤记忆不错,虽说明嘉也就蹭几节课,他倒是没忘,小姑娘学东西认真,有耐性。 魏贤拍拍陈淙南肩膀,“不是想让你师母帮忙做套旗袍?怎么不把夫人领过来?” 明嘉有些羞涩,总不好说自己就是他夫人。 陈淙南余光从她脸上滑过,留意到她骤然粉红的脸颊轻笑,一只拉过她细白的手腕,温声道,“我和明嘉领证有一段时日了,还没来得及办婚宴,届时还得先生赏脸。” 魏贤瞪大眼睛,是真惊到了,良久才开口,“不错,都是好孩子,你们师母去买菜了,晚上留下来吃个饭。” 陈淙南应下来,“好。” 他还握着她的腕,明嘉感受到那一块儿皮肤都热起来,不自在地动了动。 陈淙南感受到,看她一眼,头凑过去轻声问她,“怎么了。” “手,有些热。”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握着她腕上的手,一时也有些不自然。 他轻咳一声松了手。 魏夫人还未回来,陈淙南同魏贤叙旧,又担心她不自在,让她与魏清出去聊天,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一起总能聊一聊。 魏清性子外放些,看出明嘉的拘束,主动拉她,“小陈夫人也跟着我父亲学过画画吗?” 女孩儿声音清脆,透着点欢快,明嘉也放松不少,“只是跟着陈淙南蹭过几节课,你可以叫我名字。” 小陈夫人她听着有点别扭。 魏清瞪大眼睛,“那你们从小就认识啊,青梅竹马呀!” 明嘉有些恍惚,青梅竹马?算吗,应该也是算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不错。” 这回她不好再应声,她所说的那种感情,她和陈淙南之间是没有的。 魏清还在说,“我看他对你讲话跟对旁人可不一样。” “有吗?”她听不大出来。 “有啊,对父亲是尊重,对我呢就是礼貌,但都是疏离。对你不一样,有点儿……”她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亲昵?” 明嘉浅笑,不知道如何搭话,她并没有仔细分辨。《 》 6、第 6 章 天渐渐暗下来,中途魏贤出门去接魏夫人。 中年夫妇踏着微光携手而归,明嘉突然有些感慨,对魏清轻语,“你父母感情很好。” “也算是同甘共苦过,他们一向好,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来没有见他们起过争执。” 明嘉兀自出神,陈淙南不知道时候站在她身侧,“想什么呢?” 回过神,魏夫人正一脸慈爱地瞧着她,“没什么。” 他没深问下去,只是介绍,“这就是魏夫人。” 她连忙打招呼。 魏夫人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长得真好,淙南,这就是你的福气了。” 后面一句话是对陈淙南说的。 她却忍不住想,于陈淙南而言,这或许并不能称之为福气。 陈淙南点头称是,真真假假,她一时竟分不清。 魏贤下厨,魏清帮忙打下手,陈淙南本来也想帮忙却被魏先生赶出来,“去陪明嘉那丫头选样式,就别在这里杵着了。” 魏夫人正在为明嘉量体,见他过来一喜,“来得正好,按我说的,你帮忙量,我记下来。” 说着就把软尺塞进他手里,转头找笔和本子。 “领围。尺贴皮肤,从颈根处开始量,尺在领窝处交汇。” 陈淙南按魏夫人说的来,手指不经意间蹭过她脖颈,温热的,甚至能感受到她颈上动脉的跳动。 明嘉不自然的偏偏下颌,又被他掰正,“别动,量着呢。” 报出一个数字,魏夫人在本子上记下。 “来,再量胸围。” 话落,两人都是一愣。 魏夫人见他不动,抬头问,“怎么了?” 陈淙南喉结滚了几滚,“没怎么。” 抬手将软尺从前面绕道后面,尽量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也因此明嘉整个人被他虚虚环在怀中。 陈淙南耳侧是她浅浅呼出的气息,他手突然有些不稳,瞟了一眼软尺上的数字,快速退开。 魏夫人刷刷几笔记下来,接着是手臂根、围、肚…… 量完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明嘉偷偷抽出一张纸巾抹去手心的汗。 陈淙南也是难得不自然。 魏夫人倒是什么也没发现,招呼两人过去,“来看看,选个样式,门襟想要怎样的?” 明嘉没穿过旗袍,一时也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好,只好向陈淙南投去求助的眼神。 陈淙南仔细看了看,指向其中一种,“圆襟怎么样?” 她性子大多数时候温婉沉静,倒是挺适合。 明嘉觉得不错便点了点头。 魏夫人也忍不住夸赞,“淙南眼光还是不错的。” 明嘉自己选了一个款式,轮到颜色又犯难起来。 陈淙南给她意见,指向色卡上一抹绿,“这种绿色怎么样?” 是一种清浅的绿,很舒服的色调。 她肤色白气质也好,这颜色衬她。 明嘉也喜欢这颜色,“可以,就这个了。” 魏夫人见他们这相处模式,也不免调侃几句,“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淙南从前哪会留意这些的。” 他选的都是适合她,而她也会喜欢的。 小两口都不说话,魏夫人也未作多想,只是感慨,“不知道我家那丫头什么时候也能遇上个良人。” 明嘉沉默会儿,还是安慰道,“会有的。” 两人在魏家吃晚餐,魏贤手艺不错,饭菜很合口。 魏夫人见她喜欢吃那道清炒四季豆,便用公筷夹了几筷给她,忽然有些感慨,“上次见淙南还是半大的男生,这么一晃眼过去也成家了,咱们呐,也老咯。” 魏夫人喜静,魏先生在陈家时她也不曾常去陈家,也因此没见过明嘉,这回见上倒是觉得投缘。 “这次回北京待不了多长时间,若是得了空可以去西安瞧瞧。” 明嘉乖巧应声,“好。” 她很少走出北京这座城,记忆里也就那么一回,若是可以,她也想去那旧时被称为长安城的地方看看。 吃完晚饭,几人聊了几句闲话,天色早已暗下来。 陈淙南和明嘉也起身告别,魏贤一家人送他们到门口。 魏贤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到陈淙南面前,“没什么好送的,画了幅画,算是新婚礼物。” 陈淙南垂眼看过去,没有同他客气,接下来,“那就谢谢魏先生了。” “今日一面,再见估计得是你们婚宴了,年轻人总有大好前程,我就不多说祝福的话了。” “好。” 魏贤教过陈淙南国画,也教他人生之理,他敬重他。 从魏贤处出来,两人循着点点灯光走在暗色胡同里。 陈淙南同她闲聊,“你后来画过国画吗?” 明嘉本想说没有,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变成“画过一回。” 陈淙南好奇,“什么时候?” 她跟在他身后,幼稚的踩他影子,“记不大清了。” 听她这样说,他便知道不大适合继续问下去了。 但明嘉那次其实是想要画幅画送他做生日礼物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送出去。 陈淙南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是自顾自的感叹一句,“我学国画是为了磨性子。祖父说,遇急能静,遇怒能止。” 她觉得没必要,他其实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她们都懂。 哪怕是其他那些爱玩的公子哥,从小学的也丝毫不见少。 他们最近会像这样平和地聊一聊,也许是些往事,也许是些琐事。 今日两人来不及再赶去挑礼服,尺码他今天都记下来了,到家后陈淙南让人传了照片来给明嘉自己挑选。 明嘉有些选择困难,犹犹豫豫半天选了一套素雅不失大方的。 陈淙南看了眼她挑的,还肯定一句道,“很好看,过几日她们会送过来。” 后面几天两人又恢复忙忙碌碌的日子。 中间赵锦姝倒是约过她一回。 两人也是许久未见,一见面赵锦姝就忍不住八卦,“怎么样?和陈淙南的婚后生活?” 明嘉往她身上一靠,她骨子是有些粘人和孩子气的,但只是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就譬如赵锦姝。 她这会儿十分放松,说话也有些软,“都挺好。” “怎么个好法?”赵锦姝是真挺好奇的,陈淙南这样的人看着对谁都保持着几分礼貌,但归根结底还是疏离的,她还真想象不出来他对人好的样子。 她怕明嘉受委屈。 明嘉知道她在想什么,有点儿感动,“他人本来就很好,我们都知道的。” 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所以无论是谁做他妻子,他都会对她好。 古人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在她心里,陈淙南此人正是这样一个存在。 赵锦姝听她这样说,心想也是,君子行事有度,陈淙南为人挑不出不好。 “那就不谈这些,新出的那个电影听说不错,姐请你看电影去。” 陈淙南本来要去接明嘉下班,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阿熹:姝姝约我见面,下班不用接我了。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姝姝是谁,回她:好。 刚要收起手机看见赵锦州发的消息:出来?天大的消息!老俞身边跟了个姑娘。 他一连好几条,陈淙南粗粗看过,想到明嘉被他妹妹约出去,突然觉得他们兄妹俩都挺缠人。 他草草回赵锦州:不去。 赵锦州仿佛就守着他的消息,立马打了电话过来,“不是,明嘉都和我妹出去了,你一个人回家忙什么?” 陈淙南惜字如金,“休息。” “甭扯了,回回叫你回回推辞,好好儿一年轻人过得比我爸还无趣。” 陈淙南笑开,也不知道他父亲听到这话作何感想。 禁不住赵锦州念叨,“在哪?” 赵锦州那头一听他松口,赶紧道,“老地方,快来啊。” 陈淙南利落挂掉电话。 正要把手机放进口袋,似乎想起什么,犹豫半晌又拿起来操作了一番才放下。 而此时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明嘉刚好感受到外套口袋里传出的震动。 她掏出手机调暗手机亮度,是陈淙南发过来的消息。 c&n:赵锦州约着聚聚,我过去一趟。 她感到莫名其妙,陈淙南的行程她不会过问也不会干涉,像这样的举动是第一次。 她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上面几条还是她说和赵锦姝约了见面,突然顿悟。 电影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演员念着台词的声音,她在这暗色里突兀的浅笑一下。 招来赵锦姝的不解,她压低声音,用气音儿问她,“笑什么呢?” 她寻思着这电影也不好笑啊。 其实也只是很浅的一声笑,她没想到专注看电影的赵锦姝能注意到,立马收回手机,也用气音儿回她,“只是想到一个好笑的事情。” 赵锦姝的目光又被电影吸引过去,也就忘了问她是什么样的趣事。 明嘉也把目光放到银幕上,只是不合时宜的想,陈淙南发出这条消息一定犹豫了很久且极度不自然,他哪干过向别人主动报备行程这种事儿啊。 陈淙南和赵锦州、俞裴他们闲下来时常聚的地方是一家酒吧。 其实他不怎么喝酒,只是偶尔一些周旋的场合意思意思喝两口。 他一走进去,服务生很有眼力见儿的迎上来,“陈先生。” 他偏头看过去,跟着那服务生上了二楼。 进去包间时赵锦州和俞裴已经在等着了。 赵锦州还是改不了话多的毛病,“等半天了啊!” “陈淙南,咱们俞律师可是出息了,带姑娘了。” 陈淙南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但兄弟之间,还是看向俞裴,“恭喜。” 俞裴意味不明,不知怎的笑了声,“恭喜谈不上。” 也许只是各取所需。 陈淙南闻言多看他几眼,也并多语。很多关系并非都是清明的,冷暖自知,旁人置喙不得。 包间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高挑苗条的个子,长发微卷,长相是典型的娇艳美人。 俞裴淡声介绍,“顾昭。” 叫顾昭的那姑娘走到他身边,俞裴偏头,这话是对她说的,“陈淙南,你叫陈先生就好了。” 顾昭刚才出门去洗手间了,眼下回来多了一个人也没有怯场。 她音色倒是偏冷一些,“陈先生。” 陈淙南只是点点头,并未开口。 顾昭却是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愣了愣,“我似乎在哪里见过陈先生?” 陈淙南蹙起眉头,话也简洁,“顾小姐应是记岔了。” 赵锦州笑言,“或许是哪里见过相似的身形。” 顾昭仔细回想,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哪里见过陈淙南的,感受到身侧人的目光,她也没有再过多纠结,“看来是这样没错了。” 他们聊得范围广,顾昭也不会随意插话强行融入,什么样的身份行什么样的事情,她还是认得清的。 不过许是借俞裴几分薄面,他们也没让她尴尬,赵锦州健谈,时不时也能抛下个话头给她。 提及自家老爷子的寿宴,赵锦州问把玩着手机的人,“老爷子寿宴,小熹来不来?” 赵锦州想到什么是什么,对明嘉的叫法也千奇百怪。 “她和我一起。”陈淙南回答他,又听着这别扭的称呼,纠正他,“好好叫名字。” 赵锦州没觉得哪里不好,“我觉着这比她那名字好听多了,俞裴你说是不是?” 俞裴也没惯着她,“你这自来熟的毛病趁早改改,人家和你熟吗就一口一个小熹。” 赵锦州替自己辩解,“旁的人我还不兴搭理呢,难不成跟那些人一样一口一个明小姐啊,生分!” 顾昭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只知道应该是个女生,并且和陈淙南有关系。 那人半天下来也不见漏点儿笑,这会儿脸上倒是浮出丝笑意来。 只是,她忽然听到赵锦州那声明小姐有点发愣。 姓明的不多。《 》 7、第 7 章 包间里的灯光并没有很耀眼,甚至要稍稍暗一些。 俞裴察觉身边的人似乎走神儿了,凑到她耳边,“在想什么?” 顾昭在那一瞬间回神,“听你们提到明小姐,想起来我也是认识一位明姓小姐的。” 俞裴只是“嗯”一声,“我们说的这位明小姐是他妻子。” 他朝陈淙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算是解释。 顾昭吃惊,那位陈先生瞧着年纪不大,这样还真看不出竟是已婚人士。 她一思索,“那肯定不是同一人。” 她肯定的语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说服自己,这样的名门世家,旁人接触不到,也嫁不进去。 总有人以为仅凭爱情可抵挡一切,但成年人的世界里,更多时候名当户对在爱情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从前也这样想过,然而有一天见识过上流社会才发现那个自己竟是如此无知。 所见即是世界,当世界不同,认识不同,三观不同,那点儿爱意又算得了什么。 童话世界外面是现实,阶级还是存在,有人一出生就在上面,也有人一出生就在下面,哪怕努力也望尘默哀。 她认识的那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她还是不希望是她。 散场后,陈淙南和赵锦州先离开。 顾昭站在酒吧门口等俞裴将车开过来。 两人一路沉默,到家下车那一刻,顾昭忽然犹豫。 俞裴看过去,“憋了一路,想说什么?” 她想,他总是很聪明。 “赵先生祖父那个寿宴,你是不是也要去?” “你也想去?” 他一眼看出她的想法。 “可以吗?”她还是想去碰个运气,如果是她,顾昭想见见她。 俞裴沉默会儿,“正好缺个女伴儿,你要去就去吧。” 心下松一口气,“多谢俞先生。” 没过几天,魏夫人旗袍就做好了,陈淙南去取回来的。 那会儿明嘉正赶上休息宅家里追综艺。 陈淙南进门时她靠在沙发笑得一颤一颤的,自打搬过来这边后,她愈发松弛。 往日祖母教的那些食少言,坐要端正,行事守礼她都快忘个干净。 陈淙南却觉得她这样很好,人哪里能时时刻刻紧绷着呢。 “旗袍做好了,你先瞧瞧?” 见着他回来,明嘉又收敛了点,伸手点点手机屏幕,将综艺暂停下来,坐直了些。 “魏夫人他们回西安了吗?” 陈淙南一边打开盒子一边回答她,“明天回。” 那旗袍是当时选的浅绿色,魏夫人还坠了些竹叶纹样,也是绿色系,深深浅浅,意外的好看。 手工盘扣,细节上瞧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她忍不住摸了把衣料,轻柔柔的,带着丝丝凉意,格外舒服。 陈淙南瞧她神色,“怎么样?还喜欢吗?” 这是她第一套旗袍。 祖母曾经说要请人给她做一套,她说旗袍这种服饰一个女人一生总该有一套的。 只是当时那个做旗袍的师傅上门时她恰巧有事耽搁了,后面也就忘了这回事。 如今这样瞧着,这旗袍确实是美。 “很喜欢,谢谢你。” 她这话说得很真诚。 陈淙南却皱了眉,觉得生分,却也没说出来,只是催促她上楼,“去换上瞧瞧。” 明嘉有点不好意思,“那天都量好了,应该是很合身的。” “还是上身看看吧。” 她不好多纠结,只能上去换上。 陈淙南坐在沙发上等她,明嘉心理建设了好半天才下楼走到他面前。 陈淙南就那么一抬头,难得愣住。 许是得益于明老夫人从小耳提面命,她仪态很好。 那旗袍穿在她身上说不上来的合适。 旗袍料子也不是全是一种绿,更像是一针深绿一针浅绿密密麻麻挑出来的。 覆盖在她身上,就好似连绵的山峦,又扎着细绵绵的雨,不动声色的温柔。 明嘉见他只是看着也不说话,紧张起来,“是……很奇怪吗?我穿着是不是不合适?” 陈淙南回神,摇摇头,声音轻缓,“没有,很合适,很……漂亮。” 明嘉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好,也算是没有让魏夫人白费心思。” 陈淙南低头笑了一声。 赵家老爷子寿宴那天,明嘉还是没有穿那件旗袍。 陈淙南差人送过来的那套礼服她也很喜欢。 她当时自己选的,想着寿宴素白色过于冷清,便挑了个雪青色抹胸长裙,搭了件米白色披肩。 陈淙南只是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西装。 不过他这人很少穿正装,一般都是工作和参加聚会这些正式场合才会这么穿。 他身材好,人长得也高挺,穿休闲装时少年气掩不住,像网络上她们常说的青春男大。 如今穿上正装这么一看又有些不同,清清冷冷,矜贵的公子哥。 明嘉从小就觉得他长得好,完美继承了陈钦兆和陆晴的优点。 “瞧什么呢?”陈淙南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嘉难得对他耿直,“你这身……很帅。” 陈淙南下意识看她,脸上没有不好意思,心想,长进了。 陈淙南和明嘉赶到宴会时,赵锦州去门口迎他们,“出来松口气,我家老头子看我就来气,过生呢别给人气坏了。” 陈淙南拆穿他,“你不三天两头跑外面混赵老爷子能气起来?” 赵锦州气急败坏,“瞎说,我那哪里是混了?” 明嘉挽着陈淙南的手臂走进去,偶尔侧头听一听赵锦州孩子气的话,也会忍不住发笑。 大厅里奏着轻缓地乐声,名流贵胄云集,灯光辉煌,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看他们进去后,时不时有人举杯过来寒暄。 也有些不认识明嘉身份的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含着好奇,而这时陈淙南也会耐着性子介绍。 而后他们的目光会露出一丝恍然:哦,原来这位就是与陈家联姻的明家小姐啊。 她总在这时候觉得有趣,很多人也许不认识明嘉,但明家绝对不会没听过。 她在很多时候不得不承认,明老夫人说的没错,家族确实是她的庇护。 陈淙南只聊一会儿就拉着她去吃些东西,“先填填肚子。” 她尝了几块水果,“你不用过去那边吗?” 她眼瞧着那边几个男士时不时往这里看,想来是想和陈淙南搭话。 陈淙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句话出自史记,她曾读过。 他这么一解释她瞬间就懂了。 以利而聚,以利而散。 今日这宴会上不知道多少人是为利而来。 她调侃他,“嗯,陈先生是块香饽饽。” 陈淙南很多年没听过她这样调皮的语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却是没忍住敲敲她额头,“明小姐也是。” 明嘉抬手捂住额角,想抱怨几句,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咱们陈公子这是欺负人呢?” 是俞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赵锦州那副腔调。 陈淙南嗤之以鼻,明嘉下意识想帮他解释一下,“倒也不是欺负……” “明……嘉?”被俞裴挡住一半身影的人这会儿却全部露出来,语气不可置信。 明嘉目光移过去。 女人一头栗色微卷长发,妆容艳丽,却又带着点纯真。 她认出人来,是顾昭。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水蓝色的裙子也被她穿出张扬而不妖的美。 明嘉愣住好一会儿,陈淙南凑到她耳边时才反应过来,他问她,“你们认识?那是俞裴的……” 他似乎也不知道怎么介绍,上次见面俞裴并未直说两人关系,于是选了个折中的词儿,“朋友。” 她声音也轻,“我们是同学。” 她是这样介绍她们的关系。 顾昭语气有些涩,“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明嘉想着其实她们之间应该是没什么好聊的,但还是向陈淙南示意,“我过去一下。” 陈淙南叮嘱她,“去吧,有事打电话,我就在这边等你。” 他总是怕她找不到他。 “好。” 她们站在二楼阳台处,此时天光已经隐去,风一阵儿一阵儿拂过她们面庞,借着室内的灯光,明嘉看见后花园里开得正好的几朵绯扇。 说要和她聊聊的人许久也不见开口,她淡笑着挑起话头,“我记得一中有一个天台吧,站在那里吹一吹风再舒服不过。” 顾昭也想起那个地方,“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在那里认识的。” 读书的时候,她们是两个极端。 她张扬,她内敛;她不爱学习,她时刻都在学习;她开朗明亮,她沉默疏离…… 那会儿她躲在天台抽烟,被明嘉恰好撞见。 顾昭后来想,她们之间所有都得益于一个恰好,从一开始,她们就站在不同的世界,如果不是“恰好”,她们彼此的人生永远也不会有所交集,只是当时她看不清。 顾昭看着她,“你这算不算也骗了我一次?“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喜欢独来独往的女生并非孤寡无依,其实背靠‘大山’呢? 明嘉声音如常,“不算。我从未说过自己拮据,也很少提起家庭情况,所谓一切不过是你们道听途说,强加给我。“ 顾昭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平和,“可是,你也从来没有反驳过,不是吗?“ “没有吗?“明嘉提示她,”吃穿用度我从来没有隐瞒,难不成我非得大肆宣扬自己的家庭背景才行?我也对你解释过,是你忘了还是刻意不相信?“ 她总不能见人就说自己是谁谁谁。 顾昭一怔,想起那个傍晚。 她们绕着跑道散步,夕阳红了一片天,她迎着微风,对她说,“她们说的那些听听就好了,其实不是那样的,我过得挺好。“ 是啊,她解释过,是她潜意识里不愿意相信。 她无法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她不愿意接受朋友过的比自己好这个事实。 顾昭回忆曾经,她试着去想,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在父母眼中,她懂事听话;在老师眼中,她认真好学;在同学眼中,她乐观善良。 但其实,她会偷偷躲在天台抽烟,她也不爱学习,也没那么善良,面对那些围上来问她题的同学,她内心其实十分不耐烦。 如果没有认识明嘉她也许会一直这样虚伪下去,可是偏偏她在那次撞上她抽烟。 她内心煎熬,生怕她说出去,于是假意靠近她,和她成为朋友。 在一步步靠近她的过程中,她也对这个在班上安安静静的女生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学习很好,长得也好看,性格也很好,虽然话不多,存在感不强,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人缘其实也不差,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 她是个矛盾而又奇怪的人,她羡慕她的舒服以及自洽。 顾昭艰难地抬起头,“明嘉,一直以来,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语气认真,“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 明嘉以前想,如果有一天,她向她道歉,她一定不会接受。她重情,无论亲情还是友情,付出的都是真心的。 可是真当这一刻到来,她却改变了想法,年少的明嘉也许会骄傲的转头走掉,可当下的明嘉不会,“我想这句道歉是我应该得到的。” 尽管她不明白这句道歉里是她的真心实意,还是为了她自己能心安。 她声音轻下来,“顾昭,人非完人,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也不是。很多事情我不计较,不是因为我好说话。” 顾昭沉默,突然笑出声,看啊,她什么都知道。 “我也该和你道个歉,那时候我应该说得更明白的,但其他的我不认为是我的问题。” 她这样坦荡。 顾昭在这一声抱歉里突然释怀。 她想,她当时并不是突然就讨厌她了,她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并非别人眼里那个优秀、拥有美好的那一面的顾昭,她讨厌的是曾经那个不堪、虚伪的自己。 而明嘉是那个让她看见自己黑暗一面的人,她做不到去讨厌自己,于是将这种情绪转移到她身上。 也因此她对她的感情一直是矛盾的,她当她是朋友,同时又克制不住的去嫉妒她。《 》 8、第 8 章 晚风撩起她的发丝,蒙住她的眼眸,掩去她眼眶的湿意。 从前明嘉使她看清自己,现在她教会她试着接受自己的平庸与不堪。 顾昭声音低哑,“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自始至终,我都应该感谢你。” 明嘉没有说话,她想,她和顾昭是有相似之处的:她们都不完美,各自拧巴着。 年少相识到最后分岔而行,她永远不会去否认她们曾经共同拥有的美好时光,但她们彼此再清楚不过,她们再也回不到那段时光了。 有声音传来,由远及近,是陈淙南寻过来。 明嘉看着那人走过来,转头看顾昭,“俞裴人不错,可是你也很优秀。”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体面的,到如今,也不忘提点她一两句。 俞裴能不能娶她顾昭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阶级,可是,她想,拥有过也不算遗憾。 她仔细看着明嘉,“我都知道的。我以前还以为你一定在我后面结婚,现在却是你领先一步。” 她终是叫她一声“明小姐”。 “平平仄仄缔良缘,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祝明小姐与陈先生琴瑟乐百年。” 明嘉欣然接受,想起俞裴,到底还是送她一句提醒,“道阻且长。” 顾昭留在原地看她走向陈淙南,单看背影,两人也是相配的,她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看什么?”俞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旁,冷不丁出声。 顾昭在这一瞬间回忆起来,“陈先生和明小姐认识很久了?” “算得上自小相识。“ “原来是这样啊。“ 她初见陈淙南就觉得眼熟,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来,她确实是见过他的。 那是高二六一那天。 她同明嘉本来约好一同去学校商店,有同学却将明嘉叫出去,半天也不见人回来,她只好约另一个同学去。 回教室的路上,她恰好看见她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的背影。 男生很高,偶尔会偏头微微低下身子听她讲话,隔着距离也能看出侧脸很俊朗。 后来,她回教室给她带了杯奶茶。 她问她哪来的。 只记得当时她的回答是“一个哥哥顺路带来的,今天六一。” 如今想起来,才发觉那男生原来是陈淙南。 俞裴看她不说话,问她,“你和明嘉关系很好?” 顾昭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上回就说见过陈先生。没有记错,他去过我们学校。” “嗯?”俞裴不知所以。 “有一年六一,他去看明小姐,我恰好碰见了。” 俞裴知道陈淙南从小关照明嘉,但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咱们这群人里,他最疼那姑娘。” 顾昭不再说话了。 只是,幸好。 幸好,她并没有像她曾希望的那样过得不好。 明嘉跟着陈淙南下楼,“你怎么找过来了?” 她穿着高跟鞋,下楼梯十分谨慎。 陈淙南伸手去扶她,“赵锦姝闹着向我讨人。” 明嘉有些难为情的摸了摸鼻子,“她玩闹了些,你别介意。” “没有介意。” 陈淙南若无其事问她旁的事,“你和顾小姐只是同学?” 她很诚实,“不是,以前也是要好的朋友。” 她说以前,那就代表着现在不是。 陈淙南发现自己其实对她的一些事情总是产生好奇,可是她不说,他也不会刨根问底。 两人沉默着下楼。 赵锦姝黏着赵老爷子撒娇,余光瞥到明嘉的身影,立马招手示意。 明嘉看见,移步过去,陈淙南跟在她身后。 他眼见她含着笑意主动敬赵老爷子酒,才发觉她真是成长了不少。 她胆子不够大,但在正事上也努力稳住不退缩;她多愁善感,却也能极快的调节自己的情绪,她内里其实是一个柔嘉维则的人。 明嘉不知道陈淙南心里想这么多,她举起酒杯,笑意盈盈,“祝赵老先生有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赵锦姝挽上她的手,赵老爷子慈爱的语气,“几个小辈里属你说话老爷子我乐意听着。” 看到她身后的陈淙南又开玩笑道,“你和我家这小丫头要好,我还想过同你祖父母商量商量和锦州那小子处处,没想到老陈先一步下手。” 赵锦州一听这话差点儿没给他吓过去,心想他家老头子可真是会给他添乱。 他气急败环,“老爷子您说什么呢?” 又朝陈淙南表清白,“我可不知道有这回事儿啊!” 陈淙南似笑非笑,“是吗?” “我是真不知道!” 明嘉知道他没生气,只是逗个乐,拉拉陈淙南袖口,小声劝,“行了,别吓他了。” 这岔儿才算过去。 赵老爷子同他们聊了几句,被其他人拉去寒暄,剩几人围在这块儿。 赵锦姝长松一口气,“装一晚上淑女没把我憋死。” 明嘉安抚性摸摸她胳膊,调侃她,“真是辛苦咱们赵公主了。” 赵锦姝大着胆子埋怨陈淙南,“我家明嘉别是跟你学坏了,如今调侃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 陈淙南睇她一眼,她立马缩到明嘉身后躲着。 他轻飘飘一句,“看样子还是我的错了?” 赵锦州在一边儿乐,赵锦姝确实不敢再“犯太岁”,只是问起明嘉,“你刚才跑哪去了,半天找不到你人。” 她也没有隐瞒,“碰到顾昭了。” 赵锦姝一愣,“她怎么也在?要我说她哪来的脸。” 赵大小姐向来说话不客气,那些事儿她是知情的。 陈淙南听着皱下眉头,赵锦州也不明所以,“你们在聊俞裴那个女伴儿?” 赵锦姝惊讶,“不是,她和俞裴哥怎么认识的?” 明嘉倒是挺淡定,“人家私事就不要管了,这次见上一面,那些事也算了了。” 赵锦姝听她这么说,再气愤也忍下来,“也是,以后估计也见不上。” 赵锦州跟瓜田里的猹一样,上下蹿,“你们和那个顾昭有过节啊?” 陈淙南也抬头观察明嘉表情,并没有瞧出什么异样。 赵锦姝赏她哥一个白眼,“能不能消停会儿?吵死了!” 赵锦州不服,两兄妹差点又吵起来。 明嘉和陈淙南对望一眼,见怪不怪,都有些无奈。 陈淙南压着声音,“注意着场合,怎么凑一起就要吵?” 这么一劝,两人才消停下来,脸上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后面直到散场也没再碰见过顾昭,中途俞裴出现过一阵子,解释了一句,只说是身体不适,先离开了。 明洵今日也过来了,离开时,从车里拎出一个袋子给她,“怎么突然想起吃槐花饺子了?专程回去给你摘的。” 明嘉接过去,“多谢小叔,前日见槐花开了,馋这一口了。” “想吃回去你祖母给你做就是了,还要自己动手。” “祖母年纪大了,哪能总是麻烦她老人家。” 明洵想着那老太太应该是不怕这种麻烦的,“你回去她也高兴。” 明嘉顿了顿,一算确实是许久没回去瞧瞧,突然生出些想家的情绪来,“过阵子忙完我回去看看两位老人的。” “行,随你自己时间。” 陈淙南这边和几个长辈聊几句便离开将车开出来。 明嘉一上车他就看见她手里拎着东西,“拿的什么?” “我让小叔帮忙摘的槐花,你不是没吃过槐花饺子吗?宴会上都没吃饱,回去做给你尝尝。” 她那天说要做给他尝尝,他还以为只是说说,没当真。这时候听她又提起来,心下一软,“我也没吃饱。” 明嘉忍不住笑,“是吧?我就说吃不饱,小叔还笑我胃口大。” 陈淙南觉得她实在可爱,“他逗你呢。” 两人回到家,明嘉直奔厨房,陈淙南跟过去,靠着门,看她忙忙碌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明嘉催他出去,“你别待在这儿了,我一个人就行。” 陈淙南只是听着,还是走过去帮她清洗槐花。 两个人挤在一处各自忙着,却也和谐。 说起来,明嘉也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槐花饺子了,上一次吃还是她高考前的事儿。 家里有阿姨,不过明老夫人偶尔会自己动手,她做的槐花饺子味道一绝。 没有新鲜猪肉,她便打算做素馅儿的。 她不会擀皮儿,这活儿便被陈淙南包揽了。趁他擀皮儿的功夫她从冰箱拿鸡蛋和胡萝卜、粉条打算先调好馅儿。 将摘洗干净的槐花开水下锅焯水,加入炒好的鸡蛋,碎粉条和胡萝卜丁倒进去调料拌均就弄好了。 陈淙南皮儿也擀好了,他做事儿漂亮,饺子皮被他擀得又韧又薄。 两人站在流理台前动手包饺子。 明嘉想起他在晚宴上问起过她和顾昭,便主动聊起她们之间的故事,“我和顾昭是高一下学期偶然间认识的。” 陈淙南认真捏紧皮儿,听她说起这个一开始还有些吃惊,再一思索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也许是沾了他是她丈夫这个身份的光,她最近同他聊起的事多了些。 他顺着她的话,问她,“所以后来你们也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 明嘉认真去想了想,“这样说也没错,但我其实不太确定。” “嗯?怎么这样讲?” 她整理着思绪,“站在我的角度,那时候我们是朋友,但对于她来说,也许不是。” 明嘉说得有些乱,她努力回想着那段时光。 她和陈淙南他们不一样,在高中阶段放弃了国际学校,选择考去更适合自己学习模式的一中。 她刚进那所学校那会儿不太爱讲话,因为整个班级没有一个她认识的同学,其实她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是有些社恐。 据她后来的同桌说,开学第一天,同学们都以为她是个很高冷的女生,因而都不敢接近她。 认识顾昭是个意外。 一切得从那个天台说起,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那个天台,没有撞见那个抽烟的女生,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尽管如此,可是当赵锦姝问起她是否后悔认识顾昭这个人时,她还是得真诚的承认,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她孤独时,她是浮木。 哪怕她知道顾昭一开始结识她的目的是为了让她隐瞒她撞见她抽烟的事情,但她后来以为她们是真的可以成为朋友的。 遗憾的是,顾昭似乎并不这么想,在明嘉看来,抽烟没什么的,不过是一件小事,况且她并不会说出去。 但这成为了一切事情发生的导火索。 高二时,她和同学们熟络起来,尽管她还是安安静静的性子,但同学们都挺喜欢,与此同时,她适应了高中生活,成绩也提起来。 她当时的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也许是他的课程她学得很好,他一直都挺喜欢她这个学生。 或许正是这一切使顾昭感到巨大的落差感。 嫉妒心是阴暗面的开端。 她们之间在愈行愈远,可是那时候的她并未发觉。 转变是在高三。 班主任召开家长会,明嘉没有同家里人讲,因此没人参加她的家长会,她被叫去办公室时犹豫好久才对他讲,“我没有父母,祖父母年纪大了不太方便。“ 其实她后来想如果那次家长会叫上明洵或是告知祖父母,不对班主任说出那句话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但人生最怕如果。 那句话被来办公室交作业的顾昭听见。 很多时候,善与恶是一瞬间的事。 也是从那时候起,周围人对她同情居多,所有人都会可怜她无父无母。 她觉得这也没什么,甚至怕顾昭担心她,主动开解她,自己过得很好。《 》 9、第 9 章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从顾昭口中传出去的。 直到她拿到奖学金时,她眼睁睁看着顾昭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质问班主任,“是因为明嘉没有父母,所以老师连奖学金也要直接给她?” 她在那一瞬间突然耳鸣,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只能捕捉到班主任最后一句话,“明嘉同学品学兼优大家有目共睹,关于奖学金是班级同学共同选出来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她甚至不敢去质问她,她努力为她找理由来说服自己。 而这一切抵不过她亲口对她说,“明嘉,你不知道吧,你没有父母是我说出去的,我希望所有人看不起你,可是,凭什么,她们会去同情你呢?” 明嘉艰难开口,“你,在说什么?” “你还不懂吗?这一切都是我说出去的,我就是不希望你比我好,和你做朋友一点都不好,所有人都只会看到你的优秀。” 顾昭反倒是很平静,甚至恶毒,“你活该没有父母!” 明嘉已经记不清她当时的反应了,她应该是哭过一场的,为自己不值。 她如今快要记不清这点儿不愉快的事了,“其实,如果今天没碰见她,这些事我都快忘了。” 这其实算是件小事,她只是有些失望,失望顾昭以她真心伤害她。 陈淙南听着她淡然的语气,突然很心疼,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提的事,对于明嘉来说,父母就是。 可是她曾付以真心对待的朋友却拿她父母去伤害她。 他想象不出当时的她该有多难过。 “从没听你提起过。” 明嘉笑,“也不是什么大事,真要深究起来我也有错。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在顾昭眼里,她什么都优秀,可是实际上呢?她也有缺点。 陈淙南端起饺子下锅煮,“我护短,别受委屈。” 怎么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他还真见不得有人让她受委屈。 明嘉笑,“分人分事,我不是会让自己平白受欺负的人。” 又念叨,“说起来,最近也不知道怎么,老是遇见过去那些人。” 明嘉也有些不解,从陈淙南到孟齐商再到顾昭,她总是被拉进以前那些往事里。 陈淙南看着她,“哪些人?” 他的目光澄澈,好像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她在这目光里慌神儿,心虚地看向锅里的饺子,“孟齐商,顾昭都是。” 她没说他。 陈淙南看饺子熟了就捞起来,对她的话不可置否,“把以前那些坎儿迈过去就该向前看了。” 他笑着开玩笑,语意不详,“就当是和过去告个别,当下和未来更重要。” 明嘉一边帮忙把饺子端去餐桌一边小声吐槽,“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一遭遭还挺狗血,我就是那个苦情女主?” 看她还能开得出玩笑,看来心情没受什么影响, 陈淙南放下心来,也同她开玩笑,“你比苦情女主有钱。” “那你想错了,我真没什么钱。” 陈淙南咬了口饺子,皮薄馅多,满口槐花的清香,“你不知道我身家吗,夫妻共同财产,我的都是你的。” 明嘉一听连忙摆手,“别,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陈淙南哼笑一声没接话。 明嘉看他连吃好几个饺子,“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挺好的,手艺不错。”他又夸她。 “槐花糕其实也不错,不过那个我不会做。” “没关系,这个也很好吃。” 吃完陈淙南主动收拾干净。 明嘉洗漱完爬床上玩手机,陈淙南瞟了眼,是在刷微博。 “看什么?那男演员私生活……”他摇摇头。 明嘉瞪大眼睛,“你还知道这些?他歌唱得不错。” 陈淙南收拾换洗的衣服,抽空回她,“下回带你去看eason的演唱会,他不是在巡演吗,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听他的歌。” 她从前就很想去一次演唱会现场,却总是被各种事情牵绊住误了时间。他突然提起来,她也没有抱有很大希望,只是说,“是吗?,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时间,你也很忙。” “阿熹,”他有些无奈,“时间挤一挤会有的,我也会陪你去的。” 所以,不要担心。 明嘉笑开。 第二日,如往常一般,陈淙南先送明嘉去医馆上班。 向应看到她把人叫去他办公室。 “怎么了,老师。” 向应也没急着开口,示意她先坐下来。 明嘉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推了个宣传册到她面前,“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顺势拿起来翻了翻,是二院的宣传册。 向应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清茶,“那边有个教授很看好你,你去跟着学习学习也不错。” “我去那边,医馆就缺人手了。” “你林师兄也在那里。”向应劝她,“医馆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明嘉啊,你学得好,就该去磨练磨练, 去到那里能学到很多,你去到那边也不一定能留下来,但不要只拘于一方。” 明嘉一时想不清楚,只好说,“我考虑一下。” “尽快想清楚,你要知道现在医院选人标准有多高,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好,我知道了。” 陈淙南来接她下班,一眼看出她有心事,“工作不愉快?” “没有。”她也不想什么事情都劳烦他。 看出来她不想说,他也不好追问,只是心里还是会有一丝失落感。 晚间陈淙南照例处理工作,明嘉思考半天给林均拨了个电话。 林均其实学的是外科临床,只是本科选修了中医一些课程起了些兴趣,跟着向应学了好一阵子。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很惊讶,“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他了解明嘉,一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很少主动联系他。 明嘉表达歉意,“林师兄,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我有点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林均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没关系,你说。” “老师希望我去你们医院,你在那边,想听听你的意见。” “从我的角度上来说,我们医院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医馆虽是你的舒适圈,长远发展上,来我们医院更适合你。” 明嘉靠着窗,外面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她声音清浅,“多谢林师兄的建议,我今晚打电话给你也是想要了解一下,关于你们医院的一些公开资料找你肯定要全面些,你方便发我看看吗?” “行,我整理一下到时候发给你。” “麻烦你了。” 林均半开玩笑,”老师常说你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学生,如果能和师妹共事,是我的幸事。” 明嘉弯起嘴角,笑着说,“和林师兄比起来,不值一提。” 陈淙南进来时刚好听见这一句,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脸上笑意还没完全退下去。 林师兄? 他看她聊完挂掉电话,往外走,意味不明,“干嘛去?” 明嘉停下脚步,突然问他,“书房你还用吗?” “不用,怎么了?” “我借用一下,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说完,也不等他说话,人已经看不身影。 林均很快就将资料整理好发给她,她谢过他后打开资料看起来。 理性来讲,无论从医疗资源还是个人发展上来看,向应的提议确实是她目前更好的选择。 可是明嘉有自己的顾虑,从一个工作环境到另一个工作环境需要适应的地方有很多。 陈淙南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都没睡着,以往他睡下的时候,明嘉都在旁边,她这会儿不在他竟然有点不习惯。 他翻了翻身子,突然惊觉,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犹豫半晌,从床上爬起来。 陈淙南到书房叫明嘉时,她还在发愣。 “发什么呆?忙完没?睡觉去,明天不上班吗?” 他声音有些遣眷,含着说不出的温柔。 她抬眸与他对望。 她突然就在这一瞬做出了决定。 明嘉跟他回房。 她刚刚一直在想,她最初究竟是因为才选择学医的呢?直到看到陈淙南她才想起来,其实她最开始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他。 高一那年春,陈淙南的祖母在家里晕倒,幸亏有阿姨及时发现送去医院。 脑出血,意识混乱。 病来如山倒,往日里健朗的老太太这一病再也不似从前的精气神儿,只能瘫痪在床。 陈淙南那年大一,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她去看望陈老夫人时,陈淙南正在替老太太擦洗身子,看见她过来只说让她去外间等会儿。 陈叔叔请了高级护工,但是这些事儿他守在这里时还是亲历亲为。陈老夫人体面了一辈子,最是疼爱他,他舍不得将这些事假手于人。 她没在医院待太久,看到那个和蔼的老太太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她竟忍不住鼻酸。 离开医院时她一个人去了雍和宫。 穿过黄瓦红墙,她径直走到永佑殿,都说永佑殿能帮人驱邪避灾,在香火氤氲中她虔诚低头,祈求他祖母安康。 只可惜,这个愿望并未实现,尽管陈家请了很好的医生,但陈老夫人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再加上这次突然病倒,已是大寿将至,谁都没能将她留下来。 陈老夫人去世后陈老爷子和陈家夫妇都受了不少打击,葬礼由陈淙南一个人冷静操办,她看见他时,他憔悴了一圈,相顾无言,她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葬礼结束他还留在殡仪馆,他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被呛得直不起腰。 他从不抽烟,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尝试,她看着他弯腰走到台阶上坐下,说不出的难过。 她甚至看见他眼尾通红一片,平生第一次恨自己语言的匮乏,无法安慰到他,只能坐在他身边安静陪着他。 也许家庭富裕,没什么缺她的。明嘉是个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的孩子,她只想平凡过完这一生,不需要轰轰烈烈,万事在她这里过得去就行,她也从来没有什么很想做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关于未来,她总是迷茫的。 因为陈淙南,她第一次有了方向,她陪他坐在殡仪馆的下午,突然想,如果不知道干什么当个医生也不错。 学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花了比旁人多好几倍的努力,她毕业后一直跟着向应在医馆看诊,想起向应今天最后问她甘不甘心,她其实是不甘心的,走中医这条路一开始是受陈淙南影响,可后来她也是真的喜欢这份职业。《 》 10、第 10 章 明嘉做好决定后便开始着手准备资料,向应很欣慰,“你能想明白就好。” 五月中旬,交接工作都已经完成,离开医馆前一天,小夏还很舍不得她,嘱咐她,“你在那边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她笑,“怎么会?” 陈淙南照例接她下班。 他今日还给她带了几块小点心,她坐在车上吃得小心,生怕掉了渣子在车里,边吃边看他,从明天起她就不在这边上班了,而那边目前也没有稳定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说。 “从明天起你别接送我上下班了。”她仔细一想还是决定等都稳定下来再和他讲,他工作也忙,总不能让他一直为她操心。 陈淙南不解,“你不去上班了?” “不是,我怕耽误你时间,有个同事顺路,她说可以捎上我。” 陈淙南还是想不明白,“也没耽误我什么时间。” 明嘉有点不敢看他,当着他的面说谎不免有些心虚,“我都和同事讲好了。” 陈淙南看她执拗只好随她去,“行,有需要你再和我说。” 翌日,陈淙南起床时明嘉不在床上,等他洗漱完出去才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玻璃杯压着张便利贴,是她的字迹:早餐记得吃,我先去上班了。 陈淙南忍不住皱眉,觉得她这两天有些奇怪。 明嘉赶到医院时还早,当初她身边很多同学想进这家医院,但真正在这里扎稳脚步的也只有林均。 她去院领导那里报到,向应口中的那位教授也在。 戴君壹看到她主动打招呼,“明嘉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如今才三十四五岁的年纪,曾做过一段时间明嘉大学带教老师。 明嘉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教授,有些吃惊,“原来是戴教授。” 院领导看着他们,“怎么?是认识的?我说戴教授怎么去亲自挖人。” 戴君壹笑着解释,“算是带过她一阵子,是可造之才。” “那得多谢戴教授帮忙引进人才了。” 明嘉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妄自菲薄的否认,也没有兴高采烈地应承。 因为是戴君壹带过的人,加上明嘉本身药理也学得不错,院里就直接将她分配到他手下。 戴君壹也没有说好听的话糊弄她,“我对手下的医生要求都很严格,不管是谁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到时候别怪我骂人凶。” 明嘉听他这样说倒是自在很多,“不会,做得不好的地方尽管骂。” 他温和地笑笑,“你比别人幸运,向老师对你尽心尽力。” 她不可置否,向应是良师,做他的学生确实是她的幸运。 林均趁着休息的时间过来看她,带着她熟悉熟悉医院。 “和你平时工作出入不大,不懂就问,戴医生那个人不藏私。” “好。” 路过护士台,几个小姑娘同林均打招呼,瞥到他身后的明嘉好奇发问,“林医生,这是谁啊?“ 林均介绍,“明嘉明医生,今天刚来医院,院里会下通知。” 明嘉主动朝她们笑笑。 她长得标致,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几个小护士都挺喜欢她,主动揽活儿,“明医生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问我们。” “好,谢谢你们。” 今天她下班要晚一些,陈淙南在家做了饭。 “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去上班。” 他只是随口一问,明嘉却是真的心虚,“医馆有事我就去得早了些。” 陈淙南倒是没继续追问,“嗯。去洗手吃饭。” 后面几天明嘉慢慢适应下来新的工作环境,戴君壹带他们很尽责,她学得也快。 赵锦州来二院帮家里老爷子取些调理身子的药,穿过大厅好像看到个身影很像明嘉,他疑惑了下,没记错的话,赵锦姝应该说过明嘉在她老师的医馆上班,怎么会在这里看见她? 想着许是看错了也没过多久纠结便走了。 “哎,这位美女我问个事儿。”他人都走出去了,想想觉得不太对劲儿又回来了。 “什么事您说。” 他问,“明嘉是你们医院的吗?” “您说明医生?她是我们医院的。” “行,谢谢您嘞!” “不客气。” 赵锦州回到车上,把药往座椅上一放就给陈淙南发消息。 陈淙南开会没看他发的消息,会议结束后才拿出手机。 赵锦州:你家明嘉什么时候去的二院啊? 他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回过去一个问号。 赵锦州就跟守在手机旁边一样,立马又发一条:我在二院看着有人像她,问了里面的护士,她们说她现在在她们医院。 他一条接着一条: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跑去二院了?不会医馆干得不开心吧? 陈淙南难得沉下脸,回他:没什么事,想换就换,哪那么多为什么。 回赵锦州是这么回,但他还是不清楚换个医院的事儿怎么就要瞒着他。 他还想着她这几天不对劲,以为是工作累了。 明嘉回家时没看见陈淙南以为他还没有下班,摸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下班了吗? 陈淙南收到她消息时人在书房。 其实她一进门他就听着声儿了,只是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郁闷便索性没出去,但这会儿看到她消息还是走了出去。 “有什么事?”他语气有点僵硬,但明嘉此刻一时没听出来。 “你在家呀,我以为你还没下班,吃了吗?” “吃了。” 明嘉其实很心细,也有点敏感,这会儿觉察出他和往常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陈淙南本来想等她回来一起吃,但是想到她这些没良心的做法又有点生气,头一次吃饭没等她。 这会儿见着她他却又不忍心了,叹口气,问她,“想吃什么?西红柿鸡蛋面行不行?” “要不你去歇着我自己来吧,也不是不会。” 陈淙南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厨房。 明嘉想了想还是跟进去,“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敲鸡蛋的手顿了顿,又一次对她心软,“你最近工作上还好?” 明嘉不明所以,“挺好啊。” 还是没对他说换地方上班的事儿。 陈淙南眼底情绪不明,“你出去吧,做好了叫你。” 明嘉觉得他心情不太愉快,想着可能是工作上不顺心,也不好细问下去便出去了。 他动作很快,不到一会儿便端出一碗面,西红柿丁和鸡蛋堆在上面,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吸溜一口,夸赞他,“好吃,你不尝点吗?” “吃过了,不饿。”他真觉得这姑娘有时候没心没肺,明明平时瞧着挺聪明的也挺有眼力见儿的,这时候却不见显露半分。 他心里那点儿气卡着不上不下,“你吃,我困了先睡。”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上了楼。 明嘉纳闷儿,这还早着呢睡得着吗?他平时也不是这个点儿睡啊。 她吃完收拾了一下也上了楼。 陈淙南果然已经躺下了,他闭着眼没什么动静,明嘉估摸着他已经睡着了,于是放轻动作收拾衣物去外间的浴室洗漱。 陈淙南其实没睡着,直到明嘉洗漱完爬上床也没睡着,不过他也没睁眼。 他很少对她生气,他总是很包容她。 他想,每个人的是独立的个体,为人处事也都不尽相同,他总不能要求她和他用一样的方式去对待每一件事情。 可是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是有些小气的,不过件小事,他却感到不舒坦。 明嘉近几日都在医院忙,从那天晚上起她发觉她和陈淙南好像又回到了前几年那种状态,就是那种不太熟悉的熟人。 她以为他们结婚后相处一段时间,两人之间的状态有所改变,现在看来其实是她想多了。 她也没有强求,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加上医院这阵子忙那些事也就没有去多想。 戴君壹找她聊院里近日的项目,“医院有合作,下午那边会过来先看看,到时候你也来听听。” “好。” 她下午忙完才赶去会议室,怕打扰到别人,她猫着身子从后面的门进去。 林钧也在,还给她留了位置,她坐过去,一抬头,看见主座的人,顿时懵了。 她没想到戴君壹说的合作方是陈淙南。 他坐在那里,穿了件白寸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点锁骨,说不出的性感。 但她此时顾不上欣赏,只觉得如坐针毡,那人对上她的目光,眼底是她在家里没见过的疏离。 整场会议下来讲了些什么她都没怎么听清,结束会议后陈淙南就离开了会议室。 她只听见后面有两个女医生在说他长得很帅之类的,林钧见她没起身,“你不走?” 明嘉一下子回神,“林师兄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就跑出会议室。 她下意识追出去,果然在医院门口看见他的车。 他坐在里面也没急着离开,似乎就是在等她,明嘉磨蹭了下,走过去敲敲车窗。 那车窗随之降下来,露出陈淙南半张脸,他吐出三个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不吓到她,“先上车。” 明嘉正心虚着,立马上了车。 陈淙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本来有司机开车的,只是和她结婚后经常接送她上下班,他怕她不自在便将人遣到别处去工作自己来开。 他看着她坐在那里低头不说话也没了耐性,“什么时候来这边的?” “前阵子。你是不是早知道了?”她现在才回忆起来那会儿他问了她好几次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如今想起来怕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前几日赵锦州来拿药碰见你了。”陈淙南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合作也是在你来之前就谈好的。” 不是特意过来揭穿她,让她尴尬的。 他有些不解,“明嘉,这是很大的事儿吗?不过换个地方工作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他语气有点冷淡了,她也忍不住溢出些委屈,话说出口时不禁带了几分气性儿,“你也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一定要和你说?你能不能别管我?” 话出口顿时后悔,有点伤人了。 下意识想道歉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陈淙南听她说这话有些失望,“明嘉,我管着你什么了呢?你做什么事我没支持你,现在咱们好歹也结婚了,我是什么?外人?” 他并不是觉得她做什么事情都得征求他的意见,只是两人如今的关系,他好歹得有个知情权吧,总不能关于的她的事全从别人口中才能知道。 明嘉不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可是她今年二十六了,工作还不能稳定下来,而他不一样,他从小聪明,做什么事情都要快人一步。 她总不能真的一辈子靠着家里靠着他。 他不知道,就算是外人眼里什么都不缺的明小姐,也会自卑敏感。 两人都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半晌,陈淙南才开口,“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两个人现在都有些情绪,情绪上头说话也口无遮拦,不如冷静下来再好好谈。《 》 11、第 11 章 五月底的时候,陈淙南回了趟陈家老宅。 正巧陆晴也在家休息,见他一个人回来还往他身后瞄。 陈淙南知道她在看什么,“她没回来。” 陆晴看他,“那你一个人回来做什么?别是吵架了?” 陈淙南淡笑一声,吵架?算不上。 两人上回在二院门口不欢而散后到现在也有几天了。他们这段时间都忙,回到家也见不上几面,话也没说几句。 “没吵,她这会儿要上班我回来拿点东西。” 他这样说但陆晴也放下心来,一个是自己儿子,一个是看着长大的姑娘,她也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到底是忍不住嘱咐几句,“夫妻之间,磕磕绊绊难免,你要多体谅体谅她。” “嗯。” “你说拿东西,拿什么?” “年前有份资料放家里了。” “行,你上去拿吧。”陆晴想起什么,又说,“阿姨吨了参鸡汤,给明嘉留一碗你等会儿送过去。” 陈淙南迈上楼梯的步伐一顿,“好。” 他中午陪陆晴在家用完餐,临走时拎上陆晴提前备好的那份参鸡汤去了二院。 过去时护士台那边有两个女生在值班,上回他过来这边谈合作应该是没碰见过,这会儿看见他也没觉得眼熟。 他问,“明嘉医生这会儿在办公室吗?” 一个小护士连忙点头,“在的,今日儿病人多,明医生应该还在看诊,您找她什么事儿?” 陈淙南想了想,说,“我是明医生家属,给她送点吃的。” 小护士瞪大眼睛,正巧看见里间有人出来,立马喊她,“明医生!您家属来了!” 明嘉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正打算去食堂吃饭,小范护士这么一喊,她目光也跟着看过来。 她还想什么家属,目光落在陈淙南身上时也愣了愣。 上回他们在医院外面不算愉快,他说冷静冷静,她这几天却是特意躲着他。 想想,他也没有什么错。 她有时候就是会拧巴,她经常觉得自己这个性子不好却又无法控制。 他这会儿穿了浅蓝色寸衫,里面搭着件白t恤,挺清新干净的穿搭,人瞧着也温和不少。 他盯着她,“怎么?不认识人了?” 明嘉朝他走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他把保温桶往上提了提,“阿姨炖了参鸡汤,妈给你留着一份儿。” 明嘉惊讶,她和陆晴算不上熟稔她却能想着自己,心里暖了几分,“替我谢谢……”她犹豫,还是叫出口,“妈。” “嗯。” 小范好奇,“明医生,这是你哥哥啊?” 明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含糊道,“算是吧。” 她没注意到,身边人眼底暗了暗。 陈淙南不和她计较身份这些,“去你办公室坐坐?方便吗?” 明嘉想着他对这些应是没什么兴趣的,但想到这人为了给她送汤特意跑这么一趟,还是道,“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挺的身影,那身白大褂她穿着很合适。 明嘉一边领他进办公室一边说:“还有个医生和我一间办公室,她吃饭去了,这个是我办公桌,你先坐坐。” 陈淙南听着她絮絮叨叨讲着话,自顾自的把汤倒出来,递过去,“别管我了,先喝汤,等会儿凉了。” 她吃东西有一些小习惯,比如汤不能拌进米饭里,要单独喝,再比如汤不能放凉了喝。 明嘉听他的话坐下乖乖喝汤。 汤熬得火候正好,喝着也鲜。 陈淙南看着她慢慢喝着,想的却是别的一些事。 她一直以来说话都是温温软软的,很少见她跟什么人急,上回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说话含了几分刻薄。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她吃东西也文静,只能听到一些很细微的声音。 眼见她将汤喝完,陈淙南才拎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我们聊聊。” 明嘉本能的想要逃避,她并不想同上次那般失控说出些伤人的话。 陈淙南不容她逃脱,总要说开的,她喜欢把许多想法藏在心里,那他就主动一些,“阿熹。” 他说,“上回的事儿,我给你道个歉。” 他仔细想想,她有她的想法,他不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 她做任何事情完全不用和他商量,只是他得承认,得知她隐瞒自己来这边上班时他也有一些说不清的失落感。 他当时语气应该冷了些,一时也没有顾全到小姑娘的情绪,他总得向她道个歉。 他语气真诚,“阿熹,对不起。” 明嘉突然在这一瞬间鼻酸。 他耐心说着,“你可能习惯很多事情自己做主,只是我们现在是夫妻,我从赵锦州那里得知这件事,我也会失落。” 他去看她双眸,“你要做什么我从来都是支持的,只是,下一次不要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你的事情,行不行?” 他尚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可是,有些话快于他的情绪,在他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已经先说出了口。 明嘉一时说不出话,她从小就知道陈淙南其实内里是个很温柔,很好相处的人。 她有点儿难过,“是我上次说话伤人了,你别生气。” 她试着去解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去同你说。” “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眼见周边同学一个接一个离开学校,我每天都很焦虑。” 她笑笑,“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感受。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能和朋友去抱怨,也不能让家人帮忙。因为怕看到他们失望。” “最后向老师收我进了他的医馆,于是我一直躲在这个舒适圈里,不敢踏出去一步。” 他主动开口跟她道歉,她愈加觉得内疚,零零碎碎和他解释着。 “来这里是向老师提的,我考虑很久才决定好,不和你说是因为怕自己最后不能得到医院的认可。” 听她断断续续说着,陈淙南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没有人生来就是优秀的,读书时,我除了要完成学校里的学业,周末还要跟着老师上小课,工作时,初期也是跟着市场跑业务,在底层不断往上爬。” 明嘉听他拿自己举例,不禁笑开,“如果当初你去当老师,教书育人,想必也是十分成功的。” 陈淙南听她还能调侃自己,也松了口气,“那可能没这样的耐心了。” 两人这么一谈矛盾也解开了。 陈淙南下午公司还有事,明嘉送他出去,赶巧碰上戴君壹。 他拎了饭菜过来,“看你没去食堂,给你打包了。” 明嘉面带歉意,“戴老师,不好意思啊我吃过了。” 戴君壹还是那样温和,“没关系。” 看到她身旁的陈淙南才稍愣,“陈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淙南上回过来时戴君壹正好有个病人看诊,两人也没碰上面,他倒是认识陈淙南,陈淙南却不认识他。 他问起他,陈淙南还是沉静回答一句,“来看看明医生。” 明嘉本想解释两句两人的关系又觉得没必要。 戴君壹虽然诧异两人相识,但也懂得分寸,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颔首:“这样。” 明嘉同他示意,“您先忙,我送送他。” “嗯,陈先生慢走。”又喊她,“回来讨论下上午那个病人。” “好。” 看着他进了办公室,陈淙南如无其事问她,“这位是?” “他叫戴君壹,我能进来这里其实多亏了他。” “以前就认识?” “不算熟。他以前是我带教老师,只带过很短一段时间。” 陈淙南沉了眉头,动动唇还是什么也没说。 明嘉送他到医院门口,“你快回公司吧。” 陈淙南点头,“下班我过来接你。” 明嘉一听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前段时间因为这事儿她还找借口和同事一起,现下说开哪里有什么同事同路的。 陈淙南也想到这个,哼笑一声,“你那同事应该不太方便,以后还是坐我车吧。” 她半是尴尬,这人有时候也会有些恶趣味,揣着明白当糊涂,她不满地“哦”了声。 陈淙南偏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扬起嘴角。 两人这件事情解决后又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 明嘉这两天突然想到明老夫人和明老爷子,心里挂念着,趁周末打算回去瞧瞧。 陈淙南本来也要一同过去,结果公司临时有事只能她一个人回去。 陈淙南让老宅的司机送她回去,她不想麻烦别人,直说自己会开车。 陈淙南倒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车,放心不下,“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就之前考的。” “单独开上路过吗?” 明嘉一哽,“没有。” “那今天让冯叔送你,你要开我改天再陪你。” 她思考一下也怕不安全便答应下来。 陈淙南准备了一些带给长辈的礼品,“帮我跟祖父祖母带个好,抱歉这次不能陪你回去。” 明嘉倒是很理解他,安慰道,“没关系,你忙你的。” 她看着他出门后,回屋换好衣服冯叔也刚好到了。 车子开往熟悉的地方,她一时也恍惚。 她以前就想,读大学她一定要去一个远远的地方,可最终还是留在了北京。 她想来想去,还是做不到那么洒脱,想到那两个老人,想到那些亲人朋友,还是舍不得。 “也是很久没见到明小姐了。”冯叔乐呵呵同她说着话。 明嘉从后视镜看他半晌才想起来,“是您啊。” 冯叔是陈家老人了,他以前送过她和陈淙南上学。她和陈淙南前二十余年唯一的平行线在小学。 小学他们尚能在同一个学校,等到陈淙南上初中后他们的人生便不停地岔道而行。 她小学毕业,他初中毕业,她初中毕业,他高中毕业,等到她终于高中毕业,他已经快大学毕业了。 小时候健朗的小伙子如今快变成中年大叔,她一时都没认出来。 冯叔笑意不减,“这都多少年了,听说您和小陈先生结了婚还感慨时间可真快。” “是啊。” “您后来回来得少,也不怎么来陈家,小陈先生还去找过您。” 明嘉不知道这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儿?” 冯叔应该是回忆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是您大一吧。” 她轻声,“那时候忙。” 明嘉后来的确不怎么去陈家了,两人步伐不一致,各忙各的,偶尔的交错,她不善言辞,两人也就生分了。 她大学时又很少回家更是没什么联系,一年到头碰不上几面,而如今却是能常常见面了。 缘分这东西,总是有几分奇妙。《 》 12、第 12 章 车开进去,她一眼就瞧见爬出庭院,垂挂在院墙外的几抹彩色。 那是祖母栽种的月季和蔷薇,品种多,打理得也细心,花开的时候更是好看。 她拎着东西进去,院子一角一小片绿吸引了她目光。 明嘉凑近去看,还没到花期,只是些绿叶。 明老先生出来就瞧见院落一角站着个人,上前才发现是明嘉,惊喜,“咱家姑娘回了?站那边做什么?” 她听见声音回头看过去,老爷子头发花白,剃得很短,一茬一茬儿,精神还是抖擞的,不禁笑开,对着老爷子她还是孩子气的,“都多久没见了,您不想我?” “胡说,我这心里头可早就盼着你回来了。”他也跟着凑过去看,“这是乒乓菊,你祖母突然买来种上,想着你喜欢这个。” 明嘉怔怔地。 她一直都挺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尤其爱乒乓菊。小团小团的,惹人喜爱。 某个周末和堂哥明宥余挖了一团乒乓菊种在院儿,然而等到下一个周末再回到家里已经没了它们的踪影。 明嘉转头进屋,还不忘叫上明老先生,“您还瞧上了,进屋吧。喜欢是喜欢,那玩意儿我养不好。” 她是后来才知道那团菊是被祖母嫌与花圃里其他花格格不入,叫人挖了去。 明老夫人耳朵精,老远就听见外面有人交谈的声音,见明老爷子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上拎着的东西,“哪来的,谁来了?” 老爷子疼明嘉,她拎来的那些礼品早就转移到他手上了,“还能是谁?你成日里念叨着,阿熹回来看你了!” 说着,侧身露出身后的人。 明嘉软声叫人,“祖母。” 明老夫人瞪明老爷子一眼,“尽说胡话,当我上了年纪就没事做了,成日就惦记个小丫头?” 又转头去看明嘉,“成家了翅膀也硬了,我还当你忘了我这糟老婆子了。” 明老爷子默默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摸儿对明嘉使了个眼色。 明嘉接收到他的眼神儿,立马上前挽住老夫人,哄她,“祖母说什么呢,前段时间医院忙,这不,一忙完就回来看您了。” 明老夫人哼了声,倒是没再说什么,转头去吩咐家里阿姨备菜。 明嘉陪她去院儿里坐坐。 “淙南怎么没一起回来?”明老夫人问起陈淙南。 “本来是要一起回来的,他工作上临时有事来不了,出门时还让我替他向你们问个好。” “那孩子做什么事都稳妥得当,这一点你要多学着点。” 明嘉浅笑着应声,“知道了。” 院里起了阵风,这个时节风也温柔。 明老夫人看着院里那些被风鼓得摇头晃脑的绿叶子,沉默下来。 “阿熹。”她难得这样语气叫她,说起这小名儿还是她给取的。 有言“日有熹,月有富”,而她希望她一手养大的姑娘富贵无极,长乐未嘉。 “你别怪祖母,很多事你有自己的想法不乐意听我的,那些小事儿你不听就算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婚姻大事不一样,你大概是觉得身不由己,可我给你选的是最好的。” 明老夫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慈祥,许是上了年纪,说话也不再尽是严肃。 明嘉觉得她祖母想错了,她享受家族带来的好处自然没什么立场因为一场婚姻去责怪她。 更何况无人能知,于她而言,嫁给他曾几何时也算是一种得偿所愿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还是那句“我知道”。 她对明老夫人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她只是偶尔在想到她父亲与母亲时会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可是,她更敬爱她。 “嘛呢?搁这开小会啊。”一道散漫地声音插进来。 她回头看过去,明宥余靠在院墙边儿没个正形。 明老夫人又唠叨起来,“你瞧瞧自个儿,哪还有个正形,身上难不成是没长骨头?” 明嘉低头偷笑,明宥余悠闲瞥她一眼,安抚老太太,“祖母,在家里哪还能时时刻刻紧绷着,我今儿可是特意回来看您的,都自家人就别绷着了?” 他都这样说了,明老夫人倒是没再继续说什么,赶着人进去吃饭。 明老夫人走在前面,明嘉落在她后头,经过明宥余身边没忍住扬手偷偷给他比了一个赞。 明宥余轻扬眉头,靠近她背着明老夫人和她说小话,“你也就敢在我面前横,你家那位呢?” 明嘉言简意赅,“有事。” 明宥余一听还有些失望,“我还指望什么时候听他叫我一声哥呢。” 男生不管多大年纪,总是有这些奇怪的点,明嘉倒是没说什么,只反问他,“他真叫你一声哥,你不觉得别扭吗?” 听她这么说,明宥余还真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突然觉得打个寒颤,陈淙南叫他哥哥?有点肉麻了。 家里阿姨饭菜都准备好了,正要开饭,外头又传来细细碎碎的交谈声。 明老夫人笑道,“也不知道今日儿什么好日子,都过来赶热闹,不知道这又是谁过来了。” 话音刚落,进来两个人。 明嘉下意识看过去,愣了愣。 明老爷子向来爱热闹,这会儿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淙南和阿洵啊,来的好不如来的巧,正要开饭。” 明老夫人也催促,“把东西都放下,快去净了手过来吃饭。” 明嘉还没回过神儿,明宥余又凑过来,“瞧,你老公来了。” 她有时候觉得他挺傻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怼他,“我有眼睛,不瞎。” “明嘉,我发现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可爱。” 明宥余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来。 明嘉还想说他两句,身侧忽然有一片阴影落下,左侧多了个人。 是陈淙南坐过来了。 “聊什么呢。”他似是随意一问。 明嘉歇了和明宥余斗嘴的兴致,只是轻声回他,“没什么,随便聊两句。” 他“嗯”了声,看着明老爷子和明老夫人问好,“本来要和阿熹一同过来看望的,临时有事耽搁了。” 明老夫人说话都温柔了些,“你有心想着我们两个老人家就已经很不错了,年轻人忙点儿好,下回忙完好好休息休息就别来回跑了,累得慌。” 说着,跟陈淙南一道回来的明洵也出来落了座。 “你们两个怎么凑一道了?” 明洵喝了口水,回答,“赶巧碰上了,他说明嘉回家了,就跟着一起回来吃个饭。” 明老爷子冷哼一声,“那还得多亏我们明嘉了,一个你一个阿余,不然下回再见着你们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明宥余无辜躺枪也很无奈。 明老爷子跟个老顽童一样,明嘉偷笑了一声。 陈淙南看过去,只是浅浅的一声笑,没什么声儿,他坐她身边还是听见了。 明嘉回明家还是放松很多,尽管明老夫人爱唠叨她,但关心也是真的。 明洵给两个老人赔不是,明老夫人瞪老爷子一眼,“多大年纪的人了,说话不着调,孩子们都在家陪你一个老头子你就高兴了。” 明嘉听他们闲聊,这在明家是少见的事儿,往日里老夫人在场的地方说得最多的是守规矩,她思想也许还停留在她那个时代,只是偶尔松弛那么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啊?”她瞧瞧靠近身侧的人,问他。 陈淙南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给她,也学着她压低声音,“忙完了,过来看看,哪有真让你一个人回来的道理。” “其实没关系的,祖父祖母都很满意你,不来也不会说什么的。” “阿熹。”他有些无奈,“我是为你而来的。” 怕她一个人回家被念叨,也怕她心里觉得不舒服,所以他提高自己工作效率,忙完立马赶过来。 她一怔,为他的直白,也为他的细心,他总能把各方面的事都考虑到,“谢谢你。” 她总是爱和他道谢,客客气气的,他也觉得无奈。 饭后,老爷子有好友约了下棋,明宥余也跟着一道去凑热闹。 明老夫人拎着小水壶给她那些花花草草浇水,明嘉揽了这活儿,祖孙俩偶尔也闲聊几句,明老夫人说些什么,明嘉就应些什么。 陈淙南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眉眼稍带着柔色。 “明嘉内敛,胆子小了点,很多事可能做得不够好。你多帮衬着她,别让她受欺负。” 明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开口是一句嘱托。 “你判定她做事好不好的标准是什么?”陈淙南突然问明洵,他想起桩小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寒假他们几个小孩去乡下一个小镇玩,那时候天气其实已经很冷了。” 他是刚才突然想到这件事情来,这还是他从长辈那里无意听来的。 那回应该是孟齐商闹着要去的,明嘉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但是耐不住孟齐商一直苦口婆心的磨她。 “他们去的第二天晚上同行的一小孩儿生病高烧不退,明嘉大半夜背着那小孩儿走了四五里路把她送到镇上的诊所。” 陈淙南转头看着明洵,“你们都说她胆子小,她那时候才多大,天是冷的,路是黑的,还要担心那小孩会不会出事,可她就是有勇气把那孩子背去那个诊所。” 他为她正言,“是你们小瞧了她。” 他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明嘉一直都很好。没有什么人可以被定义,譬如明嘉,很多人觉得她胆小,文静……可她也有大胆,张扬的时候,因为人就是一个矛盾体,同是一个明嘉,在每个人眼里都不尽相同。 “明嘉她只是习惯了独处,她可能不是那么喜爱和人打交道,但这不是她的错,因为人本来就很复杂。可实际上很多事情她都能自己一个人解决妥当,她不是软弱的人,我更希望任何事她都能放心大胆去做,我会在后面给她兜底。” 他其实也是在告诉明洵,明嘉在他这儿不会受欺负,所以不用担心这些。 明洵听他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其实有些惊讶,他印象里陈淙南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但没想到就连这么一桩小事他都记得。 自从明嘉和他领证后,其实明洵心里一直有愧疚也有担忧,他看着长大的姑娘,自然舍不得她受什么委屈,然而现在听完陈淙南一番话,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你比我了解她,是我想得多了。” 陈淙南笑笑,“我一直觉着,任何事明嘉都做得很好。” 没有谁一开始就会了解谁的,可是明嘉是个别扭的小女孩儿,了解明嘉是陈淙南的必修课,无论是年少的他还是如今的他。 “你们聊什么呢?”明嘉浇完了水,看他们两人都站在廊下,瞧着似在交谈,走近便顺嘴问了句,倒也不是真好奇。 “闲谈两句。”陈淙南往花圃看了一眼,“祖母花养得很好。” 明嘉笑着道,“养花她很在行的。” “那是她的一大乐事,自然在行。”明洵也笑。 明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吃过饭再同明嘉给那些花浇些水,现下已经开始犯困了,便先歇息去了。 剩下明嘉三人进了里屋时不时聊两句闲话。 明洵有事得先走,临走时又不忘嘱咐明嘉几句,“饭要好好吃,别受委屈。” 她以前就不好好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 “知道了,小叔。”明嘉笑他这般年纪竟然也开始啰嗦起来。《 》 13、第 13 章 明洵走后,只剩下明嘉和陈淙南无事可做。 明嘉看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开口询问,“你要不要去我房间休息会儿?” 陈淙南这几天忙,睡得也少,现下这会儿其实有点儿犯困了,听见明嘉主动问他,便点点头,“好。” 明嘉带他去自己房间。 他们认识这么久,但这却是陈淙南第一次踏进她的房间。 倒也没什么其他的原因。 陈淙南本来就不是熟络的性格,很少主动去谁家串门儿,以前住胡同院儿里两家距离那么近,他都很少串门儿,更不要说搬了住址后两家离得远了些,也就是逢年过节拜访长辈,他会过来走动走动。 明嘉的房间整理得很整洁,陈淙南一眼就看见那个小书架,“你喜欢看书?” 明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谈不上多喜欢,无事可做时,看书最消磨时间。” 陈淙南也没再说什么。 明嘉从衣柜里翻出新的床单换上,“你睡会儿吧。” “你不休息会儿?” “我很少午睡,醒来会没什么精神。” 陈淙南不勉强她,“嗯,那你无聊可以躺旁边看会儿书。” “好。” 约莫是真累了,不大一会儿那人便睡沉了。 明嘉从书架上随手拿了本书倚靠在床上的另一侧。 书页翻开,夹杂里面的纸张也掉落出来,明嘉腾出只手去捡起来。 纸张放的时间长了,泛着浅浅的黄,上面写着寥寥一行字。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是她的字迹,笔迹瘦劲,一看就是瘦金体。 细究下来,这个字体还是她看见陈淙南写得好看,挺喜欢的便也跟着练了起来。 其实她受陈淙南影响挺多的,她接触的人里面差不多年纪大小的就他最优秀,明老夫人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瞧瞧淙南,多跟人学学”。 不过她听听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跟着他学了那么几桩事,还都藏着私心。 她摩挲着那几个字突然没了看书的兴致。 她听着他极浅的呼吸声,有些愣神。 明嘉朝身旁睡熟的人看过去,陈淙南哪怕睡着了也是极好看的,他睡姿也很好,只是较平常来说,睡熟的他要更显温和一些,甚至是有些不太符合他的乖巧。 日光从窗台窜进来打在他脸上,他微皱了下眉头。 明嘉下床绕过去那边拉上窗帘遮挡住日光,房间里光线暗了些,她没再继续躺回床上,就那么随意靠在那里,脑海里思绪乱七八糟跑着。 寥寥八字,却是她藏了又藏,一藏藏了近十年的秘密。 那行字,以陈开头,陈淙南的陈。以昭结尾,昭意可为明,明嘉的明。 她那时候甚至不敢将两人的写名字光明正大写在一起,只能用其他同意词代替。 陈淙南于她而言,是触手可及也是触不可及。 明嘉看的书很多也很杂,有关于写爱情的。 譬如村上春树写“对相爱的人来说,对方的心才是最好的房子”。 可是陈淙南和她不是相爱的人,明嘉总是能大方承认自己的自私,爱他,是很早就开始的事,他是她年少不可得之物,但是她也爱她自己,所以不想让其困她一生。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想陈淙南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她胆怯而谨慎地守着这个秘密。 在她当着陈老爷子和几个长辈的面同意和他结婚的那一刻,她开始试着与自己的执念和解。 陈淙南睡醒过来已经将近五点了,他这一觉睡得有些沉,忘了时间。 他仰躺着,一只手搭上额头,光线有些暗,微侧头,发现先前还敞着的窗帘已经被人合上了。 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儿,明嘉不在房间里,他心里突然一空。 陈淙南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去找她,从书架走过,忽然又停下来。 那书架最底下一层有个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黄棕色礼盒,占据了一整层,盒面落了灰。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突然下意识想要打开看看,但他骨子里的教养让他生生克制住这一行为。 明嘉正好上来看他睡醒没,见他站书架那边不动也没多想,只以为有他感兴趣的书,便问他,“有你想看的吗?你可以拿上带回家看。” 陈淙南回神,随口胡掐一句,“不用,看那本书名挺熟悉,想起来我也看过。” “这样,那还挺巧。”明嘉倒是没追问他说的那本书叫什么,其实她这里书虽然多但也不是全都会看,有一些是祖母帮她摆上的,她不见得每一本都感兴趣。 “既然你醒了,先下去醒醒神吧。”明嘉怕他睡一觉起来会睡懵,虽然她知道他多半不会这样。 陈淙南顺从的点点头,跟在她后面,随口问几句和她聊着,“什么时候下去的?” “你睡着没一会儿,看书看不进去,祖父回来就下去和他下了几盘棋。” “下得怎么样,好玩儿吗?” 说到这个,明嘉语气带了点儿抱怨,“祖父喜欢和我玩赖。” 陈淙南笑着安慰她,“下回我陪你玩。” 两人一问一答的下了楼,明嘉去给他端了杯水过来,“这个是薄荷水,醒神儿的。” 陈淙南喝了一大口,人清醒不少,让她去坐着玩会儿,“今儿回来时你小叔说祖父想在后园凿个小水池养几条鱼,我先过去看看怎么设计比较好,改天让人过来弄一下。” 明嘉没想到这种小事儿他也会放在心上,心里一暖又是一声道谢,“谢谢你。” 陈淙南算是明白这姑娘客气惯了,听着听着自己竟然也快听习惯了。 两人是陪着明老爷子和明老夫人吃完晚饭才离开的。 后面一段时间两人突然都忙起来,同住一个屋檐下相处的时间却寥寥可数。 陈淙南六月底去上海出差,明嘉这天坐在床上看他收拾行李。 他收拾东西很有条理,她有心帮他也无从帮起。 “这次会在上海待上一阵子,你这边有急事也可以直接找爸妈,他们其实都很好说话。” 明嘉想笑,莫名觉得这个场景这个对话有些好笑,像是出远门的妈妈不放心独自一人在家的孩子。 想着想着,她就真泄出点儿笑。 陈淙南抬头去看她,“笑什么?” “我觉得你还把我当小孩子。”她实话实说。 “没有。”陈淙南一边把东西塞进行李箱一边解释着,“我没把你当小孩子,明嘉,我关心你,所以会担心你。” 他说话很直白,如果明嘉没有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估计会会错他的意思。 “我知道。” 他去机场,明嘉说要送他。 原本和助理讲好让他过来这边接的,他却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给他发消息让他不用来这边直接去机场。 明嘉想开车,他跟在她身边也就纵着她。 她考驾照后开车的次数不多,但也开得很好。 陈淙南忽然转头看向她,她侧脸温柔,认真看着路况。 此时天已经暗下来,借着沿道的灯光,她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突然在这一瞬间想不起她小时候的模样了。 他发觉这么些年,他其实并不了解她。 所有认知,不过是经年留影。 明嘉送他到大兴机场,陈淙南助理齐覃早已经等候多时,他识趣的没有上前。 明嘉总时觉得自己嘴笨,就像此时,她和陈淙南相顾无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客套的话,太假,她说不出口,熟稔的话,她和他又好像还没到这种地步,也说不出口。 明嘉在赵锦姝面前,明明也能滔滔不绝,可此刻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陈淙南没让她太为难,主动开口,“我先走了,回去开车慢一点,到家给我发消息,我下飞机能看到。” 她突然松一口气,答应他,“好。” 明嘉想起电视剧里这种场景,问他:“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对你说一句话?” “什么?” 她语速慢,一字一字说的清晰,“陈淙南,起落平安。” 陈淙南说不上来这一刻涌上来的感受,这是很平常的一天,很平常的一个场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是他觉得很不平常。 陈淙南出差的第一周,赵锦姝约她出去吃饭。 她们去了家老字号饭馆,这家平常很难预约上,还是赵锦州帮忙约上的。 “前段时间去看展,从朋友那里得了两张歌剧票,要是陈淙南赶在歌剧开场前回来,你们就一起去看吧。” 赵锦姝从包里翻出两张入场票给她。 可是明嘉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非要等陈淙南一起,我自己去看不行吗?你也可以陪我去。” 赵锦姝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假傻,“那天我有事陪不了你啦,明小嘉,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不要一直原地踏步呀。” 明嘉很无奈,“感情有很多种,我和陈淙南之间有感情的啊,只是这种感情不是爱情。” 她规劝她,“你就别操心我们了,当下这样的状态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 她在赵锦姝面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赵锦姝被她说的绕进去,竟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是这样。” 她不再说起陈淙南,“不过票还是送给你,怎么安排都随你,我那天确实是有事去不了。” “好。”明嘉把票收下。 不过,那票还是没送到陈淙南手上,因为赵锦姝确实是有事情撞了时间,她又不想浪费她的好意,便在征求她同意后转赠一张给别人,另外一张她留着自己去看了那场歌剧。 菜上上来,两人专心吃饭。 赵锦姝吃着吃着,想起什么来,突然跟她八卦着,“俞裴要订婚了你知道吗?” 她一愣,想起上回见他,他身边还是顾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合适,“怎么这样突然?” “突然吗?其实还好,俞家早就物色好的,迟早有这一天。” “顾……”明嘉本想问顾昭知不知道这件事,但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赵锦姝不会知道这些,况且那些事已经和她无关了。《 》 14、第 14 章 明嘉和赵锦姝吃完饭也没有在外面逛很久便回家了。 陈淙南电话打过来时她正在追剧。 “吃过了吗?”隔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些颗粒的质感。 “吃了。”她有来有往的关心他一句,“工作还顺利吗?” 这句其实实属废话,她知道他的能力。 “嗯,这边的事基本都解决了,过几天回来。” “好。” 陈淙南耐心问她,“有没有什么想买的,我给你带回去。” “没有,你别麻烦了,现在买什么都方便,我想要都可以自己买的。” 他也没再说什么,“嗯,那就先这样,早点睡。” “好,你注意休息。” 明嘉嘴上说会早点睡,实际上这晚追剧又熬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上班眼睛都睁不开。 陈淙南上海的工作处理完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回北京那天他突然问齐覃,“这个时候桃是不是也熟了?” 齐覃不明所以,“该熟了,现在是吃桃的季节。” 陈淙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突然又说,“先不回去,去一趟府学胡同。” 他突然改变主意,齐覃只以为他去那边有要事处理。 老街,四合院儿,堆金描红的牌楼,绿树映黛瓦,这是北京的胡同,烟火人间,一抹殊色。 齐覃把车停在外面,看陈淙南下车径直往里走,也跟了上去。 陈淙南难得话多起来,跟他介绍,“以前我们都住这条胡同,老一辈人有他们的情怀,后来都是因为各方面考虑才舍得搬出去。” 齐覃不是北京人,在这座城市里,他也只是忙忙碌碌,从未停下脚步仔细看看。他细细打量着周围,闹中取静,回忆起曾经读过的课本,“老舍先生说,北平之秋,便是天堂。” “还没到秋天。到秋天,你可以好好感受一下。” 陈淙南是一个好上司,工作中严苛点儿,私下里却没什么架子。 他要去的是他们从前住的院子,年份久了,门推开时吱吱呀呀的响。 院儿的一角有棵桃树。 这树是他祖母种下的,到如今,也是一棵年纪很大的树了。 树上结了不少桃,他凑过去看。 虽然没怎么照看,长得却很好,果实饱满,青绿色中携着丝丝缕缕的粉红。 陈淙南不知从哪里找出个小篮筐,齐覃难以置信,问他,“陈总,您来这儿是为了摘桃?” “嗯。”他语气随意,“我太太喜欢吃。” 齐覃还是不明白,“可以去买,外面买的不是更好吗?” 陈淙南伸出去的手一顿,没解释,只说:“想起来就过来这边摘了。” 陈淙南到家时家里灯还亮着,但是没看到明嘉的人影,他把行李箱推进去,拎着下午摘的桃去了厨房。 “明嘉?”他一进去就看到明嘉在厨房忙活。 明嘉听见声音,手上还在忙,“你回了,洗洗手,饭马上好了。” “怎么你下厨?阿姨呢?”他之前还专门从老宅遣了个阿姨过来,偶尔帮着做做饭。 “我让她先回去了,你发信息说今天回来,我做了些你喜欢吃的。” 她余光看到他手还拎着东西,随口问他,“手上拿的什么?” 陈淙南抬高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祖母的桃树今年结了不少桃,摘些回来给你吃。” 他本来打算先拿进来洗一下,没想到她在里面做饭,一打岔都忘了。 “这么多?”明嘉惊喜地歪着身子过去看,陈淙南伸出一只手虚扶着她,听她问着,“你怎么跑那边去了?” 因为觉得她会喜欢。 但他只是含糊说着,“有事去那边,碰巧看到就摘了些。” 明嘉没多想他能有什么事要去那边的,但她确实很开心。 以前,陈淙南祖母总是把这棵桃树打理得很好,明嘉爱吃这些,她腿脚不好但仍然摘好装得满满一筐送过去给她。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桃。 那个小老太太啊,是把她当亲孙女儿来疼爱的。 想到些什么,陈淙南又说:“上回还说带你去摘,你去吗?改天带你过去。” “好啊。”明嘉还挺想去的。 明嘉做饭,陈淙南想帮忙她不让,索性在一旁把桃洗出来。 “饭好了,吃饭去。”明嘉最后一个菜出锅,喊了陈淙南一声。 陈淙南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端出去。 “这个笋干我记得你喜欢吃,尝尝味道。” 陈淙南尝了一口,挺惊喜的,“很好吃。” 他打趣她,“看来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是吗?”被夸没人不开心,明嘉笑起来,“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做。” “你喜欢就做一做,倒不用经常做,我和你结婚又不是让你来帮我做这些的。” 吃过饭,陈淙南主动把碗筷都收拾干净,明嘉捡了个桃啃起来,看他整理完从厨房出来也递给他一个,“又脆又甜。” 他接过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啃桃,时不时聊几句琐碎的事。 晚上准备睡觉时,陈淙南从她眼前走过,明嘉不经意间抬眼,目光一顿。 她拉住他,“你脖子怎么了?” 陈淙南不明所以,“什么?” 明嘉让他坐下,伸手把他衣领往旁边拨了拨。 他皮肤本来就白,此刻灯光一照,显得更白,也衬的那块红色更加显眼。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穿的是翻领衬衣,挡住这一块也就没注意到,这会儿换了睡衣才看见。 脖子上那块皮肤微微有些痒意,陈淙南没忍住伸手挠了挠。 见状,明嘉立马捉住他的手,“别挠了,越挠越难受。” 手被她握住,像是包了一团温暖的火,手心都湿热起来。 他解释:“可能是下午摘桃,沾了桃表面的小绒毛,没什么事儿。” 她听完去看他的手,果然他的胳膊和手腕上也有一些红色。 他皮肤本就敏感,她忍不住抱怨几句,“知道自己皮肤敏感,干嘛不注意点。” “不严重,明早就会好的。” “我给你抹点药止痒,免得你一直想挠。” 说着,人就已经起身跑去拿药了。 明嘉拿了药回来,先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家里找不到棉签了,改天再备点儿,我先用手给你抹一下行吗?” 陈淙南自己拉开点衣领,声音里藏了点儿笑意,“嗯,麻烦明医生了。” 明嘉哑然一笑,明明很多人这样叫过她,但只有他叫出点儿不太正经的意味,夹着些打趣。 药抹上去有点儿凉,陈淙南冷不丁被激得缩了下脖子。 他突然这么一动作,明嘉差点把药弄到他衣领上,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别乱动,弄衣服上了。” 她头凑得近,说话时温热呼吸打在他脖颈那一块。 陈淙南喉结滚了几滚,又往后偏偏下颌,“就这样吧,不打紧。” 明嘉没察觉到彼此的距离此时太近,只是一抬头看见他突然红透的耳尖,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后退了些,隔出距离,手不停地捏着那支药,“好,明早你再自己涂一次。” “嗯。” 第二天早上两人去上班,明嘉特意瞧了眼他脖子,红色已经消下去许多。 临出门,还是稍上那支药塞给陈淙南,“别忘了再涂几次。” 陈淙南无奈一笑,“谢谢我家明医生了。” 她偷偷瞪一眼他,却被他抓住这一眼,他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陈淙南开车,明嘉抽着空问起他,“俞裴哥要订婚了?” 她本来不打算打听这些事的,可还是没忍住。 “听赵锦州提过一嘴,前段时间在出差,还不知道真假,怎么打听这个了?” “突然想起来就问问。”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叹息一声,“你说,这个是不是所有人任务?” 陈淙南不知道她的想法,但是他说,“不是,人共同拥有的是生和死,其他都是为生来和死去做出的选择。譬如,结婚。” 明嘉在这一瞬见生出些探究的胆量,她问他:“那你呢。” 你为什么结婚,选择和她。 “凭心所动。” 他只回答四个字,她尚不能从中窥探出什么意思。 俞裴订婚的消息也没有让她好奇很久,得知这个消息是她和他难得休息的一天。 他允诺带她去了府学胡同摘桃。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没敢让他动手摘,只是让他帮忙举着篮筐。 “俞裴订婚宴邀请了我们。”他站在桃树下冒出这么一句。 她当时愣了会儿,好半晌才说,“挺好。” 陈淙南多聪明一个人,他甚至都不用她多说什么就猜到她想的那些,“你是觉得难过,因为顾昭?” “说不上难过,”她说,“不谈是非,我为她惋惜。” 她一直觉得,像顾昭那样高傲的女孩,如果没有一点爱,她应该不会跟着俞裴。 “陈淙南。”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叫他全名。 “嗯。” “你说爱情重要吗?” 陈淙南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与她是夫妻,却又谈不上爱情,此时关于这个话题他无论怎样回答似乎都是不太明智。 他少有的对她避重就轻,“因人而异,看当局者怎么想。” 明嘉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也深知她和他之间不适合谈这些。 但其实那天陈淙南在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关于我们,我很开心。《 》 15、第 15 章 俞裴订婚的那天是个很不错的日子,景星庆云,抬头见喜。 明嘉轻轻挽着陈淙南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台上的主角也是都带着笑意。 俞裴的未婚妻是宋家的小女儿。 明嘉在台下不合时宜的想:她和陈淙南领证时是不是也这样笑来着? “一眨眼的功夫你和老俞都走到人生下一步了。” 赵锦州有些不是滋味,突然冒出一句感慨。 陈淙南没理会他,要是他真愿意他家老爷子估计早就准备起来了。 明嘉有些无聊,余光看见角落里一抹熟悉身影, 愣愣,还是只当没有看见。 想起个人,便问起陈淙南,“宜禾姐没有来吗?” 这样的场合,她以为她也会出现,台上那位宋家小姐可是她的妹妹。 陈淙南倒是没想到她还记得宋宜禾,不过他和她也不怎么熟悉,并没有办法解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说一句知道的,“在国外。” “哦。”明嘉忽然松一口气,在她看到俞裴这位未婚妻时,就想到宋宜禾这个人,始终提着一口气。 她低头淡淡苦笑一下,为自己这么些年来的不长进。 她曾听很多人说过,陈淙南与宋宜禾绝配。 从家世到年龄。 陈淙南或许觉出些不同寻常,“怎么问起她?” “就是忽然想到她顺嘴问一问。” 听她这么说,他也多说两句,“她现在在国外很好,听说加州很多人认识她,也算是个名人。” 他言语间并未听出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情感,她也只是笑笑并不多话。 场上有熟人过来找陈淙南攀话,明嘉听得有些无聊,借口去洗手间离场。 她倒不是真的去洗手间,只是寻了处安静点的地方坐下歇一歇。 只是不太巧,她又碰见了顾昭。 明嘉看她靠着墙角,面色挺平静,手指间夹了根烟,她抬起手到嘴边,猛吸一口,烟头一抹红亮忽明忽暗。 看见明嘉,才想起来问一句,“不介意吧?”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烟。 明嘉摇头也不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的长椅上坐下,她早就看到顾昭了。 在俞裴和他的未婚妻站在台上笑盈盈时她就看到她了。 明嘉这时候仔细抬头看她一眼,没错过她眼尾的红晕。 她突然出声,“俞裴知道吗?” 顾昭听她说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明嘉的话也简洁,“你过来这里。” 顾昭立马懂了,她是在问她,俞裴知不知道她今天来他的订婚宴。 “不知道吧。”她没心没肺地笑。 明嘉其实不讨厌她,哪怕她做那些伤人的事。 她们都不坦荡,没什么好记恨的,但如今的她们顶多算个熟悉点儿的陌生人。 所以她问完这句也不再讲话了。 顾昭却不,她自顾自说起来。 “我第一次见俞裴的时候是在大学里。”顾昭又吸一口烟,半晌才说,“现在想想,从一开始,我们的结局就已经定了。” “他那时候就已经是学校里很有名气的人物,而我,名不经传。” 明嘉并未开口打断她,默默听着。 “我能跟着他,是我耍了些手段,毕业那年同门答谢宴,他难得出现一下,被学弟学妹们哄着喝了不少酒,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乘虚而入的。” “明嘉。”顾昭忽然叫她名字,“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看不起她? 明嘉沉默会儿,指出实情,“顾昭,一直以来,看不起你的人是你自己。” 她一句话指出所有,顾昭忽然大声笑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想配得上他,但这是个不可能的事,哪怕他就站在我面前,可是我跨不过去!” “顾昭,上次我就说,你也很优秀,名校出身,能力有之,是你自己非要看轻自己。” 明嘉说完就起身,她甚至觉得顾昭自己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可是很多事情不是只是明白就能说得通的。 许多事,许多人,不止顾昭,包括明嘉自己,都是不可为而为之。 “你聊完了?”明嘉回来看见陈淙南还在原处,身边已经没人,顺嘴这么一问。 瞥到他跟前的酒杯,忍了忍,还是说出口,“你少喝一点,不是说明早有会议吗,会头疼。” 陈淙南看见她眼底那点儿担忧,耐心解释一句,“没喝,这是赵锦州的。” 回程中,路过一家甜品店,陈淙南停了车,温和开口:“坐车里等我一会儿,我下去一趟。” 明嘉从不多问,乖乖应声,“好。” 陈淙南去得快回得也快,他坐进来,长臂一伸,一个精致的小礼袋就到了她怀里。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儿,“什么?” “甜品,他们家的不腻。” 明嘉甜食吃的少,总嫌腻。 她接下,其实在订婚宴上她也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确实有点儿饿。 他总是喜欢在接她下班时带点小零食给她,到如今坐在他的车里吃东西竟然也是习以为常了。 不知道到祖母知道她这个样子会不会有些懊恼,在她眼里,这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习惯,可偏偏陈淙南纵容着这些她看不顺眼的举动。 想到这儿,她便没忍住扬扬嘴角。 陈淙南不经意间瞥见,也跟着弯了嘴角,“很好吃?下次再给你买。” 明嘉并未答话,她最近偶尔会有些迷茫,陈淙南似乎对她太好了,好到像一场年少时未做完的梦,而做梦终有梦醒的那一天。 陈淙南忙,明嘉也忙。 自从俞裴订婚宴结束后两人都是忙得神龙不见首尾,好像生活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北京入秋了,天气冷得也快。 明嘉这天跟往日一样,忙一上午给患者看完病路过护士台,几个小护士趁着得闲的功夫凑在一块儿聊着天。 “下个月eason巡演终于是国内场了……” 明嘉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下一秒却低头苦笑。 他们都这么忙,哪有时间去。 有个小护士瞧见她,热情打招呼,“明医生!” 她抬头温柔一笑,示意自己只是路过,“你们聊着。” 这一茬就这么被她搁置在一边儿。 陈淙南这阵子手里头有新项目在跟进,确实忙得离不开脚。 这会儿他刚从会议室开完会走出来,齐覃便凑上来汇报,“小赵先生在您办公室。” 陈淙南脚步一顿,有些头疼,“他又干什么来了?” 齐覃一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赵锦州闲散人一个,三天两头要来他这里坐上一屁股,正事儿嘛也没几桩。 果然,一推门,就瞧见赵锦州横七竖八歪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的手机还传出游戏里的声音。 陈淙南皱皱眉头,走上前,踢了踢赵锦州垂着的脚,“把这当家了?” “谁敢啊!”赵锦州头也没抬,“这不是你们都忙,我无聊过来逛逛。” “赵叔不是说你最近找着点事儿折腾了?” “什么叫折腾!”赵锦州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是家娱乐公司,我觉着挺有潜力的。” 他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前日儿去公司里碰见个男生,身份上有点问题。” 陈淙南没吭声。 赵锦州边也没卖关子,接着讲下去,“他叫楼祯,这倒也没什么,但他母亲是楼苓。” 闻言,陈淙南坐直了些,垂着眉头,一时没反应。 赵锦州也觉得这事儿太戏剧性,“我要是没记错,明嘉的妈妈也叫楼苓吧。” “或许是巧合。”陈淙南声音沉沉。 “巧合我就不往你跟前儿说了,我查过了,错不了。” 赵锦州看着心大,实际上有些事也慎重着,“这事儿我谁也没说,明嘉也不知道,你觉得要不要知会一声儿?” “我再想想。”陈淙南也拿不定主意,他也不知道她现在想不想知道那些人的消息。 赵锦州叹口气,“你说这都什么事儿?明嘉她祖母从前看不上楼阿姨是圈子里的,要是知道那小子也跑去娱乐圈不得更气。” 陈淙南略略提点两句,“他姓楼,和明家有什么关系?” 赵锦州一想也是,明老夫人说一不二,断了就是断了,亲儿子都能不认更何况亲孙子呢。 陈淙南这天回去得比前两天早些。 到家时明嘉还瘫在沙发上追剧。 她躺的那个沙发就只够一个人窝在里面,是她最近新买的,可可爱爱,粉粉嫩嫩的。或许是考虑到他,她买了两个。 他换了身家居服,也学着她的样子窝进另一个小沙发里。 干完这些事儿抬头发现她正呆呆瞧着,不免好笑,“看什么?” “我还以为这沙发得当装饰品了呢。”她买的时候也觉得他不太会用这些可可爱爱的东西,和他好像不太搭,只是为了彰显出她并没有只想着自己便买了两个。 “挺舒服。”他淡淡点评一句。 他陷进橘色沙发里,瞧着竟也多了些柔软来。 “陈淙南。”她突然喊他。 “嗯。怎么了?” “你饿不饿?我们去吃火锅吧?”明嘉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眼睛很好看,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眼型,但偏生让人觉得漂亮。 她如今和他说话自在许多。 陈淙南从沙发里站起来。 “你干嘛?”明嘉以为他不想去,难免有些小失落。 陈淙南回头看她,“换衣服,不是要吃火锅?”又补充一句,“你也穿件厚点的外套,去店里再脱,外面冷。” “好。”明嘉又高兴起来,立马放下手机。《 》 16-20 第16章 这个点外面人其实挺多,他们算得上幸运,到火锅店时刚好有空位。 明嘉带陈淙南来的这家火锅店是她从前经常光顾的。 她一进门老板就招呼上来,“哟,丫头有一阵子没见了!” 她笑着应声,“太忙了,这不,一闲下来就来了。” 老板人很豪爽,看见她身侧的男人,乐呵呵地说,“今日儿还带人来,等会儿送你几个菜品!” “那就多谢老板了。” 陈淙南看她和老板熟稔交谈,听到老板说送菜也没拒绝,好奇,“经常来?” 明嘉领他坐下,“穿过这条胡同,左拐就是一中,这家店我从高中时就经常光顾,老板人很好。” 她其实挺爱吃火锅这类东西,但以前在家就很少吃,她儿时身体不算很好,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这种东西祖母是不许她吃的。 陈淙南也了然。 他看着她熟练地点菜,时不 时问他意见。酝酿好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你在发呆吗?”明嘉发现他在走神儿。 “不好意思。”他认错很快,但略微撒了点儿小谎,“在想工作的事。” 明嘉劝起他,“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下班了就好好享受生活。” 陈淙南顺从点头,“你说得对。” 吃完他们也没急着回去,一边走一边消食。 晚上风其实有点大,能听到树上的叶子哗哗的响,枯叶甚至已经在空中飞舞了。 陈淙南看得出明嘉这会儿心情挺好的,于是,他突然放弃了要说出口的话。 可是,明嘉多聪明的一个人。 她一直走在他前头,这会儿突然停止脚步转身立在他身前面对着他。 胡同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她看着他都是带着些许暖暖的色调。 “陈淙南,我知道你有话要说,没关系,你说,我听着。” 明嘉那么熟悉陈淙南,怎么会不知道他今晚的反常。 她想不明白的是,他向来坦坦荡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今晚憋了一晚上还没憋出来? 陈淙南看着她,“你想见见伯父伯母吗?” 他说伯父伯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你的父母。”尽管,他和明嘉如今领证了,因着其中个中关系,也不好直接唤人为父母。 明嘉张张嘴,失语。 陈淙南接着往下说,“很抱歉,不能让你今天以好心情作为结尾。” 他确实很犹豫,其实如果明嘉真的下定决心要找明谦和楼苓,怎么会找不到呢。 但他依然选择告知她,他想,她有权利知道知道这些。 领证那天她曾去见过他们,却没见到。 他想她或许也想见一见他们,只是缺少了一份勇气。 陈淙南温柔道,“今天赵锦州找过我了。那个孩子,叫楼祯,在他们公司。” 明嘉怔愣住,“楼祯?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你告诉我。”明嘉抬头看他,没忍住伸手抱住他。 她想,他或许也觉得很为难,既不想让她难过又不想隐瞒自己知道楼祯目前的情况。 陈淙南浑身僵住,他能感觉到身前小小的一团,以及揪住他腰侧衣服的手。 他心突然一软,伸出手,一只落在她后背,一只落在她后脑勺,轻轻安抚地拍着。 她埋在他怀里,说话声音嗡嗡地,“小时候,我打听过他们的消息,很多次。我其实也是个懦弱的人,明明很想知道这些,但是我害怕,所以这些年我刻意忘掉他们的存在。” 她说她害怕。 害怕什么呢? 明嘉想,自己或许是怕有一天自己站在他们跟前,而他们只会礼貌问一句,她是谁。 她怕,他们忘记她的存在。 陈淙南轻拍着她,“没关系,人可以有任何情绪。” 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明嘉从他怀里退出来,后知后觉地尴尬,为自己情绪上头做出的大胆举动。 “我现在其实没有很难过。”因为人生不仅仅只有这些事,她也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她突然退出去,陈淙南感觉怀里一下子空落落的,他垂眼看向她,“明嘉,我们回家吧。”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这么简单一句话,明嘉却差点湿润了眼眶。 回家,真的是一个很温暖的词。 十月份Eason在澳门有三场演出,而那时候的陈淙南和明嘉应该也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繁忙。 但很不幸运的是,明嘉并没有抢到票。 她知道她如果去问一问,一定可以弄到票的,但她还是放弃了。 在她这里抢不到票就代表这一次和澳门的巡演无缘,再者,她也不知道陈淙南还记不记得这一茬子事,索性放弃了。 继这天抢票失败她又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赵锦姝打来电话时,她刚写完上一个患者的中药方子。 她听着赵锦姝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时不时应上两句。 “听我哥说,宜禾姐好像过阵子回来。” 听着手机那头的声音,明嘉愣了愣,却仍然能平稳着声音回应她,“年末了,总要回来和家人团聚的。” 又说,“姝姝,我这边等会儿还有要看诊的,就先不聊了,等空下来约你。” “好吧,那你先忙。” 挂了电话,明嘉还没回过神儿,整个人怔怔的。 戴君壹进来时瞧见她走神儿,“想什么呢?” 边说边把饭盒搁在她桌上,“又忙得忘记吃饭?你自己也是个医生,不知道好好爱惜身体?” 明嘉回过神来,“谢谢戴教授。” 她拉开抽屉,给他示意,“我准备了很多吃食,饿不着。” 戴君壹皱眉,不是很赞成这种行为,“这些能当主食?该吃饭还是得好好吃饭。” 明嘉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按时吃饭了,只是偶尔缺那么一次两次。 不过她也没有反驳,只说,“我记下了。” 戴君壹解释一句,“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爱惜自己身体。” “我知道。” 他又说起别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毕竟来医院有一段时间了,我该请你吃个饭。” 明嘉笑笑,“要请也合该是我请,叫上林钧师兄一起吧。毕竟当时我来这里师兄也帮了许多忙。” 戴君壹瞧像她,她脸上尽是坦然,别无二意。 他轻笑,“也行。” 明嘉看看时间,“下周末怎么样?” 这周末不太行,陆晴这周六生日,她和陈淙南总要回家陪陪人。 戴君壹表示都可以。 “那我再问问师兄,师兄也没意见的话就约下个周末了。” “可以。” 明嘉下班正巧碰上林钧,她连忙叫住人,“林师兄。” 林钧今晚不用值班,这会儿也刚好下班往外走,闻言回头,“怎么了?” “想问你下个周末有没有时间。”明嘉走过来,“请你和戴教授吃个饭,毕竟你们也帮我许多。” 林钧爽快应下,“帮忙谈不上,不过饭是可以吃一吃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林钧看她一个人,也没开车,“你住哪里,用不用送你一程?” 明嘉摆手,撒了谎,“不用,我已经叫车了,马上到。” 林钧也没多想,“行,那我先走了,回去注意安全。” “好。” 林钧刚离开没一会儿,陈淙南也到了。 他下车接过她手里的包,语气里带着些歉意,“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明嘉坐上车,系好安全带,看他也坐上来,才缓缓开口,“又不是什么大事儿。陈淙南,你怎么总是对我说抱歉的话?” 陈淙南对上她目光,只一瞬,就移开视线,“有吗?” 她语气肯定,“有。” “那我以后尽量少说。” 可她不知道,他时常觉得亏欠她许多,他也尽力想做得更好。 “你吃零食吗?”他岔开话题。 明嘉知道他在车里也囤了零食,“我不饿。” 默了默,又问:“你想吃?” 陈淙南失笑,“不吃,我是想说你要是饿可以吃点儿。” “哦。” 回家时,在小区楼下遇见明洵。 明嘉还有些意外,“小叔,你怎么在这儿?” 明洵视线落她身后陈淙南手里那个包上,没记错的话,那还是她以前自己手工做的。 “小叔?” “嗯?”明洵解释来意,“你祖母做了些芸豆卷,惦记着你们,让我送点过来。” 说着,把东西递过去。 陈淙南自然的上前接下来。 明嘉就着他的手瞧了两眼,“好久没吃了,别忘记帮我谢谢祖母。两个老人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老爷子下下棋喝喝茶听听戏,你祖母最近又喜欢上研究吃食。” “那也挺好,免得无聊。” 明洵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男人,“你那个新项目怎么样了?” 陈淙南温声道,“完成得差 不多了。” 明嘉不掺和他们工作上的事,只是出声招呼着,“别都站着了,回屋里聊。” 明洵摆手,“不上去了,下次再来,有事呢。” 又说,“要不是你祖母生怕你饿着,我可真抽不出空来。” 明嘉讨好他,“知道了,多谢小叔了,下回亲自下厨犒劳您。” “我可记下来了。”明洵说着朝陈淙南也打个招呼,“先走了。” 陈淙南颔首。 两人看着明洵上车才转身上楼。 回屋后,明嘉先把芸豆卷放进冰箱,又问起陈淙南一些琐事,“妈有什么比较喜欢的?” “怎么问起这些?” “这周六妈生日,我总要送点礼物的。” 陈淙南想想,“陆女士没什么讲究,可以看看笔墨书画,她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对这些还是颇有研究的。” 明嘉觉得也是,“那我这两天看看。” “礼物其实也不重要,看中的都是心意。”陈淙南怕她发愁,又补充一句。 明嘉想到别的事,凑到他面前,“你周五什么时候下班?” “这段时间应该早一些,估计六点左右。” “那我开车去接你吧?”她这阵子已经值完班了,周五正好有空。 她凑得近,陈淙南甚至可以看见她眼底藏匿的一点点雀跃。 “晚高峰,路上怕不安全。” “上次你都看见了,我开车技术也挺好的。”明嘉为自己正名,“其实我想着周五我去接你,我们可以早一点回你家,周日我想回去陪陪我祖父母。” 陈淙南虽然有几分担心,但也没多说什么,“路上要注意安全。” “好。” 陈淙南不禁偏头笑一下。 第17章 周五这天明嘉忙完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临出门遇上戴君壹。 “下班儿了?” “对。” 戴君壹侧身让她出来,想起早上看她从一车驾驶座下来,随口一问,“你今天自己开了车过来?” 明嘉倒没想到他早上还遇见过她,应声道,“驾照考了有段时间,没怎么单独开过,借家里车练练手。” 戴君壹听过这话,声音里也隐了丝担忧,“路上要小心,你不忙的话可以等我一会儿,我送你。” 明嘉含笑拒绝,“多谢戴教授的好意,只是我约好要去接人,路上会多加小心的。” “那不好多耽误你时间,路上开慢点。” 明嘉笑着点头离开。 这个点儿路上有些堵,约莫是不放心她,陈淙南给她打来电话。 “已经下班了。” 肯定的语气,他之前天天接送她下班,倒是摸清楚了她的时间,只要不值班或者医院里没什么意外事情绊住她,这个点她该是下班了。 “你在等我吗?”明嘉有些不好意思,怕他已经到下班时间却还要等她,“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没有。”陈淙南不急不缓地宽慰她,“不用急,我工作也还没有处理完。” 明嘉应好,陈淙南没再和她多聊,毕竟开着车担心不安全。 明嘉到他公司楼下时已经是七点多了。 停好车出来时天是暗暗的雾蓝色,她站在他公司楼下,视线所及看到的是高楼大夏亮起的灯光交辉相映。 一时恍惚,抬头看向顶楼,那是陈淙南所在的地方,很多人的可望不可及。 陈淙南办事儿向来周到,她走进大楼,齐覃已经在等着她了。 他迎上来,“陈总本来要下来接您,临时被一些事绊住,这会儿还在开会,便让我先下来接您。” 明嘉笑着说没事,又问起他,“事情好解决吗?” 齐覃一笑,“陈总会解决好的。” 他领着她从侧边的电梯上去,前台的两位女生抬头看着,明显是起了好奇心。 “那不是陈总的专属电梯吗?那女生是什么人啊。” 另一位猜测着,“近些日子不是都在传陈总结婚了?” “啊这样……” 剩下的话没再说下去。 明嘉和齐覃站在电梯里,楼层数字在不断上升,这其实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以前就经常听大伯和小叔说陈淙南有头脑有魄力。 接手陈家不是一件易事,稍有差池,几代人的人心血就有可能全都白费。 她忽然产生些好奇,“齐特助,你是什么时候来陈淙南身边做事儿的?” 齐覃老老实实回答,“到如今应该有七年了。陈总他那时候还不是陈总,只是分公司里一个小小的经理,一路走上来,其实很不容易。” 他这话不假,没有人生来就是什么都会的,哪怕是陈淙南,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得一点一点学,一步一步往上走。 明嘉不再问他什么,只是说,“幸好他身边有你帮忖着。” 齐覃却摇摇头,“是我应该感谢陈总。不然像我这样没背景没地位的人应该是很难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毕业那年,凭着一腔孤血,总以为能出人头地,在北京能有一席立足之地。 现实迎来地却是频频面试却不断被拒绝的offer。 一直以来伯乐相马的故事常有,如果说他是那匹马,那陈淙南一定是那个伯乐。 齐覃带明嘉去陈淙南办公室时他还没有开完会。 齐覃对明嘉解释,“约莫是要等一会儿,您先在这里坐会儿。” 明嘉摆摆手,“不耽误你事儿,你进去开会吧。” 毕竟是开着会让人下来接她的,她怕耽误久了那边有事需要他。 齐覃离开后没一会儿,外面就有人敲门。 明嘉瞧过去,一个圆头圆脑的姑娘探头进来,端着杯茶水,“齐特助吩咐的。” “好,谢谢你。”她伸手接过来。 小姑娘又问,“齐特助让我问问您饿不饿,饿了我给您先准备点儿吃的。” 明嘉朝她笑了笑,“没关系,我不饿,你不用管我。你的位子是就在外面吗?有需要我会去叫你的。” “是的,我叫元西,您有事喊一声就行了。” “好。” 元西这边送了茶水刚出来,那边几个还没下班的同事就围上来了,“怎么样?怎么样?” 明嘉和齐覃刚上来他们就注意到了,表面上无事发生,其实心底都好奇死了。 齐覃出来告知他们里面那位是陈淙南新婚妻子,让他们好好招待。 几个人都想进去瞧瞧,最后抽签决定谁进去送水。 元西运气好,抽中了。 “长得很温柔,说话也很温柔。”元西双手托着下巴,她很喜欢明嘉,“我觉得,她人真的很好。”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她给人的感觉,大抵是潺潺泉中水,柔柔煦日风。 陈淙南这个会开得其实没有很久,她才坐一会儿,他就进来了。 他应该是还没有从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明嘉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些肃清和疏冷。 可是当他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整个人身上都多了点儿温柔,“有没有饿?” “有点,我们回去再吃。” “好。”陈淙南快速穿上外套,“那我们先回去吧。” 明嘉乖乖跟着他,又问起他工作,“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陈淙南听她这么问也没意外,想必是她从齐覃那里听去的。 其实是很小的事,甚至算不上是麻烦,可是她一问,他心底还是塌软了几分,“都是小问题。” 他这样说,那就是都解决好了。 临出办公室,陈淙南突然回头,他扬起笑,“忘了说,谢谢你来接我下班。” 他说,“明嘉,辛苦你了。” 他这笑实在是有几分晃眼,明嘉竟在这一瞬间恍惚,好像看见好多好多年前笑容肆意的少年。 她语言匮乏,不知该回他些什么, 只是沉默一笑。 两人一同出来,前脚刚离开,后脚秘书室那几人又凑在一起。 “说实话,我磕到了。”不知是谁开口蹦出这么一句。 元西表示赞同。 陈淙南和明嘉出来时其实并没有任何亲密的行为,但是有些人大抵天生就存在一些磁场,自动将其他人隔开。 更何况,元西补充道,“其实在太太身边的陈总好像也有些温柔。” 平日里,陈淙南虽然也有好说话的时候,但内里其实还是疏离。 回程是陈淙南开的车,回陈家的路程稍远些,他便自己揽了这活儿。 明嘉见他径直上了驾驶座也没说什么,只是她刚坐进来,陈淙南就递了一包零食给她,“先垫两口,别多吃,等会儿吃不下饭。” 明嘉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她挺好奇他从哪里囤了这些零食,“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准备这么多零食。” 陈淙南有理有据,“我自己开车饿了也会吃。” 可他明明不是喜欢吃零食的人。 他这样一说,她就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只是默默拆了包装袋吃起来。 明嘉私下里还是有些小馋嘴的,喜欢吃些小零食。 也是巧的很,陈淙南每次备的零食倒也合她的口味。 陈淙南不经意间瞧她吃得认真,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问起旁的,“医院忙吗?” “肯定是忙的。” 陈淙南暗自思忖,“十月中旬可以空出一些时间吗?” 明嘉不解,“是有什么事情吗?现在我也说不好能不能空出来时间。” 陈淙南只说,“没什么。” 明嘉也不是喜欢对他追问的人,这个话题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两人回到陈家老宅时已经九点多了。 家里这时候都还没睡,连老爷子都还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瞧见两人一同进来,脸上笑起些浅浅的褶皱,乐呵呵同明嘉招呼着,“明嘉丫头回了。饿了吧?赶紧开饭!” 明嘉倒是没想到长辈们这个点也都还没吃就等着她和陈淙南回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下回可别等我们了,这都挺晚了。” 老人家一般都觉少,醒得早睡得也早,和年轻人的作息比不得。更何况陈老爷子年纪上来了,身体自然也算不得很健朗。 说着,难得有几分严肃,“爷爷,您可要注意自己身体。” 陆晴笑着打趣,“老爷子天天盼着你们回来,这不,听说你们要回来,比谁都兴奋。” 陈淙南顺手把明嘉肩上的包拎下来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 “既然这么兴奋,那等会你们都多吃几碗。” 陆晴伸手拍了他一巴掌,“不着调。” 陈淙南没说话,哼笑一声,偏头却是看见明嘉在笑。 他挑挑眉。 明嘉对上他目光,立马收了笑意,清了下嗓子,“饿了。” 陈钦兆那边已经放下报纸,招呼着过去吃饭。 明嘉便立马跑过去帮着端菜摆桌。 陆晴这边看他扶起陈老爷子,刚刚他顺下明嘉包的动作熟练,明显是不止一回,心里的担忧也放下不少。 婚姻一事,其实非同小可。往小了说是两个人的事,往大了说,却是两大家子的事。 一个是自己生养的孩子,一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她总归是希望两人能好好的。 吃过饭,长辈们也都歇下了。 明嘉这会儿还挺精神,陈淙南看她没什么困意,便领着人去西园走走。 夜晚外面有些冷,他顺手拿了件披肩递给她,“披着吧,不要着凉了。” 明嘉边披边忍不住笑,上回两人在西园,还是他拦住她,话里话外是要让她慎重考虑结婚一事。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到这里,竟然主动开口解释,“阿熹,我们认识好些年了,我自然是不愿意看到有一天我们走到难看的一步。”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也见过许许多多家族联姻的夫妻,貌似神合,私底下各玩各的多得是。 “我们不会有那样一天。” 她了解他的为人,她做任何事情也都有自己的考究,如果不了解陈淙南的本性,她是不会这么随意答应长辈们的提议。 明嘉靠着墙柱,抬头去看他,夜色暗沉沉,借着廊下的光,她还是能看清他脸上的温柔。 忽然在这一瞬间,她内心涌起丝丝愧疚。 他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在陈淙南眼里,明嘉依然是记忆里那个邻家妹妹。 可是,她也把他算在权衡利弊之中。 她忽然兴致缺缺,“有点犯困,回去休息吧。” 陈淙南自然也能细心察觉出她突然低落下的情绪,却不知道缘由,想要询问清楚,却又担心过于唐突,几番思量只好作罢。 第18章 第二日是陆晴的生日,两人都醒得早。 陈淙南习惯早上晨跑,明嘉倒是没什么运动细胞。 看他换好运动服,她忽然心血来潮,“你等等我,我也去。” 陈淙南听这话愣愣,她从小在运动上没什么天赋,学校里体测跑个八百米估计都够呛。 不过他一直觉得她的确应当多运动运动,只是她不喜,他也就从不勉强。 明嘉很快就进去换好衣服。 两人下楼时陈老爷子已经在给他那两盆草浇水了。 瞧见两人都穿着运动装,问起来,“穿成这样,是都要出去跑步?” “嗯。”陈淙南回答他,“难得她想运动一下。” 明嘉被他这么一说,微微尴尬起来,陈老爷子哈哈一下,“你们去吧,多运动运动对身体也好。” 明嘉同他打了声招呼,跟在陈淙南身后,亦步亦趋。 陈淙南平时跑的要远一些,也要快一些。今天明嘉在身边,便缩短了距离,速度也放缓了。 清晨的风扑在脸上,又凉又柔,说不出的舒服。 明嘉回程已经跑不动,陈淙南看她一副累得不想动的样子,干脆轻轻握住她一只手腕,拉着她走回去,直到到家门口才松开她。 两人回来时刚好赶上早饭。 陆晴手里还拿着书在看,也不急,“先歇一会儿,上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下来吃饭。” 刚运动完不好立马洗澡,两人坐着歇息一阵才上楼。 明嘉是在陈淙南卧室的卫生间洗的,陈淙南则去了客卧。 楼下陆晴偷偷和丈夫打趣,“平时跑个步也要不了多久,今日儿估计是明嘉跟着,生生拖了不少时间。你儿子这是体贴着人姑娘呢!” 陈兆钦乐呵呵,“年轻人嘛。” 陆晴生日是在家里过的,一家人吃个饭,说说话,倒也是十分温馨。 明嘉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陆晴。 “妈。”她如今对这个称呼习惯许多,“生日快乐。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一点心意。” 陆晴接过去一瞧,很是惊喜,“徐章亓的画?我一直很喜欢他,他的画可不好求。这份礼物我是真的很喜欢。” 陆晴是真喜欢这幅画,“明嘉,真是谢谢你这么费心了。” 明嘉见她喜欢,心里也放松下来,“您喜欢就好。” 陈淙南和明嘉在陈家老宅待到傍晚,又赶去看明嘉祖父祖母。 陆晴也念着两个老人,给他们准备了许多东西,大包小包塞到车上,让陈淙南和明嘉哭笑不得。 刚到明家院门前,明嘉就看见有个身影倚靠在门栏边。 她等陈淙南停好车下去唤人,“小叔。” 那道身影动了动,院前的灯光撒下来,是明洵。 “你们也不嫌累。”他懒洋洋一句。 两人难得过个周末,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从这家赶那家。 陈淙南从车上拎下来大包小包,“本就是要来看看祖父祖母的,好不容易有时间都是应该的。” 明嘉看他一眼,想不通他站在这儿干嘛,索性问他,“倒是小叔你,这个点儿守在外头干什么?” 明洵难得对她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你祖母生怕冷落了你们,非赶我出来等你们。” 明嘉听这话,噗嗤笑出声。 怪不得他怨气那么大。 明洵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他站那打了个哈欠,上前搭把手接过一部分陈淙南手里的东西。 他走在前头,“你祖父祖母已经睡下了,毕竟比不得年轻人,熬不住。” 进了屋,陈淙南把东西都放好,明洵打量几眼,“哪里这么多东西往回拎?” 明嘉帮着陈淙南一起整理,“很多都是陆老师准备的,给祖父祖母的一点心意。” 她当着明洵的面到底是没有直接称呼人妈妈,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 明洵缓了一瞬才知道她说的是陈淙南妈妈,又忍不住嘱咐几句,“人家还能惦记着两个老人家,下回记得好好感谢一下。” “不用这么客气。”陈淙南接上话头,“都是一家人了,陆女士应该不喜欢这么生分,往后两家多走动走动,她会很高兴的。” 听他这么说,明洵一想也是,“什么时候得空,我去拜访下。” “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年轻也要养成好习惯。”明洵催着他们去休息,明明大不了几岁,为人处事却偏偏显得老成。 许是回到自己家里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多了些熟悉感,明嘉第二天少见的赖了个床。 她醒来时陈淙南又是不在旁边。 洗涑完下楼刚走过楼道拐角,听到几道浅浅的交谈声。 她探头去看。 祖母,陈淙南和明洵围坐在桌边。 几个人凑在一起择菜,明老夫人边择边说,“阿熹小时候就有些赖床的毛病,上初三就改掉了,今日不知道怎么又赖起床了。” 明洵语气平淡,“在自个家里,赖赖床也没什么。” 明老夫人朝陈淙南看过去,“你瞧,这是一句话也不乐意我说。” 陈淙南含着笑,“阿熹是个很好的姑娘,倒也不必事事约束着。” 明老夫人脸上露出些满意之色,“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不用我多说。” 她轻叹,“明嘉这丫头,我对她处处苛刻,但这屋里头,最宠着她的也是我这老婆子。” “我知道。”陈淙南语气里尽是真诚。 明洵一晒,“这大清早的,说这些干什么。” “你懂什么。”明老夫人回忆起明嘉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养孩子真是难,养女儿家更是难。我既怕苛刻了她,又怕严厉过了头。那么点儿大的女娃,我最怕哪天离开我身边会受委屈。哪怕我养她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你们要体谅我一个做母亲的,和自己儿子堵着那口气并不好受。” 明洵不说话了,沉默下来。 他一直觉着明老夫人对明嘉的栽培过于用力了些,但此时又觉得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祖母。”陈淙南听出明老夫人话中深意,笑了一下,“您不用担心,人生几十载,人感到委屈的点有很多,我无法直接承诺未来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现实。我只能承诺您,有关明嘉任何事情,我都会一一处理好。” 明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要是陈淙南真的直接说往后不让明嘉受一点委屈,她估计还要担心。可是他说这样一番话,她也放下心来。 明嘉靠着楼梯的扶手,沉默许久,终是微微红了眼眶。 那个记忆里一直严肃居多的老人在为她谋划人生。 她抬头,手指抹了抹眼角,挤出丝笑意,径直下了楼。 “祖母,小叔。” 几人噤声,明老夫人头也不抬,“舍得起来了,年纪轻轻这么贪觉可不行。” 明洵一听她这话,顿时又有几分无奈,上一瞬还在为人谋划,下一瞬对着人却说不出几句软和话。 “知道了。”,明嘉依然笑呵呵地,“怎么是你们择菜,阿姨呢?” “我给人放了假,总要回去陪陪自己孩子的。” 明老夫人把择好的菜端起来,指挥明洵把桌面整理干净,“你们在外头说会儿话,我去给你们炒两个菜。” 明嘉下意识跟上去,“我帮您。” 明老夫人站定,又看到后面要跟进来的陈淙南,“你们都不要进来,我一个人动作快些,进来还给我添乱。” 明嘉无奈止步。 明洵出去倒垃圾,祖父也不见人,客厅就剩她和陈淙南两个人。 刚刚才听到那么一番话,她有些不太好意思,目光闪躲,问他,“祖父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他平日起得最早。” 陈淙南去给她到了杯温水,“先喝点润润嗓子。” 见她喝完才说,“去后院儿修剪花枝了。” “哦。”又是一阵无话可说。 她嘴角留着点水渍,陈淙南抽了张纸,没多想,直接上手替她擦干净。 明嘉愣愣地,惊得忍不住微微张了唇。 陈淙南替她擦完才反应过来不妥,目光对上她直愣愣地眼神,又飘忽到她微启的唇上,眼皮儿突地一跳。 他快速撤回手,喉头一上一下滚动了一瞬,“不好意思。” 明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比脑子快,“没关系。” 明老夫人动作快,没一会儿就做好了菜,出来喊他们吃饭,也没注意到两人不太对劲的氛围。 像是立马找到缓解尴尬的事情,两人立马跑进厨房帮忙端菜出来。 明老夫人手艺好,明嘉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吃过饭,明嘉陪明老爷子明老夫人听听曲儿,而陈淙南则和明洵凑在一起谈谈工作上的事,倒也和谐。 周末过得快,两人赖着又吃了顿午饭才离开。 明嘉怕陈淙南累着,主动提出来要开车。陈淙南也由着她,反正她开累了还有他。 途中,明嘉握着方向盘,犹豫着,还是开口道了谢,“陈淙南,谢谢你。” 陈淙南懒懒哼一声,“谢我什么。” “害你周末都没好好休息。”明嘉没有正面回答,她知道陈淙南明白她在说什么。 “阿熹,你不要总是对我道谢。”陈淙南还是听不惯她总是对着他客客气气,“依你这样说,我是不是也要感谢你陪我回家给妈过生日?” 明嘉微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了,没什么好谢的,都是应该的。” 他语气淡了点儿,不仔细分辨根本听不出来。 两人回到家,明嘉首先就把明老爷子送她的几支风船唐棉抱出来。 明老夫人爱花,明老爷子也跟着学了不少打理花的技巧,这几株唐棉被他养得正好。 陈淙南看她喜欢得打紧,帮忙把花瓶洗出来,这东西虽然毒性不大,但终归是有点儿,他抢去她的活儿,没让她动手剪多余的枝叶。 明嘉只负责一株株插进花瓶。 一颗颗圆鼓鼓的绿色球球,清新又可爱,明嘉看着心情就好。 陈淙南看着她摆好,催人去洗手。 晚上陈淙南自己在家做了晚饭,吃完整理干净两人都各自上楼洗漱。 第二天还要上班,这天晚上他们都睡得比平时要早。 第19章 周末一过,两人又是各忙各的。 陈淙南刚结束例会,经过秘书室,听见几道声音。 “张秘书,你结婚了?” 问话的是元西。 张秘书乐呵呵地,语气带着点惊讶,“是,前两天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你带戒指了啊,还是在无名指。” 张秘书好笑,“就不能是配饰吗?” “张秘书,你以前可没有在手上带配饰的习惯。” 元西观察力一向好。 张秘书被她说得一笑,再开口时语气是隐藏不住的甜蜜,“过几日请你们吃饭。” 几个人一听这话,都打趣,“带上嫂子啊!” 张秘书只是一味地笑,“我回去问问她。” 几个人还在那边调侃,陈淙南却想到什么突地出了会儿神。 齐覃拿着文件来找陈淙南签字,却见年轻男人坐在办公桌前一副懊恼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陈淙南回过神,抬头看一眼办公室门口,“进来。” “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齐覃说着,把文件递过去。 陈淙南翻了翻,见没什么问题,就利落签好字。 齐覃接文件,正要离开,陈淙南又叫住他,“齐特助。” 他站住,“您说。” 陈淙南有些无奈,“如果说,结婚却忘记给自己妻子买戒指,这是不是很严重的失误?” 齐覃微微惊讶,他以为陈淙南要和他谈公事,万万没想到是一桩私事。 他好歹在这个位子待这么久了,分明听出这话里的男主人公是谁,却还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我想,这要取决于这桩事对于对方来说重不重要。如果重要那应该是一个很大失误了,反之,这也没什么的。”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陈淙南默默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响,他才开口,“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齐覃直到走出办公室,才缓出一口气。 关于陈淙南和明嘉,他比一般人大概要知道得多一点。 名门世家里,联姻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只是这其中有几分真心,旁人可就不好议论了。 办公室里,陈淙南突然站起身,他立在落地窗前。 从他的视角看向外边,入眼之多,数不胜数。 齐覃那番话其实不无道理。 他细细思忖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小题大做了。 尽管他心里真的感到很抱歉,但是明嘉大概是并不在意这些的。 就像齐覃说的,这些事在她心里,并不算重要。 他不知道为何,在这一刻,突然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赵锦州今日也是难得忙碌起来。 陈淙南过来找他时,他还当看错了人。 “哟,今日儿刮的哪门子风,把您给吹过来了?” “少贫。” 赵锦州办公室有人,他招招手,对那几人示意,“先回吧,改天再谈,我这有点事。” 听他这样说,几人都起身离去。 最末尾的是一个男生,年纪瞧着不大,气质不错。 经过身边时,陈淙南莫名觉得熟悉,偏头多看几眼。 赵锦州瞧他在看人,也跟着看过去,“怎么,认识?” 陈淙南不语,只是摇摇头。 赵锦州给他倒了杯茶,意味不明,“你别说,那人跟你倒是有点儿关系。” “怎么说?”陈淙南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两口,评价,“没泡好。” “给你泡茶你还嫌上了。”赵锦州忍不住抱怨,“您面子是真大。” 他又说,“那人是楼祯。姐弟俩长得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陈淙南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又看了一眼门外,没说话。 “怎么个意思,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喝杯茶?” “楼祯的事你就当不知道,”陈淙南沉吟,“明嘉心里有数。” “我明白,”赵锦州为自己正名,“虽说我这个人吧,平日里确实是不着调惯了,但是分寸还是有的。” 陈淙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起今日过来找他的正事,“你这边能弄两张Eason的演唱会门票吗?” 赵锦州多多少少有些惊奇,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什么歌手感兴趣,突然冷不丁跑过来问他要演唱会门票。 他多看他几眼,“你怎么回事?” “明嘉喜欢,一直没机会去,总要带她去一次。” 赵锦州这回是认真打量他好几眼,“以前也没见你有这闲情雅致。” 他人精似的,好多事情也能看出些端倪,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还是得自己去参透。 “行,我帮你问问。” “多谢了。” “客气。”赵锦州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两人闲聊了会儿,陈淙南准备离开,临出门,赵锦州忽然说,“我家老爷子以前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很多事情,跟着心走就是了。” 他看着不着调,可是大多数时候,他比别人看得明白,“淙南,你也跟着心走吧。” 陈淙南感到莫名其妙,“说什么呢?先走了。” 赵锦州看他离开的背影,想起少时几桩小事,忍不住笑了。 这一日,陈淙南本来是要过来接明嘉。 但是明嘉要值班,电话里让他先回去休息。 明嘉站在角落,周围很安静,挂断电话,转身时看见戴君壹。 戴君壹貌似无意问她,“家里人的电话?” “是。”明嘉大方承认,“他不知道我今天要值班,准备过来接我。” “嗯。”戴君壹没有过多打探什么,只说,“医院就是这样,忙点累点,适应了就习惯了。” “嗯。” “忙去吧。”想起什么事,又说,“要来复诊的那个病人转交给吴主任了,她的情况确实比较适合吴主任那边。” 那个病人的情况明嘉也看过,的确这个病人更适合去医院吴主任那边,她们做医生的总得为患者做综合考虑。 “好,我知道了。”离开时不忘同他招呼一声,“您忙,我就先过去了。” 戴君点头示意了一下。 明嘉值完班已经非常晚了,天色暗沉沉的,外头的灯都亮了起来。 陈淙南给她发来消息说在外面等她。 明嘉收拾东西的速度明显加快,出门时发现戴君壹也在等她。 “都整理好了?”戴君壹走到她面前,伸手准备帮她拿东西,“太晚,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明嘉偏偏身子,“不重,我自己可以拿的。” 又婉拒他的好意,“谢谢戴教授,不过家里有人接我,已经等在外面了。” 她这样说,戴君壹也不好再坚持,只是说,“看来你家里人很疼你。” 听见这话,明嘉没说话,只是笑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的。 虽然天色灰暗,明嘉还是一眼看到陈淙南的车。 她同戴君壹告别,“我先走了,戴教授再见。” “好,路上慢点儿。” 戴君壹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上了停在角落里的那辆车。 他微微一眯眼,借着微弱的光,认出那是一辆库里南。 驾驶座上的人完全隐藏在黑暗里,他只能借着那点光看到明嘉好像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站在那里一晒,暗自笑自己也太过杞人忧天。 明嘉上车后对着身边的人浅声说:“以后我值班你就别过来了。” 陈淙南哼了一声,温声调侃,“狗咬吕洞宾?” 明嘉噗嗤笑出声,心想他这可真不算是个好比喻,连带着把自己也骂进去。 “你也有自己的事情,下班了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总是来回跑。” “知道了。”他嘴上是答应得好好儿的。 两人都已经吃过晚饭,回家后洗漱完明嘉先回床上躺着了。 她这时候并没有什么困意,索性将一直没看完的书翻出来继续看着。 陈淙南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不见人影。 等他人进来时,明嘉看书正看得入迷,他走到另一侧躺下。 两人虽然同床共枕有一段时日了,但是和他们从前一个人时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两人睡觉都很规矩,各据一方,除去两人刚睡一起的头几回,明嘉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发现自己滚去他怀里,后面她自己睡前都会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约束着自己不往他那边靠近,倒也没再逾越半分。 此时两个人也都各自睡在自己的领域,相安无事。 “明天下班我们去买点东西。” 明嘉从书页上抬头,“好,你要买什么?” 陈淙南伸出一只手揉了揉额头,“戒指。” 明嘉手指就那么顿在那一页。 好久才反应过来,“婚戒?” “对。”陈淙南 十分愧疚,“抱歉,早就该买的,我忘了。” 他倒是很坦诚。 明嘉自己也想到这回事,两人领证时确实是仓促了些,况且他们和别的夫妻也不一样。 那会儿两个人要生疏居多,哪里想得到这些,恐怕今日陈淙南要是没提这回事,她估计也想不到这上面来。 “那就明天去吧。”她也没推脱,该置办的还是要置办,毕竟他们也不是形婚。 虽然他们一开始领证可能确实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是两人也是奔着好好过下去的念头结的,没想着各过各的。 戒指还是得有,不然哪回家中长辈看见又得操心。 明嘉想到一些小事,心想这也能规避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陈淙南不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语气很认真,“这事确实是我的疏忽。一开始请了设计师设计,但还没有完工,估计要花上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先去买一对,后面完工了再换。” “没关系的。”明嘉觉得他没必要自责,“我也没想到,我们又没有经验。” 都是第一次结婚嘛。 陈淙南听得一笑,结婚戒指是必备的,与经验不经验的沾不上边,说到底还是他考虑得不够周到。 她不懂,他希望她在他这里能一直被重视。就这一件事,已经是很对不住她了。 如果不是在办公室看到那一幕,他大概真的很难想到此事。设计师那边没完工,他明明可以先准备一对平日里用的戒指。 陈淙南觉得内疚,但是看明嘉似乎并不在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明天我接你过去,先睡吧。” “嗯。” 第20章 翌日,两人约好下班一起去看戒指。 中午就餐时,明嘉还接到赵锦姝电话。 自从和陈淙南领证后,其实两人也很久没聚了。 一个是她上班忙,下了班也忙,另一个是赵锦姝前段时间去了加州出公差。 她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关系是顶顶好。很多时候,也并不是会经常见面。但无论什么事,她们都是彼此的退路。 那边声音雀跃,丝毫不受时差影响,“明小嘉,我下周就回来!” 明嘉眼睛里凝起些笑意,开心起来,“你事情都忙完了吗?” “你也是知道我的,和我哥差不多,不过我觉得这回我这差事办得应该还不错。” “怎么说?”明嘉笑着问她。 说起这事儿,赵锦姝也有些不可置信,她卖了个关子,“你猜我在加州碰到谁了?” 明嘉猜不出,顺着她的话问,“谁……” 下一秒却是忽然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出来,加州,熟识的人…… 她脑海里冒出一个人,直愣愣问出口,“宜禾姐?” “不愧是我们明嘉啊。” 明嘉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锦姝自顾自往下说着,“这次宜禾姐帮了我很多,刚好之前也听说她准备回来,这次碰到,就想凑个伴一起回了。” 明嘉有些出神,想到些旧事,突然觉得思绪有些乱。 “明嘉你在听吗?”赵锦姝在电话那头喊她名字,“下周回来见面哦。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 她回过神,应声,又有些无奈,“不要买那么多东西了,多麻烦。” “你不要管这些了,我觉得都适合你。” 明嘉看她语气兴奋也不再扫她兴致,“那先谢谢你了。” 和赵锦姝打完电话明嘉又一次出神儿。 上次也是赵锦姝告诉她宋宜禾准备回国,这次是直接告诉她什么回来。 那些距离如今已经有些久远的事情再次从她的记忆力跳出来。 她见过很多优秀的人,但是在她眼里,最优秀的人这么多年只有两个。 一个是陈淙南,另外一个……是宋宜禾。 如果说她和陈淙南的人生是平行线,那么宋宜禾和陈淙南就是相交线。 那是一位温柔且有力量的女性。 她曾经一度仰望着她。 下班后,陈淙南准点过来接她去看戒指。 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家店,最终在一家店她看中了一对素戒。 导购小姐大抵看出两人气度不凡,不像缺钱的主儿,正在倾力推荐几款店里主推的婚戒。 明嘉默默听着,视线却停留在一对银色素圈上。 陈淙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款式简单,胜在素雅。 “你喜欢这一对?” 明嘉手指点点上方的玻璃,“麻烦把这对拿出来看看吧。” 导购见她看中这一款,眉色中有些失望,但仍然很爽快地帮她拿出来,只是语气中带着点儿试探,“这个做婚戒会不会过于素雅了?” 陈淙南温和道,“我妻子是医生,平时带素雅点比较好,只是日常戴戴,不妨事。” 反正婚戒他已经另外让人在设计着。 明嘉没想到他能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呆愣愣地去看他。 他看她这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可爱,“试试?我给你戴。” 说着,已经拿过女戒,另一只手朝她伸出。 明嘉看着横在眼前的掌心,犹豫了一下,缓缓将手搭了上去。 素圈被他缓缓推到指根处,尺寸竟意外的合适。 陈淙南托着她的手,一时没说话。 葱白纤细的手指多出一抹颜色,在这一瞬间,他心底说不出的复杂,忽然对和她结婚又有了些实感。 明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蜷缩了一下,“怎么了,这个不合适吗?” “没有,很好看。”陈淙南回神把另一枚戒指推到明嘉面前。 语气里含着些微笑意,“麻烦阿熹帮我戴一下?” 他都帮她戴了,她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看着已经伸到她面前的手,索性直接伸手取起那枚男款的。 她一只手托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也学着他那样把戒指推到指根。 也是碰巧,两人尺寸都是合适的。 他手指修长匀称,肤色天生白皙,戴上更显白,那银色素圈戴在他无名指,竟说不出的性感。 而这性感中又多出一丝别的感觉。 明嘉不经意间微微歪头,她想起网络中,人们称之为——人夫感。 “想什么呢?”陈淙南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一晃。 明嘉立即松开握住他的手,“没想什么。” 陈淙南也没有追问下去。 他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这个小习惯。 明嘉喜欢发呆。 他记得他上高中时,她还是初中。 有一回学校放假时他没让家里司机接,自己坐车回的。 到胡同口正好碰上也是自己单独回家的明嘉。 小姑娘那时候个子还小小的,走起路来却是丝毫不见慢。 他在她身后不知道喊了多少声也不见人回应,跑到她面前,她才回过神注意到他。 后来好多次他都能发现她经常一个人发呆。 最初他还担心她,凭猜测以为她心情不好,但是注意的次数多了,才发现这只是她的一个小习惯。 也因着这个爱发呆的小习惯,她没少被人吓。 孟齐商那会儿正是皮的时候,就数他吓她次数最多。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蹙了蹙眉头,莫名地,不大爽。 因着尺寸合适,明嘉也喜欢,便准备就买这对了。 陈淙南正要刷卡,明嘉一把抓住他手腕,拦着他,“我买。” 陈淙南别的事儿由着她,这事儿却没让,“瞧瞧自己说的什么话,这怎么能让你买?” 明嘉有理有据,“又没有人规定戒指一定得男士买,况且,你已经在另外准备了,所以这个当我送你的。” 她什么都想得清楚明白,陈淙南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和她多加争论,只能由着她买了单。 出了门,他想了想还是给她道了声谢。 不知道是不是受她影响,他竟然也开始经常同她道谢。 买好戒指,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晚饭在外面吃。 吃饭 的地方是陈淙南带她过去的。 那店藏在胡同里面,烟火气很足,他应该是常来的。 老板约莫和他是相识的。 见着他乐呵呵地寒暄,“怎么今日儿过来了?” 陈淙南在熟人面前也总是要懒撒些,他语调懒洋洋的,“你只管迎客就是了,有生意不赚?” “赚!怎么不赚?咱陈公子的钱就该狠狠地赚。” 明嘉没忍住弯了弯眸。 老板这会儿才注意到隐在陈淙南身后的她,眼神朝陈淙南看过去,“这位是?” “明嘉。”陈淙南介绍着,“明家的孙女儿,我妻子。” 说完,又对着明嘉介绍老板的身份,“这位是陈侨,我姑姑的儿子,你应该还没见过。” 陈侨笑一笑,热情叫人,“原来是嫂子,那今天这顿我请。” 明嘉有些疑惑,陈家大多数人她都见过也认识,更何况是陈家小姑陈静沅,她明明是未婚的。 她从没听说她有个儿子,女儿倒是有一个,非婚生,前男友的,明嘉模糊地记得应该见过那小姑娘的,只是时间久,实在想不起来模样。 不过她也没打听,只是温柔地笑笑,“你好。好意领了,钱还是得赚。” 陈侨每天接触不少客人,见过的人也挺多的,一般人开口讲几句话,他就能摸清是个怎样的性格,他对明嘉印象很好,“就不要推脱了,都进去点菜吃饭吧,平时你们也难得来一回。” 明嘉看看陈淙南,他笑着示意,“没关系,他乐意就让他请吧。” 明嘉也不再推脱,“那多谢了。” 陈侨摆摆手,屋里头有人喊,他便打个招呼先进去忙了。 落了座,陈淙南主动和她说起陈侨,“他是小姑在福利院收养的孩子。小姑一个人出去久了估计这些你也不知道。” 明嘉没吭声,只是在想,哪怕是收养的孩子,陈静沅回陈家时她总该见过的。 可是她细细回想,她印象里从未见过陈侨这个人。 陈淙南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之间有些矛盾,陈侨没怎么回过家里。” 至于是什么矛盾,他没有细说,她也没有深究。 他一低头,突然又说,“他有几年回得频繁些,都是看望祖父。你那时候还在念大学,一年里见不到你人几次。” 明嘉也低了头,莫名有几分心虚。 她那个时候忙于学业是真,只是这里面大概也藏匿着几分躲他的心思。 只是,他们之间,步伐本来也不尽相同。 如果不是家族世交,如果不是邻家妹妹,以他们的人生步伐,大概很难走到一个相交点。 “在想什么?”陈淙南一抬头,发觉她又在走神儿。 “你知道吗?”明嘉笑着把玩桌上的小茶杯,声音里一瞬间带上些释然,“我一直都很敬佩你。” 她说,“很多时候,我都在跟着你步伐向前,可是你走得太快了。” 陈淙南一时发愣,他沉默听着。 “我小学毕业,你初中毕业,我初中毕业,你高中毕业,等到我高中毕业,你大学也将要毕业了。” 明嘉笑得有些苦涩,“祖母以前总是说,要我多跟着你学一学。你那么优秀,我学得不够好。” “明嘉。”陈淙南嗓子发紧,叫她名字,好久才开口,“你不用学我,每个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优缺点,我走的这条路不一定就适合你,走你自己的就很好。” “我知道。”明嘉笑着看他,“所以我半途而废,换道而行。” 她不再只把目光停留他身上,反而更多地关注自己,然后发现,诸多事也不过如此。 陈淙南说不上来此刻的感觉,为她开心却又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什么,他张张嘴,只能是一句苍白的,“那很好。” 陈侨过来给他们上菜时见两人都沉默着,还调侃了一句,“不说话,就干等着菜上上来开吃?” 陈淙南若无其事回他,“陈大厨的手艺自然是期待的。” 陈侨笑,转头朝明嘉指控,“看这人,张嘴就拿我说笑。” 明嘉替陈淙南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夸你手艺好呢。” 陈侨见姑娘当了真,也不再调侃她,“不拿你们打趣了,你们先吃,我外头还有客人,就先去忙了。” 陈淙南摆摆手,看陈侨出去,主动帮明嘉烫了餐具,“先吃。” 陈侨手艺确实不错,明嘉吃得也比往日多。 直至吃完饭回家,两人也再未重提前面的话题。《 》 20-30 第21章 周末明嘉有约,还是上次约好请戴君壹和林钧吃饭。 陈淙南周末也有事,公司里刚好有个合作要洽谈。 下班时林钧先忙完过来找她。 明嘉手头上事也不多,忙完就和林钧一起等戴君壹。 林钧和她闲聊,“怎么样?院里的工作都适应了没?” 明嘉靠着窗吹吹风,“挺好的。” “说起来,第一次见你,就对你这个人挺好奇的。” 林钧笑起来,回忆起从前。 明嘉没听到他说过这些,有些惊讶,“好奇我什么?” “你那时候浑身攒着一股劲儿,整个人都挺紧绷的。说不出来,就好奇怎么有人这样的年纪却已经如此老成?”他不知道用这个词形容贴不贴切,说着,他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如今这状态我倒觉得很不错,人放松了不少。” 明嘉也跟着笑,“大概是心境变了些。” 她真的不算是个聪明孩子,刚入大学时,身边的同学都是五湖四海而来,能考上名校的都是各领域的佼佼者。 她没听祖母的建议选择了中医学专业,心底憋着一股气,就想学出点什么名堂给她瞧瞧。 图书馆是她最常去的地方,铆足了劲地学。 那个年纪总是有着少年人不服输的一股劲,很多事情她是时至今日才明白的,譬如,做什么事,为什么事努力,这都是为了自己,和其他的人本来就关系不大。 林钧认识她也有些年月了,“你这么年轻,偏偏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说白了,不过四个字——庸人自扰。” 明嘉被他说笑,可细想之下,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她过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偏偏总是思绪万千,可不就是庸人自扰嘛。 “聊什么呢?”戴君壹推门进来,就瞧见两人正聊得开心,顺势问一嘴。 明嘉收了收笑,礼貌叫人,“戴教授。” 戴君壹朝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聊大学时的一些小事。”林钧略略带过。 “大学?”戴君壹看看明嘉,“说起来我们也是校友,按理你们应该叫我一声学长。” 明嘉没搭他这句话的腔,还是林钧回应他,“可不敢造次,还是戴教授叫着顺口。” 戴君壹没和他们细细计较称呼这个问题,“先去吃饭,看看想去哪家餐厅。” “我已经订好了。”明嘉才插话,“不好意思,没有提前问你们。” “没关系,你请,客随主便。”戴君壹语气温和。 林钧看了他几眼,懒懒散散地,“哪儿吃不是吃,听你的。” 戴君壹开的车,明嘉给他地址开导航。 林钧正要自觉坐到后面去,明嘉在背后悄悄扯了扯他衣摆。 他回头看过去,看懂明嘉神情,一挑眉,果断坐到了副驾驶,明嘉则坐到了后座。 “明嘉,你晕不晕车?” 明嘉一抬头,对上后视镜里的视线,戴君壹继续说,“要是晕车可以和林钧换换座位,前面会好点儿。” 她不自在地偏偏身子,躲过那道视线,“不用了,我不晕车。” 戴君壹停顿一会儿,才应声,“嗯。” 林钧围观完全程,忍不住看向车窗外无声笑了笑。 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来。 明嘉选的餐厅离医院不算很远,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这家 餐厅还是她那天问赵锦姝她给推荐的。 当时两人刚聊完一些稀碎的琐事,她突然就记起来要请戴君壹和林钧吃饭的事。 赵锦姝对吃吃喝喝上还是挺有一番研究的,索性便问了她的建议。 “你请谁吃饭?”赵锦姝当时还挺好奇,“不会是陈淙南吧?” “不是。”明嘉否认,“是林钧和一个教授。” “教授啊,年纪多大啊?” “三十多吧。”她不是很确定。 “那就去曲屏院吧,偏商务风一点,你和他算是上下级,至于林钧,他又不会在意这些,这里还是挺合适的。” 明嘉听从了赵锦姝的建议。 曲屏院明嘉是知道的,环境确实很不错。 三个人走进去,虽然门面低调内敛,但里面别有洞天,玻璃曲面围着微景观造景,环境优雅,挺有中式美学的。 林钧按捺不住惊诧,偷偷溜到明嘉旁边,放低声音,“曲屏院你都请得起,果然没看错你。” 明嘉抚抚头发,不解,“嗯?” 林钧笑着小声同她解释,“当年还在读书的时候我们同级几个同学还猜过,你指定是个有钱的主儿。” 明嘉哑然失笑,“哪猜的,你们这么无聊?” 林均一脸高深莫测,其实这些不难看出来,明嘉吃的,穿的,用的没一样是差的,之前有同学还认出她某套连衣裙来自某著名设计师私人定制,再者,明嘉这人话是少了点,也不爱同人打交道,但就没怎么见过她对什么事情慌张,单就那份底气已经是旁人来之不易的了。 戴君壹倒是也没想到,就只是一顿饭而已,她带他们来这种地方吃,“饭哪里都可以吃,下回还是不要破费了。” 明嘉摆摆手,“总归还是要感谢你们这阵子对我的照拂。” 前台女生笑容得体,“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明嘉报出号码。 “好的,明小姐是吗?” “是。” 前台招来一个服务小哥,“您几位跟着他过去就行了。” 明嘉道谢,“好,谢谢。” 明嘉以前也来过这地方,说起来也是好笑,有一年她和祖母闹了不愉快一个人跑出门,最后还是在这里谈工作的明洵把她捡了去,这件事被他拿来取笑过她好几次。 服务小哥带他们到座位坐下,倒好水退到一边候着。 明嘉翻了翻菜单,选择困难症犯了,随便点了两个,索性递给林钧和戴君壹,“你们点吧。” 点完上菜的功夫,戴君壹去了一趟卫生间。 林钧喝了口水,瞧她半天,“我说你怎么突然把我叫出来吃饭。” 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戴君壹什么心思,林钧今天多少也看出来一点。 明嘉没正面回应,只是也跟着抿了两口水,放下杯子才开口道,“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拉你出来是我欠你个人情。” “谈不上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这种事也讲究个你情我愿的,只是同一个医院,你还在他手下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是会尴尬。” “大家都是体面人,不至于。”明嘉淡淡道。 她本来没想让林钧也知道,只是戴君壹约她吃饭,理由正当,她总不好直接拒绝,便只好拉上林钧。 明嘉想了想,又嘱咐一遍,“这其实是戴教授的私事,以后你也权当不知情。” 喜欢谁,不喜欢谁,这是每个人的权利。 林钧点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今日我就当什么也没瞧出来。” 他不知道明嘉已经结婚的事情,多说一句,“戴教授人也很不错,除了年纪比你大了不少,但年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他也是为明嘉着想,戴君壹从内到外,各方面条件都非常优秀,他觉得明嘉值得拥有这么优秀的人。 “不合适。”明嘉语气很坚决。 林钧有些不解,“哪里不合适?” 明嘉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钧铺捉到一闪而过的银色。 “戒指?” 明嘉点点头,“已婚。” 林钧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动作够迅速的,怎么没你提起过?”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总不至于逢人就说自己结婚了吧。” “好歹是你师兄,藏得够深的。” 明嘉不好意思道,“一时忘了。” 她又说,“还要拜托你在戴教授面前提点一二。” 林钧叹口气,“那这是戴教授运气不好,晚了一步。” “也不能这样说。”明嘉语气认真,“即使没有结婚这回事,我也不会和戴教授有什么的。有些人就是没有这个缘分的。” 林钧心想也是,一厢情愿哪成啊?这种事总讲究个两厢情愿的。 两人停住这个话题,没再聊这些,转而聊些琐碎细事。 戴君壹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 “在聊什么?”见两人聊的开心,忍不住问出口。 “瞎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林钧随口回他。 戴君壹也没细细追问,只是抬头看明嘉,“想起来上次从朋友那里得了两张票,是歌剧院的。上回看见你办公桌上有这票根,想着你应该是喜欢的,有没有时间可以一同去看看?” 明嘉回想了一下他说的是什么票,想了有一会儿才记起他说的那张票根。 那还是赵锦姝送给她的,本意也是隐着点儿促进她和陈淙南感情的念头。 只是她没有那样做,又不想辜负她的好意,最终自己一个人去看了那场歌剧。 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不太喜欢看歌剧的。” 她解释了两句,“那是朋友送我的,不想辜负朋友的心意才去的。” 明嘉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尖,“我天生没有这方面的艺术细胞,很少去看歌剧。” 戴君壹愣一愣,垂垂眸,“那还挺可惜的,我以为你喜欢,特意多要一张门票。” 明嘉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浅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钧在旁边眼见气氛要不对劲起来,连忙开口,“既然明嘉不喜欢这种地方,不然我陪戴教授去修身养性一下?” 戴君壹打量他一眼,回应林钧的话,“正好我后面也很忙,估计没时间去看。” 他此时只能慷慨道,“两张票都送给你吧。” 林钧偷摸儿一撇嘴,问明嘉时没说自己忙,这会儿倒是突然又忙上了。 他没忍住用非常小的声音低估了一句,“双标。” 戴君壹没听见,但明嘉却根据他的嘴型看清了他说的什么。 她抬头警告式地看他一眼,林钧瞧见,也立马不再吭声。 菜上上来,三人便也都停住话头,专心用餐。 林钧不是个很能沉默到底的人,“不愧是曲屏院,菜品没话说。” 明嘉抿唇一笑,“我还担心不合你们口味。” 戴君壹棒她场,“怎么会?” 几根头发丝垂到脸庞,勾起丝丝痒意,明嘉伸手勾到耳后挂着。 林钧目光落到她手指上那抹银色上,没忘了正事。 他懒洋洋开口,“什么时候戴的戒指?这是悄摸儿把人生大事给办了?” 戴君壹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一同落到明嘉戴着戒指的手指上,眸色一暗,嘴里的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什么其他缘由,“现在许多女孩子不是都喜欢戴些手饰品吗?” 林钧没出声,暗自无奈一笑。 明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些内疚,但还是解释,“是婚戒。” 她脸上依然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还没办婚礼,到时候希望你们都能赏个脸。” 戴君壹猛一抬头,他看着明嘉笑意盈盈的脸,忽然觉得刺眼,他喉咙有些干涩,张张嘴,半响没吐出一句话来。 他听见林钧在祝福她,端起手边的水,喝了好大一口才觉得喉咙没有那么发涩,“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提起。” “来二院之前的事了,因为是个人私事,便没有主动提起。” 戴君壹几度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做事情向来 有分寸,此时此刻,他分明该同她说一声明福,可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玫瑰][玫瑰][玫瑰] 第22章 这一顿饭吃到后面,除了林钧其实都有些食之无味。 刚吃完饭,碰巧林钧手机响起来,他起身出去接听,不到几分钟便回来了。 “突然有点事,我得先离开了,实在不好意思。” 反正大家都已经吃完了,明嘉也起身,“你忙去吧,我们也要回了。” 林钧同他们道别,“行,先走了,多谢师妹今天的招待。” 明嘉摆摆手,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打趣她两句。 林钧走后一会儿,明嘉和戴君壹也准备离开。 戴君壹后面的用餐过程中安静许多,他看着明嘉拿上包要走,还是没忍住叫住她,“明嘉。” 明嘉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们聊两句。” 明嘉手指摩挲着包带,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声应下,“好。” 两人也没出去聊,只是去了后院。 曲屏院的后院适合静坐。 这里面有许多菲黄竹,这个季节,还冒着绿,只微透着浅浅的黄。 北京竹子不算多,她上次还是在紫竹院看见成排的竹子,绿得静谧,自成一派的韵味。 不同于那种竹子,菲黄竹要矮得多,却也好看。 她的思绪乱七八糟的飞着。 戴君壹就是在这时候开了口,“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姑娘。” 他到现在依然能记起头一回见她时的模样。 穿着一身淡黄色连衣裙,那会儿她应该是剪过头发,不像如今这么长,才刚刚碰到肩头的长度。 周遭乱哄哄的,她安安静静,实在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都难。 “你都知道对不对?” 他语气挺温和的,明嘉却有些内疚,“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戴君壹打断她,“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 明知道她是个对自己无意的姑娘,却还是藏不住自己那点儿心思。 “我年纪比你大上许多,心念一起,算得上龌龊,希望你不要怪我。”戴君壹缓缓说着,“我尝试过,但是明嘉,很多时候,感情这种事情,它有自己的主观意识。” 明嘉低下头,沉默。 她其实一开始并未察觉他的感情,他行事君子,只是她这人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度要高一些。 她摇摇头,但还是没说话。 感情是最不需要理由的,因为很多感情本来就是用前因后果解释不通的。一念生一念起,刹那间。 她不会问他为什么喜欢她,因为本来就有很多感情是莫名其妙就产生了的。 她问起别的,“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些,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对我……”她停顿下没说出来,“我是想问问您,您跟医院推荐我……” 她没说完,戴君壹打断她,“没有,两码事,之前就说过,是你自己优秀。” 明嘉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她觉得或许自己本来就做得不对,因为害怕一同处事的尴尬,便私自想到这出来提点他,可是有些话该说清楚还是要说清楚,把林钧也拉到其中,实在是不太尊重戴君壹。 “是我欠考虑,真的很抱歉。” 戴君壹这时候却没忍住笑,他觉得她有时候竟有些可爱,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坦荡,过分真诚。 “没事,即使你今天不叫上他,凭借着他的敏锐,他也会知道,这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微微一笑,“明嘉,不论是作为你的学长还是你的同事,我希望你能过的好,无论和谁。真心话。” 明嘉点点头,笑起来,“谢谢你。” 戴君壹不再说什么,他甚至没有问起她,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他对她是不是很好,他又是否足以匹配她。 尽管他是真的很不甘心,但他依然什么也没有问,他的勇气在此刻已经是消失殆尽。 有风吹过,拂过她裙摆,微微晃动。 明嘉抬头看他,语气认真,“戴教授,您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相信您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戴君壹笑起来,“这恐怕是一个很遥远的话题。” 明嘉笑着补充,“没有也没关系,过得开心最重要。” 她真诚,温柔却也严谨,戴君壹觉得美好的词都可以形容她。 他默默后退一步,她小小的身影在他眼底浮现,“明医生,明天见。”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既没办法往前一步,又没办法立即摒弃对她的感情,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潦草结束话题。 “明天见。” “陈总。”齐覃见陈淙南在玻璃窗前站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提醒他,“要不要叫一声明小姐?” 说来也是巧合,陈淙南正好今天约了人在曲屏院谈项目,谈完出来时就这么碰见在后院谈话的明嘉和戴君壹。 曲屏院这后院说是后院,其实和正餐厅就隔着一帘玻璃门。 哪怕明嘉背对他站着,可凭着陈淙南对她的熟悉度,仅仅是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是她。 她身边的男人气质儒雅,和她站在一起,举止谈吐间,竟是莫名般配。 陈淙南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那男人离开,他站立的身形也没变过。 “不用,车你先开回去吧。” 齐覃摸不准他意思,“那您?” 陈淙南抬一抬下巴,“现成儿的,蹭人家的。” 齐覃懂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立马撤。 他想人明嘉在这儿,还真是犯不上他操心,只是暗自摇摇头,果然,男人还是不能受刺激,现如今连这种手段也能使出来了。 “站着在干嘛?”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明嘉一愣,回头看过去。 陈淙南身上穿着黑色西装,像是刚谈完正事的样子,整个人干净利落。 “你在这里谈事情?”明嘉问他。 陈淙南走到她身边站定,点点头,“刚谈完,出来刚巧碰见你在这里,想蹭个车,不知道方不方便?” 明嘉朝她身后看过去。 陈淙南直言,“别瞧了,齐覃有急事先走了。” 明嘉觉得不对劲,齐覃不是这样不靠谱的人,怎么会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但是她也没有怀疑他的说词,心想着或许真是很要紧的事,“回家?” 陈淙南浅浅一笑,“嗯。” 两人一同回家。 陈淙南心安理得地坐在副驾驶上,还真是顺便蹭个车。 他上车就解了领带,松了领口下面几颗扣子,露出好看的锁骨。 明嘉瞧见他动作,“怎么了,不舒服?” “喝了一点酒。”他解释。 他其实不是很会喝酒,平日里也很少喝,和赵锦州他们聚的时候会喝上一点儿,其他也就是工作上应付式喝点儿。 走到他这个位置,能灌他酒的人少之又少,只是总有场合要意思意思一下。 明嘉开了点窗,趁红灯间隙从储物格摸出一瓶苹果汁递给他,“先喝点,可以解酒。” 又顿觉重量不对,才想起来她今天喝过几口,立马缩回手。 但陈淙南动作比她快,长臂一伸,那瓶苹果汁已经到了他手里。 她解释,“我忘记了,这瓶我喝过,家里有蜂蜜。” 陈淙南却已经拧开瓶盖,直接喝了两口,“嗯。没关系。” 明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心微微发热,有些湿润。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苹果汁里面的果酸可以帮助酒精分解,解酒还是很不错的。” 她絮絮叨叨,“以后还是少喝酒了,你又不怎么会喝,喝完又难受……” “明嘉。”陈淙南手指摸索着瓶身,打断她。 “嗯。怎么了? ” 他酝酿着,还是直接问出口,“今天,你身边那位是你同事吗?” 问出口又顿时后悔,他想明嘉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他这样直白的问她似乎有些失礼。 可是,他回忆起那人看她的眼神,实在没忍住,“他喜欢你。” 没有丝毫疑虑。 尽管隔着一定的距离,他依然能看清那人眼底的情意。 很多时候,眼睛比嘴巴会说话。 明嘉愣了愣,“你看到他了?” 她解释,“我们之间已经说清楚了。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说清楚就好。” 她说他是个不错的人,陈淙南一时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要你向我解释什么,看见了就问一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回想那个场景,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们挺般配的念头,思绪就怎么也止不住。 他只是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似乎不对劲,这股子不对劲甚至影响到了明嘉,明嘉本没有理由向他解释这些的。 明嘉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向她道歉,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客客气气的。 陈淙南对她,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可是他好像过于考虑她的感受了,也过于迁就她了。 她皱了皱眉,几度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道,“不是什么大事,犯不上道歉。” 陈淙南转移话题,“这个月能空出点儿时间吗?” 明嘉记得他上回好像也这么问过,疑惑,“怎么了?” “我们去看Eason演唱会吧。”他说。 明嘉发愣,她没想到陈淙南还记着这事儿,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抢到票。” 陈淙南声音轻松,“赵锦州有认识的人和Eason是相识的,我拜托他托人讨了两张过来。” “真的?”明嘉眼睛顿时亮了,这会儿正在开车,她怕出事不敢太激动,但语气还是难言惊喜。 “真的,你好好开车,回去把票给你。”陈淙南见她开心,语气也轻松许多。 两人回去也没花很久。 刚到家,明嘉便有些激动,陈淙南去倒水她也跟着他后面过去,他去沙发坐着,她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陈淙南这时候又发觉她和他记忆里的明嘉重叠起来,是熟悉的感觉。 他掏出口袋里放了快一天的两张票。 那两张票被他放置得很好,竟然一点儿褶皱都没有。 明嘉有些激动,她不至于连个演唱会都去不了,只是以前被眼前事绊住脚时,总觉得还会有以后便一托再托。 时至今日,这个小小的计划才终于得以实行。 她一瞬间说不出作何感想,只是有些感慨。 陈淙南见她开心,忍不住问,“这么喜欢Eason?” 明嘉却摇摇头。 她不追星,但确实喜欢他的歌,至于原因,或许她只是在某一瞬间,被某些旋律,某些歌词击中心房。 陈淙南不知道她这些心思,只是觉得她开心就够了,“你提前安排好工作,把那几天空出来。” 这次巡演地点在澳门,估计得耽误几天。 明嘉点头,也知道尽量不给医院同事造成不便。 第23章 因为要去演唱会,明嘉这几日也变得繁忙起来。 这天她刚好在门诊坐诊。 前面的患者都已经看完了,还剩最后一个,她低头看着信息,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久久没有移开。 门口一暗,有节奏地敲门声响起来。 明嘉抬头看过去,来人年纪应该不大,一身黑。穿着黑色薄款卫衣,头上是黑色鸭舌帽,脸上戴着黑色口罩。 北京这个季节,其实气温已经降下来,这身装扮她瞧着还真是莫名生出些冷意。 她收起思绪,柔声朝他示意,“进来吧。” 男生走进诊室,顺手关了门。 他高高瘦瘦的,露出的皮肤也看得出本人很白。 明嘉移开打量他的眼神,“楼祯是吗?” 那男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从喉咙处发出一声闷闷地回应。 “哪里不舒服?” 楼祯摘下口罩,声音也没有之前那样沉闷,反而清朗许多,“失眠。” 明嘉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刻,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就一点也可以说做艺人是他天生的能力。 明嘉示意他把手放在脉枕上,“我给你摸个脉。” 楼祯听话地把手放过去,感受到她的手搭上来,有些凉。 明嘉只听了一会儿就收回了手,“伸伸舌头,看下舌苔。” 楼祯照做,只是这一举动显得他有几分可爱。 明嘉语气没什么变化,“思虑重,脾胃也不太好。” 她甚至开两句玩笑,“这应该是中医经常说的诊断。” 她说,“但是大多数人确实是这样,情绪很影响身体,还是要适当调节。我给你开几副药,中医疗效比较慢,要按疗程吃。” “好。”楼祯从进来到现在一直话很少,仿佛看病的并不是他。 他看着她给他开药方,张了张嘴,在她抬头一瞬间,又立马闭上了。 明嘉把单子给他,“出去一楼药房找医师抓药就可以了,保持好心情,少熬夜,调整作息。” 楼祯接过去,起身准备离开。 男生长得很高挺,站起来挡住一片光,他微微弯了弯身子,还是对她说了一句,“也希望明医生每天都能有个好心情。” 明嘉愣住一瞬,立马回应,“谢谢你。” 男生也笑了起来,她就是在这瞬间发觉,他笑起来竟然也十分阳光。 楼祯离开,这是她今天最后一个患者。 她在诊室独自坐了一会儿,外头在下着雨。 顺着诊室的窗户看出去,那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古树伸出一根枝桠,随着雨点不断的击打,在窗前晃得厉害。 明嘉瞧了一会儿,走过去,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儿,雨水立马顺着风飘到她脸上,冰凉凉地。 她伸手轻轻托举着那根枝桠,它便不晃了,只是一松手,又摇晃起来。 反反复复几次,她作罢,收回手,将窗关起来。 她回忆了一下楼祯那副长相,心想,其实他们两个人长得并不相像。 楼祯的长相要精致一些,但精致中又透着三分硬朗。 而明嘉不同于他,她本来就不是长相精致有攻击性的人。她偏柔和些,又不失清冷,是那种大气且有韵味的长相。 她不知道他今天来这里是知道些什么,想一探究竟还是单纯巧合。 只是忽然生出些感慨,她从前许许多多次打算去见一见他们,甚至连见面以后的说辞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却总是因阴差阳错,或是勇气不足,或是时机不对等等作罢。 然而今日,他却自己走到她面前,脑子里有一根紧绷地弦松了松。 她想,原来也没有那样难,她竟这般冷静。 楼祯去取了药便离开了医院。 司机和助理在车里等他。 他收了伞,钻进车里,带进去外面的凉气。 助理递给他干净的毛巾,“赶紧擦一擦。” 外面雨大风也大,打着伞也还是有雨水顺着风飘到他身上,头发上。 楼祯一言不发地接过毛巾,象征性擦了擦。 助理问他,“医生怎么说,没什么事吧?” “没事儿,开了药,调一调就行了。” “回去就监督你喝药,最近行程减了一些,正好可以休息休息,调理一阵子。” 说着,他又有些不理解,“明明去一院还要近一些,怎么还偏偏跑到这么远的二院来?还是看的中医。” 楼祯靠在座椅上,“中医怎么了?” “哎,我不是说中医不好。”助理忙解释,“都说中医疗效太慢,你都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像干他们这一行的,行程赶行程,特别是 像楼祯这样刚有些关注度的,更不敢松懈下来,作息乱得不行,久而久之,睡觉也就成了个问题。 楼祯闭起眼睛,语气有些轻,“她是个很优秀的人。” 助理没听清,“谁?” 见半天没人搭腔,偏过身子看过去,楼祯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 人难得休息会儿,他也就噤了声,顺便示意司机开慢一点。 其实楼祯并没有睡着,他只是有些不想说话,浑身也有些乏力。 他知道明嘉这个人,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 很多事情他都知道,或许只是无意间获知的一些小事,却足以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他不断成长,也不断地探知到那些陈年旧事。 明嘉啊——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她应该是他对整个明家情感最特殊的一个人。 他乏乏地开口,“下个广告拍摄结束,再过来复诊一次吧。” 助理张张嘴,想说不如换家更好的医院,但见他又重新闭上眼睛,也就没说什么了。 赵锦姝提前两天回来了,只她一个人。 明嘉去接她,她似是无意间往她后面看了看,语气尽量平常,“宜禾姐没回吗?” 赵锦姝没忍住热情地拥抱她,“是要回的,临时又有事情忙,只能我先回来了。” “这样。”明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一时不知道是轻松还是不轻松。 “你不知道,我可想你了明小嘉。”赵锦姝挽着她的手,“本来想说忙完工作逛一逛,可是我又不想自己一个人去逛。” 明嘉握了握她缠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下回我陪你再去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说句话?”赵锦姝小心思被戳破,有些惊奇。 她其实还是最想和明嘉一同出门玩,因为明嘉在她心里的分量像亲人一样重。 明嘉笑了笑,调侃一句,“我最懂你。” 北京许多胡同巷子里藏着不少小饭馆,瞧着不起眼,味道却是极好的。 她和赵锦姝以前上学时只要有时间就喜欢从东街巷子窜到西街胡同,一家店一家店的吃。 像她们这时候来的这家店,还是她们读大学时发现的。 赵锦姝坐在明嘉对面,撑着下巴,忽然好奇问她,“念书是不是很孤独的一件事?” 明嘉不太明白,“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怕你孤独。” 所以她才会一得空就拉着她满北京城地跑,她们从初中就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明嘉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多人都说友情也是自私的,可是她希望明嘉也能交到很多很多朋友,只要她永远是第一位。 “不会。”明嘉缓缓说,“或许一开始是有的,但是呢,姝姝,我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享受孤独了。” 明嘉又补充,“况且你不是经常过来陪我了吗?” 她这样拧巴的人天生就该和赵锦姝做朋友。 赵锦姝其实一直都想问她些其他的事情。 比如,她为什么突然某一天特别坚定地走向了学中医的道路,又比如大学那几年她为什么突然很少参加她们几家的聚会,再比如她为什么会在某一天给她打电话,问起她,如果明知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是否有必要争取一下。 但是呢,再好的朋友之间也该有分寸感,所以她什么都不问,如果有一天,明嘉想诉说了,她就会认真地听着。 赵锦姝吸了一大口冰的气泡水,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明嘉叮嘱她,“最近降温了,少喝一点,别着凉了。” 她点点头,想起来最近听赵锦州说到的事,“你要和陈淙南去看演唱会吗?” “对。”明嘉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撑着下巴,“上次想和你说来着,一打岔给忘了。” “听我哥说,为了那两张票,陈淙南特意去找了他一趟。” 她唏嘘,“真是想不到啊,陈淙南也有这样一天。” 明嘉却很清醒,“他一直都是个负责任的人,我也是他的责任。” 感情上的事情,赵锦姝自己也是晕晕乎乎,给不了她什么有用的建议,但还是诚恳地说了一句,“比起其他人,那我还是更满意陈淙南的。” 明嘉只是笑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好友见面,她更放得开一些,提起另一件事情。 “我前两天见到楼祯了。” “楼祯?是谁?”赵锦姝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明嘉也是一愣,赵锦州嘴里留不住事儿,她以为她早就知道了,却不想他根本没在赵锦姝面前提起过。 她转念一想,突然就明白了,只有陈淙南才会这样细心,这其中应该是他嘱咐过了。 于是她给她解释,“我妈妈叫楼苓,他随母姓。” 她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赵锦姝却听明白了,“你那个弟弟,怎么会碰见?” “巧合,他来找我看诊。” “巧合?”赵锦姝比她想得多一点,“那么多医院他不去,偏偏挂上你的号了?哪能有这样的巧合?” 明嘉听明白她的意思,“那他比我要有勇气一些。” 她至今都不敢主动去见上他们一面。 “你们又不一样,各自的考量和顾虑都不同。” 明嘉没有反驳,其实事实也就是她说的那么一回事。 “他如今是你哥公司的艺人。” 明嘉看她瞪大双眼,一副回家就要找赵锦州算账的样子,立马解释,“你哥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应当是陈淙南顾虑着我,特意嘱咐过他。” 听她一解释,赵锦姝便熄火了,还说,“讲真的,陈淙南对你真的没话说,你去拿下他吧。”她为她出谋划策,“反正合法的。” 明嘉看她是真的在考虑怎么帮她拿下陈淙南,失笑,“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不来。” 赵锦姝有时候会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就像此刻,她觉得她的话里还含着很多其他的东西,但她一时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东西赵锦姝从来不强迫自己非去想明白,所以她也就不纠结了。 只是说,“还是看你自己吧,有时候爱情不一定是好的,你们这种状态也不错。” 两人凑到一起就总有地方去逛的,时间也过得快,天黑下来,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各回各家。 第24章 明嘉回到家,陈淙南也还没回房。 客厅里的灯光大亮。 她撑着玄关的柜子换鞋,探头朝里看。 陈淙南坐在沙发前俯着身子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看,才发现他在拼乐高。 身边落下一道阴影,陈淙南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你回来了。” 明嘉点点头,顺势坐在他旁边看他拼着。 他以前也喜欢拼乐高,经常是她跑去他的房间追剧,他对那些剧情是不太感兴趣的,却依然能坐在她旁边拼一下午乐高陪着她。 她撑着一侧头静静看着,并未言语。 倒是陈淙南偏头看了看她,主动问起,“和赵锦姝出去玩了?” “你怎么知道?” 陈淙南笑,“听赵锦州提起他妹妹今天回国,猜你们肯定要见面的。” 她们关系一向要好。 明嘉坐得不太舒服,干脆滑下沙发,直接在地板上盘腿而坐。 “我们去吃了一些好吃的,聊了一些琐碎的事。” “嗯。有时间多出去聚一聚,走动走动也不错。” 明嘉张张嘴,本想和他也聊一聊今日见过楼祯的事,几度张嘴还是作罢。 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公司里也许有一堆需要他解决的事,怕是没空听她说些于他而言不大要紧的小事。 尽管他此刻看着还是悠闲的,她依然闭上了嘴巴。 陈淙南手里还需要一会儿才能拼完,他喜欢把每一件事都做完再去做下一件事。 怕她等得不耐烦,“你困了就先去 洗漱睡觉,我把这个拼完就上去。” 明嘉没什么困意,“你拼你的,我刷会儿手机。” 她最近正在看一本小说,因为忙,断断续续看了好几天也没看完,这会儿又想起来,便找出来看一看。 陈淙南瞧她看得认真也便不说话了,默默接着拼手里的乐高。 他从小到大拼这玩意儿拼得多,没花多久便完成了。 “明……”他正要叫明嘉,右侧的小腿一重,感觉被什么东西撞上来。 他低头看去,刚才还说不困的人这会儿已经眯着歪在他腿边了,手机还被她虚虚握在手里。 陈淙南刻意放轻动作,微微弯身,长臂一捞,拾起她手里的手机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 约莫是感受到什么动静,明嘉身子顺着他的腿侧了侧。 陈淙南立马僵住不敢有所动作,等她找到舒适的姿势安静下来才慢慢回身。 他应该直接叫醒她,但不知是什么缘由没有出声。 陈淙南甚至能感受到明嘉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他小腿边,透过薄薄的睡裤钻进里面的皮肤。 他低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要比平日里放松许多,陈淙南盯着她眼睑上微微颤动的睫毛出了神。 他上次处理一些事去了一趟一中,路过光荣榜,在优秀校友那栏停住了脚步。 当时身边跟的是一中的校长和教导主任,见他停在那里看,便说,“这些都是本校历年来优秀毕业生,个顶个儿的人才。” 他那时候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红底寸照上青涩的脸庞,那张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且行且看且从容, 且停且忘且随风。 他若是没记错,这句话应该是出自《大雪》。 她爱看书,读的书也多,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也曾抄录过许多好词佳句。 在一众祝愿未来美好与激励之语中,她这一句实在是称得上与众不同。 校长见他目光在那上面停留得久,也看过去,仔细辨认一番,“是她啊。” 他目光和蔼,“陈先生认识明嘉?” 陈淙南略一思索,“相识多年。” 校长听这话微惊讶,但到底阅历摆在那里,笑一笑也并未深探究竟。 他只是回忆了一下,最终叹一口气,“明嘉这孩子我倒是知道。” 陈淙南没有说话,但是听得仔细。 “她是个努力的孩子。” 对于优秀的人,大多数人会说他聪明,但这位即将退休的老校长却只用努力二字来评价明嘉。 老校长声音平缓,“这样的人不多,我记忆深刻。” 他说,“聪明的人不在话下,明嘉或许不算得那样聪明,但她努力也清醒。” “很少有十几岁的孩子像她那样,但是我那时候更多的希望这孩子糊涂一些,糊涂的人要过得快乐许多,但我又想,清醒也不见得不好。” 他这会儿像个长辈一样慈祥地打听着明嘉近况,“不知道这姑娘现如今过得怎么样?” 陈淙南仔细回忆了一下,开口温和许多,“她现在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依然优秀、努力,大抵是过得不错的。” 他无法很确定地说出她过得好与不好,她藏得深,他常常也看不透。 末了,他又缓缓补上一句,“她现在也成家了。” “那就好。”老校长不再往下问,为人师表,别无他愿,他自然希望每一位学生都过得好。 明嘉又调整了一下姿势,陈淙南回过神,被她靠着的腿一动也不敢动,此刻有些微微发麻。 他小心翼翼将人扶着靠在沙发边,再起身弯下腰,一手探进她脖颈后侧,一手放在她膝弯后,微微使力,将人打横抱起来。 上楼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缓慢,生怕将人吵醒。 明嘉睡得不是很沉,突然的悬空感让她半醒过来。 睁眼是一截冷白的脖颈,和中间凸起的喉结。 迷迷糊糊间,想起不知道她曾和谁说过这么一句,“我更喜欢白一点,干干净净的男生。” 她也是一个肤浅的人。 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身子,陈淙南垂眸看她,“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明嘉彻底清醒过来,有些不太自然,浑身僵硬起来,“没注意睡着了,你放我下来吧。” 陈淙南没依她话,只是抱着她继续走着,“就一小段路,胳膊环紧我脖子。”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摔了不负责啊。” 明嘉听完,环在他脖颈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陈淙南感受到她这细微动作,嘴角上扬,轻轻笑了一下。 刚进房间明嘉就迫不及待从他身上跳下来,“我先去洗漱了。” 话音刚落下人就已经进了卫生间,陈淙南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明嘉进去脱完衣服才觉得不对劲。 ——她没拿换洗衣物进来。 明嘉靠墙抬手拍了拍额头,陈淙南这会儿人就在外面,她也不好出去。 她在里间磨蹭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听到外面脚步声在靠近,陈淙南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你等会儿先睡,突然有个线上文件要看,我先去书房了。” 明嘉登时松一口气,回话的声音也轻快许多,“好。” 一门之隔,陈淙南低头一笑,转身出了卧室,还特意加重了些关门声,好让里面的人知道他已经出去。 明嘉听着外面门被带上的声音,静等了一会儿,才将门打开了条缝,探出脑袋四下看看,确定陈淙南确实不在房间,立马冲出去找了睡衣抱进卫生间。 明嘉整理完,陈淙南还没有回房间,她坐在床沿,抓了抓头发,人冷静下来,也反应过来一些事。 哪里有什么文件要看,他明明看见她空着手进的卫生间,知道她会不好意思随意找的借口罢了。 明嘉轻叹,起身去了书房,这样晚,倒不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闲待那么久。 陈淙南本来只是找个借口出来,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本闲书打发时间。 听见明嘉唤他,抬起头,“怎么了?” “文件还没看完?有点晚了。” 他合上书页,起身,顺着她的话,“刚看完。” 说着,放慢步子跟在她身后回卧室。 等到陈淙南洗漱完,明嘉都已经快要睡着,感受到身侧一沉,想起什么,清醒过来,立马起身。 大动静引得陈淙南瞧过去,“怎么了?” 明嘉懊恼,“前天下班从祖母那里挖了几株菊回来,忘记种下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存活。” 也怪她脑子里不记事。 “没事。”陈淙南拉住她,“已经种下了,安心睡吧。” 明嘉惊奇地眨眨眼,“你种的吗?” 陈淙南和她开着玩笑,“难不成这家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 “那多谢你了。”她解释,“实在是忙昏头给忘记了。” 听见她这客客气气的道谢与解释,陈淙南闭了闭眼,默默翻过身,没再说什么。 明嘉再向他看过去时,他已经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只剩下沉稳地呼吸声。 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也噤声,不再言语,放轻动作睡下。 殊不知,黑暗中,男人背对着她慢慢睁开眼,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去澳门前几日,明老夫人突然过来看他们。 是明洵送她过来的,那会儿她刚下班,而陈淙南比她还要忙一些,仍在公司里。 明老夫人朝她身后看了好几眼,确定是她一个人时开口已经是有些不满,:“淙南还没下班?” 明嘉解释,“他们公司事情多,是会忙一些。” 明老夫人不太赞同,“看看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两个整日忙不见人,还是要注意自己身体些。” 这些话她从前讲得少,明嘉听得不大习惯,但心底依然一暖,应允,“知道了。” 她把明老夫人搀进屋,趁着倒水的功夫把明洵也 叫进去厨房,放低声音问他,“是有什么事吗这么晚,祖母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确实不像明老夫人平日里的作风,她有些担心家里出什么事情。 明洵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听说你和陈淙南要去澳门看什么演唱会,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 明嘉怔愣,倒是没想到她会因这样一桩小事特意跑一趟,“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去看个演唱会,放心不下什么?小叔你也是,祖母年纪大了,就这样由着她折腾。” 明洵侧过身子,看她,“有句话,子女将行,父母忧。你是她一手带大的,你应该了解她,这些年兴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她柔软很多。其实你祖母很疼你,很多事情看起来无厘头,可能是在我们明女士眼里,你依然还是个小孩子。” 明嘉默默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洵知道她的性子,“同你说这些也别的意思,你别怪她事事喜欢替你做规划。你们都喜欢把话憋在心里,但任何人之间还是要多交流的。这一点,你们都得改。” 明嘉想起以前去看展、参加什么活动、研学、出国……无论是什么,只要是离家,一切事项明老夫人都会帮她安排妥当。 她既自立又不自立。 她平日里喜欢宅在家里,可是并不是不喜欢出门。 做任何事情,她都喜欢将一切规划好,这样她会有安全感,即使很多事情进行中间或许会发生一些突如其来的意外,那也没关系,她可以解决,但是一开始就建立安全感是她的习惯。 所以,她并不讨厌明老夫人为她做那些规划,相反,她会觉得轻松很多。 她低声笑了一下,“小叔。” “你知道吗?”她说,“我胸无大志。祖母深知这一点。” 她一直觉得吃好喝好睡好,无忧事,便是最大的福气。 明老夫人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仍然一边怒其不争,一边默默纵着她,替她规划。 明嘉笑道,“其实细想下来,祖母从未干涉我的大事。” 像是选择读什么学校,念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等等,这些她从未真正干涉过她。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除去婚姻插手一二。” 但若是她真不愿意,明老夫人估计也是拧不过她的。 所以,“小叔,你不要担心这些,祖母对我好,我都知道。” 明洵怕她与明老夫人生分,特意与她言明这些,她又怎么会听不懂其中深意呢。 与二十几年的养育与培养相比,儿时无意间听到的那几句话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她年轻尚轻,还没能与年幼敏感的自己和解,但这并不会影响她对明老夫人的敬爱。 明洵叹口气,笑自己多此一举,还怕她结婚后回家次数更少,渐行渐远中,与明家,与明老夫人会越来越疏远。 他笑笑,“你要比我想得明白。” 他一时竟忘了,她本来就是不喜说那些感人肺腑之言的姑娘,但这并不影响家人在她心中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且行且看且从容,且停且忘且随风。——《大雪》 第25章 两人进去倒个水半天也不见出来,明老夫人亲自起身找过去。 见他俩正躲在厨房窃窃私语,“倒个水也不利索,哪里来那么多话要说的。” 明嘉和明洵相视一笑,有些话再不往深处说,他们心里都已经清楚。 明洵怕明嘉觉得明家是她的枷锁,而和陈淙南结婚就是解开这道枷锁。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彼此在意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了,但是一家人哪里是说疏远就能疏远的呢? “您先坐,就来了。”明嘉招呼明老夫人去外头坐下,端着杯温水递过去。 明老夫人喝了一口又放下,“你的护照啊通行证啊都要提前准备好,别临到头又找不见。” 她细细嘱咐着,明嘉也就安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 “出门在外,还是那句话,安全是最重要的,你不要总不把我的话听进去。” 明嘉认真点头,“我都知道了。” “你和淙南都忙,又不愿意请阿姨,但不管怎么样,饭要吃好,外卖少吃些……” 明洵见她们说着话,估计还得一会儿,索性去外面抽根烟。 恰逢陈淙南回来。 “怎么突然回来了?”陈淙南问他。 明洵怔一怔。 倒不是别的,只是他惊诧于他那个“回”字,他这么问好像是说这边也是他的家。 明洵低头一哂,递一根烟过去,“抽吗?” 陈淙南摆摆手,他不抽烟。 “外面待会儿吧,祖母听说你们要去澳门,想叮嘱嘉嘉几句。” 陈淙南听过这话,便也学他靠着墙,没进去。 明洵掐灭了烟,笑,“其实祖母也不全是想来叮嘱那几句话的,叮嘱的话电话里也能说清,她主要还是想过来看看你们相处得怎么样。这话我没给明嘉说,怕她心里有压力。” 陈淙南知道他有话要说,站直几分,认真听着。 明洵今儿话多了好多。 说到底,明嘉也算他带大的,从小就看着,不让人受一点欺负。 只是姑娘家的心事他到底是猜不透的,上一辈的事搁在她心里,怕是也沉沉压着。 明洵说,“我今日儿同她说了些话,说来说去,不过是心里有些担忧。” 他说,“我担忧她同你结婚后会和家里越行越远,不是说你的原因。”他解释,“我们家吧,一直都有些心结,不提算不得就是过去了。” “她不是这样的人。”陈淙南沉沉开口。 “我知道。”明洵低头,“有些事情她都压在心里不愿意说,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陈淙南看他一眼,又偏头望向外面雾色的天空,沉默不语。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年长了,如今连我也开始伤春悲秋了。明家……”他长长叹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事写一个结局。” 这些话他一直都想说,刚好今天气氛到这儿了,也就顺理成章说出了口。 陈淙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关于明谦和楼苓,虽然明面上已经算不得明家人,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明老夫人明老爷子和明嘉那里还算不得过去。 “再等一等吧。”陈淙南沉声,此时想到更多的仍是明嘉,那个姑娘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有事儿只自顾自的咽,“明嘉都会慢慢解决的。” 这事儿旁人不能多掺和,他知道她偶尔走得慢一点,但一步一步,他相信她走会走过去的。 明老夫人同明嘉嘱咐完,就急着要回去。 明嘉送她出门,正巧看到陈淙南和明洵两个大男人一人靠着一侧墙,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氛围冷寂。 明洵看见明老夫人和明嘉出来,身子也站直了,背过手将烟熄灭。 明老夫人先是同陈淙南说了几句话,“才下班?” 陈淙南轻声解释,“谈合作耽误了些时间。” 明老夫人叹口气,“你们还年轻,凡事不要着急。顾好自己身体,生活怎么能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呢?” “您说得是。”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啰嗦了。后天去澳门?” “是。”陈淙南声音温和,“难得有时间出去一次,我们打算顺便在那边待几天。” 明嘉抬头看他,她还以为他们看完演唱会就会回来,怪不得当时让她多请两天假。 “那很好。”明老夫人感慨,“明嘉上回去澳门还是我带她去看展,出门在外,你多顾着点她。” “您放心。” 明老夫人听他这么说也不多唠叨了,转头看明洵,语气不满,“别藏了。” 她斥责他几句,“说多少回了,烟要少抽,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要我天天看着。” 明洵头疼,“以后尽量不抽。” 他朝明嘉和陈淙南道别,“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也进屋吧。” 说着就搀扶着明老夫人往外走,生怕她又唠叨起来。 明嘉看得无奈又好笑。 一回头,陈淙南正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陈淙南盯着她眉眼间细细的皱痕,笑 一声,“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明嘉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什么?” “有一回,你祖父惹恼了你,你那时候眉头都要皱成毛毛虫了。祖父同我讲起此事,还说,他最怕你皱眉。” 他低笑,“就连他也害怕你这副模样。” 明嘉想到这事情,忍不住一笑,“他真是胡说八道,我哪有这么可怕。” “真的。”陈淙南眉色认真,微微弯腰低头,视线与她齐平,“我也害怕你皱眉。”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那微小的一点皱痕,“少皱眉,放轻松。没什么过不去的,多笑一笑。” 明嘉在他伸手那一刻下意识屏住呼吸,眉头传来轻柔的触感,她看着他的眼睛,莫名,她觉得此刻的他很温柔。 而她曾一次又一次沉溺在这温柔里。 这一次,她主动移开了视线。 明嘉视线虚浮,不知道落在哪里,只是声音如常,“我们进去吧,花没浇水。” 陈淙南落在她眉头的手顿了顿,又收回去。 他看着她侧脸,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响,才开口,“进去吧。” 出发去澳门那天,两人不是同行到机场的。 明嘉从医院赶过去时,陈淙南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看明嘉跑过来还说,“不用急,早着。” 于是,明嘉那句怕他久等的话也咽了下去。 他们在候机室等着,不知为何,明嘉在此刻突然生出一丝忐忑与激动。 从北京到澳门其实并没有很久。 齐覃已经提前帮他们订好酒店,安排人接他们去酒店办理入住。 晚间,陈淙南叫了餐,两人随意吃了几口,许是都有点累,也并没有出门逛逛。 明嘉看着陈淙南收拾东西,有些好奇发问,“你之前来澳门是什么时候?” 陈淙南把衣物拿出来重新叠一遍收好,“有些久远了。” 他同她闲聊着,“工作重心不在这边,来得也少。” “上一次来澳门还是在这边参加一个宴会。” “我上次来是看展。”明嘉挪到落地窗前坐着,“其实我那时候不太喜欢澳门。” “嗯?” “你看,”她朝陈淙南示意,窗外是彩灯长虹,如梦如幻,“富贵迷人眼,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让人沉迷,这种感觉……” 她沉默一晌,“恍如梦寐。” 她低头抱住双臂,沉默了会儿,才吐出这四个字。 他不知道她此时为何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感慨,却能听出她话里好像不单单只是在说她对澳门的感觉。 陈淙南思考一瞬才开口:“不是许多人都说,人生如梦吗?万事万物,过去式、进行时,未来式都是充满不确定和虚幻,把他们都当做梦境也没什么的,更重要的是当下。” 明嘉看向他。 陈淙南突然笑一声,“很多事情你或许是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 他似乎话中也有他意。 “我们小时候上的书法课上,家教老师教我们写过一句苏轼的诗。”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他缓缓念出那句诗,继而又道,“其实,我也时常像你所说那样,恍如梦寐。” 从与她相识,相熟到后面愈行愈远,再到他们结婚,每一步,他都恍然如梦。 陈淙南这几日突然很多事情都想不通,想不通他们之间的感情,想不通未来的方向。 他只是忽然某一天发现,思绪一团乱。 不过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擅长摸索,擅长解题。想不通的就把它参透,一团乱的就把它理清。 明嘉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陈淙南会说自己也感到恍然若梦。 她半开玩笑,“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现实主义者。” “并不是。”他仍是笑一笑,“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主义者。” “不过,”他补充道,“有一天我知道了会告知你的。” 明嘉只当这是一句戏言,并未当真,笑一笑没再接话。 再晚一点的时候,或许是觉得难得一起出来一次,只窝在酒店可惜了。 明嘉还是征求陈淙南意见,拉着他出门了。 他们也并没有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只是沿街道随意走一走。 他们走在老街巷,这个点外面人少了许多。 暖黄色的路灯打在鹅暖石铺的小路上,边上是带着点斑驳的墙面。 与澳门另一面的奢靡截然不同。 此刻晚风也温柔,明嘉忽然在这瞬间安定下来。 她总是会焦虑,不断推着自己往前走,但她一直以来习惯的步伐本来就是缓慢的。 陈淙南一直在观察她,见她面上很是轻松,“你喜欢散步?” 明嘉深深呼吸,语气轻快许多,“这样安静且惬意的环境能让我沉静下来许多,抛开许多杂念。” “嗯。”他默默记下,“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公园,以后晚上可以去走走。” 明嘉出去得少,不知道这些,有些惊喜,“是吗?我不知道在哪里。” “我陪你去。” 闻言,明嘉偏头看他,他微低着头走得比平时慢许多,应该是迁就她的步伐。 借着路灯看不仔细他的神情,但她猜应该是温柔的。 她认识的陈淙南一向是个温柔的人。 于是,她眼帘颤了颤,也柔声回他,“好啊。” 两人沿着路逛了许久,也并没有交谈很多,只是步伐一致的走着,倒是别样的和谐。 陈淙南估摸着时间,眼看逛得差不多了,担心外面久待不安全,便又领着明嘉回了酒店——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哟[橙心][害羞]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苏轼《西江月·平山堂》 第26章 次日。 陈淙南早间醒来便发觉不大对劲,浑身无力,嗓子也难受得发紧。 是感冒的前兆,应该是前几日过于忙碌没休息好免疫力下降导致。 他趁着明嘉还没醒独自出门一趟,买了点药就着矿泉水咽下。 再回去,明嘉已经醒过来了。 “你出去哪里了?”明嘉醒来时没看见他人,还在房间内找了一圈,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才拿起手机,便看见他推门而入。 陈淙南压了压声音,“醒得早,外面逛了一圈。” 顺手扬扬手里的东西,“洗漱过了吗?买了早餐。” “你吃过了吗?” “买早餐的时候已经吃过了。” “好,那我去洗漱一下再吃。”说着就往卫生间走去。 陈淙南在她身后叮嘱,“不急,你慢慢来。” 明嘉出来时,陈淙南已经将早餐都摆好了。 白米粥还热乎着,散发着清甜的香味儿。 “尝尝这个。”陈淙南把那碟方方块块的东西推到她目前,“这个是萝卜糕,味道还不错。” 明嘉夹了一块尝尝,外脆里糯,有丝丝萝卜的清甜。 “比我之前吃过的味道要好很多。”她点评。 “是吗。”陈淙南顺着她的话问她,“之前在哪里吃的?” “学校附近。”她回忆了一下,“说实话,真的不太好吃,很油腻。” 陈淙南推荐着,“白塔寺那边的味道可以。” “下次我会去尝尝。” 她虽然这么说,但陈淙南知道,这是她礼貌的托词,她不会去。 如果她真的想去,就会立马问他具体地址在哪里。 他忍不住一笑,突然发觉自己在某些时刻竟然是这么了解她。 演唱会在晚上,这会儿还早。 吃过早餐,无事可做,明嘉瘫在沙发上刷起手机,不知道想到什么,回头扒拉一下身侧的陈淙 南。 陈淙南怕把感冒传染给她,下意识拉开一些和她的距离,“嗯?怎么了?” “你说我们会不会很无聊,出来一次却只赖在酒店休息。” “其实不会,开心就好。”他看看她,“你想出去逛逛吗?” 明嘉一思索,还是诚实道,“我更喜欢在酒店休息,怕你有想去的地方,问一问你。” “我也没有,难得有这样惬意的时间,躺一躺也是不错的。” 听他这样说,明嘉便放心了,继续刷手机,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嗓子不舒服吗?” “没有。”陈淙南否认。 “我听你声音有点哑。” “喝点水就好了。”他不太想让她知道自己有生病的趋向,一起出来一趟,并不想扫她的兴。 明嘉放下心来,“你要是困了就先去床上补会儿觉。” “好。” 中途赵锦姝打来电话,那会儿陈淙南已经睡着了。 明嘉把薄毯往他身上盖了盖,去了阳台接听。 赵锦姝也是打电话关心关心她,顺便问她在澳门玩得怎么样。 “没玩什么,我们几乎没出门。” 听她这样说,赵锦姝简直不可置信,“你们就整天呆在酒店里,哪里也没去?” “对呀。” “你说你,出门一趟总要去逛逛吧。” 明嘉解释,“晚上演唱会开始,不想出门浪费精力,前段时间我和他都在忙,好不容易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先休息好。你放心,回来之前一定会四处逛一逛的。” “那也是。”赵锦姝一想,确实是这样没错,“祝你今晚玩得开心。” “会的,回来给你带礼物。” “那我先期待一下。” 中午,陈淙南醒过来。 明嘉还在看手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午饭是在外面吃的,明嘉提前做过攻略,她带着陈淙南过去的,环境很不错,也很合两人的口味。 回去路上,明嘉还特意去拿上给赵锦姝的礼物。那是这个季度的新品包包,她之前就一直很想要来着,趁此机会,明嘉就去专店给她买下来了。 出来时,想起身边的陈淙南,问他,“你有想买的吗?我送你。” 陈淙南一乐,被她大方的语气逗笑。 明嘉虽然平时自己吃穿用度都很随意,但毕竟是明家的孩子,也必不可能是缺钱花的。 “想要什么你都送我?” 明嘉只犹豫一下,“可以的。” 陈淙南笑她,“真不怕把自己花穷。” 明嘉不语,只是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想着应该不至于。 陈淙南看她是真在认真思考,笑她,“别琢磨了,还真能把你花穷不成。” 又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自己若是有看上的就买,那张工资卡绝对够你花。” 他之前有给过她自己的工资卡,她没收,至今还躺在他们卧室的抽屉里。 明嘉嘀咕,“这又不一样。” “你刚才说了什么?”陈淙南没太听清。 明嘉便大了点声音,“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怎么能一样?” 陈淙南不知道她怎么扯到这个上面来了,还是很认真的回她,“有时候本来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我们之间又不是事事都分得清的。” 明嘉没再说什么,只不过还是为他挑选了一根领带送他,藏青色的,很衬他。 价格不便宜,但她仍然毫不犹豫地刷了自己的卡,毕竟是她的心意,肯定是要由她来买单的。 陈淙南今天刚好穿了一件白衬衫,她下意识踮脚给他系上,但是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摆弄半天也没给人系好。 陈淙南看不过去,直接握住她的手教她。 他的手温温热热的包裹着她,她一瞬间恍惚。 在此刻,他们竟也如平常夫妻一般自然,这一幕在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他们很恩爱。 “学会了吗?” 陈淙南的声音打断她思绪,明嘉回过神,笑起来,“回去我会再学一学。” 陈淙南蹙眉。 明嘉解释,“很多场合,我们也需要表现得……”她稍思索了一下措辞,“像一对正常夫妻?” “你觉得我们不正常?”陈淙南很会挑她字眼。 “可是,应该没有正常夫妻是我们这样的。” 陈淙南突然头有些疼,“明嘉,你需要我怎么做?” 尽管他尽力克制了,但明嘉对他也是有几分了解的,他语气中已经是不大愉快,但她又实在不明白他突然间的不高兴从何而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如果不是长辈之言,不是门当户对,不是利益相连,彼此身边也可以是别人。” 她有些时候耿直得可怕。 陈淙南觉得头更疼,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 半响才说,“明嘉,回北京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 他又产生了那种感觉。 很乱,关于他和明嘉之间一直都是乱糟糟的。 “你送的礼物。”他扬扬他脖颈间挂着的那条领带,“我很喜欢,谢谢你。” 明嘉张张嘴,也只吐出一句“没关系。” 晚间两个人一起赶去金光综艺馆。 出门的时候陈淙南带了口罩,还问她要不要,明嘉也顺势接下。 人真的很多,陈淙南一直护在她身边,防止被人碰到。 他们的位子在前排,旁边是两个很可爱女生,还很热心的送给她应援物料。 明嘉道谢接过去,从陈淙南手里拿过她的包,翻来翻去,最终只翻到一支还没用过的某大牌口红和一串手链。 她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没有应援物,这些送你们,回礼。” 那两个女孩子有些呆呆的,实在是她的回礼有些贵重,就在她邻座那个高一点的女生摆摆手,受宠若惊,“不用啦,小姐姐,这太贵重了。” 明嘉塞到她怀里,没关系,口红是还没有用过的。” 两个女生推辞不下,又看了她好几眼,才开心收下,“谢谢小姐姐啦。” 明嘉摇摇头表示不用客气。 陈淙南见她送出东西,又接过她的包帮她拿着,再自然不过,而明嘉竟也对这一行为习以为常了。 那个高点的女生这时候还八卦一下,凑近她,声音小小地问她,“小姐姐,那是你男朋友吗?,他真帅。” 又说,“当然,小姐姐你也非常好看。” 明嘉笑笑,他俩都戴着口罩不知道从哪里可以看出来长相好,不过也没反驳她们,大大方方的承认。 灯光亮起,Eason出现在舞台中间的那一刻,她听见全场的欢呼声。 而她和陈淙南约莫是这里面最沉默的人。 其实明嘉内心很复杂,有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怅然若失。 她一直很安静的听着,直到台上那人说出——下一首,富士山下。她心跳忽然慢半怕。 陈淙南似乎也感受到身边人这一瞬间的情绪,侧头看她。 明嘉安静地看着台上,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她不停翕动的眼睫。 然而那句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一响起来,明嘉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第一次听这首歌时,十七岁。 那年,她与陈淙南其实早已经渐行渐远。 只是路过某家咖啡厅,偶然听到这首歌,想起陈淙南这个人,她心中只充满了酸涩。 经年之后的今日,有幸在现场听一次往日里她隔着耳机听过无数遍的歌,却意外的平静下来。细究缘由,也不知道是她长进了,还是身旁坐着他。 思及至此,灯光闪烁间她忽然释然一笑。 这场演唱会终将会落幕,离场时那两个女生还特意向她们告别。 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明嘉和陈淙南当散步走回去。 也许是受演唱会落幕的不舍氛围影响,这会儿两人也很安静。 风过时,明嘉微眯了眯,摘下口罩,忽然说,“因为那首歌,我去了静冈县。” 陈淙南反应了一下 ,才明白她的意思。 “嗯。富士山美吗?” “应该吧。”明嘉淡淡一笑,“那天富士山可见度为零,我没看到。” 陈淙南张张嘴,想说会有机会看到的,然而话要讲出口的一瞬间还是被他咽下去。 他无法预知,再去一次是否能看见富士山,未知的事情他也不能轻易许诺她。 于是,他说,“下次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去,再碰碰运气。” 明嘉停住,歪头看着他,“陈淙南。你是不是想说,总能看到的?” 昏黄灯光里,她的脸庞也模糊起来,陈淙南有些出神。 下一瞬,只听见她继续说,“我不遗憾,虽然没看到富士山,但是静冈实在迷人,不枉一行。” 陈淙南下意识想替她撩起被风吹散的发丝,她却快他一步将发丝别在耳后。 于是,他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既然这样,下次你陪我去。” 些许征求,些许霸道。 明嘉被逗笑,“好。” 她看着他,没注意路,绊了一下,条件反射拉了一把他的手,下一秒,笑容立马收回去了。 “你发烧了?” 他手心的温度比平时高很多,明嘉用手背去触他额头,陈淙南顺从地弯下腰身,手背下面的温度热得烫人。 陈淙南声音有些哑,“吃过药,没事的。” 明嘉想埋怨他,又不忍心,更何况这人还是为了陪她来演唱会才一直扛着。 但到底没忍住,她还是低声说了他一句,“天大的事情,身体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察觉可能感冒第一时间我就去买了药吃,你不要担心。” 难怪这两天她一靠近他,他就隔开些距离,来演唱会还专门带着口罩,怕是担心传染给她和其他人。 明嘉想笑,就他俩天天待一起,同吃同住的,该传染也早传染了,费这个劲儿。 顾及他们也没熟稔到这种地步,便就什么都没说,干脆叫了车,回到酒店先去前台要了冰袋用毛巾裹着给陈淙南敷上。 好在陈淙南平时也会锻炼,身体素质不错,加上他自己吃过退烧药,没多时就开始退烧了。 明嘉怕他复烧,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陈淙南察觉到,伸手揽了揽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睡吧,不要紧。” 而明嘉迷迷糊糊间不合时宜的想,她要是也感冒,陈淙南一定是罪魁祸首。 看过演唱会,陈淙南感冒好得差不多,两人也没在澳门多停留,第二天就回了北京。 陈淙南在澳门就说回北京两人好好聊一聊,但堆积的工作实在是多,两个人凑不出多少闲余时间,便也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 这一拖就拖到立冬过后了。 北京立冬过后也开始冷下来。 两人终于闲下来一些,又被赵锦州安排上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有个新开发的私人山庄很不错,便托关系联系了主人家撺掇着几个人去玩一玩。实在受不了他天天过来说道,两人便都应下了。 第27章 几个人约好的那天倒是个好天气。 前几日还阴沉的天,这天倒是舍得放晴了。 赵锦州领着赵锦姝和俞裴几人先过去了,明嘉和陈淙南要晚一点。 陈淙南开车一向很沉稳,昏昏沉沉明嘉都快睡着过去,忽然想到什么,瞬间清醒。 “俞裴的未婚妻是不是也在?” 陈淙南没问过赵锦州,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了?” 明嘉苦恼,叹口气,“早知道就该准备一份礼物的,他们订婚宴,我都没好好同她们祝福。” 那时候,心思更多的是放在顾昭身上了,实在是有些失礼。 “没什么的,他们也都不在乎这个。” 利益相连的关系,有几分真心谁也说不清,又怎么会在乎这些。 不过他没细细解释,他和明嘉之间谈这些也不合时宜,他们最初结合和俞裴他们差不多情形,只怕容易引起误会。 明嘉这会儿困意涌上来,倒是没想那么多,听陈淙南那样一说,也就不纠结了。 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我先眯一会儿,到了你叫一下我。” 陈淙南便将车开得慢了些,“好,你睡吧。” 赵锦州给的地址他们过去有些远,等到地点时,陈淙南停好车正准备叫醒明嘉,一转头看她睡得正香,便噤了声。 约莫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忙,明嘉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车里也不见陈淙南身影,一偏头便隔着车窗瞧见他的背影。 这会儿阳光正强烈的时候,打在人脸上还是刺眼的,他站的位置正正好挡了大半洒在她身上的阳光。 明嘉默然,抬手开了车窗,车外的男人像是有所感应转身看过来。 陈淙南正在打电话,那边的人正是赵锦州。见他们许久未到,怕两人走错路找不到地方索性打了电话过来问问。 陈淙南言简意赅,“马上。” 说着,挂了电话,俯身隔着车窗问明嘉,语气里藏着笑意,“睡饱了?” 明嘉有些不好意思,“我睡得太沉了,你怎么没叫醒我啊?” “才刚到,下去接个电话的功夫你已经醒了。” 他这番说辞明嘉其实不大相信,她明明都看见了他额角微微的湿润。 明嘉从置物台抽出—张湿纸巾,探出胳膊,身子够过去,陈淙南也下意识俯身让她能够够到自己。 “最近天气这样冷,你怎么还出汗了?”她忍不住打趣他。 陈淙南:“……” 明嘉适可而止,没再继续拆穿他这一贴心之举,碎碎念了几句其他的。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很容易感冒,等进去了喝点热水。” “嗯。“陈淙南摸了下她头,想着赵锦妹今日儿也在,便说:“我去车库停车,你先进去找赵锦姝她们玩……” “行,那我先进去了。” 明嘉进去时,几个人正在闲聊着。 赵锦妹一眼就瞧见她,扬手朝她晃了晃,“明嘉,这里!” 明嘉注意到,走了过去。 赵锦妹朝她身后看过去,“你家那位呢?” 赵锦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也跟着起哄,“你家陈总怎么回事?开个车这么久没到不说,这会儿人也不见了?” “他去停车了。”顺便帮着找理由,“来的路上堵车了。”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也有些心虚,明明是陈淙南由着自己睡过头耽误了时间。 陈淙南停好车赶过来看见明嘉站那里,有些不解,“杵这儿干嘛,怎么不坐?” 说着,拉她去一旁坐下。 赵锦妹不满,立马从赵锦州身边挪过去挨着明嘉坐。 “德性!”瞧见她这行径,赵锦州没忍住奚落她两句,换来赵锦妹给他的两脚报复。 众人对这情景见怪不怪,只有俞裴身边的宋宜冬之前没见过他们相处方式,感叹一句,“他们兄妹感情真好。” 明嘉和她之间隔着陈淙南和俞裴,听到她这话,怕人不自在,笑着探了探身子,“他们从小就这样,你别介意。” 宋宜冬表示没什么的,明嘉主动同她搭话,“上次你和俞裴哥的订婚宴,我还没对你们说声恭喜呢。” 宋宜冬笑起来,“谢谢你,听俞裴提起过你,订婚宴太忙没来得及搭上话,你不要见怪。” 明嘉摇摇头。 赵锦州自来熟,最会带动气氛,取笑两人,“瞧你们,整这些,都自在点,今日儿也没长辈在场,就别都拘着了?” “咱们去后园坐坐?”赵锦州起身,“这边吃食不少,我可是饿得不行了啊。” 赵锦妹骂他,“就知道吃!” 嘴里骂着,但是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也都跟着他过去,明嘉本来也跟着,想起些什么,又对挽着她手的赵锦殊说,“你先过去吧,我去找点东西。” “找什么,我陪你吧?” “不用,你去玩吧。” “那你找不到路给我发消息。” “好 。” 陈淙南正和俞裴闲聊着,一转头见明嘉没跟上来,又折返回去,“怎么没跟上来?” 明嘉解释,“我去找点东西。” “我跟你一起。” 明嘉无奈,“真不用,你们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过来了。” 陈淙南看她两眼,依她,又嘱咐了一句和赵锦妹一模一样的话,“找不到路给我发消息。” 明嘉:“……” 她这路痴形象算是立稳了。 明嘉也没别的事情,只是去找山庄管家要来些姜片,陈淙南那会儿出了些汗,这时候气温确实不高,做医生的总归有些职业病,他前段时间在澳门的感冒才好不久,她怕又他感冒,准备给他泡点姜茶。 揣着泡好的姜茶出来时,明嘉去找他们,先碰见半靠着墙角的俞裴。 她一顿,看样子,俞裴是专门过来等她的。 “俞裴哥。”明嘉喊人。 “想问你一些事情。”俞裴站直了点。 明嘉以前确实承蒙他诸多关照,但也算不上特别熟络,她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特意等在这里。 “好,你问。” 俞裴似乎在想该怎么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她,“顾昭……你后面有见过她吗?” 明嘉一时惊讶,倒是没想到他想问的是这个。俞裴给她的形象一直是喜行无色,温润沉稳的,而此刻她竟从他脸上瞧出点纠结,然后就是这一点点的纠结,让她惊奇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见过一次。”明嘉不知道俞裴和顾昭之间究竟算什么,但依然诚实道,“在你和宋小姐的订婚宴上。” “她来过?”俞裴似乎有些惊讶。 “是。”明嘉思索一瞬,“我和顾昭如今已经没什么来往了。人无法确保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正确的,但顾昭和宋小姐都是很好的人。” 她言尽于此,俞裴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他点头认同似地笑笑,“过去吧,他们该出来找了。” 两人刚过去,正碰到以为明嘉迷路找过来的陈淙南。 “还以为你找不到路。” “没有,正好遇到俞裴哥,一起过来的。”明嘉说着,把手里端了一路的姜茶递到他手中,“还是温的,先喝两口。” 陈淙南端起来闻了闻,“姜茶?” “对。” 陈淙南不是很喜欢姜的味道,皱皱鼻子,想着她端了一路特意送过来,还是一仰头一口气喝了。 他们过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赵锦州又讲了些什么趣事逗得两位女生直发笑。 赵锦姝看到明夹就黏上去,拉她坐下,递给她几块小点心,“还挺好吃的,你尝尝。” 明嘉顺手拿一块咬了口,“嗯。比满记的味道好。” 旁边陈淙南给她添了杯水,她下意识看过去,人还在和赵锦州他们先聊着,这一举动仿佛就是习惯成自然。 用过餐后,休息了一会,赵锦州拉着陈淙南和俞裴去钓鱼,几个女生便留在后院里闲聊。 赵锦姝犯困,歪在躺椅里面睡着了,明嘉拿了条薄毯搭在她身上。 角落里有几株紫色的草,宋宜冬没见过,拿出手机拍着,明嘉在她身边蹲下,摸了摸那几片叶子,给她介绍,“这是紫苏。” “紫苏?” “一种中药。味辛、性温、归肺、脾经。” 宋宜冬看她,“我记得你是中医吧?” 明嘉抿唇,“是。” “我祖父有些老毛病,得空我领他去你那里看看。” “我老师更厉害,我可以为你引荐。” 宋宜冬笑笑,“我信得过明医生。” “谢谢。” 宋冬宜手臂撑着草地,顺势往地上一坐,“俞裴这个人,你应该比我熟悉,其实我想听听你对他的评价。” 明嘉也在她旁边坐下,轻声拒绝她,“那我难免会参杂着我的主观意识,从我口中认识他总是不准确的。” 宋宜冬愣一瞬,笑开,“你说得对。” 后面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一起安静的吹吹风。 太阳落山很快,原先金辉辉的山庄也一下子跟着暗了下来。 赵锦妹中间睡醒又跑来靠在明嘉身上刷手机。 陈淙南他们没一会儿也回来了,收获倒是不少,满满一桶鱼。 这些鱼不是人工养殖的,鱼肉要更为肥美。陈淙南挑了几条活蹦乱跳的让人趁着还新鲜送去陈家和明家,剩下的他们留着自己烤了吃。 几个人只有陈淙南厨艺最好,这种活儿也就落在他身上了。 “要我说,你家陈淙南确实无懈可击,各个方面堪称完美。”赵锦姝趴在她肩上同她小声感叹着。 明嘉不可置否,却没告诉她,过于完美的人容易产生距离感。 “尝尝?”陈淙南将烤好的第一条先端给了明嘉。 这边赵锦州还没说什么,赵锦姝先调侃起来了,“淙南哥偏心了啊。” 明嘉暗处里轻轻掐了她一把才消停。 鱼肉很嫩,明嘉尝了两口,确实很不错,伸手竖了竖大拇指。 赵锦州看得愈发的馋,催着陈淙南去烤。 这个季节看什么都显得萧条,几个人围着毯子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排排坐,难得的安静与舒适。 这是她们如今这年岁里难得毫无杂念的安逸。 第28章 晚风阵阵袭来,吹到人身上夹着丝丝寒意。 这会儿才八点多,不算很晚,年轻人聚在一起也没什么困意,都安静坐了片刻。赵锦州听说有家酒馆离这很近,便提议去看看。 于是几个人又跟着赵锦州去酒馆。 确实很近,几人没开车,走路过去也才十几分钟。 人还没进去,已经能听到里面低缓的民谣传出来。 只看这家酒馆的设计风格,明嘉还挺喜欢的。 没有很豪华的装潢,整体偏复古风多点,檐角挂着盏灯笼,散着昏黄的光晕,她一仰头甚至能看清光晕里飞舞的粒粒灰尘。 俞裴和宋宜冬先走进去的,门上那串风铃一推门就跟着响起来,调酒吧台里面探出一张挂着营业式笑容的脸。 “您好,欢迎光……” 只是不知为何那道声音突然顿住。 身后几个人不明所以地往里面看过去。 “我……”赵锦州到嘴边的一句不文明话语又被他生咽下去,“这不是孟家那小子吗?” 明嘉站在陈淙南后边,隔着几个人的缝隙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孟齐商。 孟齐商似乎也没想到他们会来这里,明显一愣,下一秒又重新挂起那营业式微笑。 “里面有座。” 还是陈淙南先打破沉默,“先进去。” 酒馆里有驻唱的乐队,这会儿男主唱正在哼唱着,此刻人也不是很多,他们挑了处偏僻的地方坐下。 孟齐商走到他们边上,微躬了躬身子,明嘉瞧见,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边可以点单,有需要随时叫我。” 到他离开赵锦州才又开口问一遍,“我没认错吧?这不是孟齐商吗?” 明嘉不喝酒,这会儿突然有些闷,拉拉赵锦姝衣袖,“姝姝,我出去吹吹风。” 赵锦妹没有多问,叮嘱着,“外面冷,别久待。” “知道了。” 注意到明嘉出去,陈淙南目光也跟着转过去,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锦州还在和俞裴他们唏嘘孟齐商如今的境地,宋宜冬自小跟着她母亲在国外生活,很多事情不了解,也跟着听一听。 外头风确实大,白日里大太阳的天,到晚上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叮——”风铃猛地飘了一下,酒馆的门被里面的人打开。 “捂着吧。”孟齐商跟着出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递。 明嘉低头看去,是一杯冒着雾气的红枣茶。 她接过,低声道谢,再无他言。 孟齐商见她不说话便往墙面一靠,主动问起,“怎么来这边了?” “来这边山庄玩。” 孟齐商点点头,也不说话了。 两人都只是各自安静的站在外边,明嘉手里的热茶都要凉了,才想起来问他,“常欢怎么样了?” “还不错,她喜欢画画,给她找了个 画室,周末会去上上课,也结交了好些朋友。” “那就好。” 又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孟齐商偏头,站直了些,明嘉瞧着他直挺挺的身形,想到的却是刚刚在酒馆里面他微躬下的身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惯了他从前混小子那副模样,如今放低姿态的他,她实在是陌生。 孟齐商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忽然喊她,“嘉嘉姐。” 明嘉一愣,这个称呼只有他在糯米团子时期和有事相求时才能听他喊出口。 “你算不算得偿所愿?” “什么?”她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 “淙南哥。” 仅仅三个字,明嘉却惊住。 她再开口时语气涩涩,“你知道?” 孟齐商侧过身子面对着她,沉默一瞬,笑开,“别人不知道,应该只有我。” 其实也是偶然,那是他祖父走的前一年。 家中长辈疼爱他,给他养成顽劣的性子,然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他对明嘉倒是有几分惧意,孟父便想请明嘉带一带他,把性子掰正些。 明嘉安静的时候归安静,但其实熟络起来也会疯得没边儿,他俩也玩得来。赵锦姝走的就是艺术那条路,当时忙着参加各种比赛,于是,一来二去,那几年他和明嘉倒是走得更近。 关于明嘉喜欢陈淙南这件事儿,也是巧合,明嘉写作业时不喜欢他在边上吵吵闹闹,于是给他找来她平时练字的那一套,想让他写写字儿静静心。 约莫是她实在嫌他烦,只想着怎么让他安静下来,竟然也粗心到忘了检查那堆书纸,直接就递给了他。 那一堆书纸里面夹着一张带字儿的,偏偏叫他看见。 倒也没别的,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儿“陈淙南”。 但这个名字被明嘉这样珍重写下来就不简单了,纵是他那会儿大大咧咧的性子也能从中窥见一些少女心事。 后来那张写有名字的纸张他怕某天也会像这样被人看见,索性偷偷拿走了。 明嘉于孟齐商而言,是姐姐,是挚友。谁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他虽然年少,却也知道维护她的自尊,上回得知她们二人结婚也没有贸然提起。这桩事时至今日,是他第一次提及。 明嘉听他解释这一番,忽然一笑,“多谢你,其实那张字条不见,我当年还惶惶许多时日。” 不过一张纸摆了,她那时候还找了好些时候,好一阵子都在担心被人知道会传入陈淙南耳中。 她读过许多书,也曾读《妙色王求法偈》里一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彼时,她年幼,读过这一句,只觉得晦涩难懂,请教家里面请的老师,老师只是摸着她的头笑,“明小姐,这一句我也没办法很好的给你解释,等你长大或许会自己领悟的。” 后来竟一语成谶,这句话她是真的领悟到了。 “对不起。”孟齐商很抱歉,“我当时考虑不周,害你担忧那么长时间。” 明嘉摇头,“是我应该谢谢你,帮我守住了这个秘密。” “淙南哥还不知道。”明明是询问,他说出来却是肯定的语气。 明嘉低了头,她想到很多很多事情,最终叹了一口气,“去年的这个时候,为自己年少没有圆满的一个愿望,我依然执着。”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缓缓道来,“可是,也就是忽然一刹那的事,我不想一直这样执着下去了。我太骄傲,自尊心太强,哪怕承认喜欢一个人竟也让我觉得……”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住,难以启齿,好半晌,她才继续说下去,“让我觉得丢脸,羞耻……” 孟齐商瞪大眼睛,想不到她会这样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总是更为自己考虑。两家联姻是早已经定下来的,只是我以前总想着,万一我若是和他有结果再履行婚约也不迟,后来发现,我把自己困住了,我喜欢他,可是又骄傲着不想朝他走过去一步,不想他知道这些,不想低他一头,你知道吗?” “阿商,某一天很忽然的,想起他这个人,我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对他的感情,我真的喜欢他吗,还仅仅只是不甘呢?我不知道了。” 听她说这些,孟齐商很震惊,他沉默很久很久,叹息一声,“人的感情本来就很复杂,很难说清。你不要觉得自己哪里有不对,一切定论都还早。”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知道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些。 孟齐商笑着摇摇头,“进去吧,外头太冷了。” 明嘉点头,只是在进门之前又回头,“我一直都把你当亲弟弟的,人可以脆弱,你别学我,有难处就和我说。” 这句话孟家出事那时她就应该说的,只是当时所有话都被他推脱,如今已经是迟了许多年,想到他躬身弯腰含笑的样子,这句话她还是说出来了。 孟齐商愣了愣,轻笑,“知道了,明嘉姐。” 明嘉进去时和一个女生撞了一下,不知道对方在那里待了多久,她心里一慌,但还是冷静道歉。 女生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抬头看她一眼就端着酒去了另一边。 明嘉站那停顿好几秒才继续往里走,里面已经换了几首歌了。 陈淙南一眼就看见她,起身迎过去,“冷吗?” 说着,一低头瞧见她手里那杯红枣茶,眸色一暗,他语气无异,“已经凉了,先放下吧。” 说完就伸手拿过那杯茶随意往旁边一搁,拉着明嘉坐下。 手被他拉进他怀里捂着,其他人都在热聊着,也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明嘉怕他们一转头都会看见,想收回手,陈淙南握得紧了些,看她时眼睛里多了学她看不明白的情绪,明嘉只好作罢。 “成长是一场游戏,勇敢的人先开始……” 那一角,台子上的人唱的是行歌。 明嘉忽然有些疲惫,“陈淙南。” “嗯,我在。” “我有点困。” 陈淙南借着昏黄的灯光朝她看过去,他从她的脸上并看不出什么,但直觉她情绪不高。 沉默一瞬,便拉着她起身同另外几个告别。 出门时,经过吧台,孟齐商正在忙活。 明嘉顿了顿,趁他得空地一瞬打个招呼,“我们先走了。” 孟齐商抬头,目光从她脸上错过去落在陈淙南身上,后者也朝他微点头。 孟齐商一笑,“下次有时间再来。” 明嘉应好。 被人握着的手一紧,她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却只能看到男人一个侧脸轮廓。 车还停在山庄那边,两人往山庄走去。 这个时间,车少人少,过分的安静。 两边的路灯灯光也是微微的泛黄,明嘉视线落在步伐快她一步的陈淙南身上。 他个子高,灯光照下来,打下地阴影完完全全把她包裹住。 明暗泛黄的光线里,明嘉想到以前看过的老电影,陈淙南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像一部很有质感和内容老电影。 “你们今晚聊什么了?” “什么?” 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明嘉还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陈淙南忽然有些烦躁,他稳了稳声线,重复一遍,“孟齐商。你们今晚聊什么了?” 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这样去问她,可是他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明嘉把手从他那里抽出来,揣进自己衣兜里搓了搓,没敢看他,“随便聊两句,问问常欢的情况。” 避重就轻的回答。 “撒谎。”陈淙南笑了一下,语气淡下来,两个字拆穿她。 明嘉张张嘴想说自己没有,她只是隐瞒了最重要 的一部分内容,但是她无法解释,索性不说话了。 她又沉默,陈淙南低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总之是又笑了一下。 “明嘉,你就站在这里,就在我面前,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很远?我看不透你了……” 他语气里包含了很多情绪,一时难以分辨,明嘉听着只觉得难过,可是,到如今这一步,她是真的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等了一阵儿,等到的还是无尽的沉默,心也跟着凉下来,“我随便一问,你别介意。” 明嘉摇摇头。 陈淙南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过,路过路边一簇枯草,或许是被风吹过,乱七八糟的团在一起。 他视线多停留了几秒,终是深深叹了口气。 第29章 那晚她和孟齐商的谈话内容后来再没听陈淙南问起过,只是两人之间忽然冷淡许多。 明嘉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有心缓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早出晚归的,连着几天见不到他人,明嘉忽然想,算了,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状态。 医院里忙,明嘉这天下班也晚许多,回到家还是没看见陈淙南的踪影,她叹息一瞬,忙完躺在床上少有的失眠。 翻来覆去好一阵子还是没有丝毫睡意,黑暗里她悠地睁开眼,眼里涌起一阵酸涩,心里觉得委屈,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总是将事情搞砸? “咔哒——”楼下似乎有门被推开地声音,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缓缓走出去瞧。 是陈淙南回来了,他似乎很疲惫,往沙发一靠便没动静了。 如今这气温他还是穿得单薄,明嘉站在楼梯拐角处,犹豫一阵,终究是担心他感冒生病,放轻脚步声走了过去。 “陈淙南——”她喊他的声音也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陈淙南没应声,她凑近了些,阵阵酒气钻进鼻腔,明嘉蹙眉,他喝酒了,还喝得不少。 她自认识他,就没见他喝醉过,况且他本就不是爱喝酒的人。 “陈淙南。”她又叫了一声,“你喝醉了吗?” 陈淙南听见她声音,勉强睁睁眼,只一瞬,又闭上。 明嘉试图扶他起来,“上去换了衣服再睡,好不好?” 她声音实在温柔,此时带着些哄,陈淙南皱皱眉,挤出几个字,“阿熹……” “嗯。我在。” 陈淙南睁眼看她,“我做错什么了吗?” 明嘉一怔,他大抵是醉得厉害,全然不似平日模样,她否认,“你没有。” 也只有醉着许多话才能说出口,“那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样疏离,我们理应是很亲密的关系才对。” 他眼里除去醉意还有不解与难过,明嘉鼻腔一酸,极快地撇过头。 其实真正计较起来,是她对不住他,她瞒了他那么多的事,她要怎么说? 明嘉仰仰头,将酸涩咽下,正视他,也只有他醉着她才能说出这些话,“因为心里有惧怕,越是靠近你惧意越深。” 他听不懂,明嘉笑笑,温柔抚上他脸庞,指尖划过他额头、眉骨、眼睛……最终叹息一声,贴近他,趁着他醉意朦胧,第一次做出大胆举措,在他额角落下轻柔一吻。 “陈淙南……我把路走乱了。” 那人已经睡着,对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 次日两人继酒馆那晚之后难得坐在一起吃了个早餐。 明嘉几次抬头看他,见他似乎对昨夜醉酒发生的事没有丝毫记忆,提着的心落下来,与此同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年关将近,他在香港那边的项目还有收尾工作要处理,匆忙和齐覃赶去香港,明嘉医院走不开,这次她没有送他,一时间也没见上面。 而这期间,楼祯出演的剧终于有了些水花,楼祯这个人也算是走入大众视野。 明嘉看着坐在她对面的人,她前不久才刚从网上看到他,这会儿本尊却坐在她门诊室里。 怕有人认出他来,明嘉叹口气,起身关了门,杜绝了外面打探的视线。 楼祯看着她的举动,忽的出声问她,“明医生认识我?” “楼先生最近出演的剧很不错。”明嘉只是轻轻一笑,她知道他语气里的试探,三言两语扯开话题,“失眠还没好?” 楼祯一时没回她话,目光落在她手上,上次过来他没注意到,“明医生结婚了?” 明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指上那圈银色,她带得少,只是看陈淙南时常带着,便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也会带一带。 “是。” “恭喜你。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仅仅以一个医生和患者的关系被他问出来,其实太过越界。 明嘉沉吟片刻,还是那句话,“他很优秀,是个很好的人。” “楼先生,手伸出来,再给你把下脉。” 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只一会儿,明嘉手离开他手腕,“最近压力很大吗?” “还好。” 说谎。 “吃饭作息规律?” “嗯。” 说谎。 “有心事?” “没有。” 还是说谎。 明嘉手上的笔停住,也算是有一点理解陈淙南那日生气的点了,抬头看他,“楼先生如果不想配合,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好的医生。” 楼祯盯着她,“明医生。有一件事,我至今都没办法理解。” “那就不要理解了。”明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得理解的吧?” 楼祯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无言。 “这是给你开的药方,外面人很多,不方便可以留个地址寄给你。” 楼祯沉默一瞬,“助理在外面,等会儿帮我拿。” 又说:“明医生,今天打扰你了,或许是我太较真。” 明嘉看着他出门,什么话都没说,算起来,较真的人真的只有他一个吗? 想起上次楼祯过来的那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朝窗外看过去,目光能及之物不过是几根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直晃悠。 明嘉重重叹口气,她想,北京的冬天要来了。 这天下班,明嘉回了明家。明洵得知,忙完特意过来接她。 明嘉坐进车里,没忍住嘀咕几句,“你平时不是很忙吗?” 明洵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气笑,“接你回家还不乐意?” “不是这个意思,从你公司过来本来就很远,我开车回去也可以的。” “行了,好好坐着,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明嘉思索一下,才诚实地告知他,“小叔,其实我今天回家可能会惹恼祖母。” 明洵觑她一眼,波澜不惊,“不能不让她恼?” “有点难。” “车给你,你自己回去吧。”明洵这会儿觉得有些头疼。 明嘉好笑,“晚了。” “明嘉,下次这种事情要提前说,不要殃及池鱼。” 两个人真闹不愉快了,最后遭殃的也多半是他和明宥余他们。 两人回到明家时,刚赶上饭点,不知道两个人会回来,明老夫人只吩咐阿姨随便做两个菜。 两个老人看见两人回来还挺高兴的,明老夫人让阿姨再加两个菜,明嘉喊住转身往厨房去的阿姨,“不麻烦了,就这样挺好的,小叔早喊饿了,我们先吃吧。” 明洵莫名其妙看向她,明嘉心虚,目光半分不往他这里瞟,他哼一声,顺着她的话,“先吃吧,真饿了。” 明老夫人便作罢。 明老爷子将她爱吃的那盘菜挪到她面前,问她,“听说淙南出差去了?” “嗯。”明嘉解释,“年关很多工作都要收尾,他香港那边的项目比较急。” “这几天在家住 吧?陪爷爷下下棋。” 明嘉笑着答应,“好。” 明老夫人叮嘱她,“淙南不在家,有时间你也抽空看看陈家的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忘。” “知道了。” 吃过饭,明老爷子要去散步,明洵主动说要陪他,遭了老爷子一番嫌弃,明洵执意跟着他后面,出门前还别有深意的看一眼明嘉。 明嘉察觉,背过身不去看他。 明老夫人喜欢饭后听听小曲儿,这回听的是上次明宥余去戏剧院专门给她录来消遣时光的。 明嘉陪着她一起听。 看着明老夫人专注听着戏剧演员婉转凄切地吟吟低语,明嘉这一瞬间忽然什么都不想提及,可是一想到楼祯说他无法理解,她又清醒过来,尽管当时是那么回答他,但实际上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不理解呢。觉得自己应当问一问,表面上什么都不提的风平浪静并不能算作都已经过去。 “想说些什么?” 明嘉诧异,“您……” 明老夫人转头看向她,“几次欲言又止,有什么话就说吧。” 明嘉张张嘴,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明老夫人一伸手关了手机,那浅浅吟唱地声音骤然消失。 “看来你想说的话是我不乐意听的。” “是。”明嘉忽然抬头,直视着她,“关于我父母的,你不喜欢听这些。” “明嘉。”明老夫人警示性喊她名字,“我是不是教过你,任何话,三思而后行?” 明嘉盯着她苍老的手,只沉默一瞬,“和陈淙南领证那天,我去找过他们,他们搬走了。” 她缓缓说着,“楼祯您知道吗?您应该知道,那个孩子,毕竟也是您的亲孙子。” 明老夫人不想听下去,明嘉却握住她的手继续说下去,“您什么都知道,他小时候病得那样重,是我借钱偷偷送过去,这事儿您也知道吧?” “您当时应该很生气,那是我父亲向您低头的机会,但是我却毁了这个机会。”她突然笑了,“祖母,我如今不知道这做得对不对,可是我不后悔。您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是没心没肺,也不是向着未曾谋面的父母,只是楼祯是一个人,一条鲜活的生命,哪怕是您,无论有意无意也都担不起。我不想您后悔。” 站在他们的立场,无论是明老夫人还是明谦,其实都没错,门第间的差距重要吗?对明老夫人来说很重要,爱情重要吗?对明谦来说很重要。以命相挟,倘若那时候明谦真的回来求明老夫人,可能这事儿就真成了一辈子的结了。 “我见过楼祯两次,来找我看诊的。他现在长得挺不错的,完全看不出是曾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来找我看诊。今天他说有一件事不理解,实际上我也不理解,所以我来找您了。” 明老夫人真的沉默了好久,久到明嘉觉得她什么都不会再说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是来质问我的?还是说这么多年,你在恨我?恨我害你没有享受到父母的疼爱?” 她的声音仿佛苍老许多,“是他明谦选择抛弃我,抛弃你祖父,抛弃你,抛弃整个明家,明嘉,你如今跟我说你不理解,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指着门口,“你走吧,你走。” 明嘉哽了哽,什么都没说,往外面走去,在门口又顿住,回头只看到明老夫人坐在那里微微佝着的身子,一瞬间红了眼眶,“今天犹犹豫豫半天才敢说出这些,不是我怕您生气,我是怕伤您心,祖母,我没有恨您,我很在乎您,不管您相不相信,我希望您知道这些。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明老爷子和明洵散完步回来正赶上明嘉出门,明老爷子看她包都背好了,“不是说住一阵子?你这背着包去哪?” 明嘉抬起头,眼尾还是红的,她哑声说,“祖父,您去看看祖母吧,下回我再来瞧你们。”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明嘉不是爱哭的孩子,瞧她红着一双眼,明老爷子心疼起来。 明洵以为她说会惹恼明老夫人不过是什么小事儿,瞧这架势,又不像是小事情那么简单。 “提了些不该提的事。”她解释着,又向老爷子道歉,“您别怪我。” 两人都沉默,明老爷子明白过来,摇摇头,“我怪你干什么,你祖母这个心结太重了,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你今天先回去吧,家里有我,不要太担心。” 又吩咐明洵,“阿洵,你送嘉嘉。” 明嘉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小叔也在家陪祖母吧。” 明老爷子没有依她,“听话,你小叔送你我放心些。” 到底还是不想老人家跟着担心,明洵送明嘉回去的。 回去途中,明嘉只是静静坐着一句话也没说,明洵哼笑一声,“真是长能耐了,下回干这种事先给小叔吱一声成不?” “来的路上就和你说过了。” 明洵真是一天被她气好几次,“首先,你那是通知,其次,你有说你是要去找你祖母说那些事情?” “为什么不能说?”明嘉想不通,“永远不提这些事情就能过去了吗?祖母可以不管楼祯死活,她没有一定要救他的义务,可是她不能用明家给医院施压!” 这件事在她心里堵了很久,她真的不明白自己一直敬重的明老夫人,怎么会狠得下心做出这样的事来。 明洵也无话可说,他们都知道,明嘉当年送去那点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明老夫人知道她掺和进去了,知道她想救那个孩子,从而收手。 “很多事一念之间,至少那个时候你做得很好。” 明洵那两年刚好在国外读书,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不然明嘉也不会舍近求远去找赵锦州。 “行了,就别蔫着了,回去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你祖母这边有我。” “对不起。”明嘉缩了缩身子,脸埋进衣服里,不让明洵看出她眼眶的湿润,“小叔。真的对不起。” 明洵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比谁都心疼她,可是有一些事情他也帮不了她。 他语气极为认真,“明嘉,你没有错,不要向任何人道歉。” 听着外头车发动地声音,明老夫人看向进来的明老爷子,“人送回去了?” 明老爷子在她身边坐下,叹口气,“你说你,何必呢。” “她今天说她不理解。”明老夫人语气里难掩失望,“她小时候我抱着她,那只小手紧紧攥住我,就这一攥,我就再也没忍心松开她的手,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你呀,太强势,这次你生气我也要说。“明老爷子一语见地,“嘉嘉也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总是要求她站在你的角度行事,偶尔也应该从她的角度替她想一想,人心都是肉长的。” 明老夫人这回意外的没反驳,只说“今天是我赶她走的。” “你……”明老爷子以为明嘉是看她气头上才主动离开的,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这么些年,你做任何事我从不置喙半分,但是明嘉不一样,淑言。”明老爷子喊她名字,“你别伤着孩子的心。” 明老夫人没吭声,良久的沉默,而后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竟觉得这夜格外的漫长…… 第30章 这一晚似乎有些兵荒马乱。 明洵把明嘉送到家,想起车上她将脸埋进衣服里的那一幕,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翻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接到明洵电话时,陈淙南那边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他和明洵私下里接触得不多,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就是明嘉,突然一个电话过来,陈淙南心底一沉,直觉事关明嘉。 果然,一接听,明洵声音沉闷,“在忙?明嘉那边有时间你多联系联系她。” 其实陈淙南每回出差都会主动联系明嘉,这次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加上每天忙着项目的收尾工作,过来香港这边已经有两天没联系她了。 思及至此,他心一慌,有些内疚,“出什么事儿了?” 明洵给他简单说了两句,“今日回家和老太太争执 了几句,闹了些矛盾,我家老太太性子也是有几分执拗的,估计说的话不怎么中听。” 陈淙南听到他隔着手机叹了口气,“你们既然结婚了,除了明家你就是她的亲人,多开解开解她。”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他又多补充一句,“几年没见小丫头哭,今晚倒是没忍住。” 她哭了?陈淙南攥紧了手机边缘。 他没有去问具体原因,沉声答道,“我知道了。” 和明洵结束通话,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拨出去一个视频电话,第一遍响很久没人接听,他极有耐心的再拨了一遍。 陈淙南视频打过来时,手机就在明嘉身边,她没接,怕他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可是那人好像很有耐心,打了一遍又一遍,明嘉无奈接起。 他那边应该是在酒店。 “怎么一直没接?”陈淙南凑近了镜头一些,仔细看她。 他们很少打视频联系,明嘉有些不太习惯,脸往旁边挪了挪,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思分神想别的,陈淙南这个人长得是真好看,她以前怕是有被这张脸蛊惑的成分。 “明嘉。”见那边一直没吱声儿,脸也只漏出半张,陈淙南叫了她一声。 “刚刚手机没在身边。”回过神,回答他前面的问题。 目光在她红着的眼角停留一瞬,没拆穿她故意不接电话这一行径,同她闲聊似的,“我看不见你的脸。” 明嘉窘迫,只好露出全脸,“在这儿呢。” 她的脸很小,白白净净的,皮肤也细腻,笑起来明朗又温柔,只是这会儿偶尔露出的笑意显得牵强。 想说些什么,但又感觉说什么都显得浅薄。 他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她什么也不和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郁闷了几天,不怎么喜欢喝酒的他甚至想借着酒来消愁,可是这会儿一看见她,他又想,算了,反正她如今是他的妻子,他总有耐心陪她慢慢磨,那点气很突然的,就这么消了。 “你都知道了。”明嘉笑了笑,她多敏锐,几天没联系她的人,能在这么巧合的时间点给她打视频过来,估计是晚间的事已经传到他那里。 “具体发生什么事情我并不知道,但是明洵很担心你。”他说,“我也一样。” “楼祯今天找我看诊,这其实是他第二次过来,我想他是什么都知道的,所以我今天才会回家提起父母的事情,祖母对我有些失望。”明嘉主动告诉他。 陈淙南一时间没说话,似乎在想措辞。 “别这么想。”他隔着屏幕很认真的看着她,“你不是已经往前迈出一步了?在我看来已经非常棒了。” 陈淙南又说,“祖母气头上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都只是低不下头。” “我知道。” “那就不要苦着脸了,都快成小苦瓜了。”他打趣她。 明嘉揉揉脸,他又变回之前那个温柔的陈淙南,于是她那点委屈也跟着消了许多,“哪有。” 和明嘉打完视频,正巧齐覃过来给他送文件,离开时,陈淙南冷不丁叫住他。 “怎么了?陈总。” “后面辛苦一下,香港这边的工作尽快处理完回北京吧。” 他还是放心不下她。 齐覃只是愣怔一瞬,“好的。” 明嘉睡眠一直都还不错,这两天因着祖母,因着陈淙南,因着楼祯,因着那些陈年旧事竟也开始失眠起来。一早来到医院,戴君壹连着看她好几眼。 自从上次曲屏院那顿饭后,她在医院里见他也不过寥寥几面,明嘉也知道他是故意错开,避免尴尬。 但毕竟是一个医院一个科室的,总避免不了工作交集。 “你这两天没休息好?”戴君壹还是没忍住关心两句。 “嗯?休息好了。” “眼睛下面都是一片青色。”他戳穿她。 明嘉皮肤白,越发显得眼下的颜色深。 她揉了两下,只好承认,“家里有些事,没休息好。您放心,不会影响工作。” 戴君壹不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好解释,不免责怪起旁人,“你老公不管家里的事?” 明嘉抬头看他一眼,听着这话有些不舒服,“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戴君壹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自觉失言,那话过界了,这会儿也从她语气中听出些微弱的不悦。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明嘉没再开口。 她上午有门诊,忙完准备去食堂刚好收到宋宜冬发来的消息。 宋老先生脾胃不大好,上次领过来瞧了下,明嘉给开了些药,效果还不错,刚好家里有人在这附近办事,就说让顺道过来拿一下剩余的剂量。 明嘉回复完宋宜冬,索性也没去食堂,就在办公室等着。 宋宜冬说的那人来得很快,刚啃完一个面包就听到敲门声。 她起身看过去,一愣。 来的是个女生,穿着件浅棕色风衣,简简单单却很好的显出她的气质。 是宋宜禾。 明嘉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顾昭来,如果说,顾昭那个时候嫉妒她,那么她也一样,至少有那么一刻里,也曾嫉妒过这个女生。 “宜禾姐。”她礼貌喊人。 宋宜禾笑着走近她,“原来是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宜禾听着她过分礼貌的语气,笑了笑,“前两天刚回。听说你和淙南领证了?恭喜你们。” 明嘉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悲喜,轻声道谢。 宋宜禾盯着她看了好一瞬,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是作罢,“有时间约上淙南一起,我们吃顿饭,也都好久没见了。” “好。” 她们过往交情不深,没什么能多说的寒暄,宋宜禾拿完药也没久待就离开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明嘉的心却乱了瞬,她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里,直到下班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瞬间才有空喘口气。 站在那棵栾树下,抬头看上去,一簇一簇干枯的栾树花,在风里不停地晃荡着。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好像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赶上来,压得她很沉重。 忽然生出些气性,气自己,气陈淙南。 “瞧什么呢?”耳边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来,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本应该在香港的人这会儿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 陈淙南回来得急,还穿着一身西装。有一段时间没见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想她,本应该先回家的人却先从机场开了车来医院见她。 “嗯。那边的工作提前完成了。” 明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陈淙南也不需要她说,学着她的姿势抬头看了看,“你刚刚在看什么?” “栾花。” 陈淙南仔细看了几眼那干枯成黄褐色的花瓣,瞧不出什么来。 “你有心事。”笃定的语气。 明嘉这回也不想瞒着他,“是。” 陈淙南敛敛神色,医院外面人来人往,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回去说。” 两人回家,明嘉想到他一路赶回来怕他饿,主动下了两碗面条对付一口。 吃完后陈淙南去厨房洗碗,明嘉倚在门边看他动作。 水流过他手指,村托得他手指愈发的修长白净,竟然被她瞧出些性感。 “我今天看见了宜禾姐。” “谁?”陈淙南想了一瞬才知道她说的人是谁,“宋宜禾?” “是。” 明嘉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淙南将碗洗干净都摆放整齐,又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这才缓缓转过身。 “我们谈谈吧。”她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次在澳门就说好的,拖了这么久。” 明嘉深知他们之间的问题,她本来想着陈淙南刚回来应该也很疲惫,可是有些事情一拖再拖,可能就一直这么拖下去了。 客厅的长方桌,他们各坐一边,少见的对立面。 “我先说吧,我只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有一些话需要一些时机与勇气,她怕错 失。 “你说,我听着。”陈淙南正视她。 “今年二月份,你祖父寿诞两家重提我们婚约的事情,我那时候问过你一个问题,现在我想再问一次,”明嘉看着他,眸色认真,“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淙南同样看着她,回忆起她说的那桩事,在陈家宅子的西园廊下,她确实问过这个问题。 他还是那句话,只是稍有不同,“当时确实没有。” 那时候喜欢二字于他而言,尚不明晰。 明嘉没有注意到他着重强调的“当时”二字,只是听到他的否认时如释重负。 “第二个问题。”她顿了一下,手指微握紧了些,“你和宜禾姐是因为我吗” “什么?”陈淙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和宋宜禾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嘉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几桩不坦荡的事,一半与他相关。 “我高中毕业那年,闲聊中长辈们突然提起我们之间还有一桩婚约。”明嘉忽然发现自己说起这些竟然比想象中平静许多“当时宜禾姐、锦州哥都在场,也都听到这件事,隔了不久宜禾姐忽然出国去了加州。” 她终于将那句话问出口,“有我的原因吗?陈淙南,是那个无厘头的婚约耽误了你们吗?” “你真是。……”陈淙南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竟无话可说,难以置信,“我和宋宜禾之间有什么事么?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过?” 他忽然笑了,声音也跟着凉下来许多,“明嘉。如果不是今天你碰见宋宜禾,你准备什么时候问我这些问题?” 不知道,明嘉自己也不知道。 “真是这样,你准备怎么办?那你又为什么要履行你口中无厘头的婚约?”他第一次这样逼问她,第一次对她说话语气里含着怒。 “去年暮春,偶然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宜禾姐已经结婚,并且过得不错,我也问过你,是你自己承认没有心悦的人。” “难怪……”难怪一直对婚约闭口不谈的人忽然出乎人意料的答应下来,“你做什么事都要这样理智吗?” 明嘉觉得他说错了,她并非永远理智。 她其实很少羡慕什么人,明嘉自认为拥有的够多了,但就是无法避免贪心。 这是人共有的劣性。《 》 30-40 第31章 不知道灯是不是坏了,明嘉觉得它没有以前亮,连陈淙南此刻的神情都看不太清晰。 心里有些乱。 她现在愈发喜欢回忆从前,自觉自己的记忆力并没有特别好,但每次回忆起过去,又发现那些事情好像历历在目。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宋宜禾这个人,和陈淙南一样,每当这个名字被提起,在长辈口中,是赞许,同辈口中,是欣赏。 说起来,第一次接触宋宜禾也还是因为陈淙南。 她小时候很喜欢去找他写作业,不懂的地方他也都可以教她。陈淙南那时候的语文老师总是喜欢让他们誊抄文章,于是,作为交换,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她头上。 每每都是他教她写完作业后再做自己的事,而这个时候她就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帮他誊抄文章。有时候抄着抄着,他也会凑过来看一看,然后纠正她的字体,“太板正了,老师一眼就会看出来。” 于是,后来模仿得多了,他的字迹,她竟也学得有几分想象。 那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粗心大意将两人课本弄混装错书包,而陈淙南也没有检查。 到去了学校一翻书包才发现不是她的课本,正着急时,教室门口就传来一个声音,同桌传话说是找她的。 那便是她第一次见宋宜禾。 她读过那么多诗词,能想到最能形容她一句还是“出尘标格,和月最温柔”。 宋宜禾向她解释,“我是宋宜禾,和陈淙南是同学,刚好在这边有个比赛,听说你们拿错课本了?” 明嘉轻轻点头,从课桌里拿出陈淙南的课本同她换回来,“谢谢你,姐姐。” “不客气。”宋宜禾很温柔的笑笑,把路上特意给她买的小蛋糕递过去,“这个很好吃。” 明嘉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来,再次道了声谢。 “好了,那我任务完成就先走了。” 她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留下明嘉愣了好一会儿。 其实在那之后她也见过宋宜禾好几次,都是同陈淙南他们一起。 她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她真的羡慕她,甚至于在很短的那么一瞬间里嫉妒过她。 宋宜禾是那个可以站在陈淙南身边,被人一块儿提起的人,他们同岁,同级,同班。明嘉只和陈淙南隔着三岁,然而就是这短距离的三岁,她一次又一次看着他远离自己的人生,从初中,高中,大学,工作……他们的每一个人生轨道都无法再产生相交。 周围人也好像默认了陈淙南和宋宜禾一定会在一起,但是呢,人生就是会有很多意外。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明家为她举行成人礼。 陈淙南和赵锦州都在场,宋宜禾或许是听从宋家长辈的要求也来了,家中有长辈忽然不知趣的提起往事,“说起来,明嘉和淙南是从小许了娃娃亲的吧?” 他不知道一语激起千层浪,把当事人都震在当场。 明嘉大伯朝那人看了一眼,似是不悦,“嘉嘉才多大?都是些陈年旧诺,先不提吧。” 却没想到,明老夫人和陈老爷子对视一眼,意味不明,“也没什么不能提的,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又对着明嘉和陈淙南语重心长,“你俩心里也该有个谱。” 意思他们是认同这个事的。 明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瞬间下意识朝宋宜禾看过去,仅有几次的见面里,那是她第一次见她脸色那么难看。 哪怕明嘉当时对陈淙南有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可是听到这个消息,她却没有丝毫欣喜,只觉得浑身发冷。 明洵在她身边或许察觉她情绪不高,偏头对明老夫人轻声劝阻,“妈。成人礼就这一次,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 到底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后来的事,明嘉也记不大清楚了,只依稀记得,宋宜禾那天离开得很早。 后面再听人提起她,是两周后她突然孤身前往加州的消息,近一些的就是关于她结婚的。直至今日,这是她距当初成人礼后这么多年里第一次见到她。 陈淙南看她一直沉默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忽然说,“我们没在一起过,也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她于我而言,是同学,再深一点也仅仅是朋友。” 仿佛是觉得荒唐,眼底平日里那些柔色此刻褪去些,明明每次宋宜禾在的时候赵锦州也在,他们几乎没有独处过,说过的话也没几句,她怎么会这样想? 明明是她从来不过问他,偏信偏疑误会了他们,陈淙南前几日的气才消,现下心里又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无奈,但仍要说清楚,“是赵锦州和她关系更好,你既然会误会,那就是我没注意好距离,我很抱歉。” 他隐藏了一部分,在婚约之前宋宜禾确实有向他表明过心意,但是他当时就已经拒绝了。考虑到那毕竟是别人的隐私,又担心明嘉会多想,就没说这件事。 明嘉抠了一下手指,想着他可真是爱道歉,他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犯不着和她解释。 哪怕是那个时候,她其实更多的是愧疚与难堪,她怕那个婚约影响他们,怕他们之间有她的原因。 “你别道歉。”明嘉低着头看桌面,“你有喜欢任何人的权利,我介意的 明明不是这些,我只是很害怕因为我所以你们不能在一起。” 她今晚有些啰嗦了,但该说的还是得说,“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行事实在算不得坦荡,听说她如今遇良人,你心里也没个中意的,就钻空子答应长辈们同你结……” 话没讲完,眼前忽然覆下一道阴影,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她还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嘴角一阵疼。 “嘶……”她简直不可置信,看着隔着桌子探过来的人,原本要说的话忘个干净,有些气急败坏,“你咬我?” “嗯。”偏偏他理直气壮。 明嘉瞪大眼睛,头一次听他这么无赖的语气。 “阿熹。”他叫着她的小名,一只手还勾着她脖颈,“你后悔了吗?跟我结婚。” “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我听着很难受,一开始我就给过你考虑的机会。” 陈家西园廊下,他曾拦下她,劝她随她自己的心,言语间无一不是让她慎重考虑,他是给过考虑机会的。 感情一事,他也愚钝,很多事情短时间内似乎还想不明白。明嘉像一本隐在时光里的藏书,他要一遍遍翻阅,细细研读,才对得起她的珍贵。 “我们相识二十多年,我不知道彼此人生的终点在哪里,不可置否的是,往后的日子我们还要相携着走很长很长的路,有一些事,道德感不用那么强的,不是你的问题也不要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盯着她双眼,“阿熹,有事得先问,不要自己错想,我们要好好的。” 他本来一直说要和她好好谈谈,但今晚听她说了这么多,最终他全都精简为这一句话。 因为他想说的所有话,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他们能一直好好的。 明嘉能感受到自己脖颈后面被他揽住的那块皮肤在发热,他一番话说下来,好像是情人的表白,她听得怔愣。 “嗯?”陈淙南还在等她的回答,见她好像在发呆,忍不住曲起手指挠挠她耳侧。 明嘉缩了缩身子,自知误会他,顺从着小声回应,“嗯。” 得到想要的回答陈淙南才移开放在她后脖的手,两人都安静下来,后知后觉陷入这透着点旖旎气氛的尴尬里。 陈淙南直起身子,咳嗽了声,目光飘到她嘴角,一愣。 “疼吗?”他伸手抚了一下她嘴角那处,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牙印。 明嘉有些不自在,脸有些热,偏偏头,“没事儿。” “下次轻点。”当时听她说那些话听得生气,没轻没重的。 明嘉一时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淙南笑出声,“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明嘉。” 明嘉当然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只是被他这么直白说出来还是很难为情。 “回房间去,给你抹点药。”陈淙南拍拍她头,转身去找药箱。 明嘉依言回了房间,意识有些混沌,多年来盘旋在心里的一桩事情终于弄清楚了,只是心里面并不是如释重负,反正是迷茫,摸了一下嘴角,叹出口气,她觉得陈淙南今晚与从前大不相同,很陌生。 两人洗漱后,陈淙南给她抹药,她唇色偏红,此时微微张开着,干净通透,覆着淡淡光泽,似暖玉。 他垂下眸,忽然间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了,喉结滑动几下,嗓子跟着发紧,“阿熹。” 明嘉下意识抬头看他,却被他捉住,嘴角贴上一抹温热,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着她,她心跳慢下一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脸瞬间热起来,他说‘下次’,她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没有停留很久,怕她不喜,只贴了贴便克制的放开她。 明嘉无措,有些发懵,但并不反感,耳根在热热的烧着,面上仍强装着镇定,没话找着话说,“抹了药。” 陈淙南笑,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处低笑一声,不大在意的语气,“慌什么,等会儿漱个口。” 明嘉做不到像他这样坦然,张张嘴,脸也还热着,干脆偏头不去看他。 “阿熹。”他无奈,“偶尔你也哄哄我,明知道前几日我生气,却偏偏一句好话不肯说。” 他提及前段时间的事,明嘉想到他醉酒那晚自己做过的事,一阵心虚,便什么也不敢说了。 凑得近,他见她眼下透着点青色,小姑娘脸皮薄,便转移她注意力,“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有点失眠。” 他手一顿,“因为祖母?” 明嘉不语,又是叹口气。 陈淙南边抽了张湿纸巾擦手,边打趣她,“一晚上听你叹多少气了,小小年纪怎么愁这愁那的?” 或许是说清了些事情,加上今晚那样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明嘉在他面前也放松许多,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大喇喇往床上一瘫,脸埋进被子里,说话也瓮声瓮气的,“祖母是我们家最轴的人了。” “给她些时间,难不成还真就和你这么置气下去?她舍不得的。” 明嘉瘫着没动,陈淙南抖抖被子,“挪点地儿给我。” 瘫着的人往旁边挪动了点,陈淙南也躺过去, “明嘉,哪怕有一些事情最终无解,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毕竟是关系到长辈间的一些往事,他也不好插手,只能言语间开解她几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做得再多也不如她自己想清楚。 “嗯,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他还是再强调一遍。 从前的,现在的,无论何种关系,他也不曾想过与她生分,未来更不会想。 或许是陈淙南回家的缘故,这晚明嘉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但是明嘉也算是爱惜自个儿身体的,又想起许久没去看望向应。趁不忙的时候,去了趟向应的医馆。 她自己开车过去的,练得多开得多也就熟练起来,陈淙南也放心下来由着她乐意。 赶了个不太明智的时间,街上都是车,堵成一片,等候的间隙,明嘉手搭在方向盘上,略一偏头,目光停留在某商场楼外的大屏上,出了神。 这一年的秋,是楼祯事业正值上升的时候。 明嘉身边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不断变多,大街上似乎关于他的广告也越来越多。 绿灯亮起时,她收起思绪,隔着车窗与那大屏一瞬间就错过。 医馆也忙,到时向应正在给一个病人开药方,她靠墙等候。 小夏见着她很是高兴,抽着空档与她打招呼,“明嘉姐,好久不见,我们可都想你了。 明嘉笑笑,说不出‘我也想你们了’这样的话语,只是将手上拎着的甜品递过去,“拿去分一分,味道还不错。” 小夏一瞧包装,笑意更浓,“明嘉姐破费了。” “站这闲聊什么?” 一听向应声音,小夏立马正经不少,向明嘉示意了一下,拎着东西转身就跑开。 明嘉看向他,“瞧您?把人都吓跑了。” 向应引她进去办公室,倒了杯水递过去。 “姜枣茶,瞧你这脸色就该多喝喝。” 明嘉笑开,姜枣茶补气血,合着向应在打趣她。 “还是老师这里待遇好。” 向应哼一声,“医院那边怎么样?还适应?” “适应。”明嘉有些不好意思,“给老师道个歉,太久没来看您,确实是桩桩件件太多事情堆在一起,老师您见谅。” 向应摆摆手,“我哪是会介意这些的人,年轻人就该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好好生活才对嘛。” “您说得对,”她将手中精美盒子递给他,“老师您喜欢喝茶,这个不错。” 向应瞧去,一惊,“这我可不能收。” 六安瓜片,价格高高低低不一,他喜欢品茶,这成色瞧着还是上上乘,估摸不便宜。 明嘉一笑,“收着吧,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我不怎么喝茶,家中长辈各有喜好, 知道老师您喜欢,特意为您留的。” 她这样说着,向应也不再推辞,高高兴兴收下。 两人说了会闲话,中途向应被病人叫出去,留明嘉静坐等他。 第32章 向应好一阵儿没回来,她出去瞧了下,似乎人还挺多,明嘉闲不住,索性出去帮忙抓药。 等清闲下来已经是一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回办公室,向应重新倒了杯温茶给她,“今儿过来还有别的事” “小事。”明嘉其实主要还是过来看看他,“最近有些睡不着,想着既然过来了,您顺便给瞧瞧” 闻言,向应看她好几眼,“你自己也是干这个的,还不能给自己开点药?” 明嘉端起那杯温茶浅浅抿了一口,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让我自己给自己开药还真开不出来。” 她放软声音,“老师,您看我来都来了。” “手伸出来,我替你瞧瞧。”向应知道她心底有事儿,但他从来不过多的打听学生的私事,替她摸了脉又看了舌苔,提笔写药方。 “剂量我都给你写好了,回去的时候自己去拿药。”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学生,多说了几句,“少忧思,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谢谢老师。” 从医馆回来时,天要暗沉许多,想起家里面没什么菜,明嘉顺路去了趟超市。 挑挑选选间,思索一瞬,拿出手机给陈淙南发消息。 陈淙南这会儿在开会,市场部的负责人正在做一个陈述。 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没理会,不知想起什么,下一秒垂眸按亮手机看过去。 果然,是明嘉发来的消息。 她头像是一个简笔女孩儿,还挺可爱。 他给她备注的是她小名——阿熹。 明嘉问他有没有想吃的菜,她在超市。 陈淙南低头快速回复她。 C&N:你看着买,我都行。 那边很快回过来。 阿熹:那我就买自己想吃的了? 面前下面的人还在做陈述工作,陈淙南抽着空档回复她。 C&N:好。我在开会,结束去接你。 阿熹:那你忙,我自己开了车,不用来,小叔说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你先回去看看。 C&N:好。 会议结束后齐覃将会议记录整理出来给陈淙南送过去。 陈淙南翻看时,他提起件事,“荣康的张副总刚联系说是想请您晚上一起吃个饭,您看您这边怎么安排?” “荣康张副总?”陈淙南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么个人来,“荣康内部最近不太稳定,估计是为了我们手里那个项目,推掉。” “好的。” 陈淙南看完会议记录整理放好准备下班先回家,看着齐覃,难得多说了几句,“你也早点下班,后面新项目启动有的你忙。” 齐覃笑笑,“谢谢小陈总。” 陈淙南摆摆手,和他一起出了办公室。想起明嘉的嘱咐,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找到明洵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 明洵那边倒是回得很快:在过去的路上,半个小时左右。 陈淙南算了一下,估计他到家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了。 下负二层将车开出来他看着外面的天,又暗下许多,乌云都堆了起来,瞧着似乎是要下雨,明嘉还在外面,有些不放心,连着蓝牙给她打了通电话。 那边接得有些慢。 “嗯?怎么了?” “我现在回家,你东西都买完了吗?” “没有。”明嘉磨蹭半天也不知道买些什么好,挑挑拣拣许久也没买几样。 “你在哪个超市,我去接你,要下雨了。” 明嘉在室内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天气,只是算了算距离,他过来太远了,边拒绝边说:“我一会儿就回,你别来了,我在西城这边,去看我老师,回来路上想到家里没菜了就想着顺路一起买了。” 陈淙南看她态度挺坚决也没再坚持,叮嘱,“不用买太多,缺什么下次我们再出去买,下雨不好开车早点回,我先回家,明洵说他在过来路上。” “好。” 挂了电话,明嘉也不纠结了,挑了几样就结账出了超市,外面果然已经开始下起雨,瞧着还有愈下愈大的节奏。 下着雨她开车也要小心许多,等到小区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车库离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外面雨下得很大,明嘉往储物格一摸,什么也没摸着。这才突然想起来上次下雨陈淙南接她,雨伞也放他车里了。 明嘉叹口气,从车库过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肯定是要淋湿的。车里坐了会儿,还是咬咬牙推开车门,拎上后备箱买的东西往车库出口那边走去。 “陈淙南?”明嘉还没冲出去,看到车库出口处靠着的人一惊。 陈淙南看到她站直了身子,上前接过她手里面的东西,“算着你差不多回来了。” 他把手里一把伞递给她,“你自己撑?雨太大了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 “好。”明嘉伸手接过去,又看见他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来,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淙南捉住她脚腕,“别动,外面雨大,给你裤脚扎上去些。” 嘴里一边解释着,手一边帮着她扎起裤脚,只是两边都扎好后看到她穿的板鞋突然愣了下,“算了。” 明嘉云里雾里,“什么算了?” 陈淙南视线落在她那双洁白板鞋上,忍不住笑了声,“怪我,忘了给你带双雨鞋。” 说着转过去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过去。” 明嘉也看着自己的鞋,才明白他的话,就这么走过去,肯定得灌一鞋子的水了。 只是她盯着面前半蹲的背影,又看看外面的雨势,“我自己走吧,没多远的路,淋湿回去换干净衣物就好了。” 陈淙南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站直偏身握住她手腕搭在自己脖颈上,“你撑伞。” 见他坚定,明嘉也不再和他拉扯,俯身趴过去,放在他脖子上的手腕用了点力,陈淙南顺势握住她膝盖窝,将人背起来。 他叮嘱,“手握紧了啊。” “嗯。”明嘉闻言,环在他颈间的手紧了紧,人也离得更近了些,呼吸间的热气打在他脖颈的皮肤上,陈淙南脚步一顿,握着她膝盖窝的手跟着用了些力。 想起他一只手还拎着东西,她伸手欲拿,“菜给我拎着吧。” 随着她动作往前探,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他明显感觉到她的柔软紧紧贴在自己后背上,绵软中还带着她温温的体感,风里夹着细细的雨丝飘过来,明明有些凉,他却觉得陡然热起来。 他避开一些,努力压住声音里的不自然,“不用。伞撑开,先回去,明洵还在家里等着。” 明嘉闻言也不多说什么了,连忙撑好伞,还好陈淙南拿的伞挺大,一出车库,雨水砸在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像炸开了的花。 他走得快,没两步路就到了楼下。 明嘉从他身上下来,收了伞,转身瞧见他裤腿鞋子全湿了,而自己只有后背下衣摆沾了些微被风吹来的雨水。 这时候刚好电梯门开了,她拉着人赶紧进去,“你怎么也不穿个雨鞋出来,一脚的水,多难受。” 陈淙南摸摸鼻子,笑她,“糊涂了不是,出来雨没这么大,我要是记得自己穿个雨鞋也不至于把你的忘了。” 一想也是,明嘉不说话了,到了家门口还是忍不住嘟嚷两句,“赶紧换身干净的,我给你泡点姜茶去去寒。” 明洵一个人在家坐半天天,听见门口传来的浅浅的说话声,起身走过去,“怎么这么久?” “外面好大的雨。小叔你今日儿要不在这将就一晚?”下着大雨,她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开车回去。 明洵没拒绝也没答应,“等晚点看吧。” 陈淙南偏头打了个喷嚏,她注意力又回到他身上,“你快上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明洵这才注意到他湿透的裤脚和鞋,转向明嘉,她身上倒是干净。皱皱眉,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淙南听着她的话,拉着明嘉往楼上走,经过明洵身 边,想到什么,“麻烦明总洗点菜?” 明洵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晚饭。” 明洵不情不愿的,却也没反驳,谁让他确实没有那个厨艺呢。 陈淙南去浴室冲澡,明嘉衣服只湿一点,很快就换好了,下楼瞧见明洵还真跑厨房洗起菜,嘴角不禁抿起点笑意来。 她进去帮他,明洵察觉,菜筐子挪了挪,“歇着,不用你。” 明嘉便也不动了,在他边上煮起姜茶来,用的是老姜,辛辣味儿更重一些,最近总是频繁喝起姜茶,她今天特意买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股辛辣味儿直往人鼻腔里撺,明洵离得远了些,“你和陈淙南怎么回事?” “嗯?”明嘉拿汤勺搅了搅,觉得差不多了就盛出来。 “我现在想想,觉着不大对劲儿。” “您在说什么?” 明洵将那几片青菜叶子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着,水流过手指的时候,他突然才想到一些自己之前忽视的东西。 无论是明嘉还是陈淙南,都不是会任由别人摆布的人,却在婚姻大事上出奇一致的听从了长辈们的安排。 他问她,“你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儿时相识的那点情分?还是…爱情呢?” 今天陈淙南出去接她,生怕她淋着一点雨,明嘉明明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而他认识的陈淙南也不是会做这些事情的人。 之前他看见他对明嘉好,想着应该是念着从前的情分,两人结婚了总要对她体贴些的。可是就在刚才,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是的。 “小叔,您希望是什么?” “至亲至爱至疏,不管是什么感情,我都希望你处于上风,不要受到伤害。” 明嘉笑笑,“谢谢小叔,他不是那样的人。” 哪怕有一天他们真的走向疏远的局面,他也不会伤害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发生,明洵不再多说什么,总归她的身后有他,有明家。 厨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各自做着事,偶尔聊两句琐事。 陈淙南进来时,明洵正好把那筐子菜洗干净,他之前没做过这些,洗得慢,一根根的细细清洗,反正是洗得干净。 见他进来,明洵退出去,“剩下的都交给你了,我得歇会儿。” 又望着明嘉,“你家客房在哪?我倒会儿。” 接连几天都忙得连轴转,这会儿精神松下了,忽然有些犯困。 明嘉领着他去客房,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明洵没让她动手,自己接过去换着。 明嘉看着他动作,念叨两句,“你也顾着点自己身体,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自己身体重要。” “我知道。忙完这两年后面会歇一歇的。” 明嘉沉默一阵,不解,“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你从前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还是分得清的。现在好像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明洵不知道在想什么,“嘉嘉,我前些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年轻了,你祖父,祖母,大伯也一样,年岁见长,很多人和事,在还有余力的时候,我总得争一争。” 明嘉想起不知道哪回明宥余同她提起明洵与某位姑娘之间的一些事,当时,她只当明宥余逗她,听一听就过去了,如今回忆起来,却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无论是谁的事情,她很少刨根问底的去探个究竟,亲人之间也是要懂得有分寸感的,所以这次她也什么都没问,只说,“你先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第33章 再次进到厨房,陈淙南正盯着面前那杯姜茶发呆。 “给你煮的,现在喝刚好,再放就凉了。” 她突然出声,陈淙南似乎被惊吓一瞬,他端着那杯姜茶,问她,“你喝了吗?” “我又没淋到雨,不用喝的。” “喝两口?”他往她面前递了递,微哄的语气,“嗯?” 明嘉无奈,准备接过来他却没有动作,只是抬手往她嘴边送,她只好就着他的手抿两口。 “你喝吧。”把他手往他那边推推。 陈淙南收回手,微微仰头几口灌下去,喝完又顺手把杯子洗干净了放一边儿。 “你外面玩会儿?我做饭。” “我可以给你打下手。”看他好像并不需要,明嘉小声道,“我一个人在外面很无聊。” 话说出口又立马后悔,自从上次说开了一些话,她在他面前放松许多,仿佛回到很小的时候,总是对他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 “那你忙吧,我出去了。” 明嘉想逃出去,身边的人没等她动作,就一伸手拉住了她手腕。 “在这等会儿。”说着,人先出去了。 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凳子。 陈淙南把凳子放在离厨房门口不远处,询问她,“坐这里行吗?” “嗯”明嘉没明白他意思。 “坐这里陪我,行吗?” 明嘉愣一瞬,“行。” 陈淙南又给她拿了两个橘子,“先吃点垫垫肚子,不要吃多了,留点肚子吃饭。” 明嘉接下来,“不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吗?” “没什么活儿,你坐这玩会儿吧。” “哦。” 陈淙南在那边忙着,明嘉看了会儿,掏出手机,看到一些未读消息。 赵锦姝一个小时前还给她发了消息。 姝姝:今天听我哥提起来,你家陈淙南是不是生日快到了? 明嘉也看了眼手机日历,回她:还有一阵儿。 那边估计在忙别的事,没有回,她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就搁下来。拿起个橘子慢慢剥着,将白色橘络都挑干净,放一瓣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 橘子应该是陈淙南让助理挑的,他有时候下班会带一些吃的回来。 看他那边忙碌着,明嘉犹豫了下,还是问他,“橘子你要吃吗?” 陈淙南偏头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吃。” 明嘉起身送到他面前,本以为他会伸手接,却是俯身张嘴含住,一瞬间的事,甚至他的唇都没有碰到她手指,她却觉得手指连着脸都热起来了。 就他们三个人,炒的菜不多,他动作快,没一会儿就炒好了几个菜,煮的饭也好了,明嘉上楼叫醒明洵。 下着雨睡觉也要沉一些,明洵下楼时还没完全清醒,眼底都不太清明。 “薄荷水,喝两口醒醒神儿。”明嘉把杯子递过去。 明洵喝两口放下,瞧了眼餐桌,感叹句,“陈淙南可以啊。” 明嘉笑笑,“他手艺不错,你一会儿尝尝。” 陈淙南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明洵也不好真干等着吃,进厨房帮忙洗了碗筷拿出来。 几人落座,明嘉和陈淙南坐一边,明洵坐在他们对面。 明洵尝了口自己清洗的小青菜,对着陈淙南称赞,夹着几分夸张,“你这手艺不比外面差了。” 陈淙南笑了下,“凑合。” “今晚就在这歇下吧?”明嘉劝明洵留宿。 下着雨,天黑得也早许多,透过窗台只能看到黑黑的一片和一点人的倒影,但是只是听着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就能知道外面的雨势。 明洵本来准备叫司机过来或者叫个代驾,听她的话也不打算折腾了,“好,麻烦你们了。” “怎么会?”明嘉看着他,“你说送东西过来,送的什么?” 直到现在她才想起这茬儿。 “老爷子新养的那批金槌花开得不错,让我给你送两株,老爷子说让你耐心养养,开花的时候很漂亮。” 明洵看她有些愣,又说,“其实现在已经过花期了,老爷子不知道哪里学的,还做了些干花一起带过来了,可以放很 久。” “他身体还好吗?祖母怎么样了?” 明洵抬抬头,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说出句,“都挺好。” 他的欲言又止,明嘉并没有注意到,倒是陈淙南看了他一瞬。 吃过饭,两个男人收拾残局,明嘉先一步回房间洗漱。 厨房里。 陈淙南洗完碗递给明洵擦干净,他们以前也没有那么相熟,此刻配合起来倒也默契。 “家里出什么事了?” 陈淙南突然出声的询问,明洵愣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嘴里的家里是指明家。 明洵:“没什么事儿。” “明嘉有自己的想法,不要什么事情都瞒着她。” 陈淙南没有追根刨底,只是说了这么句无头无脑的话,明洵却听懂了,他叹口气,“老爷子前两天在院子忽然摔一跤,医生说中风,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醒来第一件是让他记得把花送过来。 陈淙南手一顿,声音沉下来,“祖父人怎么样?” “医生说他比很多人都恢复得要好,先在医院观察一阵儿,后面没什么问题可以回家静养。” “得跟明嘉说,这样的事不应该瞒着她。” 明洵想起明老夫人的嘱咐,叹口气,“先不给她添烦心事了,过两天我会和她说的。” “尽早。” 明嘉洗漱完下来只看见明洵一个人,下意识问他,“陈淙南呢?” 明洵眼神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她脸上,打趣她,“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跑来找人?” “小叔!”明嘉难得用有些恼羞成怒地语气叫人。 “种花呢。”明洵不逗她了,抬手往阳台那边指指。 明嘉顺着看过去,看见他微躬着身子在给花浇水,外面下着雨,几盆花花草草被他往里面移了移。 说起来,这些花花草草是她喜欢要养着的,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打理,上次从祖父那边得来的花被他养得非常好。 明嘉在明洵身边坐下,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清阳台那边的风景。 那里开了两盏暖黄的灯,不似屋里这边亮堂。 明嘉双手支着下巴瞧着,陈淙南整个人笼在暖暖的光晕里,为他平添几分温柔来。 尽管明嘉觉得他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人。 似乎有所感应,那边浇花的人突然抬头向她看过来,她心跳慢一拍,一恍惚,仿佛看见记忆中某个在她身后叫她名字的少年。 陈淙南放下浇花的水壶,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做什么?” 明嘉弯唇笑笑,摇着头说没什么。 陈淙南似乎也只是那么一问并没有过多探究,时间不早了,三个人闲聊两句便也都上楼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明洵有事给明嘉手机留言就早早离开了。 陈淙南晨跑回来顺路带了早餐。 明嘉快速收拾了下,两人一起坐在小餐桌上用餐。 “最近身体哪里不舒服?”陈淙南问她。 “嗯?没有啊。” “怕你忘了,早上去车库给你车上放雨伞,看见有药。” 天气变化无常的,他早上出门想起来就拿了把伞给她备在车上,副驾驶的座位上有几包药,顺手给她稍回来了。 明嘉才想起来昨天被她遗忘的药,解释道,“前两天睡眠不太好,去看老师顺便让他给我开了点药。” 陈淙南蹙眉,“因为祖母?” “不全是。”他那几天出差了其实她也有些不习惯。 “药按时喝,祖母那边你放心不下我改天去瞧瞧,虽然情绪和思维很难控制,但是我还是要说,别想太多,偶尔放空一下自己没关系的。” 明嘉咬了口包子,声音含糊,“知道了,祖母那边你别去。” 她怕他夹在中间为难,但实际上陈淙南只会站在她身后。 陈淙南也没正面说去不去,少见的模棱两可,“再看吧。” 很多事计划赶不上变化。 明洵一早就接到明老夫人电话,说是老爷子有些不对劲,来不及给明嘉说清楚老爷子住院的事,只微信留下只言片语就赶去医院。 进了病房,只看见明老夫人独自坐在老爷子床边儿。 “妈。”明洵走过去,“爸怎么样了,护工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在这?” “都遣走了,你大哥一家我也遣走了。”明老夫人头也不抬,“我自个照顾足够了。” 明洵揉揉额角,问着,“爸怎么了?” “早上发了通脾气,以为哪里不舒服把你们都叫过来,耽误你时间,回去忙吧。”明老夫人看着病床上沉睡的人,叹口气,“体面一辈子的人,不让别人照顾,我自己来。” “您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陈老夫人摆摆手,“我身体还算健朗。从明嘉那过来的?” “嗯。” 原以为她要问点什么,但也只是沉默下来。 “叩叩叩——”也没沉默很久,病房门口有敲门声。 明洵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的人一愣。 “你怎么过来了?” 陈淙南手上还拎着些东西,“一码归一码,我既然知道,没道理不来看看。” 说着,又问起来,“和明嘉说了吗?” 明洵差点忘记这回事,“一会儿她中午休息给她打电话说,现在估计忙。” “嗯。” “阿洵,是谁?” 门口传来说话声,半晌不见人过来,明老夫人稍微抬高点声音问,又怕吵醒睡着的人,声音始终压着几分。 “淙南来看爸。” 两人一起走进来。 陈淙南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怕有忌口,随便买了些。祖父好些没?” 见是他,明老夫人面上也凝起些笑意来,“过些时日也可以出院了,多亏你祖父平日身体不错,送医院也及时。人来了就是最大的心意,不耽误你工作吧?” 陈淙南温和笑笑,“不耽误。” 明老爷子还睡着,几个人移步到外面的小客厅,明老夫人同陈淙南低声说着话,心情瞧着好很多。 犹豫瞬,陈淙南还是说:“明嘉很挂念您们,祖母,有些话轮不到我说,但您多体谅体谅她。” 他话是这么说,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维护明嘉之意。 明老夫人沉默一瞬,忽然笑了,正要开口,门被推开。 几人瞧过去,都一惊。 明嘉来得急,饶是这个季节,额角还是浸出些汗珠。 “祖父呢,怎么样了?” 明老夫人一早上听几个人问这个问题,也说得有些倦了,于是还是那句话,“没什么大问题。” 明嘉脸色不是很好,明洵起身让她先坐下,“这会儿睡下了,你怎么过来了?” 明嘉压着情绪,“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陈淙南身上,一顿,她进来只顾着想祖父,这时候才看到他,“你也知道?” 第34章 偌大的病房此时寂静无声。 明嘉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可是陈淙南眼皮一跳,下意识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我不让他们告知你的。”明老夫人忽然开口。 “我知道。”明嘉很冷静,“您一直都是这样的。” 无论是什么事情,第一个瞒着的总是她,她真的很讨厌这种做法。 她有些疲惫,“算了,反正您总是这样。” 明老夫人一声不吭的听着,眼神没有落半分在她脸上,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一处。 明嘉去里间看明老爷子。 老爷子平日里精神抖擞的,这会儿躺那里安安静静的,透着些憔悴。 她忽然眼眶一热,急忙撇头眨了眨眼。 似乎若有所 感,老爷子睡醒了,半睁这眼瞧她,“嘉嘉啊。” 听见声音,明嘉立马收起情绪,脸上带了点笑,走近些,凑到明老爷子旁边,“祖父。” “怎么没上班呐?” “想您了,来看看您。” 明老爷子笑着,“我没事,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我这会儿就已经躺不住了。” “那您听医生的话,忍一忍,出院带您去听曲儿,你不是喜欢吗?”明嘉哄着他。 “好。你回去吧。”明老爷子伸出只手,明嘉握上去,“你祖母在这儿呢,不会有事的。” 明嘉不是很放心,摇摇头。 明老爷子笑笑,开起玩笑,“老爷子我啊,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再怎么样也得等到你和淙南的孩子出生那一天。” 说着,问起陈淙南,“淙南呢?来了没有?” 陈淙南立马走进来,“在这。” “领你媳妇儿回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都别这儿待着了。” 明嘉本想再待上一阵儿,看他精神头不大好,不好打扰他休息,便只能依他。 “那我下回再来看您,您好好休息。” 明老爷子摆摆手。 明嘉退出去,临出门,看见明老夫人还坐在那里,终是不忍心,僵着说了句,“您也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等了会儿,没见人出声便先出去了。 她走得快,陈淙南跟在身后。 明洵赶上去同她解释,“本来是要跟你讲的,来医院时间给忘了。” “我知道,不怪你,但是小叔,下次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我。” “记下了。”明洵答应她,又问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明嘉垂眸,有些事情说来也巧。 宋宜冬过来找她拿宋老爷子剩余疗程的药,无意间问起明老爷子身体好些没。 明嘉那时还没意识到什么,礼貌感谢她的关心,说祖父平日身体还算可以。 宋宜冬似乎很惊讶,“我昨天听长辈说你祖父在住院,我家那老头儿还想去瞧瞧,只是近来身体不便没去成。” 明嘉当时愣好一瞬,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没什么大事,老人家养好身体,等祖父出院再聚聚。” 送走宋宜冬,明杨立马掏出手机,犹豫一瞬,挑了个最好拿捏的明宥余。 明宥余那会儿刚离开医院,接到她电话还想打哈哈掩过去,但耐不住明嘉逼问全招了。 但明嘉没和明洵提起明宥余,三言两语道:“偶然得知的。” 明洵倒也没有刨根问底,宽慰她,“医生都说你祖父恢复得很快,不要担心,这边儿都有我们。” “嗯。”明嘉有些疲惫,不欲多说,“你忙吧。” 说着已经往外走了,陈淙南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到出了医院大门,看着她掏出手机似乎准备打车,出声叫她,“你去哪里?我送你。” “我叫车就行了。” 陈淙南头疼,“明嘉。你在生气,对吗” 明嘉沉默,她刚才在病房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说不上来什么心理,或许是有些失落,在她心里,一直觉得陈淙南是最懂她的人。 “没有。”她盯着对面那棵老槐树,否认。 “我知道你生气了,祖父的事情我没有想着瞒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明嘉没有控制住情绪,质问他,“如果祖父真的出什么事,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样?” 她不敢想。 陈淙南走上前一步,“对不起。” “你为什么总是在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抱歉这些话?陈淙南,你之前说我过于客气,可是你也是这样的啊。” 明明他不是这样的人,却偏偏对着她也是相敬如宾,小心翼翼,他又有什么立场抱怨她的客气疏离。 明嘉语气不是很好,转头瞧见他微愣的脸,觉得自己失礼,扯偏题了,有些无理取闹,对他欲加之罪,深深呼吸,放下手机,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还是对他交待,“我回二院。” 陈淙南似乎想要伸手拉她,却不知道为何将触及她时又放下。 有些事情开始没有找到合适的解释机会,后面就更难开口解释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一时间不知道该和她从何说起。 愣神间,明嘉已经坐上车离开。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无意识捻了捻手指,陈淙南遇到过很多难题,但是他一向擅长去解决这些难题,就像读书的时候,再难的题目他也会想办法解开,但明嘉不一样,她不单单是某道难解的题。 对她,他珍之重之。 她说他对她相敬如宾,小心翼翼,却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她才好,过于疏离,担心她会伤心,过于热情,担心唐突。 明嘉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他微微垂着头,颈骨折了些弧度,她忽然心软,觉得自己是否太过迁怒于他,深究起来,他有什么错呢? 手机里传来消息提示音,是赵锦姝。 她才看到昨天晚上的消息,问明嘉:那你是不是得开始给陈淙南准备生日礼物了? 明嘉想起某天下班经过医院南门那棵栾树,栾树也有北栾和南栾,较于北栾,南栾的颜色更好看,北京种的南栾是不太多的,医院那棵就是,颜色正粉红时,浪漫至极。 那会儿栾树花已经是深褐色,干枯的三棱新小灯笼里面包裹着黑色小粒,有许多掉落在地面上。 明嘉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回她:过几天不忙的时候准备。 赵锦姝这阵儿倒是回得很快:你已经想好送什么了呀? 明嘉想那些黑色小粒很适合做手串,低头敲下一个字:嗯。 赵锦姝倒也没有问她准备送的是什么。也就是想起来这么问上一嘴,记起明嘉好些年没给陈淙南庆生,今年毕竟关系变了,怕她忘记这回事,到时候闹得尴尬。 明嘉和她聊几句闲事,赵锦姝那边忙,打个招呼又消失了。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弹出一个聊天框,点进去,是明洵发了几段语音,怕祖父那边有什么事情,她急忙转文字看下去,却是一愣。 明洵也是回病房后知后觉发觉明嘉和陈淙南之间似乎不对劲,他只稍稍一思索就猜到原因。 他问她,“你是不是在生陈淙南的气?这事儿怪我。” 明洵解释,“昨天晚上他问我就让我要将这事儿告诉你,今天来医院又嘱咐过一遍,是我忘了说。他应该不好向你解释,总不能将责任都推到我这里。” 明嘉看完,皱起眉头,心觉他这番话说得太晚,有些恼明洵。一阵懊恼,又找到和陈淙南对话框框,删删减减半天也没发出去一句话,才将话说得那样难听,这会儿隔着手机说什么都不对。 到医院,明嘉只能放下手机,收起思绪,先忙工作。 早上那会儿看她急急忙忙请假出去,看她回来,戴君壹还关心问一句,“早上看你很急,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吗?” “没什么事。”明嘉换上白大褂,“谢谢您。” “客气。” 中午她正好在食堂碰上林均,他们科室比明嘉他们忙许多,难得碰上他,犹豫一阵还是走过去坐下。 面前落下一片阴影,林均目光从手机上转移过去。 “明嘉?”林均看着她餐盘,“吃这么点?” 明嘉也低头看了看,“能吃饱。” 林均看她几度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索性放下筷子,伸手悄悄桌面。 “明嘉学妹。”他温和笑笑,“你有话要说?” 听出他语气里几分打趣,明嘉放松了些,脱口问他,“像你们男生一般要怎么哄?” “咳咳——”林均刚端起一杯水喝一口,被她的话惊得一呛,“你要哄谁?” 明嘉似乎想要解释一下,但是林均想到什么,不可思议,“你老公啊?”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她结婚了。 明嘉虽然有时候耿直,但是脸皮也是薄的,欲盖弥彰的瞎编乱造,“不是。是一个人朋友在问我,但是我也没有经验,所以问问你。” 有一个朋友。 林均心里笑着,面上不显,顺着她的话,“不然让你朋友撒撒娇?男人嘛,应该是都吃这一套?” 明嘉觉得自己问错了人,扶着额轻叹,她不打算问他了。 不过,嘴里还是赞同着林均,“是吗?我会让她试试。” 林均笑得意味不明忙,明嘉有些尴尬,仿佛他已经看穿她拙劣 的谎言,好在他忙,后面被一通电话叫走。 第35章 医院里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明嘉下班时经过护士台,看见值班小护士笑眯眯朝她打招呼。 明嘉回应着,礼貌性问一嘴,“今天心情不错?” 旁边另一位打趣,“收到一大束花,心情能不好嘛。” 明嘉眼看着小护士脸颊红起来,一双眼睛里面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她灵光一闪,急急忙忙道谢往外走。 留下两个护士懵懵的,想不起来有什么值得明医生跟她们道谢的。 明嘉绕了路,去了一家她常去的花店,她们家的花新鲜,品种也多。 “您好,需要什么花吗?”店员闻声迎上来。 明嘉环视一下,问她,“还有黄玫瑰吗?” “有,只剩一束了。”说着,店员跑进里间抱了出来,“您看看,可以吗?” 明嘉凑近,黄色花瓣上还有些微水珠,能闻到丝丝缕缕淡淡的香气。 “麻烦您帮我包得好看一点。” “好嘞。” 店员把下面的花枝修剪了一点,一边包花一边感叹,“说来也是巧,上一位客人也是买的黄玫瑰,刚走不久呢!” 明嘉轻笑,并未在意。 店员包得又快又好看,明嘉接过来时,夸了句,“包得真好看,谢谢你。” “您客气了,欢迎下次再来。” 花真的很漂亮,明嘉抱着出门,轻嗅着那香气,下意识在脑海里打草稿该说什么话。 街那边总吹来扰人的风,搅乱她发丝,伸手去抚,一抬头,意外地,便看见前面站在老槐树下打电话的人,怀里抱着和她一样的黄玫瑰。 想起店员的话,她紧了紧抱着花束的手,心里忍不住一笑:原来是他。 那人似乎感受到有视线直直定在他身上,左右看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愣了一下。 下一秒,那道身影朝她走过来。 陈淙南他拿过很多第一,在自己的领域里游刃有余,唯独哄女孩子这件事实在是有些为难他。 知道她生气,也知道她喜欢花,特意下了早班赶来买一束花,借花献佛,希望让她消几分气。 但是,在这里遇见她,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走近,站在她面前。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手里的花,对视几秒,忽然都忍不住笑了。 明嘉张张嘴,脑海里面预设过很多次的话将要说出来时,陈淙南阻止了她。 “阿熹,我先说行吗?” 明嘉觉得他的话会打乱她原本的措辞,他总是在不同情况下变换的叫她名字,时而明嘉,时而嘉嘉,时而阿熹,此时这么叫着她,似乎有些紧张,于是沉默一瞬,她还是点点头,“好。” “花是想送你的。“他说着,“祖父的事情,我很抱歉。我考虑这件事应该由明洵他们亲口对你说,却忘记了祖父对你来说很重要,也忘记了我们也是家人,无论何时,我都应该站在你身边。” 他停顿一下,“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给你增加负担,但是我还是想说。阿熹,旁的事情我不会考虑这么多的,上午你说,我对你客气,我想为自己辩驳一下,不是客气,是不知道做怎样才好。因为是你,所以我慎之甚至。” 他坦然,“我很在乎你,阿熹。” 因为在乎,所以不知道怎样做才算是最好的方式。 明嘉眼皮颤了颤,一时分不清他口中的在乎究竟是哪一种在乎。 眯眼去看他,摇摇头,她原本还在想该怎么给他道个歉,可是此刻,不需要酝酿,话自然而然就说出了口,“我气头上,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抬了抬手里的花束,“这个,也是要送你的。小叔也跟我说清楚了,我也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个歉没什么的,不丢人,“对不起。” 明嘉弯弯唇,“我们扯平了。你高兴些,不要皱眉。” 闻言,陈淙南眉头一松,露出些笑意,“好。” 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话说开了两人又低头看看花。 明嘉:“那花……” 陈淙南拿过她手里的花,和自己手里的一交换, “这样就好了。” 他又虚心请教她,“明天早上带去公司会蔫吗?” “你要带去公司?” “嗯。” 明嘉心里涌起些不甚清明的异常,手指藏在花束后面捻了捻,轻声道,“不会的,要经常换水。” “好。” 陈淙南车停在前面,两人抱着花走过去,一路上时不时接收到一些路人的目光。 明嘉跟在陈淙南身后一点,她盯着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犹豫一阵,抬手拉起他手边那片衣角,前面那个身影略一停顿,下一秒,那只手已经牵住她。 手心在发热,她任由他牵着走,偏头轻轻笑。 次日,陈淙南去公司时还真带上了那束花,当时明嘉几次欲言又止,他就这么抱着一束与他形象不太符合的花去公司,说不定就要成他们公司的饭后谈资了。 倒也不怪明嘉这样想,陈淙南刚进公司时来来往往的员工偷偷摸摸打量了好几眼,好奇心是藏不住的。 就连齐覃也看着他手里的花愣住一瞬,不过他反应快,夸着,“花很好看。” 陈淙南似乎笑了下,“是吗?明嘉送的。” 齐覃:“夫人眼光好。” 陈淙南进了办公室找了花瓶把花插起来摆好。 今日个别行程有些变化,齐覃提前告知陈淙南才从他办公室出来,人刚出办公室的门,一只手就拉着他去了另一边。 齐覃看着面前几个人,有些无奈,“干什么?” 是办公室的几个秘书。 元西一脸八卦,“齐特助,陈总那花哪来的?” 不等他回答,另一个秘书自顾自说,“肯定是人送的啊,人陈总真想要花吩咐人去买就是了,还用得着自己抱来公司?” “送的?谁送的啊?” “说不定哪个追求者?听说林氏地产小千金对咱们陈总有点意思。” 元西瞪大眼睛,“陈总都已婚了!” 齐覃被他们吵得头疼,也不知道这群人凭这脑子怎么进公司的。 “陈总会随便收人花?夫人送的,行了赶紧撒了干活儿去。” 扔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元西一听,嘿嘿笑两声,“果然,还是真夫妻好磕。” 外面发生的事陈淙南毫不知情,倒是赵锦州不知道吹的哪阵儿风,大早上的往他这里跑。 他也用不上别人招待,熟门熟路地掏出茶叶自己潦草泡上。 吹一吹呡两口就搁在桌上了,“你这什么茶,忒难喝。” 陈淙南忍他好一会了,闻言忍不住反问,“你吃这么多年饭只长体格的?” 一点记性不长。 要说泡茶赵锦州以前也是正经学过的,他就没见过有人把茶叶往温水里一扔还没过两秒又往嘴里灌,反倒怪茶叶不好的。 陈淙南起身把那壶茶倒了重新泡上一壶,赵锦州知趣地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 “你上我这里喝茶来了?” “我还真有正经事儿要和你说。”赵锦州放下茶杯,摸出手机摆弄两下往陈淙南那边一扔,“你看 看。” 陈淙南拿起来划拉两下,“这是什么?” “楼祯这个月的行程表。” 陈淙南皱皱眉,“两份?给我看干什么?” “对,两份。“赵锦州凑过去划到其中一份,“这是原定的,后面是改过的,你仔细看,有一个被划掉了。” 两份行程安排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中间确实改过一个,导致后面很多时间都空下来没安排。 “《第二个影子》?” 赵锦州解释,“这可是个大IP,业内知名导演,知名编剧,香饽饽一个,就看谁有本事能吃到了。” “楼祯有出演里面的角色?” “小伙子确实有实力,一众演员中脱颖而出,他拿的,是男主角。” “但他们那个圈子光有实力可是不行的。”赵锦州唏嘘,“拿下是一回事,能不能吃到嘴里是另一回事。投资方要求换人,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事儿,有人不想要他出演这个角色。” 陈淙南没说话,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 赵锦州叹息,“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阿淙,按理来说这个剧不愁拉不到投资,可就是没人敢,就连我想投资也得想想,你比我聪明,不会想不到什么原因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有什么猜不到的? “知道了。”陈淙南只说这三个字,旁的什么也没说。 赵锦州每次过来仿佛信鸽似的把该说的说完也就准备走了,这回起身要走时瞥见什么,倒是多逗留了一会儿。 “嚯,哪来的花,还挺好看。” 赵锦州看着那花,“齐特助准备的?屈才了。” 陈淙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不自觉温柔几分,“明嘉送的。” 赵锦州瞅他好几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他,“明嘉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一个大男人给他送什么花。 陈淙南赶人,“你是不是该走了?” 一言不合就赶人,赵锦州撇撇嘴,挥挥手一溜烟儿就看不见人影了。 陈淙南转身拨出内线,“让齐特助来我办公室一趟。” 齐覃来得很快,站在敲了敲门。 “进来。” “陈总。” “公司之前是不是投资过几部电影?” “是。” 陈淙南思考一瞬,“《第二个影子》,这个盯着点动向。” 齐覃倒是听过这个,只是公司发展主力不在这些,投的项目少之又少。 他多问了句,“您是准备投这个?” “先不急。”具体的得看明嘉。 他还有工作,只得抽空发消息问明嘉:下班要去看祖父? 那边似乎也在忙,陈淙南见她没回便先放下了手机。 稍后有合作方过来洽谈一些事宜,他把手机交给齐覃,“有明嘉消息告诉我。” “好的。” 明嘉忙完看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回复他了。 陈淙南那会儿正在和合作方商议事情,齐覃上前把手机递给他,轻声提醒,“夫人消息。” 陈淙南接过去,明嘉回他是的。 他快速敲下几个字:下班等我一会儿,我接你,一起过去。 明嘉那边倒是什么都没问,回过来的是一个很可爱的OK的表情包。 前后不到两分钟,陈淙南将手机又交到齐覃手里,继续谈正事。 结果到中午,明嘉给他打电话说让他不用接她。 “我看过路线,从你公司去祖父医院那边近很多,我下班去你公司找你。” 陈淙南确实有工作要外理,估计接到她也很晚,不想让她等便应下,“好。我让冯叔去接你。” “啊?我还想顺路买些零食呢,我好久没吃了。” 陈淙南轻笑出声,“没事,让冯叔陪着你。” “好吧。“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叫明嘉名字,她急匆匆挂断。 第36章 明嘉转头看过去,戴君壹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站那里没动,“您叫我有什么事情吗?” 戴君壹想起她刚刚站在窗前,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点着墙面不知道在虚空画着什么,和电话里面的人交谈的语气是说不出来的放松。 他出了会儿神,明嘉看着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实际和很多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样的语气他是第一次听到,分明很寻常的对话,但就是一听就能感受到与寻常的不同来。 “他们煮了雪梨汤,给你打了些。”戴君壹语气听不出有任何变化,“你是不是有些咳嗽?” 明嘉看了他几眼,笑着婉拒,“谢谢,您留着自己喝吧,我刚喝过了。” 戴君壹下意识解释,“这是我专门。…。” 一抬头触及到她温柔且坚定的眼神,一下子止住话头,苦笑一声,“好。” 同办公室的实习生童湘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还一脸惊恐。 她拉着明嘉,“明医生,你说我最近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难不成是我病例写得有问题?” 明嘉给她倒了杯温水,“怎么了?” 童湘道声谢,猛地喝了两大口,“刚回来碰到戴教授,他突然给我一杯雪梨汤,这不会是“断头”汤吧?” 明嘉一顿,“不会的。” 另一个医生笑她,“瞧你那点胆子。” 想到什么又说,“人戴教授不还给明医生送了吗?你俩最近咳嗽,说不定就是人文关怀一下,自己吓自己。” 他眼瞧着戴君壹端着雪梨汤到明嘉面前的。 明嘉皱皱眉没说话。 童湘瞪大眼睛,她最近确实是咳嗽得厉害,明嘉也是有些咳嗽,不过她到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戴君壹哪是那么闲的人啊。 她瞧瞧明嘉,又挠挠头,感觉到自己好像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了。 下班时几个人又很巧合的在医院门口碰见。 童湘看了两眼戴君壹,又看看明嘉,主动说,“明医生,你今天没开车吗?要不戴教授您送一下?我记得你俩好像是一个方向的,这个点不好打车。” 明嘉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私事,于是,大家也默认为她目前单身。 童湘没什么坏心思,单纯觉得明嘉和戴君壹两个人还是非常相配的,可能误会了什么,想要撮合一下。 “不用。”明嘉拒绝,“已经有人来接了,我要去我丈夫公司一趟,不顺路就不麻烦戴教授了。” “你丈夫!”童湘没控制住音量,实在是太过于吃惊,“明医生你结婚了吗?” 明嘉其实不太喜欢向别人说这些,但这时候确实是有故意的成分,小姑娘在想什么她知道,但是有些误会还是及早说清楚比较好。 “是的。”她打趣她,“你没看见我偶尔带着戒指?” “…”童湘一直以为那就是的简单意义上的手饰,她偷瞄一眼戴君壹,对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已经知道。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到他问明嘉,“你先生还没下班?” “年边事情多,他有时候比我忙。” “嗯。”戴君壹看眼时间,“那我先走了。” “好,您忙。” 直到戴君壹走远了,童湘都没回过神儿。反应过来时立马向明嘉道歉,“对不起啊明医生,我不知道,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一下子收住。 明嘉笑笑,也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语气温柔,“那你要记好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些了。” “好。”童湘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敲点几句明嘉就不多说了,童湘离开没一会儿,冯叔也到了。 中途他们去了一趟超市,到陈淙南公司时他正好忙完。 明嘉上来见秘书室还有几个人没下班,便分了些零食下去。 陈淙南给她倒了杯温水,明嘉拒绝,“我不喝。”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我有这个,给你也买了。” “果茶?”陈淙南看着猜测。 明嘉摇摇头,“中药茶饮,好像是那边新开的。” 说着,将另一杯递给他,“你试试?” 陈淙南顺从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一股药材的味道涌上鼻腔,他忍不住皱皱眉。 明嘉看他反应,“不好喝?” 陈淙南咽下,清清嗓子才回答她,“不是。味道有点奇怪,还带着些微的苦。” 明嘉噗嗤一声笑,“应该是决明子的味道。” 两人一起走出去,陈淙南帮她拎着包,看她喝得津津有味,有些好奇,“你那个很好喝?” “还行,我这个是马蹄竹蔗茅根,有点清甜。”她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尝一下?” 下一秒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喝过,一时尴尬正要收回手却被他握住。 陈淙南低头就着她的吸管喝了一口,片刻后,评价,“你的比我的好喝。” 明嘉不自在,转念一想两人更亲密些的事情也做过,便又淡定下来,解释着,“决明子,明目养肝的。” 他上班经常盯着电脑,虽然作息尽量保持规律,有时候忙起来也得熬夜。 陈淙南点点头,又默默喝了几口,明嘉见状一笑,“不喜欢这个味道就别勉强了。” “还好,能接受。” 两人并肩走过去,元西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正巧瞧见这一幕,内心在尖叫,面上不显,默默隐身,等他们走了才跟着离开公司。 去医院时陈淙南让冯叔先下班回去休息,自己开车过去。 明老爷子这两天白天睡得多,晚上就没什么睡意,他们过去时他正在看电视。 瞧见两个人一起过去还挺高兴,明洵去买了晚饭,几个人在病房吃着。也没别的事情,就是单纯陪陪老人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的。 “祖母呢?”明嘉没瞧见明老夫人,便主动问起来。 “她下午回家了一趟,等会儿宥余送过来。”明洵看看手表,“估计快到了。” 正说着,门那边走进来两个人。 “这么热闹?”明宥余搀着明老夫人进来。 明嘉起身让明老夫人坐下,又问她吃过饭没有,虽然生气她一些做法,但还是忍不住关心,“是腿又疼了?” 她年轻时候落下的些老毛病,腿脚时不时会疼,平时有专门的理疗师治疗,这段时间忙着照顾老爷子估计是没顾上。 明老夫人没什么问题,明宥余之所以馋着她单纯是多此一举,她摆摆手,“能有什么问题,开给理疗师的那些费用可不少。” 言外之意要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还要他们做什么? 明嘉看她确实不像哪里不舒服的样子放下心来,“下回回去我给您针灸一下,开点药泡泡脚。” 明老夫人不说话,没答应也没拒绝,明嘉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转头陪老爷子说说话。 坐了会儿,明老夫人闲房间里人多闷,要出去走一走,老爷子还不能离开病床太久,陈淙南便起身道,“我陪您。” 其他几个人倒没觉得什么,只是明嘉和明老夫人多看他两眼。 “嗯。走走去吧。”明老夫人也不多问,两人一起出了病房。 傍晚外面有些冷,陈淙南没让明老夫人走太远,两人就在医院旁边的公园慢悠悠逛着。 人少,安静,四下除了浅浅的风声和常青树树叶的沙沙声,再听不见其他。 “特意跟出来,有话说?”明老夫人说话语速是一向的慢条斯理,语气有股说不出来的威严和质感,换做明家的小辈多半要犯怵,但陈淙南不会。 “嗯。”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她,“楼祯那部《第二个影子》,是您的手笔?” 明老夫人惊讶地看他一眼,没说话,默认。 明老爷子住院,大家都没关注到这样看似不太重要的事,但总归会知道的,到那时候,《第二个影子》估计扛不住压力,已经确定下来新的角色人选,剧组那么多人,筹备了那么久,耗不起。 “祖母,您有没有想过明嘉知道会很难过?” 陈淙南想到明嘉,很多话自然而然说出口“您和明嘉父亲那边的事我不好评价些什么,但是不能做到这一步。” 他说的是不能,不是不至于。 明老夫人盯着他,看不出喜乐,“你找我来说这些是为了谁?” “为我自己。”陈淙南似乎笑了一下,他不想说是为了明嘉,“明嘉不开心我似乎也不会很开心,归根结底,是为了我自己。” “《第二个影子》明嘉愿意投的话,我会支持她的,提前跟您打个招呼。” 陈淙南说的很直白,也没看明老夫人会有什么反应,“我一直都很尊敬您,但是明嘉的感受我也很重视,今日儿说了些惹您不高兴的话,您别放心上。” 明老夫人沉默一阵,“你知不知道楼桢那是个什么圈子,他在那个圈子混得越好对明嘉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媒体喜欢捕风捉影,如果打探到我们明家,哪一天波及明嘉,这些你想过没有?” 明老夫人算是传统些的人,她并不喜欢明家的事情被造成噱头,成为无关人群的谈资。 “想过。”这些问题陈淙南一开始就想过,“但是好端端定下的角色突然被换难道不是会更加引起媒体的好奇?为了明家,这不是明举,如果是为了明嘉,那她的意愿最重要,我们要做的是为她托好底,再其次楼祯也一样,他有自己的人生,您不可能次次干涉。” 他叹息,“其实上回来就想和您说的,您做的事情都有自己的考虑,但是很多事您也得多问问明嘉怎么想的。” 该说的话都说了,后面两人都沉默下来。 今晚这番话他本不想说的,明嘉其实都能处理,只是他不想让她夹在明老夫人与她父亲那边的人之间为难,他很心疼她。 陈淙南看看天,两人出来有一阵儿了,再多待明嘉该找人了。他不是对谁都多话,爱管闲事的性子,今晚这番话实属意外,看明老夫人默不作声走着,又心有不忍。 毕竟是明嘉的祖母,老人家有些事情处理得糊涂了些,但到底轮不到他置喙。 他温和开口,“外头冷,先回去,我也好,明嘉也好,没人要怪您的意思,只是觉得该多同人商量商量,今晚说的话您多担待。” 第37章 等陈淙南和明老夫人回到病房时,明老爷子已经睡下了。 明宥余有事情先行离开,就剩明嘉和明洵坐在一起不知道低声聊些什么。 见到两人一起进来,明嘉迎上去,“怎么逛这么久,外面瞧着有些冷。” 明老夫人丝毫不提和陈淙南聊的那些话,“瞎逛,忘了时间。” 她不多说,明嘉也不多问,转头对陈淙南说:“你和小叔先回去,今晚我和祖母守着。” 本来想让明老夫人也回去,但是她傍晚才来的,也不好折腾来折腾去便没开这个口。 “医院什么都有,你也回去。”明老夫人赶她,“没成家的留着,阿洵——” “我留下。”明洵应声,揉着鼻子有几分心虚,低声劝明嘉,“你赶紧回去,这里没事,再不走你祖母就要催我婚了。” 明嘉一笑,些许无奈,“好,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早些休息。” 直到上了车,明嘉才问起陈淙南来,“你晚上和祖母聊的什么?” 没等陈淙南开口,她又说,“我知道是和我有关的事情,我想知道,你不要瞒我。” 明老夫人和陈淙南之间又没什么好聊的,聊来聊去无非就是聊她。 “本来就是要和你讲的。”陈淙南轻笑下,“没想瞒你,听完不要生气。” 明嘉听他这样说更好奇了,身子都坐直了些,“先听完。” 生不生气的先听完再说。 “楼祯拿下了《第二个影子》的主角。”他想起来明嘉似乎也不太关注这些,便又说,“拿手机搜一下,这个剧阵容还是很强的。” 明嘉不明白怎么就扯到楼祯了,但还是听他的话拿出手机搜索着《第二个影子》,瞧着很有热度,一搜就全都出来了,她快速看完,下定论,“这个角色他能拿下很了不起。” “嗯。估计会有变动。” “什么意思?”明嘉皱眉,不解。 “还没爆出来的消息,投资方要求换掉他,不换就撤资。” “撤资不能再拉其他投资商?这样的阵容还 愁拉不到投资?“明嘉刚说出口立马反应过来,“有人故意使绊子?” 她只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是祖母?” 陈淙南轻轻点头,默认。 明嘉揉揉额角,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她怎么就……”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祖母做这些,为的是什么呢?” 陈淙南沉默,说为了明家,这么大个家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会怕这点儿小事儿?说为了明嘉,可是陈淙南觉得无厘头,那些事情明嘉一无所知,如果就这样让她承受这样的好意,太过沉重。 说到底,不过是老人家心里那点儿疙瘩没过去,始终怄着气。 而明嘉本以为自己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会很生气,会去找明老夫人理论,或许她们又会吵一架,可是,很奇怪,她竟然觉得丝毫不吃惊,会这样做才是明老夫人。 “你知道吗?”她轻声笑着,“大多数人总是把坏情绪发泄给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也一样,以前经常因为些小事和祖母争吵。” “其实每次吵完心里都很难过,细细想想,许多小事,我们各执一词,她没问过我怎么想,我也很少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转头看向陈淙南,“祖父现在在住院,我会先解决这件事,等祖父身体好些再找祖母谈一谈的。” “嗯。”陈淙南点点头,“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有需要的地方随时联系我,明嘉,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也是一种能力。” 他说的她都懂,勉强笑笑,“好。” 隔天,明嘉下班就去见了《第二个影子》的导演卫容。 对方比她早到,地方是赵锦姝帮她选的,进包间时卫容已经在里面了。 “久等了。”明嘉坐过去,抬头看着对方,闪过一瞬间惊讶。 她不太了解那个圈子,对卫容此人更是知之甚少,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也很有文艺青年的味道,像一部岁月痕迹浓重的老电影。 卫容说自己刚到,实则也在观察她。 《第二个影子》溶入了很多人的心血,楼祯是她亲自选的,她非常看好他。投资方要求换人是她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不换人根本拉不大投资。 任何影视制作,资金很重要,没有资金根本启动不了。卫容用人有自己的风格,但是她背后不仅仅是楼祯一个人,她要对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负责。 她来赴这个会也是在赌,一个陌生的电话,一句想谈谈投资的事项,她就来了。眼前的人实在是太过年轻,太过温和,卫容在这一瞬间觉得很没谱。 明嘉叫服务生,让卫容先点单。 “听说卫导的作品反响都很不错?” “部分运气加成,还是得益于合作伙伴给力。”说话滴水不漏。 点菜的单子又递回到明嘉手上,她随意勾选几样交给服务生。 “有时间我会去看一看。”明嘉抿了口茶水,微微皱眉,涩味太重,她喝不习惯便又放下。 “你不用紧张。”明嘉对她说,“这部电影我是一定会投的。” 她说这话时,卫容才莫名从中感受到一丝同上位者相似的稳重。 尽管如此,卫容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实在是不敢瞎赌,她想她或许并不了解目前的情况,卫容犹豫一瞬,选择如实相告,“有些事情您似乎不太了解,《第二个影子》的原定男主是楼祯。” “我知道,这有什么问题吗?”明嘉面色未见丝毫变化。 卫容惊讶,说得更直白一些,“有人不想让楼祯出演这部剧男主,对方来头很大,这也正是我们拉不到投资的原因。” 明嘉问她,“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换男主演呢?” “其实我们已经准备开始物色其他演员,任何一个角色找到一个适配且有实力的演员并不容易,但是我身后数百余人耗不起,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作品。” 面对如此坦诚的导演,明嘉笑了,“不用物色了,卫导,用你觉得最适合的人,资金你不用担心,我会先找专业人士评估一下,没什么问题我们再签合同。” 卫容是真的很惊讶,“您……” “卫导以后可以叫我明嘉。”她笑着算是给她一颗定心丸,“我姓明。” 卫容一时间没有想通她特意强调自己的姓氏干什么,低头地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忘了是谁曾好心提点过她——真正想换掉楼祯的其实是那个明家。 她眸色复杂起来,一边想换人,一边又支持她用任何人,卫容想不明白,“您怎么……” 明嘉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家里长辈与我意见有些不合,没关系,你尽管做就是了,不用担心。” 她看着温温柔柔,可说出的话却是很坚定,不容置疑,卫容这才放下些心来,“多谢明小姐。” 明嘉没说什么,她待得不久,向她具体了解了下《第二个影子》,让她把详细的计划书发给她,后面随意聊几句就离开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剧组耗不起,明嘉找陈淙南看过,没什么问题和那边签好合同,及时将资金划过去。 说起来,以明嘉手头上的流动资金肯定是不够的,陈淙南想帮忙,可是被明嘉拒绝。 她很执拗,还是陈淙南最终松口,“稳赚不赔的买卖,当我私人借给你的,与公司无关,是咱们私人交情。” 明嘉考虑到手上的可动资金,一思索,点点头,“这钱我会还你的。” 最大的问题解决,剧组那边卫容也及时推进工作,准备开机的前一天,卫容给她发来消息。 卫容问她:开机仪式明小姐要不要来现场看看? 明嘉婉拒她,表示自己还要上班,不好耽搁。 卫容回复她:有时间欢迎随时来剧组瞧瞧。 实际上她还是很惊讶,像明嘉这种身份的人,竟会以工作为由推脱她。 当晚,明嘉给明老夫人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两人都各自沉默着。 “怎么?你打来电话却无话可说?”到底是明老夫人先开口。 明嘉解释,“我在想该怎么说。” 明老夫人倒是没催她,只是忽然笑了一声,“长进了,我以为你今日儿这第一句要指责我了。” 明嘉不知为何,鼻头一酸,身边的人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及时递给她张纸巾。 明嘉没接,仰仰头,将那股酸涩感憋回去。 陈淙南收回递纸巾的手,默默退出卧室,留给她空间。 “我总不能左右您的想法,只是您做了您想做的,我做了我想做的。”明嘉轻声说着。 那边没吭声,于是她又问她,“《第二个影子》明天会顺利开机的,您说对吗,祖母?” 明老夫人还是没开口。 明嘉作罢,“不早了,祖母您早些休息,注意身体,过段时间我回去看您。” 明嘉挂了电话干坐了会儿,收了情绪起身去找陈淙南。 书房灯光亮着,明嘉走到门口往里面瞧着,他在看书,隔着些距离,没看清楚书的名字。 她这次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身侧打下一片暗影,陈淙南只觉得她凑过来时带过一阵细微的风,散着她身上独有的山茶花的气味。 拿书的手紧了紧,“经济学相关的。” 明嘉离书近了些,她披着发,别在耳后的发丝因她的动作不听话地垂下几缕,发端丝丝缕缕蹭着陈淙南颈侧。 “咳。” 他嗓子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一声,僵着身子往后仰了仰,离她远了些。 “你又感冒了?”却不想明嘉一转头两人离得更近。 明嘉这会儿似乎也意识到两人距离实在是过于近了,有些不自然,手一动,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陈淙南却先她一步动作,她感觉到腰侧的温热触觉,浑身僵住,陈淙南似乎也愣了下,他其实是想抓她手腕,却因她的 动作抓空落在她腰上。 感受到手下柔软的触感,握住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撕……” 直到听到她的吸气声,陈淙南才猛地反应过来,松开些,放轻力道,手却没放下来,顺着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回答她前面的问题,“没感冒。” “我身体素质还不错。”他觉得他有必要跟她解释一下,自从上次在澳门感冒那一回,她似乎总是担心他再生病。 “嗯?”明嘉反应了会儿,才听懂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下,“职业病作祟,你别见怪。” 陈淙南难得的没有很认真地听她讲话,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 其实他只是忽然想起来他们婚后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时,明嘉好像不是很习惯,很久也没有睡着。实际上陈淙南那时候也很不习惯,身边有一个她,头一次担心自己的睡姿是否雅观这种问题。 “你在听我讲话吗?”陈淙南坐着,明嘉站着,她很明显的感觉陈淙南在出神。 “在听。”陈淙南笑着打趣她,“你是医生嘛。” 明嘉也懒得戳穿他,只是看着他放在她腰侧的手,不大高兴地说,“你的手。” 他们结婚至今,陈淙南一直都是守礼克己,像这样的触碰,这样的行为她并不反感,但这会儿看他明显没有认真听她说话,她也就不想依着他了。 陈淙南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向扶着她腰的手,忽然想逗逗她,装听不懂,“嗯?手怎么了?” 明嘉上回就瞧出来了,这人内里是有几分无赖的,这会儿更是确定了,索性不和他多说,握住他那只手,一把甩开,扔下句要休息转身就走了。 陈淙南看着她跑开地身影,忍不住轻笑出声,没坐一会儿,也跟着离开书房。 第38章 周末的时候,明嘉先是回去看望了祖父祖母,明老爷子身体好很多,明老夫人还是那个样子,楼祯那事她们谁也没再提。 她自己做了些药包,交到家里阿姨手里,嘱咐着,“崔姨,这个给祖父祖母晚上泡脚的,您帮我监督监督。” 因为下午约了赵锦姝,明嘉便没在家里留宿,只陪着两个老人吃了顿午饭。 赵锦姝喜欢天南海北的跑,这段时间倒是在北京待了好一阵子,听说明嘉要给陈淙南准备礼物,醋醋地也跟了过去。 她们去的是家古玩店,店主穿着身绛红色旗袍,这颜色一般人很难穿出那种感觉,穿在她身上倒是很相衬。明嘉目光落在她挽着发的簪子未端,她和明洵是相识的,来这里也是明洵听她提了一嘴顺势推荐的。 “明小姐,赵小姐跟我来。”店主声音干净空灵,很好听。 赵锦姝和她咬耳朵,“你上哪找的店,这店主…。” 后面的她没说完,只是伸手竖起了大拇指。 明嘉低眸一笑,“有人给我推荐的。” “那人眼光不错。” 店主转过头,明嘉和赵锦姝也止住话。 庄菀清笑着说:“想看什么想做什么都随意,没关系的。” “谢谢你。”明嘉想到什么,问她,“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庄菀清。” 庄菀清。 “您名字很好听。我叫明嘉,这位是我朋友赵锦锦姝。”明嘉主动介绍着,顺便说道,“听说你手巧,其实今天是想拜托你教教我怎么做手串。” 明嘉从包里掏出一小包黑粒。 赵锦姝没认出什么,凑近几分,“这是什么珠子?” 明嘉笑笑,“是栾树果实。” 赵锦姝惊讶地张张嘴。 庄菀清拿过去看了看,她手上那堆小黑粒,大小均匀,不是非常新鲜也没有太过干燥,每一颗都正正好的程度,一看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送人还是自留呢?”她问。 “送人。” 她们这种身份的人送出去的礼物没有哪一样不贵重的,这样的礼物倒是她头一次见,不过她也没有太过惊讶。 “是已经阴晾过了吗?” “对。”她来之前做了很多了解,阴晾需要花很长时间,所以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一步做好了,这会儿听庄菀问起来又有些不确信,“是不能这么做吗?” 庄菀清抬头看她一眼,笑道,“没有,做得很好,阴晾后水分流失更能确保种子的大小,你这些都已经剔选好了,省了不少事儿。” 赵锦姝听不懂这些,只觉得麻烦,倒是明嘉松了口气,“那就好。” 庄菀清引她们去内室。 里面别有洞天,中间有很大的一张长方桌,上面摆了很多工具,还有一些完成的或者未完成的作品。 明嘉和赵锦姝打量了几眼,庄菀清主动介绍说:“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随便看没事的,有喜欢的你们可以挑一挑拿去。” 听她这话赵锦姝才拿起一串,“你这手艺不错。” “我平日里没什么事,打发打发时间的。” 是她谦虚了,确实是都做得很不错,明嘉目光落到某一处,眨眨眼,上手拿起来。 “不好意思……”庄菀清才看见那串,连忙道歉。 “忘了将这串收起来,这串有主人的,原先中间的玉珠碎了容易划伤手,拿过来让我帮忙换一颗。” 那是一串沉香串,用的一看就是上好的沉香,中间有颗玉珠,是颗和田黄玉珠,颜色正且油润,顶级“鸡油黄”。 明嘉没说什么,倒是突然回忆起来前几次见明洵,好像确实没看见他那串常年带在手腕的手串。 其实那手串还是明嘉送给他的毕业礼物,她那时候还不懂得这其中的门道,所以原先用的玉珠也只是稍普通些的和田玉,远没有当下这个贵重。 明嘉欣赏的瞧上几眼,称赞道,“你换上的这颗珠子很好看。” 庄菀清抿唇一笑,匿着些微羞涩,将它稳妥收起来,“明小姐高看我了。” 她又将些工具拿出来,让她们围着桌子坐下,对明嘉说,“你这个阴干了,很硬,得用钻孔机打孔。” 她边教明嘉怎么使用,边嘱咐她,“种子小,你要小心,别伤着手了。” “好。” 明嘉看看也学会了,前厅来了客人,庄菀清看她能自己操作便出去招呼客人。赵锦姝做不来这个,坐在她边上玩手机,偶尔回头看看她进程。 明嘉本来只需要21颗,怕中途有些不能用便打算全都给打孔了。 “嘶——” 赵锦姝听见身边吸气声音立马转头看过去,“怎么了?” 下一秒看到明嘉手指上的血珠,急忙放下手机,“怎么弄的?你坐这别动。” 话落,人也跟着不见了身影,再出现时,手里拿了个小医药箱,身后还跟着庄菀清。 明嘉苦笑不得,“就不小心碰了下,破了一点点皮,不严重。” 赵锦姝瞪她一眼,庄菀清也说,“不管伤口大不大,先消下毒。” 前厅客人又在喊她,明嘉便说,“外面有客人你先忙去吧,这里有姝姝,没事儿。” 外面客人实在催得急,庄菀清见也确实用不上她便先出去前厅忙去了。 赵锦姝拿出酒精给她消完毒又给她贴上创可贴。 合上医药箱,她神色不明,“明嘉,你……”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虽然大大咧咧惯了,可又不是傻子,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很多事情早就初见端倪。 “姝姝。”明嘉好似知道她没问出口的话是什么,她坐在那里,看着赵锦姝心疼地目光,心突然安定下来。 “是的,我呢,确实喜欢他。”她第一次主动对人坦然承认对陈淙南的喜欢。 赵锦姝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很惊讶。 “什么时候的事?” 明嘉听她这样问,也试着回忆了一阵,但实在太久远了,连她自己都有些模糊。 “好多年了吧。” 好多年…。那看来是很久很久了。 “这就是你突然松口和他结婚的原因?” 赵锦姝说完又觉得这不是明嘉的行事风格,果然下一秒明嘉果断否认。 “恰恰相反。”明嘉笑着说,“我以前倔强,总觉得他那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一眼的,那会儿我就会试着幻想,是不是也有可能求得和他一个你情我愿的结果,所以什么无厘头的婚约啊,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将我们绑在一起。” 明嘉如今讲起这些还是觉得不大好意思,但她仍然对她全盘托出,“今年年初,长辈们重新提起这件事,我才忽然发觉自己也没有那么执着了,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何必呢?” 赵锦姝似乎听懂其中深意,却又有些不明白,“所以你同意和他联姻,也是准备放下他了?” 明嘉笑了,摸摸她的头,“是放过我自己,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所以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像她之前说的,作为明家的孙女总是要结婚的,不是陈淙南也会有别人,而陈淙南一定是最优选。 赵锦姝其实想不明白这些事,但她觉得明嘉开心最重要,于是问她,“那你现在还是很喜欢他吗?” 明嘉顿顿,没说话了。 她想,人其实很奇怪,自控也不自控,过了那么多年,哪怕同他结婚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谈过往自己那点感情,重新开始,顺其自然。 可是,结果好像依旧殊途同归。 她不说,赵锦姝也不再追问,只是忽然环住她整个人,手在她背后拍了拍,“明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又盯着她手指那个小血洞,愤愤不平,“陈淙南有什么好的,他凭什么啊!” “没事的。“明嘉安抚她,“我给你钩织了一顶毛线帽,是你喜欢的颜色,下次拿给你。” “真的吗?”赵锦姝眼睛亮起来,“那我先不说陈淙南了。” 明嘉知道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但还是安抚着她,“这件事,陈淙南是最无辜的,毕竟他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真深究起来,是我做得不对。” 她点点赵锦姝额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不要因为这件事对他有意见好不好?对他不公平。” 喜欢上他是明嘉自己的事,陈淙南甚至都不知道。 赵锦姝也就那么一说,心里还是有谱的,“我知道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那他还是有点错的,你说他没事‘勾引”你干嘛?” 明嘉听这话也忍不住笑出声,顺着她的话表示认同,“那这还真是他的错。” 后面忙完的庄菀清进来,两人便跳过了这个话题,随便聊起些旁的事。 孔都打好了,庄菀清又教她怎么打磨,怎么穿绳,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个小时。 配饰明嘉直接在庄菀清店里面选了耗牛骨隔片,其他的什么也没加,她还是了解陈淙南的,太过繁琐花哨的他不喜欢,也会破坏美感。 看着成品,赵锦姝还是有点吃味,故意说,“我觉得你之前给我做的那些更好看。” 明嘉以往得空前前后后给她做了不少小玩意儿,她挽着赵锦姝的手,“那下次还给你做。” 这才把人哄高兴—— 作者有话说:栾珠手串制作参考网络 第39章 两姑娘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于是陈淙南刚从公司出来就收到明嘉的消息。 阿熹: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哦。 后面跟着一个小猫咪可爱的表情包。 陈淙南脚步突然停在那里,回她一个问号。 阿熹:今天陪姝姝。 他还以为什么事情,看到后面那条消息忽的放下心来:好,你们两个女孩子出去玩要注意安全。 那边像是就守在手机边上一样,立马回过来一个猫咪颔首,表示知道了的表情包。陈淙南没忍住笑了声,他发现明嘉似乎有很多这种表情包,怪可爱的。 还没放下手机,赵锦州的电话很及时地打进来了,皱皱眉,还是接通了。 赵锦州咋咋呼呼地,“出来聚聚啊,刚好俞裴那小子今天也在。” 陈淙南刚想说不去,那边又自顾自说下去,“明嘉今天又不在家,你一个人回去干嘛?” “你消息倒是快。” 赵锦州就当他是在夸自己,挺骄傲,“那可不,出门时碰巧遇着我妹领着明嘉回来。” 陈淙南没多说什么,直接了当,“地址发我。” 赵锦州还反应了两秒,意识到把这人给请动了,立马甩下‘好嘞’两个字儿挂了电话给他发地址。 收到赵锦州发来的地址,陈淙南照例给明嘉发消息跟那边吱了声晚上的行程,看到她回过来的“OK”才转道去赵锦州那边。 别的不说,赵锦州吃喝玩乐还是很在行的,他们倒不经常往热闹的地方钻,往往是小胡同深处,老居民楼这些地方去得多,不过跟着赵锦州也不会踩坑,他找的那些地方陈淙南带明嘉也去过不少,看她还挺喜欢的。 这回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陈淙南七绕八绕,绕到一条老胡同口,胡同口有些窄,车开不进去,他索性找了能停车的地方停好车,徒步走进去。 走进去没一会儿瞧见赵锦州也在往外头走,地方不好找,约莫是怕他找不到路,出来接一下。 “可算是来了,等你老半天了。”赵锦州瞧见他立马跑过来。 “你回回上哪去找的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就算是陈淙南有时候也不得不服气,就这些地方能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也是他的本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咱北京城什么地方我没去过?” 陈淙南默默推开他搭过来的手,懒得多说。 走到胡同最里头也算是到了。 一家小饭馆,外面瞧着普普通通,安静,人也少。 赵锦州熟门熟路带他走到最里间,俞裴坐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像是在发呆。 两人走到面前,才回神,“来了。” 陈淙南点点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听说你和宋小姐在闹着退婚?” 俞裴笑,“都传你那去了。” 说着,眼神不经意往赵锦州警一眼,赵锦州立马举双手,“不是我,我没说!” 前裴哂笑,“没想瞒着你,不知道怎么说。” 毕竟深究起来,退婚除了当事人两位,还牵扯到另一位,而那位又算是明嘉旧友,没必要给他们徒增烦恼。 陈淙南没什么反应,“明嘉也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 俞裴大概并不知道顾昭和明嘉之间发生过什么,只当两人还是旧识好友,而陈淙南也不会去随意谈论这些事。 他端着茶杯和俞裴轻轻一碰,“还撑得住” 俞裴回碰,温和一笑,“能撑住。” 说退婚就退婚,俞家宋家两家的压力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不是好解决的事。 “有需要跟我们讲。” 成年人的行事准则之一,没有主动提起就不要主动瞎掺和,但只要俞裴肯开口,都不是什么大事。 “多谢。” 赵锦州受不了他们这个样子,“行了,怎么突然搞起兄弟情深那一套了?” 静一瞬,他又说:“不过阿淙说得是,有什么事和我们吱一声就行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用不上那么见外。” 话毕 惹来两人一瞥,都懒得搭理他,赵锦州笑骂他们没良心,叨叨不停直到上菜才住嘴。 不枉他天天这里跑那里逛,这家的菜确实味道很不错,陈淙南尝了两筷子,想着哪天得空带明嘉也来尝尝。 “你和明嘉怎么样了?” 赵锦州嘴是一点闲不住,吃着饭也要八卦两句。 陈淙南不想谈这些,“吃你的饭。” “一说我也挺好奇。”与往常不同,这回竟然连俞裴也跟着打趣。 “……”无言,陈淙南搁了筷子,偏头看窗外,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到今年,二十多年。” 他低头一笑,“好漫长,也好短暂。” 假如他能活到八十岁,这已经是一个很长寿的数字,那么明嘉这个人在他的人生中,已经存在了四分之一的时间,然而这四分之一的时间里,细细算下来,他们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好像少之又少。 陈淙南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我们应该很好吧?” 其实他也不清楚,只觉得,明嘉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于是,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存在一条看不见的距离线,这条线必须剪掉。 赵锦州难得沉默了会儿,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能看出些什么事情来那是他的本事,但许多事情本来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秉着为了兄弟好的心意,他指出另一个结论,“你喜欢明嘉。” 陈淙南手指一瞬间握紧,只一会儿又松开来,他抬头,笑,“我知道。” 这下惊讶的倒是赵锦州和俞裴了,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坦然承认。 陈淙南再不多说什么,他二十多岁,再过两三年奔三的人了,再愚钝,也不至于连自己的感情都分辨不清楚,他只是没谱,和某年在她大学宿舍楼下那般,有些慌乱与迷茫。 他收了情绪,拾起筷子夹菜,“今日当我什么也没说,明嘉那里不要传些什么过去。” 俞裴本来就不是什么多话的人,断然不会多说什么,赵锦州平日啰里啰嗦,什么能叨叨,什么不能叨叨他还是清楚的,不然这些话陈淙南也决定不会说出半句的。 饭后没一会儿,俞裴被家里长辈匆匆叫回去,估计还是为了退婚那档子事。 赵锦州想拉陈淙南上他家歇上一晚,有理有据的劝人话术,“明嘉也在我家,你就不想去瞅瞅?” 陈淙南不上他的套,半分没有被他说动的意思,明嘉难得和赵锦姝聚聚,他上赶着过去只会破坏人家小姐妹聚会氛围,像什么话? 于是最后的结果就是各回各家。 家里明嘉不在,似乎也一下子空旷了很多,不知道今晚是不是被赵锦洲和俞裴问到点上,又或许是明嘉不在身边,他躺床上好久,怎么睡也睡不着。于是干脆起床去了书房。 书房那张书桌下面的抽屉被他拉开,他翻开一本笔记本,从夹层抽出一张照片,上边是两个少年,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女孩子的表情明显可见的呆愣。 那是他十八岁成人礼他父亲陈钦兆抓拍的,当时的情形其实是明嘉因为和明老夫闹了小矛盾,不太开心,陈淙南见她闷闷不乐,一个人坐在角落吃了许多冰淇淋,怕她闹肚子,吓唬她明老夫人在盯着她,她信以为真,举着冰淇淋看着他呆愣了好半晌,碰巧陈钦兆买了新相机,将这一幕怕了下来。 这张照片还是他大学有一年回家碰巧撞见陆睛在翻相册,无意间瞧见给偷拿走的。 陈淙南一只手指戳戳照片上她的脸,笑了,下一秒又收了笑,其实他大多数时候看见明嘉,明嘉都不是很开心。她年纪不大,心里却好像装了许多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赵锦姝因为受邀参加一个展会,顺路把明嘉送到医院。 在医院大门口,遇见林均,两人打了个招呼,一起走进去。 “你今天怎么也踩点?不是说你们科室主任不喜欢人踩点到?” 林均他们科室的主任明嘉也有所耳闻,很注重时间概念,最讨厌人掐着点到医院打卡。 林均手里还拿着路上买的包子,咬了一大口,说话含糊不清的,“你不知道?他们早上有会,说是医疗器材捐赠的事。” 明嘉倒是没听说这些,说到底这是上头那些人比较在乎的,闻言也只是点点头,并未有太大反应。 林均这会儿有闲工夫和她扯些有的没的,“听院里几个小护士说那位有钱的主儿脸长得不错。” “哪个?”明嘉没反应过来。 “给医院捐东西那位。” “你还会八卦这些?” “咱科室群里今天都是那些小姑娘在说这个,想不八卦都难。” 明嘉不八卦这些,两人在电梯口等电梯,其实外科和中医部不在一栋楼,刚好院里组织了青年医生交流学习研讨会,正好两个人一块儿过去。 电梯门一开,乌泱泱涌出一群人,明嘉和林均靠边等了会儿,人都出来的差不多两人才进去。电梯越往上去,里面人也越少,到后边就剩他们两个。 林均瞥见她今天少见的戴了戒指,打趣,“说起来,咱们这交情也不算浅,你还真打算把你家那位藏着掖着不让见?” 明嘉忍不住悌他一眼,正要开口说再找合适时间,电梯停住,门缓缓打开,一群白大褂中间拥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涌进来,一群人里,中间那人肉眼可见的出众。 明嘉和林均默默闭嘴往角落里藏,前者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看见陈淙南,后者单纯是不想面对一群领导。 院长在和他说话,明嘉警了一眼他背影,才想起来他之前就和医院有合作。 林均手肘杵了杵明嘉,偏头凑过去和她小声八卦,“你还真别说,那群小姑娘还真没夸大,这脸确实长得不喇。” 说着,还要竖起大指姆表示认同。 明嘉欲言又止,心说刚他吵着要见的人这不就见着了吗。 她跟着放低声音,“不要在这里八卦。” 边上一堆领导,他也是胆子大。 林均还想说什么,忽然觉得空气一瞬间凝固,骤然觉得凉飕飕的,一抬头,对上话题中心那人的目光,不是很友好的模样,与此同时,院里几位领导的目光也跟着男人一过来,隐蔽的角落一下子成了目光聚集中心地。 外科主任瞧见眼熟的人,皱眉,问他,“卡点儿到的?” 林均莫名地心虚,噤了声。 外科主任见他这样子,心里也有数,沉声,“老规矩。” 林均欲哭无泪,所谓老规矩就是抄一百遍病例本。 明嘉递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默默移开一点脚步,离他远些,装不熟。 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头,落入陈淙南眼里,还来不及多想,电梯停住,他们楼层到了,乌泱泱地涌进来又乌泱泱地涌出去,又只剩下明嘉和林均两个人。 林均轻哼一声,说她没良心,刚才故意和他装不认识。 明嘉回忆刚才陈淙南出电梯那一瞬间复杂的眼神,心不在焉地同他开玩笑,“要是我们主任也有样学样,我就是我们中医部的罪人了。” 第40章 两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赶到会议室找地方坐下来。所谓的交流学习分享会就是院里年轻医生共同学习共同进步的一个机会。 中途林均有手术先离开,童湘见她身边空下,便挪过来坐了。 会议一结束,童湘就立马拉着她往电梯那边赶,“咱们得走快点,不然光等电梯就要等半天。” 她平时也没有这么积极,要不是院里规定医护人员不能随意奔跑,估计她都想跑起来了,明嘉以为有什么事情,边跟着她快步走过去边问她,“怎么了这是?” 童湘拉着明嘉进了电梯,往角落一靠,哀嚎,“听说戴教授今天中午回来,上次交待给我 的案例分析还没写完。” 戴君壹是医学院现聘教授,每周固定两天时间要去学校上课。按正常情况来说,等到明天他才会来医院。 明嘉不知道她哪里听来的消息,安慰她,“戴教授还是很好说话的,抓紧时间写完给他看就行了。” “那倒是。”童湘搓搓脸,实事求是,“戴教授吧,说归说,骂归骂,也不会真拿我们怎么办,跟着戴教授也是真的能学到东西。” 说完,目光落在明嘉无名指上的素圈,叹口气,其实她心底还是觉得戴君壹和明嘉两人的气场很搭,也不知道明嘉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嘉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面在想什么,只是忽然思绪不合时宜的出了个小差,又想起陈淙南出电梯时的那个眼神,只觉得包含了很多情绪。 想不通,她干脆摇摇头,作罢。 中午,童湘过来问明嘉去不去食堂,明嘉正要回答,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下,于是先摸出手机看了眼。 C&N:在忙 C&N:我在医院停车场等你,忙完下来? 在征求她意见。 明嘉改变主意,快速敲下几个字,一边回复身边的童湘,“今天我就不去食堂了。” 她解释,“有朋友刚好在附近办事,约我见个面。” 童湘没有过多追问,转身问另一个医生,还不忘催她,“那你快去吧。” 明嘉点点头先一步离开。 看着陈淙南发来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停车场实在大,她转了几个圈都没找到他那辆车。正要给他打电话,下一秒被人握住手腕拉向另一边。 惊吓声在嗅到熟悉的味道时又咽了下去,她有些恼,嗔怪道,“你吓到我了!” 陈淙南看着面前惊恐色还没消下去的姑娘,哼笑一声,老老实实道歉,“怪我。” 他这么一道歉,明嘉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怎么突然叫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陈淙南一时没回话,突然间回忆起刚刚电梯里面那一幕,身边姑娘同那男医生言笑晏晏,谈笑间掩不住的俏皮与灵动。 将她叫过来,却半天不说话,瞧着脸色还莫名冷了几分,明嘉拉拉他衣角,“怎么了呀?” 她本来想问他是不是不太高兴,但是下一秒面前这人又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便也没能问出口。 “没怎么。”陈淙南收起思绪,“昨天和赵锦姝出去玩得开心吗?” “嗯,开心。” 他没忍住摸了一下她发顶,“玩得开心就好。” 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明嘉莫名心虚,拉着人往里面走了走,还是没看到他的车,忍不住发问,“你车在哪啊?我们去车上聊。” 陈淙南笑,反握住她的手,领着人往一边走,“那辆车送去保养了,换了一辆。” 明嘉跟着他走,忍不住嘀咕,“怪不得找半天找不着。” 陈淙南将她带过去,两人坐进车里,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饭盒递给她,“给你准备的午饭,回办公室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可以吃。” 明嘉接过来,“你吃过了吗?” “吃了。” 陈淙南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跟她们医院聊事情本来也没多久,但是想见她不容易,她忙,只有中午有一会儿午休时间,索性在这儿等她。 明嘉信以为真,掏了掏白大褂衣兜,掏出瓶养乐多塞到他手里,“早上买的,给你喝。” 他哑然失笑,顺势放进衣兜,“行了。你赶紧上去把饭吃了眯会儿。” “好。”明嘉嘱咐他,“开车慢点。” 看着打开那侧车门,很多想说的话悉数咽下,心里却还是很不甘心,没忍住一伸手拉过她,偏身抱住她。 “抱一下。”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明嘉,今天也要开心。” 明嘉愣住一瞬,他身上小青柑的味道紧紧包裹着她,令人沉迷而又安心,空出的那只手伸出来回抱住他,没缘由的,她感受到他有点不开心。 明嘉笑了下,自然而然的,脸往他脖颈处埋了埋,不像安慰地安慰,“陈淙南,你也要。” 你也要天天开心。 明嘉从停车场出来碰上刚回来的戴君壹,她上前打招呼,“还以为您明天回来。” 侧边有风从明嘉那边吹过来,微微发冷,戴君壹不动声色绕去她那侧挡了挡,“学校今天有考试,下午没课。” 明嘉点点头。 戴君壹偏头看她,“听说今天陈先生来院里了?” 明嘉似乎惊诧一瞬,下一秒回忆起来,之前陈淙南来医院给她送汤,碰上过戴君壹,当时他也没多问两人的关系,或许以为她和陈淙南仅仅是朋友而已。 “嗯。说是谈医疗器械捐赠的事。” 戴君壹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在她手中的饭盒上短暂的停留一瞬,想起刚在在停车场着到的那一幕。 也是巧,他那会儿刚好停好车,正要下来时就撞见明嘉和陈淙南。 陈淙南这个人,他只见过那么两面,一次是他与医院谈合作那回,另一次就是碰见他来给明嘉送吃的。 其实对于明嘉与他相识他是惊讶的,毕竟陈淙南那样的身份,说不意外是假的。不过,戴君壹转念一想,似乎又觉得合乎情理,明嘉从未提过自己的家庭,但举手投足之间也能窥见分毫。 当时那场景一看就能瞧出两人甚是熟稔,理智上告诉自己应该立马走开,但是情感他没能挪动分毫。 他回忆起两人在车里相拥的那一幕,少见的越界,“他就是你先生?” 明嘉抬头看他,反应过来,“你看见了。” 她很自然的,坦坦荡荡的点头承认,“是,有机会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戴君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平常无异,“有机会的话。” 明嘉拎着饭盒回到科室时,童湘和同科室的医生正好吃完饭回来。 “你这么快就回了?”童湘眼尖的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好奇,“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午饭。” “你朋友送过来的啊,真贴心。” 明嘉笑笑,点头未做它言。 把饭热好,明嘉正准备吃,收到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她赛了口饭嘴里,划开短信,看清内容,不自觉皱皱眉。 那条短信内容不多,只一句:从我妹妹那里要到你电话,后天我要飞加州了,有时间见一面可以吗? 尽管对方并没有说自己是谁,但是明嘉还是立马猜出来了。有妹妹且常年往返北京与加州的,在她身边估摸着也就那一个。 明嘉又往嘴里塞了口饭,手指在屏幕上敲敲点点,最终还是回过去一个“好”。 那边回得倒是快:我加你微信了,麻烦你通过一下。 明嘉切到微信界面,果然看见联系人那里多了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通过。 那人这才发来一句正式的自我介绍,“我是宋宜禾。” 明嘉兀自笑笑,其实她已经猜到了。 宋宜禾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明嘉只能等下班以后,便把时间约在她下班后。 宋宜禾行事利落,立马发来见面的位置。 明嘉含着口饭忍不住哂笑,她与宋宜禾交情实在不算有多深,面对她突然地约见,说实话她既惊讶又好奇。 她吃完饭收拾干净,眯了一小会儿,下午一直在忙,时间倒是过得飞快,下班时候,明嘉还有一个病人,她把一切处理完才离开医院开车往宋宜禾给的地方赶去,到地方还是迟到了会儿,宋宜禾已经在等她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明嘉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抱歉,“耽搁了会儿,让你久等了。 “没事儿。”宋宜禾给她到了杯温水递过去,“你们医院工作忙我都理解,喝口水润润嗓子。” 明嘉接过水,“谢谢。” 宋宜禾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她第一次见她其实并不是去找她帮陈淙南拿书那回,应该还要往前追溯一段时光。 在明嘉还要小些的时候,她就见过她。 那年大冬天的,北京真是冷得人说话都在打颤,但偏偏他们几个孩子抗 冻,天寒地冷的,赵锦州拉出来群孩子打雪仗。 明嘉表哥明宥余或许怕她一直闷在屋子里无聊,把人裹成一团带出来,结果到头来玩疯了将小姑娘给遗忘在一边,还是陈淙南看不过去,扔下一堆人陪小姑娘坐在一边不知道小声聊着些什么。 后面陈淙南拉着明嘉离开,明嘉小时候身体不大好,经常生病发烧,天实在太冷,他也怕她感冒。 她当时回头看去,漫天的白茫茫中,只见黑的瓦,红的墙,黄的纸糊灯笼,以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积雪中留下一段密密麻麻的脚印,那脚印由近到远不断延伸…… 仅仅是当时那短暂一面,宋宜禾也很喜欢明嘉,明明差不了多少年岁,但那粉粉糯糯的一团小人儿,实在惹人怜爱。 不过宋宜禾想,明嘉一定以为拿书那回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她看着明嘉温柔娴静的脸庞,还隐约能窥见她小时候稚嫩摸样,“祖父的事多亏你费心。” 只是开了几服药而已,明嘉摇摇头,不多揽功劳,“我也没做什么。” 宋宜禾笑笑,不在这个话题多做纠结,“上次还说有机会你,我,陈淙南三个人好好坐下来叙叙旧,这次去加州行程仓促,想想还是我们两个女生约吧。” 她笑起来也温温柔柔的,明嘉双手握着杯子跟着笑,听她说下去。 “明嘉,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明嘉微微抬头看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先生他……”宋宜禾顿顿,语气是掩不住的幸福姿态,“是个很好的人,很包容我也很爱我,我对他的心意也是一样的。” 她意识到扯远,又止住话头。 但明嘉没觉得她说得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那很好。” 餐厅这会儿还没什么人,显得愈加安静,宋禾宜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热饮,似乎在想措辞。 明嘉也极有耐心的等她,一时都默默无言。《 》 40-50 第41章 有服务员过来上菜,打破了这边的寂静。 等服务员离开,宋宜禾将那道拨丝地瓜移到明嘉面前,“这家拔丝地瓜做的不错,你尝尝。” 看着明嘉夹了一块尝起来,她才缓慢开口,“我今天是想聊聊一些别的事。” 她看着明嘉正襟危坐的摸样,不禁又多几分笑意,“其实我和陈淙南也认识挺多年的了,你应该也听过一些关于我们之间的事。” 明嘉点点头。 宋宜禾有些无奈,“半真半假吧,本来有些事情传着传着就离谱起来了。” 收起几分笑意,她正色道,“但我确实是喜欢过陈淙南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明嘉坐在那里惊讶了一瞬,上次与陈淙南的谈话中,他并没有说这些事情。 她低头拂了拂垂落下来的发丝,轻声着,“其实你不用和我说这些的。” 宋宜禾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好笑,“我怕有天风言风语传入你耳中,有人会怪我没跟你讲清楚。” “什么?”明嘉没太听明白。 “头一回见陈淙南这么上心一件事儿。”她笑着解释,“前日儿碰见他一回,他托我跟你做个解释。” “说是和你已经结婚了,担心哪天哪个不知情的跑你面前瞎说,影响你们感情,又说这毕竟是我的私事,由他说出口不合适。” 宋宜禾打趣,“你瞅瞅,还得是你们家陈淙南想得周到。” 未等明嘉反应,她又说,“我早先出国前和他表明过心意,他拒绝了。陈淙南那人你比我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别的。” 明嘉真的愣了好一瞬,不得不说,陈淙南做事确实周到,既没有将宋宜禾喜欢过他的事情私自说出来,又没有透漏半分是明嘉之前问过他们之间的事。反而是拜托宋宜禾来跟她解释这些,打消她所有的顾虑。 她弯弯唇,眉眼间勾出些笑意,“谢谢你对我说这些。”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当时介意的本来也就不是他们是不是相互喜欢这些事,只是一直介怀是否因为自己而导致他们生了间隙,没能在一起。 既然上回已经同陈淙南说开了,那在她这里也便过去了。 明嘉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特意跑着一趟,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陈淙南他也只是征求我意见,说与不说还是看我自己,是我自己想来的。” 宋宜禾看着面前的姑娘,目光从她身上慢慢移到窗外,这个季节天暗得也快,一会儿功夫,外面已经变成雾蓝色,暗沉沉的。 北京的冬雪很好看,大雪纷纷,朱红宫墙,胡同萧瑟,晃眼的白会使各种颜色愈加分明。 可惜,今年她估计看不到这都城冬雪了。 “这次去加州,明年暮春才有时间回来。”宋宜禾认真看着明嘉,“我还挺喜欢你的,跑这一趟也是想见见你。”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从最初的那一面,她就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粉粉嫩嫩的,眼睛很明亮,笑起来极明媚,没缘由的,就是挺喜欢。 明嘉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惊讶与不好意思,抿抿唇,“谢谢你。” “我该回家了。”宋宜禾起身穿上外套,同她告别,将要迈步时又顿住,“如果有更多的时间相处,我一定会成为你不错的朋友。”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 宋宜禾一怔,笑开,弯腰抱抱明嘉,“确实。陈淙南那小子很喜欢你,你们好好的,等我从加州回来再聚。” 喜欢?或许是吧。 明嘉轻轻地笑,不去深究,“好。” 宋宜禾走后,她静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好半晌才离开。 回家时看到客厅里亮着暗黄的灯光她就知道陈淙南已经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谁先到家便会在客厅留着盏灯。 大概是听到动静了,陈淙南从楼上下来,“回来了。”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递到她手里,低头凑近她几分,皱皱眉,“是不是起皮儿了?” “嗯” 陈淙南伸手,又记起自己没洗手便放下了,“下嘴唇好像起皮儿了。” 明嘉不知觉咬了下下唇,被他盯着看了好几眼。 陈淙南有些无奈,“你这小习惯怎么还没改过来,尽量不要咬下唇,这都起皮儿了。” 明嘉端着水喝了一大口,“我现在都没怎么咬了,涂涂润唇膏就好了。” “吃饭了吗?”本来还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的,又想着明嘉都这么大人了,总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怕她嫌烦便打算晚些时候再问,她一个女孩子太晚未回他总是担心遇上什么事。 “吃了。”明嘉盯着他,“跟宜禾姐一起吃的。” 果然,听见两人一起吃饭他也没有很惊讶,只是问,“好吃吗?” 明嘉被他带偏,回忆了下一桌子美食,挨个点评,“宜禾姐点的那个拔丝地瓜好吃,还有那个小吊梨汤也很不错。” 虽然大多数的时间她们都在聊天。 陈淙南笑她,“不如有时间带我去尝尝?” 好像也就那么一打趣,没等她回答端着空杯子就要去厨房清洗。 明嘉伸手扯住他衣角,静默一瞬,还是问出口,“是你让她告诉我那些的?” 陈淙南低头看着衣角上攥着的那只手,似乎上演了无数遍的举动,明嘉经常拽他衣角。 “我只是征求她的意见,没想到她真的愿意和你说起这些。” 恰好某次碰上宋宜禾,陈淙南突然想起明嘉,不是多大的事情,只是想来想去还是想让明嘉知道这些,在感情上,他并不想有丝毫瞒着明嘉的事情。 但说到底这事事关宋宜禾,他就是跟她那么提了几句,倒没想到她真的愿意找明嘉解释清楚。 “谢谢你这么做。”明嘉松开拽着他衣角的手,抚平被她攥出来的褶皱,怕他会错意,解释着,“我没 有介意,就算你喜欢她,她喜欢你,这都不是我介意的,我上回就说过,我只是怕因为自己耽误了你们。” 陈淙南抬眸看着眼前这人,她说这话实在是平静,客厅的灯是他特意调换上的黄色暗光,这样她一进门也不会被那种白炽的光晃到眼睛。 此刻,这种暗黄的光线打在她脸庞,他又生出那种陌生感以及不太刻意的距离感。 “明嘉。”他说,“我介意。” 明嘉怔怔的,没说话。 于是陈淙南接着道,“我会最大程度的对你坦诚。” 至于一定,绝对等等非常肯定的这类词他也无法向她保证。 从今天在医院开始想问的话,这儿他索性也顺势问出来了,“医院那个医生,你们关系很好?” 明嘉不知道他问的是谁,“哪个?” “电梯里那个。” 电梯,电梯里的那个…… 明嘉反应过来,“你是说林医生?他是我师兄,怎么了吗?” 师兄。 这个其实陈淙南知道。 “明嘉。”陈淙南张张嘴,很多事情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嘟囔,“怎么你身边那么多人?” “陈淙南……”明嘉叫他,想他也许是误会了什么,好笑道,“我们是朋友。” 陈淙南并不是会限制她交友的人,他只是忽然想起来今天不是他见林均的第一面。 去他们医院谈合作那次也见过,再早些……他不能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点什么,笑容有几分牵强,“多交些朋友挺好的。” 他这样说,明嘉也就没再多想,点点头。他催她上楼洗漱,自己进了厨房洗杯子。 第二天上班陈淙南送的明嘉。 虽说明嘉自己会开车,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陈淙南接送她,只偶尔那么几次她自己开,她也乐得悠闲,经常坐在他车里玩手机或者吃点小零食。 陈淙南照例把她送到医院附近,明嘉要下车时,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手提袋递给她。 “什么啊?”明嘉凑近了些往里面看。 “水果和点心,记得吃。”他叮嘱,“再忙也得该吃吃该喝喝。” “喔。”明嘉接过来,“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你赶紧去上班吧。” 下了车她站旁边等陈淙南先将车开过去,也没急着走。 陈淙南都开出一段距离,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明嘉站在路边朝他招手,瞧着瞧着,忽地笑了声。 一上午明嘉都在跟着戴君壹跑门诊,中午童湘拉她去食堂。 去食堂要经过急诊那边,两人过去时正好一辆救护车停下,车门拉开,几名医护人员快速抬下里面的人,是个女生,一晃而过的侧脸明嘉莫名觉得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明嘉姐,你看什么呢?”童湘在喊她。 明嘉回过神,“嗯?没什么,先去吃饭吧。” 童湘和她并排走着,也顺着她的目光往急诊科看了眼,叹息,“急诊科也是真的忙。” 明嘉笑,“今天食堂好像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 一听这个童湘就精神了,连忙拉着她走开,“你怎么知道的,咱们赶紧去吧,别去晚了又没了。” 索性去的时候还早,童湘如愿吃上了。 回科室的时候,童湘一边走路一边刷手机,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咦了一声。 “怎么了?”明嘉不明所以。 “这个女明星最近资源都挺不错的,听说酒精中毒进医院了。” 童湘说着把手机页面往明嘉眼前递了递,“你看,就这个。” 明嘉其实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看了眼,却是一愣。 她递过来的手机页面上刚好是那个女明星的一张照片,应该是某个剧里的宣传照,那张面孔明嘉并不陌生。 “童湘,不好意思,你先回去行吗?”明嘉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会儿才到下午上班时间,“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得去急诊一躺。” 童湘不知道她这突然之间能有什么事情还得去急诊,但她知道明嘉边界感很强,于是就没多问。 “行,你去吧,那我先回科室了。” 明嘉点点头,转身往急诊那边走去。 第42章 大中午的急诊室还是很多人,各种病人各种情况都有。 里面医护人员都忙得不停脚,明嘉就近走到引导台旁边,找到一个这会儿刚好不太忙的护士,“您好,请问你知道刚刚酒精中毒送进来的那个姑娘在哪里吗?” 小护士视线在她白大褂上停留一瞬,指指C区,“在手术室洗胃,您是她家属吗?” “是认识的人。”明嘉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家属没来吗?” “说是没联系上,来的是她助理。” 明嘉一听这话下意识拿出手机找到联系人,落在某处要拨出去的时候又顿住,思考一瞬,还是放下手机,没有将那通电话拨出去。 有患者家属似乎准备过来咨询事情,明嘉急忙退到一边,“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她动作迅速地从口袋掏出便签撕下一张,取下胸前口袋别着的笔,俯身在台面刷刷写下一串字交到小护士手中。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醒了还请你给我说一下,给你添麻烦了。” 她语气诚恳,小护士笑着摆摆手,“不麻烦的,醒了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谢谢你。” 明嘉又看了眼时间,午休时间就要结束,“你忙,我先回去上班了。” 小护士冲她摆摆手。 回到科室时刚好到点,童湘眯了会儿去了趟卫生间,两人正巧在办公室门口撞上。 “你中午没休息会儿啊?”童湘偷偷打了个哈欠。 “我不困。” 童湘一脸敬佩,“还是你们精力好,李源也是,那家伙看了一中午案列分析。” 她说的是同办公室另一个实习医生,一开始办公室就明嘉和另一个医生,后面又进来几个实习医生,年轻医生还有点朝气,人多起来也热闹不少。 小姑娘有时候挺有趣,明嘉打趣她,“上次戴教授让你的写得案列分析没批你?” 一说这个,童湘小脸一丧,“别提了,我给你学学啊。” 她身子挺直了些,清清嗓子,声音压低了点,多了些深沉,“重做,一个案例分析都写不好,你怎么毕业的?” 她学戴君壹学得惟妙惟肖,明嘉扫到她身后的人,轻咳一声试图提醒她。 童湘反应过来,身子僵住,根本不敢回身看。 “这是编排上我了?”戴君壹听着小姑娘学他说话的姿态也有些好笑,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写案例分析还不够。” 童湘一个激灵,急忙道,“哪能啊,这不是敬佩戴教授您,想向您多多学习嘛。” 戴君壹也没和她计较,“一会儿你俩还是跟我随门诊,多吸收。” 明嘉点点头。 童湘憋不住地性子,叹口气,“做咱们这个也难,很多患者根本对我们这些年轻医生没有信任,特别是中医,他们就觉得年纪大的资历深医术好。” 戴君壹实事求是,“做哪行不难?患者有患者的顾虑,也不能怪他们是不是,你把技术学好了,治好人,人家不就信任你了吗” 童湘撇嘴,“那明嘉师姐上次出门诊都被人患者指着鼻子骂了,人根本不让师姐给他看。” 明嘉倒是没想到她把这事也说出来了,对上戴君壹目光,摆摆手,“小事,先忙吧。” 戴君壹看着她,张张嘴也没能说出什么来,只能领着两人往门诊室走。 童湘在后面小声跟明嘉道歉,“不好意思啊明嘉姐,我就是替你委屈。” “没事儿。”明嘉开解她,“你不如这样想,患者觉得自己身体出现问题了,自然很焦虑很担心,所以这都是正常的。” 看着小姑娘不住点头,又叮嘱,“不过,碰上些极端的,要记住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嗯。” 她思维比较跳脱,间隙间还能跟明嘉八卦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凑到明嘉耳边小声说:“听说那个女明星是送到我们医院了。” “嗯?”明嘉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跨度。 “就是中午 给你看的叫顾昭的那个女明星。” 明嘉脚步微顿,下一秒如常往前走,“我知道。” “你也关注这些啊。”童湘没想到她也会知道,平时看着明嘉也不像是会关注娱乐圈里那些事的。 明嘉笑,“偶尔也会关注一下。” 后面进了门诊室,两人也没再聊这些琐碎,专心工作。 看诊中途等下一个患者进来的时候,明嘉手机来了通电话,她本来没想接,可是又想到什么,朝戴君壹示意了下,去一边接通了。 “喂,您好?”那边是一个年轻女声。 “您好。” “我是中午那个护士,您拜托我那位姑娘醒了告知您一声。” 明嘉猜到是她,跟人道谢,“谢谢你啊,是她醒过来了吗?” “是的。您要来看她吗?我一会儿把她病房号短信发您手机上。” “好。今天真的麻烦你。” 小护士笑着说:“不用谢,我看那姑娘身边也就一个助理嘛,多个人看看总是好的。” “嗯。” 挂了电话她神色如常转身回去继续跟着戴君壹学习看诊,直到下班才准备往急诊那边去。 那个小护士还没下班,明嘉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递给她,“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小护士看了眼她递过来的点心,包装盒一看就是青和堂的,摆摆手,“就是顺嘴的事儿,这个价格不便宜,您留着自己吃吧。” 明嘉笑笑,把点心放在她手边,“收下吧,就一点心。我先去看看人怎么样了。” 说着,人已经离开,往住院部那边去了。 明嘉顺着小护土给的病房号找过去,站在门外犹豫一瞬才抬手敲敲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圆脸,长得很可爱喜人。 “您是——” “我来看看顾昭。” 小姑娘探头左右看看,见只有明嘉一个人放下点心来,但还是没让人进去,“您认识我们昭昭姐啊?我得先问一下。” 她有些歉意,“打探消息的人太多了,怕有私生,您见谅。” 明嘉没让她为难,“我叫明嘉。” 那姑娘没让明嘉多等,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您跟我进来吧。” 明嘉跟着她走进去,病房里的灯没有开很多,光线有些暗,顾昭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不大精神的摸样。 瞧见明嘉进来,勉强撑出几分笑意,“没想到你会过来。” 她示意那个小姑娘,“给明小姐倒杯温水去吧。” 小姑娘极有眼力见儿,让明嘉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端了杯水递给她就立马闪人把空间留给两人了。 “我在这里上班,”明嘉握着水没喝,“你被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好碰见了。” 当时只觉得侧脸很熟悉,还是童湘那一提醒她才知道的。 顾昭笑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惨?” 明嘉没有立马回话,其实依她们如今的交情,她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也不必跑这一趟来看她。但是她不是这样的人,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还是来了。 她反问,“怎么喝那么多酒?” “应酬。”顾昭笑容里掺着无奈,“我们混的那个圈子就是这样,我不这么喝又怎么拉得到资源呢?” 明嘉记得童湘说她资源不错。 “你不知道吗?”顾昭看着她不解的目光,“那都是靠谁得来的,明嘉,你应该知道的。我在那圈子混了这么久,如今才勉强有些起色说到底全是靠着他。” 明嘉本来也没太关注这些,这会儿她提起来她才明白,“我本来准备联系俞裴哥的,但想到你想联系的话自己也能联系便没多此一举了。” 俞裴向宋家提退婚的事,她也听赵锦姝提过一嘴。顾昭进医院网上都传出来了,犯不着明嘉特意去说一嘴。 “嗯。谢谢你。”顾昭闭了闭眼,睁眼时有些疲惫。 明嘉也只是来看看她,起身替她掖掖被角,“你好好休息,先不想那些了,身体重要。” 明嘉出去时碰上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摸样,有些严肃,看她从顾昭病房出来,还看了她好几眼,那打量的眼神让明嘉觉得不适。 陈淙南说他在医院外面等她,她便也没过多纠结,急匆匆往外走去。 “刚才那是谁?”冯肖一进来就朝顾昭打听明嘉,语气里是浓浓的谴责意味,“说过多少遍,有功夫和这些无关要紧的人打交道,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抱紧俞裴这条大腿。” 顾昭冷笑一声,心想他要是知道明嘉是谁估计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冯哥,你让我给自己留份脸面吧,你知不知道俞裴是有未婚妻的?” “都谈退婚了还在乎这些。” 他消息倒是掌握得快,顾昭语气忽地冷下来,“不论人家退不退婚,那都是和你和我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难不成我还要一辈子跟着他,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我还要点脸。” 冯肖脸沉下来,“你清高,你清高怎么喝进医院都没拿下那个剧本?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想在这圈子里混,就你那点清高,够吗?” 顾昭不想一直和他在这个话题上争吵,赶人,“我有些累了,先睡会儿,你回去吧。” 冯肖临走前还不忘扔下一句,“你自个好好想想吧。” 顾昭又往被窝里埋了埋,听到门被他大力甩出地声音才从被窝里冒出头,她看着头顶上白炽的灯光,眼眶一酸,忍不住眨眨眼,伸手抹去眼角浸出的点水光。 第43章 如今这时节,天总是要暗得快些,明嘉出来时又是暗沉沉一片。 “明嘉。” 她循着熟悉的声音看过去,陈淙南下了车,就在路边站着。 明嘉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陈淙南顺手将她肩上的包拿过去拎着,“跑慢些,不要急。” “你等好久了?” “没有,才来一会儿。” 明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诓她,未多做纠结,催着人上车,“外面风大,先上车回家。” 车就停在不远处,走几步就到了,明嘉坐进去,对驾驶座的陈淙南说,“我今日见到顾昭了。” 陈淙南把保温杯递给她,回忆一瞬才想起来顾昭是谁,“怎么回事?” “酒精中毒。”明嘉喝了两口温水,问他,“俞裴哥和宋小姐那事儿两家长辈怎么说?” “难。宋家被下了面子估摸着不大高兴,俞伯父也一直没松口。” 明嘉睇他一眼,来了点兴趣,“那你当初怎么想的?” “什么?” “这种婚约啊!”明嘉提醒他。 陈淙南一时没说话,找了个能停车的路段将车停靠下来,侧头认真看着她,“咱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说:“咱爸咱妈看得开,不愿意也不会强求,不说爸妈,就我个人而言,做什么事情也是全凭我愿不愿意。” 言外之意,他同她的婚事,是他心甘情愿的。 明嘉笑笑,没说旁的,“好了,我知道了。” “你呢?”他这会儿却反问起她来,“明嘉,你是怎么想的,我记得你之前都不大愿意的。” “我哪里有过不愿意?”明嘉觉得自己冤。 “前些年长辈们每每提起这桩事,你似乎都挺不耐烦,我想知道你怎么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他记得很清楚,偶尔两家人聚在一起,又恰逢两人都在场,长辈们就会状似无意提一提两人的婚约,而每在这个时候,明嘉都会皱着眉头说看缘分,语气不甚开怀。 借着外面路灯的光线,明嘉甚至能看到他眼底认真地神色,她回忆着,不耐烦?她觉得应该是这人记错了。 明嘉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偏偏他问的这几个问题她都不能如实回答,最终只化为一句,“那时候还小,现在到年纪了,而且你也很好。” 这话里真假参半,她发觉最近自己总在撒谎 ,谎言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了,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她用无数个谎言去填补。 也不知道陈淙南信了她这话没有,只见他盯着她瞧了好半晌,似是笑了下,弧度不大,有点无奈的意味,明嘉瞧得不是很清楚。 看他重新发动车,她默默转移话题,“我有点饿。” “嗯?”陈淙南没想到她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安抚她,“储物格有零食先垫一垫,家里让人送了菜,回去给你做。” 明嘉来了兴致,“在外面吃吧?一中后面有条小吃街,我还没去过呢。” 陈淙南本想说外面的没有自己做的干净,明嘉肠胃算不得很好,但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想着偶尔吃吃也没关系,总不能扫了她的兴。 “去吧?”明嘉又问他一遍。 陈淙南几分无奈,语气里藏了点察觉不出的宠溺,“依你。” 路上堵了会儿车,到那边时正好是热闹的时候,小摊摆了一条街。 明嘉好久没来看什么都新奇,这里瞧瞧,那里瞅瞅。 边上有电动车时不时驶过,陈淙南看她和一辆开过去的电动车之间那点距离,心惊胆颤,一把拉住她。 “怎么了?”明嘉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还不明所以。 “没事,你逛。” 也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她忽然有些兴奋,靠近陈淙南,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去尝尝那家臭豆腐吧!” 陈淙南还没看清楚就已经被人拉过去。 明嘉扭头问他,“你吃吗?” 陈淙南皱皱眉,“你吃吧。” 明嘉也不勉强他,朝老板道,“给我们来一份。” 摊主动作快,不到一会儿就拌好装好递过来,明嘉从老板手中接过来,陈淙南自然的扫码付钱。 明嘉咬住一个,有些烫嘴,“这个是浇汁儿臭豆腐,味道还可以的。” 陈淙南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给她擦擦嘴,好笑,“你吃慢点。” “你要不要来一块?” 陈淙南看着她举到他嘴边的那一小块,犹豫一瞬,顺从地低了低头咬过去。 吃完才点评,“还可以。” 走一路吃一路,到前面一家老式麻辣烫才停住脚,两人选好菜品找了个空座坐下。 陈淙南这时候才觉得她有几分小时候的摸样,她本来就是喜欢在很相熟的人面前絮絮叨叨的性子,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越长大越收敛,见一面安静一分。 不大一会儿,老板就端过来两碗麻辣烫,香乎乎的,不断冒着热气。 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下,两人的吃相也一样斯文,明嘉约莫是一路走过来这里吃一点那里吃一点没吃两口就饱了,于是就看着陈淙南吃。 其实陈淙南读书的时候也光顾过几次路边摊,长辈们是不许他们吃这些的,赵锦州喜欢吃,总是拉着他和俞裴,她还撞见过好几次。 他吃相好但也吃得快,吃完两人沿着街道走着,纯当消食。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陈淙南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有些好笑。 “以前听同学说还不错,一直没什么机会去。” 那倒也是,明老夫人这有些方面对明嘉还是严格的。 两人时不时闲聊几句,气氛挺融洽。 由于第二天都要上班,他们没在外面待很久,散散步也便回家了。 第二日去中午午休时间,明嘉抱了束花往住院部去看顾昭。 过去时顾昭正躺着玩手机,精神气瞧着恢复得不错,还是没什么人来,连昨日那个小助理都不在。 “你来了?”看见明嘉过来,她还挺惊喜的,招呼她坐下。 明嘉将花摆在床边的柜子上,“是你喜欢的花,昨儿临时过来也没给你带些什么,今天补上。” 顾昭想说不用这样客气,但又想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也就作罢,只偏头看那束花。 洋牡丹,粉色的,一大簇,花开得喜人。 “难为你还记得。”高中时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还记得。 明嘉坐下,看着她,“没告诉家里人吗?” “和家里好久没联系了。”顾昭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苦涩,“我父母喜欢的是优秀,听话的女儿,我走这条路他们肯定是不赞成的。” 听到这,明嘉便不多问了,“身体要养几天,身边留个人比较好。” “没关系,我助理回去帮我拿衣服了,一会儿过来。” “嗯。” 明嘉也没久待,和她聊两句看时间差不多起身跟她告别,“打扰你休息,我先回去上班了。” 顾昭住进医院这两天睡得够多的,闻言摇摇头,真说起来是她得感谢明嘉跑来陪陪聊聊天,消遣消遣时间。 后面几天明嘉也没再去看顾昭了,两人如今确实是没什么交情,去拿两次也是凭着高中时候那点情分。 某天去食堂打饭路上还碰见过一次俞裴,他似乎也挺惊讶,“原来你现在在这里上班。” 明嘉点点头,明知故问,“来医院看望人的?” 俞裴当时应该笑了下,几分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 明嘉也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他往住院楼走去,一时竟不知道他,顾昭,宋宜冬这三人谁更可悲。 时间过得快,北京也越来越冷,转眼间就到了冬至。 冬至那天两人先回陈家大宅陪长辈们吃了顿饺子,晌午过后又一起回了明家。 明嘉大伯明俨家今日儿也回来了。 崔姨擀了皮,一大家子围在长桌前包饺子,气氛欢乐。 “嚯!”明宥余凑过来看明嘉包的饺子,嘲笑她“你这包的个什么东西?包子啊?” 明嘉时常觉得自家这堂哥不怎么会说话,现下越发的觉得他说话不中听,忍不住反驳他,“那你这又是什么?汤圆儿吗?” 两人斗起嘴来毫不示弱,一个比一个嘴毒,得亏这会儿明老夫人进厨房调馅去了,不然瞧见两人这幅样子,非得一人说一顿了。 “你这嘴真是欠打!”明宥余的母亲唐春莹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招来明宥余一阵乱叫。 明嘉在旁边低头笑了声,招来明宥余不满,“你们看她——” “行了。”唐春莹洗手去了,明俨往他面前甩过去一叠饺子皮,“赶紧包饺子。” 明宥余对自己父亲还是有些惧意的,见状只能老老实实埋头包饺子。 明嘉包的饺子倒不是难看,只是包不出来他们那样的花边,上次给陈淙南包槐花饺子也是这样把边边捏紧实了就行,她偏头往身边人那里偷学。 被人抓包,陈淙南语气带笑,“干什么?” 明嘉撇撇嘴,虚心发问,“你这花边怎么捏出来的啊?” “看好了。”陈淙南一边捏着饺子皮动作,一边给她讲解,“这样,再这样,你跟着我的步骤。” 他动作放得很慢,明嘉跟着他一步一步来,还真勉强包出个带花边儿的。 “不错。”陈淙南看着她举过来展示的那个饺子,鼓励着,“多包几个就熟练了。” 唐春莹看见小夫妻俩人这一幕,笑意盈盈地打趣着,“淙南这么有耐心,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明嘉包饺子的手一顿,没吭声。 “先不急。”陈淙难倒是语气温和,“我俩现在都忙。” 唐春莹倒是没有催生的意思,就是想到了随口一问,见他们不急也没说什么,只是旁边的明宥余又遭了一巴掌。 “干什么?”他好端端地也挨上一巴掌。 “你俩做事都有规划不用长辈们操什么心。”唐春莹对他俩笑,“瞅我家这个,好吃懒做不说,不小的年纪了,那方面的事还八字没一撇。” 明宥余听这话很不满,“您别光顾着说我,小叔 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一样没个着落?” 明洵没想到看了半晌的戏这事还能落到他头上,抬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明宥余。 不提还好,这事儿一提起来好几个人都有意见。 首先都是刚从厨房出来的明老夫人赶巧听见这句,跟着数落,“阿余说得也没错,再过个几年,你都要四十了,自己的事情多上点心。” 明俨也紧跟其后,“确实,我在你这个年纪,宥余那小子都满地爬了。 唐春莹也为他这事发愁,“你喜欢什么样儿的?我认识好几个女孩儿,你去见见?” 明嘉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明洵,有些好笑,心想倒不一定还八字没一撇。 “包得差不多了,端去下锅煮了吧?”明嘉见他一个人百口莫辩实在可怜,帮他转移注意力。 果然,几个人被她一打岔都停了话头,端着饺子进厨房煮去了。 趁着长辈们离开,明洵往旁边踹了明宥余一脚,“多嘴。” 明宥余惹不起,干脆躲得远远的。 陈淙南见明嘉笑得开心,俯身凑到她耳边,“这么高兴” 热气打过来,明嘉躲了下,揉揉耳朵,小声说, “高兴啊,一家人都在一块儿。” 又有些歉意,“抱歉啊,今天都没陪你祖父还有爸妈他们多久。” “祖父还有爸妈那里没这么多讲究,我们前脚出的门,他们后脚就出去玩了。” 明嘉笑了,“经常出去玩一玩也不错,有机会我俩到时候陪着他们出去。” “好。”陈淙南没什么意见,全凭明嘉做主。 第44章 晚上明俨一家吃完饭就回去了,明洵、明嘉和陈淙南都在家里歇息。 这几日气温骤降,明嘉怕冷早早就回房洗漱完钻进了被窝。 陈淙南和明洵在外面闲聊几句进来时一眼便看到床上隆起了一团小山丘,连脑袋都躲在被子里蒙着。 “脑袋出来点,小心缺氧。”他走过去随手拍拍那团小山丘。 “冷——”被子里面传来地声音嗡嗡的。 “没开暖气” 明嘉从被子一角探出半张脸,朝他解释,“我房间暖气坏了,回来住得不多,忘和祖母他们说了。 “……”陈淙南看着她,些许无奈,“你先睡,我去洗漱。” 把被子裹得紧紧地人点点头,结果等他出来也没见人睡着。 陈淙南有些好笑,又拍拍那团小山丘,“给我匀点被子?” 明嘉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他那边递了大半。 陈淙南刚洗完澡,进来时还带着些热气,“过来点。” 明嘉抬头,只看见他干净的下颌,她有点不满,“都给你大半了。” 再给她就没得盖了。 “谁跟你说被子了?”陈淙南有些好笑,长臂一伸,揽住她肩头将人往他身边带了带,“我是说让你过来点,不是冷吗?” 明嘉被他这么一揽,整个人都离他近了许多,她头抵着他肩头,鼻尖充盈着独属于他身上的青柑气味,脸悠地热起来。 至今为止,两人虽然一直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是不论是明嘉还是陈淙南睡相都是极规矩的,一直都是各睡各的,也只有极少数时候早上明嘉会在他怀里醒过来,但那也是将醒未醒,不清醒的状态下。 明嘉一动不动,呼吸都放缓了些,陈淙南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替她掖掖被子,笑着叫她小名,“阿熹。” “嗯?”应是应了,只不过听声音还是懵懵的。 “你准备跟我做室友吗?”陈淙南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头,语气带哄,“委屈你多适应适应行不行?” 他这么一说,明嘉忽然没那么紧绷着了,他们都结婚这么久了,陈淙南一直很尊重她。 人放松许多,只不过嘴里还是含含糊糊地“哦”了声。 见她没那么僵硬,陈淙南轻轻拍着她肩,“睡吧。” 他这么有节奏地拍着,明嘉还真涌起阵阵困意,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觉得脚冷,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挨过去。 “嘶——”陈淙南落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一顿,被冰冷的触感激得浑身一绷。 明嘉一下子清醒过来,缩回伸到他腿上的脚,立马道歉,“不好意思,我睡懵了。” 刚才让人多适应适应的陈淙南这会儿自己都有点不适应了,他声音都含着些哑意,“脚怎么这么冰?” 问着的同时,手往下探握住她的脚暖了暖。 明嘉一怔,急忙想要缩回脚,但是抵不过陈淙南握得牢,“别动,暖一下。” 明嘉实在是拗不过他,干脆作罢,随他去。 他手指上有一些经常写字留下的薄茧,时不时蹭过脚心那块皮肤,明嘉怕痒,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蜷缩了一下脚。 陈淙南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在她头顶轻笑一声,将她脚搁在自己两只腿中间,伸手揽看她腰将人又往跟前带了带,声音也放得很轻,“别乱动,睡觉,冷就抱紧我。” 离得太近,明嘉抬眼看着他说话时不停滚动的喉结,犹豫一会儿,还是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腰上,他平时偶尔会健身,身材保持得很好,是她很喜欢的那种劲瘦感,这会儿,她能明显感觉的手臂环着的腰窄瘦。 以前赵锦姝说她年纪轻轻,就跟小尼姑一样清心寡欲的,但是明嘉一直觉得她说得不对,至少她对陈淙南不是这样的。 她无奈一笑,脸又往他脖颈里埋了埋,不说话,闻着令人心安的气味,闭眼酝酿睡意。 男人身上很温暖,连带着明嘉整个人也暖和起来,不到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陈淙南抱着怀里的姑娘,僵着身体,这晚却是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难得的没睡好。 天冷,明嘉起得稍稍晚了些,收拾好下楼时只看见明老夫人坐在那里修剪一株绿梅,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干光秃秃的,但被明老夫人打理得也别有意境。 明嘉坐过去,四处看看,“祖母,他们人都去哪了?” “一大早,爷仨出去散步了。” 明嘉咋舌,早上更冷,她是一步也不想往外走。 她坐着看了会儿明老夫人修剪多余的旁枝,庭院外面隐隐传来些交谈声,估摸着是他们散完步回来了。 明老夫人催着她,“去,跟崔姨讲一声,可以开饭了。” 明嘉依言往厨房走去,崔姨手脚麻利,都已经准备妥当,见明嘉过来,笑眯眯地端起一个砂锅,“去坐着,煮了砂锅粥,暖胃的,待会儿多吃些。” “好,谢谢崔姨。”明嘉帮忙把小菜都端去餐厅桌摆好。 忽地,身边落下一道影子,“睡饱了?” 是陈淙南,他在旁边帮忙摆着碗筷。 “嗯。”明嘉站直了些,看向他,微讶,正要说什么,余光间明老夫人和明老爷子往这边走过来,便住了嘴。 明洵还没过来,老爷子大手一摆,“先吃,不管那小子,干什么都磨叽。” 明嘉准备给他们盛粥,人还没起身,刚有动作,便被身侧的男人一只手按住,“你坐着,我来。” 没等明嘉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了,于是她便老老实实坐着。 先给明老夫人和明老爷子,再是明嘉。崔姨手艺好,她早就闻到山药和小米的香气,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入嘴中,山药炖得软软糯糯,入口即化。 一家人都开吃了,明洵才姗姗来迟,免不了明老夫人说一顿,“赶紧坐下来喝点粥,干什么都慢吞吞的,像什么样子!” 明洵当没听见,盛了粥坐下慢悠悠喝着,明老夫人坐了没一会儿想起厨房还温了汤,起身去厨房看,明嘉这才往陈淙南那边靠近了些,问他,“你昨晚没睡好吗?” 陈淙南咽下嘴里的粥,才回她,“挺好的。” “是吗?”明嘉又凑近他一些,盯着他眼眶下那块淡青色,觉得他的话毫无信服力,“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皮肤白皙干净,也就显得那点淡青色明显了些。 陈淙南也回看着她,她眼里的求知欲藏不住,叹口气,几分无奈,他这副摸样拜谁所赐? 当然,他不会这样跟她说,不然指不定下次她得躺在床边边了。 随便找个理由,“昨晚突然想到有些工作忘记 处理,起来处理工作没把握好时间。” 是他的行事风格,但不知道明嘉信了没,只见她点点头,“中午再补会儿觉。” “咳——”明洵咳嗽一声,“长辈在呢,注意点。” 明嘉一怔,再一看自己都快贴陈淙南身上去了,立马弹开,抬眼看明老爷子,他装着没看见两人这番举动,只低头喝粥,但上扬地嘴角却出卖了他。 脸上一热,低声为自己正名一句,“我是有事问他。” 陈淙南侧头看她红透的脸,笑着附和,“是。” 吃过早饭,明洵有事情先离开,明嘉两人倒是在家里多待了会儿,陈淙南陪明老爷子下棋,明嘉则陪着明老夫人修剪花枝,倒也和谐。 前些日子楼祯那事,明嘉也没有再在明老夫人面前提过,几个人都当没发生过一样。 好些花这个时候惧冷,后院有花房,搭了暖棚,照样开得明媚。 明嘉照着明老夫人教的法子修剪多余的花枝,模样认真。 “看你和淙南相处得不错,该考虑考虑孩子的事情了。” “咔嚓——”拿剪刀的手不稳,整枝枝条都被剪断,连带着手指也被刀锋划伤。 沉默好半晌,明嘉捏紧伤口,刺痛感让她清醒几分。 “祖母。”她抬头看她,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结婚生子不是人生的唯一目的。这婚得我愿意才能结,这孩子也得我愿意才能生,现在,还早着。” 其实明老夫人并未很强硬的要求她过什么,结婚也好,生孩子也好,只是在明老夫人的观念里,到了一定年纪,这些就是该完成的事情。 明老夫人听她这样说,惊讶一瞬,目光落在她捏紧地手指上,张张嘴,最终只是叹息一声,“随你去吧。” 出了花房两人都没再聊这个话题,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家里吃过午饭,明嘉和陈淙南准备回家,陈淙南上楼回卧室帮她拿包。 路过书架不小心撞到,一本放得不是很稳当的书砸落下来,碰到最底层那个棕黄礼盒露在书架外的一角,连带着那个盒子一块儿落在地上。 或许是放的时间太久,这么摔,礼盒上的系带松散开,里面的东西随之滚落出来。 是一卷画。 陈淙南蹲下拾起来,犹豫一瞬,还是拉开画卷。 ——莫奈的《紫色尾花》。 是临墓作品,这幅临摹画作一看就是出自明嘉。 背面有她的印章印迹,那印章是明老爷子专门请人为她刻印的。这是她的习惯,不论是书法还是画作,都喜欢在背面印上印章。 “怎么了?“明嘉听到声响半晌没见他下去,上楼寻他。 “你怎么——“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上,脸色一变,下一秒又强装镇定,如此一看只是临墓一幅画作而已,其中深意他并不一定掺得透。 她稳住语气,“有段时间很喜欢莫奈的作品,这是我临墓的,画得不好,你从哪里看见的?” 陈淙南还蹲在地上,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并未错过,他将那副画重新卷起来装进礼盒系好递到她手中。 “不好意思,没注意撞了下来。” 他说得不详细,但明嘉看着书架底层的半个空盒子已经都明白了,她以前将它稳妥收在柜子里,有回让明洵帮忙找个什么东西寄到她学校,估计是被他又收到书架下面摆放了。 明嘉摸摸鼻子,些许不自然,她将盒子擦干净重新放进柜子,转头若无其事朝他说着,“一幅画而已,没事儿,我们下去吧。” 陈淙南起身跟在她身后,眼色暗了一瞬。 第45章 两人同明老爷子明老夫人告别,陈淙南将车开出去一段又停下。 “怎么了?”明嘉看他翻找着以为是什么东西落下了。 “手。”陈淙南车上有医用箱,他从里面找出创可贴,转向明嘉,示意她伸手。 明嘉一愣,倒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小伤口也能被他发现,她将手递过去,看他低头动作轻柔地给她贴好。 “怎么弄的?”陈淙南将创可贴边缘轻轻抚平,问她。 明嘉目光一阵漂浮,“剪花枝不小心划伤的。” “是吗?”陈淙南寻着她的眼睛,紧紧盯着。 他不信。 “……”明嘉无奈,“你想要孩子吗?” 她话题跳跃度太大,陈淙南多聪明一个人,立马明白过来,“祖母催你了?” 其实她主动问他这些也不大好意思,陈淙南一直尊重她,他们到如今都没……但这又不是她自己一个人能行的。 “跟我提了一嘴。” “那你怎么想?“陈淙南问她。 “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明嘉坦诚道,“但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所以想问问你的想法。” 虽然在祖母面前说生孩子得她愿意才生,但她也应该尊重陈淙南,问一下他怎么想的,不然将他完全排除在这件事外,未兔也太伤人。 “明嘉。”陈淙南看着她,语气认真,“这件事都听你的,生育是你的权利,其他人都无权干涉,我也一样,现在要,以后要,要或者不要,全看你自己,我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谢谢你问我。“陈淙南摸了下她发顶。 明嘉努努嘴,心里轻松许多,咧开嘴憋着笑意,“回家吧。” 从明家到两人住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的时候,明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兴致,掏出买的一堆材料,想要做缠花。陈淙南陪了她一会儿,中途齐覃给他打来电话有些工作要处理就去书房了。 等到陈淙南处理完工作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偏头往窗外看去,难得的好天气,此时外面阳光还没消散,他忽然无厘头的想到那幅画。 明嘉自认为藏得好,但是他在某些方面算得上是非常了解她,那些小动作在他面前简直是无所遁形。 他坐在那里沉默一阵儿,忽然抬手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敲下几个字——莫奈《紫色鸢尾花》。 出来的网页很长,他快速浏览着,结果一无所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解读。 陈淙南往椅背上一靠,微瞌上眼睑,脑海里全都是那幅鸢尾花。 鸢尾花 他忽地睁开眼,重新敲下几个字。 ——莺尾花花语。 网页弹出来得很快,寓意很多,他目光最终落在传达爱意几个字上,怔愣一瞬,笑了,笑意中隐隐几分苦涩。 怪不得她遮遮掩掩一幅慌乱摸样。 陈淙南微微垂着头,如此不光明磊落地躲在这里猜测与探究着她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这样行事是平生第一次。 她应当是喜欢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他一下子就想到某年初春,他从外地出差回北京,刚好赶上她生日,一瞬间的念头便立马让冯叔驱车赶往她的学校。 那年她才大二,但实际上他已经缺了她好几个生辰,因为彼时的他们已经是渐行渐远,越来越疏远的状态,想要亲近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其实直到如今,陈淙南都想不大明白,他们两人为何后面会疏远至此,回想儿时,她同他算得上熟稔,在身边一众人里,她也足够信任和依赖他,但具体什么时候变成后来那样疏远的模样,他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那次她生日,听长辈们说她过完年就早早回了学校,于是他让冯叔绕了远路往她学校里跑。 赶上一场春雪,四处浮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找不到她人, 本打算给她打去电话,却突然发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号码,更糟糕的是,认识那么多年,他竟然连她一个电话一个微信都没有。 当时的他坐在车里,尽管开着暖气,看着窗外飘着的极细的雪绒,内心莫名一阵发冷。 “小陈先生。”冯叔看着车外渐暗的天色,犹豫开口,“不如先回去吧?明小姐总是要回家的,礼物您送去明家一样的,他们会转交到明小姐手上。” 陈淙南按下车窗,外头的冷风迅速涌进来,他被呛得咳嗽一声,往后一靠,声音放得极轻,“再等等。” 或许是他运气够好,等许久就连他都觉得无缘在这天见她一面,将走之际,那姑娘的身影终于在校门口出现。 他目光紧紧擒住她,一只手靠近车门,欲拉开下车时又忽然停住。 明嘉不是一个人,在她身侧还有一个男生,看姿态,两人很相熟。 “是明嘉小姐。”冯叔以为他没看见提醒着他。 陈淙南没动,他是这个时候才恍惚想起来明嘉如今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他偏头看她温柔听身边人说话的侧脸,看那人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点落雪,涌起一阵茫然无措,只一霎,转瞬即逝。 “回去吧。”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外面的人。 冯叔不理解他等了这样久,好不容易等到人却又要离开的举动,“小陈先生,您不是等好久……” 陈淙南一只手捏紧了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他专门托人买到的钢笔,绝版,仅此一支。 他想着她以后是要当医生的人,总要有一支用得称手的笔才行。 陈淙南有些疲惫,悠然松开捏紧的手,将礼盒收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一点躁意,“回去。” 语气不容置喙,冯叔不敢再说些什么,调头送他回家。 车身与明嘉擦身而过,似是引起她的注意,有所感般抬头看了一眼,陈淙南就是这时候忽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边跟着看过来的那人脸上。 那个人…… 陈淙南从回忆里抽离,走到窗边,眸光没有一个定点,深深叹出一口气。 是林均。 只那一眼,他依然认出来,那是林均。 他知道两人如今估计也只是不错的朋友,可是仍然不受控制的想,明嘉从前是不是喜欢过他呢? 明嘉应该算是一个戒备心挺强的姑娘,但是在林均面前好像并没有?她信任他。 “陈淙南——”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明嘉在喊他,“你工作处理完了吗?” 陈淙南视线在她脸上停留,收起思绪,走到她跟前,“嗯。怎么了?” “你想吃什么?”她眼里盛着温柔的波光,“我做饭。” 陈淙南看了眼时间,确实过去很久了。 两人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时间倒是快,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他看着她的眸,忽然笑开,他想无论从前怎么样,至少现在这个姑娘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那些也都不重要了,毕竟事在人为。 “我来。”他同明嘉一块儿出去。 冰箱里面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菜过来,陈淙南拿了几样明嘉喜欢的往厨房走,明嘉也亦步办趋地跟着。 “你跟进来干嘛?”陈淙南有些好笑,看她跟小尾巴似的。 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下厨,明嘉等吃等喝有些不好意思,“我帮你打打下手。” “那你把这些菜择下。”陈淙南看她没事可做,随手安排了些活儿给她。 他想起她下午在学缠花,问起来,“下午学得怎么样?” 明嘉皱皱眉,“简单的样式做起来也还行,只是我耐性不够。” 陈淙南笑,想到她以前跟他学折纸菠萝,也是学了好一阵子也就学会一半,“这种事全看你兴致,急什么。” 其实冬至过后几天就是陈淙南的生日,明嘉边择菜边偷摸儿看他几眼,想问问他生目想怎么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身边人频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很难不注意到。 明嘉的小动作被他捕捉到,有点心虚,随口问他,“下午是公司有什么事情吗?” 倒也不是胡乱问的,他虽然忙,但是休息的时候如果非必要就不会一直扎进工作堆里,齐覃更不会在他休息日随意打来电话叨扰。 “我正要跟你说。”陈淙南语气冷静,猜不出事态严不严重,“之前公司有个合作,负责人爆出些丑闻,过两日我得去趟西安。” 明嘉择菜的手一顿,她抬头去看他,“过两日?是不好处理吗?” “不用担心。”陈淙南安抚她,“不是什么大事。” 明嘉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也不是什么小事。毕竟也是个负责人,出了丑闻,对合作,对公司形象都有影响。 “你要去多久?” “暂时还不能确定,估计得要四五天。” 四五天。 明嘉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样的话他生日肯定是赶不回来了。 虽然知道事出有因,她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句,“你怎么这样忙?” 声音很小,但是陈淙南离得近,也听得很清楚。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洗干净手,抽出纸巾擦去手上的水珠,伸手握住明嘉肩头,很认真地注视看她,“抱歉,明嘉,是我的问题,没能多陪陪你。” 明嘉不是这个意思,其实他已经抽出很多时间陪着她了,“我不是在指责你。” 她只是觉得他连自己的生日都没办法好好过一下,有些替他觉得遗憾。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陈淙南摸着她发尾,“是我想多陪陪你,所以觉得亏欠你许多。” 明嘉觉得他言重了,“年关事情多很正常,我小叔也是一样的。” 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陈淙南闻言,低头笑,抬手环抱住她,“我会早些处理完回来的。” 明嘉没说话,闷声点点头。 第46章 冬至过后的第三日,陈淙南那边确定好时间要赶去西安。 他同明嘉说这事的时候,明嘉还在医院上班,沉吟一瞬,她叮嘱他,“注意劳逸结合,身体重要。” 他似是笑了下,很轻,几乎听不清,“记下了。我不在家,有什么事情找冯叔或者爸妈,我会尽早回来。” “嗯。”明嘉听见他那边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不多耽误他时间,“落地给我说一下。” 陈淙南应声说好。 从北京飞往西安,也不过两个多小时,他没忘记明嘉的话,一落地西安就立马给明嘉发去消息。 那会儿明嘉正准备下班,收到他消息缓了几秒才回他一个知道了,估计他一下飞机就忙着去处理工作了,没有再回过来其他。 那个负责人的事情,明嘉也关注了一下,已婚,出轨,受贿贪污……作为陈氏集团某项目负责人,这件事可大可小,当然,陈淙南进公司以来,各种情况都遇到过,这已经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以他的能力,估计也不会太棘手,只是西安合作方那边总归是要花些时间的。 明嘉收拾好东西离开办公室,刚出中医本部大楼便看见门口左侧有道熟悉的身影。 “你下班了?”顾昭迎上去。 “你在等我?” “我今天出院,想来跟你说一声。” 明嘉看向顾昭,她带着口罩,遮得严严实实,估计是怕被人认出来。 “嗯。回去多注意身体。”明嘉仍然对她嘱咐这么一句。 “我知道的。”顾昭笑 起来,尽管口罩遮住她上扬的嘴角,但是眉眼间的姿态可以看出来心情比前几日放松许多,“想跟你郑重地说声谢谢,那天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 她二十多岁了,住进医院身边除了小助理,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也许人一生病连着心也变得脆弱起来,那天出手术室一睁眼她感到非常孤独,明嘉能不计前嫌去看望她,在意料之外,让当时躺在病床上的她难得感到些温暖。 明嘉低头看自己脚尖,“我并没有做什么,不过你的谢意我收下了。” 她抬头间看见顾昭频频朝一个方向看过去,也跟着瞧了一眼,只见对面那条过道一侧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明嘉眯眯眼,那人她认得,“俞裴哥接你?” 顾昭闻言惊讶,顺着她目光看向的地方,立即明白过来,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是,他只是今天刚好顺路。”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明嘉看着她脸上浮现地那点尴尬,轻声道,“这是你们的事情。” 顾昭张张嘴,说不出话。 明嘉看了眼时间,已经挺晚了,她朝顾昭示意自己要离开,只是转身要走的那瞬间,终是没忍住多说一句,“其实我父母都好好的,祖母瞧不上母亲家世,父亲为了和她在一起与家中断了关系。” 顾昭看着她的背影,语气一涩,“明嘉,我……” 明嘉并未转身,“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阻止你和俞裴哥在一起,爱一个人本身是没什么过错的,俞先生很执拗,不管怎么样,不要委屈自己。” 门当户对究竟重不重要呢?这是一个没有绝对答案的命题,就像有些人就是很看重,譬如明老夫人,譬如俞先生。 顾昭如果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样低,纵使有朝一日嫁给俞裴,俞裴不能为她铺好路,她也始终这样低微的姿态,俞家那些人,人人都能踩她一脚。 不是俞裴不够好,而是并非所有人都有像明谦那般宁愿舍弃所有也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勇气。 再者,“宋小姐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挺无辜的,总得给她几分薄面。” 退婚的事情还没彻底定下来,那总归是俞裴该解决的事情,她不该在此时就掺和进去,不然外头的人又该如何议论? “今天是我说多,管了闲事。”明嘉抬手揉揉额头,只是看到她和俞裴,偶尔想到明谦和楼苓,说得也难免多了些。 “没有。”顾昭低头苦笑,“没人会跟我说这些,只有你。” 所以她一直都应该感谢她。 明嘉不再说话,抬脚从侧边下台阶离开。 冬至后第五日,是陈淙南去西安的第二日,也是他的生日。 这天早上明嘉被冷醒,起来时拉开卧室的窗帘,被窗外一片白晃得不禁闭了闭眼。下一秒反应过来又立马睁开眼往窗外望去,北京今年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来,在陈淙南生日这天。 她看着那飘散下来的绒绒细雪,想到陈淙南,昨天晚上他还抽时间给她打来电话同她闲聊几句,也不知道他在西安怎么样了。 明嘉找出手机拍下外面的雪景,正想发给陈淙南,手指落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忽然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生出来,明嘉在某些事情上行动力很强,念头一起她立马收拾东西去了医院。 她同科室里一个医生换了班,正巧那位医生过两日有事正想找人换班,歪打正着,两人这么一协调刚刚好。 明嘉准备离开医院时,那医生还好奇问了一嘴,“看你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 明嘉脚步一顿,回头笑着解释,“我先生今天生日,可惜有工作在出差,想去陪陪他。” 那医生也是才知道明嘉已经结婚,微讶,羡慕道,“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明嘉笑,旁的再未多说。 去西安找陈淙南这个决定明嘉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甚至都没有找齐覃那边谈一下口风。 陈淙南到西安那天就把下榻的酒店发给过明嘉,明嘉订了当天的机票,找过去时已经快到傍晚。不赶巧,西安今日天气不大好,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夹着点绵绵的雪花,外面气温低,风吹过来时还裹挟着些不知道是雪花还是雨水的冰凉。 明嘉进去酒店大厅等陈淙南,她是到了之后才向齐覃问起陈淙南的行踪,齐覃事无巨细,将他的行踪讲得十分详细,按他说的,这个点,陈淙南回来得也快,于是,便没向他要陈淙南的房间号,也没告知他,自己此刻就在西安,就在陈淙南下榻的酒店。 酒店工作人员给她送来温水,明嘉礼貌道谢,端起来喝了两口,一路匆忙忙赶过来,此时才有了些不真实感。 回过神,人也跟着清醒过来,她将杯子握紧了些,这样冲动着跑过来,会不会打扰他? “陈先生。”酒店的门开了又关,门童礼貌地微躬身喊人。 明嘉坐在酒店大厅靠进门的地方,门童嘴中那个称呼让她心里一紧。 她没有转身去看,微抬着头借着酒店那玻璃窗看上面的影子。 进来的有好几个人,陈淙南走在中间,穿着一件黑色薄款羽绒服,里面是同色系西装,这身穿搭普通人穿着既显臃肿又显油腻,或许是他长得高,身材好,这班打扮竟然更显气质。 不知道这次来西安工作解决得是否顺利,明嘉还是没忍住回头看过去,他眼底不见笑意,甚至眉目间还有些不耐,一时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陈淙南正准备从VIP专属电梯回房间,齐覃上前来到他身侧,低语几句,他听完猛然转身,抬头间对上明嘉目光。 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明嘉还未开口,他又问,“怎么没和我讲?” 要说的话悉数咽下,明嘉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听她这么问,陈淙南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严肃了些,立马缓和道,“没有,你一个人过来我担心,语气急了些。” 他去握她的手,有些凉,于是很自然的给她搓了搓,放进自己口袋暖着,“先跟我上去?吃饭没有?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问题好多,明嘉一时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你问得好多,我们先上去吧。” 陈淙南哂笑,“好。” 他就这样牵着她过去那群人面前,大大方方介绍,“这是明嘉,我妻子。” 又对明嘉说,“这些是公司一些部门负责人。” 明嘉顶着那些人好奇地目光,大大方方打招呼,“你们好,这阵子辛苦你们了。” “夫人好。” “哈哈不辛苦。” “……”连着几道声音,明嘉都一一含着笑回应。 陈淙南知道她不太适合这种场景,拉着她同一众人告别,“我们先上去了,有事情先联系齐特助。” 说罢就领着明嘉往电梯里面走,他住在顶楼,走的专属电梯,明嘉手还在他衣兜里,这时候手心已经开始热得冒汗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怎么了?” 明嘉没看他,低头望着自己脚尖,声音也低,“热,手心在冒汗。” “哦。”他笑着,“出汗了可以回房间再洗手。” “……”他喜欢时不时这样逗逗她,明嘉被他的恶趣味哽住,抬头想瞪他,想到今天是这人生日,又生生忍住,不与他计较。 顶层没有其他人,独占一层楼,他刷房卡开门,让明嘉先进去,自己跟在她身后。 随着房卡落入卡插的声音响起,屋内亮起暖色调的灯光,明嘉腰间落下一抹温热。 “你……”她才刚开口,陈淙南却先一步拥她入怀。 他弯腰低着头扎进她肩窝,“嗯?你要说什么?” 明嘉原本是察觉到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以为他要同她说什么,欲要问出口被他这一番动作打断,此时也便摇摇头,“没什么。” 她想起什么,忽然语气里多了些兴奋,“北京今天下雪了。” 陈淙南抬头看她,却没放开,双手环着她,说话都温柔许多,“我知道。” 手机上关联了天气预报,早上出门时给他推送了消息,他甚至第一时间给她发去了消息,只是她似乎并没有看到。 “饿了没?”他想到她或许还没有吃饭,怕将人饿着。 “还好。”明嘉来的时候吃过,落地西安后也没饿着自己,尝过西安特色油泼面,这会儿没感觉饿意。 房间内开了暖气,一下子热起来,陈淙南脱了羽绒服,又帮明嘉把外套整理好挂起来,“我 记得你今天要上班,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话他在酒店大堂也问过一次,那会儿他问题实在多,她便一个也没回答,这时候他又重新问起来。 明嘉沉默着,一时没有回答。 他入住的这家酒店其实是赵家旗下的,明嘉环顾四周,环境确实不错,她走进客厅那边的落地窗。 站在高处往下俯揽,城市大片尽收眼中,人群与车流显得太过渺小,明嘉后退一步,却觉得站在这里,过于孤寂,她不知道陈淙南之前是不是也会站在她此刻站着的地方,感受这份孤寂。 塔入西安的那一刻,明嘉就知道自己冲动行事了,可是…… 她回头看他,眸色温柔,“你忘了吗?你今天生日。” 他拥有得比普通人要多得多,明嘉也是。 纵然如此,明嘉想,他的生辰,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过,他没时间回北京,那她就跑这一趟好了。 第47章 陈淙南愣住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一开始的确是忘了这桩事,早晨一打开手机便有许多消息涌出来。家里的长辈亲戚、赵锦州、俞裴、各合作方……都一一发来消息,无非是给他送来生日祝福这些,于是,他也才记起自己的生日来。 陈淙南低头那瞬间露出些笑意,她不知道,在看见那一众消息时,他特意调出与她的对话框,可惜只停留在昨晚,他给她打去视频通话的记录上,余下再无其他,确定她没有发来消息时失望一阵,却还是留言天气骤变,让她注意保暖。 “我以为你忘了。”陈淙南苦笑,今天一天,他忙于工作,偶尔闲暇一刻便要掏出手机看有没有她的消息,连齐覃都问他,是否有要紧的事。 然而,直到此刻,她不仅主动提及此事,就连人也乖巧的站在他面前,那颗躁动难耐的心忽然就落定下来。 茶几上有酒店摆放的荔枝玫瑰,一缕又一缕淡薄的玫瑰夹着荔枝的香味散开,直往明嘉鼻腔里钻,引得人跟着有些发晕。 “怎么会?”明嘉几根手指头捏在一起搓了搓,“我一直都记得啊。” 陈淙南听她说这句话,忽然意味不明起来,“一直都记得?那以前每回生日他们帮忙组局,你是故意不来?” 他以往每次生日她都会给他送礼物,再不济,一句生日祝福也是有的,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便彻底安静下来。 陈淙南回想着,大概是她高三毕业那年开始的,那是她第一次缺席他的生日。 他对过生不怎么在意,但赵锦州是个爱热闹的主儿,年年替他约了一群比较相熟的人聚在一起给他庆生,他执拗又难缠,陈淙南无法,往往会去坐上一会儿便离开。 往年里,明嘉每回也会去,而那年她却缺席,就连赵锦姝都被拉着凑了热闹,她却没来。 那是第一次,他只当她毕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一时忘了,然而此后却是年年如此。 他忽然间翻起旧账,明嘉尴尬,却又无从解释,“那几年太忙。” 连找的理由都如此没有说服力,陈淙南笑起来,不想追究下去,“特意为这过来的?” 明嘉本不想承认,但在他灼灼目光里,还是点点头。 陈淙南似乎很高兴,一双眸子都是星星点点笑意,难得见他这么情绪外露地开心,明嘉也跟着开心起来,再次点头,“特意来陪陪你。” “你能来——”陈淙南用他那双带满笑意的眸温柔地看着她,“我很开心。” “那就好。”毕竟第一次见他如此毫不遮掩地情绪。 明嘉拉住他衣袖,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我订好了蛋糕,不知道你房间号还没让人送,先给他们讲一声。” 她边说边摸出手机给蛋糕店打去电话让人现在送过来。 陈淙南就坐在那里看她忙忙碌碌,心里伏起一阵阵涟漪。平日里觉得生日也没什么不同,此时她在身边感受却全然不一样。 “阿熹。”他叫住不停歇地她,“坐下歇一歇。” 明嘉被他拉着坐下,挨他很近,男人身上的体温总是要高一些,就这样的距离,她都能明显感受到他传递过来地温暖。 “是不是没睡好?”陈淙南侧身盯着她的脸庞,看她眼睛里有藏不住地倦意,“要不要先去卧室里休息会儿?” 明嘉摇摇头,自顾自的翻找着什么。 一只手上落下一只大掌按住她的,她偏头去看,他手长得也好看,手指修长,连每个指甲都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关节和甲床甚至透着些微的粉。 “找什么?”她出神间陈淙南已经在问她,“我给你拿。” 明嘉确实对他这里不熟悉,手指动了动,没抽出来,“茶叶。” 手上那只大掌这才离开,身侧一阵翕动,陈淙南起了身,没多大一会儿人就已经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罐茶叶。 “现在喝茶?”陈淙南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全暗下来,“会不会有些晚?” “不会。”明嘉解释,“昨晚睡得晚,这会儿还不打算睡。你这样看着我很显疲惫吗?” 她把脸朝他转过去,示意他看看。 “我瞧瞧。”陈淙南忽的一下凑近,明嘉明显感觉到两人距离缩短许多,想要往后退,却又不好意思,明明是她让人瞧的。 她感受面前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也不敢多动,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看好了吗?” 陈淙南目光滑过她淡粉的耳骨,嘴角提了提,克制着没笑出声来,“还是很漂亮。” 明嘉脸上阵阵的热意,不动声色往后退退,不搭腔,拿出茶几下面的茶具,想要泡茶。 “我来吧。”陈淙南接过去,“不要多喝,晚上会睡不着。” 明嘉其实有些困倦,但还是想陪他把生日过完再休息。 陈淙南将茶杯拿去清洗,回来就那么蹲在茶几前给她泡茶。明嘉看着他从温杯到分茶一步步动作,这一套动作他做得流畅又优雅。 她低头喝茶,并未注意到茶雾袅袅间,他看向她时专注又温柔的视线。 “咚咚咚——”门外有人敲门。 明嘉立马放下茶杯,起身过去开门。 服务生手里拎着精美的礼盒,“明小姐?” “是我。” “您订的蛋糕。” 明嘉伸手接过来,“谢谢。” “陈淙南——”她关上门,小心拎着盒子到他面前,没忍住轻轻往上提着晃悠一下,“你的生日蛋糕到了。” 她将茶几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盒子,“你来拆吧。” 陈淙南哑然失笑,他许久都没有干这样的事,在她灼灼目光下,走过去,一步一步打开盒子。 蛋糕是黄色和绿色为主,很温暖清晰的颜色,他一眼注意到的是中间的Q版小人,几分眼熟,等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这是我?你画的?” 明嘉也跟着看过去,点点头,笑意盈盈地,“之前准备给你亲手做一个,你来西安的行程突然,来不及只能联系人帮忙赶着定制,只能画好稿子让人家做。” 原来她那会儿得知他要在西安待几天,愁的是这个,“画搞发我一份。” “好,等会儿发。”明嘉帮他点上蜡烛,催他,“你赶紧许愿吧。” 除了小时候,陆女士喜欢让他这么干过几次,长大后过生日再也没有进行这种仪式,他看着明嘉,眼底似乎在问,真要许愿吗? 明嘉笑着点点头。 他无奈,只好闭上眼, 再睁开时,明嘉正手撑着下巴在看他,陈淙南顶着她的目光吹灭蜡烛。 听别人说许愿不能讲出来,会不灵,于是她很克制地不去打听。 陈淙南小心切下一块,先递给她,他没有很喜欢吃甜品,但是是她的心意,依然很认真的在品尝。 他正低头吃一口,鼻尖一凉,抬头,女孩儿笑得正欢快,指尖还余下些‘作案工具’——蛋糕上的奶油。 他只稍稍愣住一瞬,立马也伸出指尖沾上点奶油往她鼻尖一点,两人静静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陈淙南看着他,心念一动,拿起自己手机,“我们拍张合照吧。” 搬出陈老爷子撒谎,“祖父昨日还在问我们,给他老人家安个心。” 明嘉一听是陈老爷子,也乖乖凑近他一些,看着他手机露出笑。陈淙南侧头看她,下一瞬一只手懒住她肩头,人也靠她更近,脸往她那边偏。 “咔嚓”一声就已经拍好,明嘉觉得他拍得不错,向他讨要,“也发给我一份。” “嗯。”陈淙南在低头看手机。 “你等一下,我有礼物给你。”明嘉跑开去把她的包拎过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檀木盒递给他,蹲在地上仰头认真看他,“二十九岁的陈淙南,也要天天快乐。” 陈淙南承认这一刻,心律一瞬间失常,他只坐在那里不动,仅仅是看着她的双眸,耳边全是自己明显加快的心跳声。 二十九年来第一次这样激动的心情,他称之为失控。 明嘉见他拿着檀木盒却没打开,伸手接过来,边打开边说,“你没什么缺的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嫌弃。” 陈淙南才看向她手里的盒子,里面是一串手串,黑里透红的珠子,十分漂亮。他拿起来细细端倪片刻,套上手腕,声音低低地,“怎么会?我很喜欢。” 那串子带在他腕间,十分好看,串的黑,腕的白,筋脉的青,以及恰到好处的骨感。 明嘉很满意,忍不住上手仔细打量一番,“这是栾树籽,21粒,平安顺遂。” “阿熹……”他在喊她。 明嘉还在看他手腕,“嗯?” “先说声抱歉。”还没等明嘉想明白他好端端又道什么歉,后脖上落下一掌温热,随着那力道,她被迫抬起头来,“怎么……” 唇上随之而来地温热触感堵住她未问完的话,她眼皮一颤,那抹温热紧贴着她双唇没动。 明嘉感受到腰间也被他揽住,那只手微微一使力,她整个人被揽起来,一瞬间的事,回过神人已经坐进他怀里,骤然高出他半个头,慌乱间只能伸出一只手扶在他肩上。 他唇并没有离开她的,贴着她说,“道过歉,给过你缓冲时间,以后就不给预告了。” 明嘉不可思议,想后退却被他握在后脖的手控制住,只能瞪他。 他似乎也是瞧出明嘉并没有反感这种行为,于是唇又贴上去。 明嘉想要说些什么,才微微张唇,就立马察觉他也跟着动了动,下唇被他含住,舔了舔,舌尖顺着她的动作滑进去。 他仰头,她低头,起初他还尚克制,慢慢温柔试探,随着呼吸加重间,也愈加深入,他扶着明嘉的那只手力道也加重了些,直到明嘉受不住低吟一声才克制地停下。 明嘉脸红得跟滴血似的,喘息声比平日里急了许多,陈淙南盯着她,轻笑着埋入她肩窝,声音哑得厉害,提醒她,“换气。” 第48章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肩窝,她身子不禁颤抖了下,陈淙南抬起头安抚地摸摸她发顶,盯着她微红的眼尾,手指下滑轻轻抚了抚。 明嘉还坐在他腿上,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被他的大掌按住,“别乱动,嗯?” 她立马察觉出什么,一下子僵住,再不敢乱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困了……” “再等一会儿。”陈淙南看着她,声音清朗了些,“我想跟你说些话,可以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嘉被他这样盯着,忽然有些慌乱,“你让我下去说。” 陈淙南哼笑一声,不为难她,双手放在她腋下,只稍稍一用力,明嘉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腾空而起,再回过神,人已经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了。 她双腿紧紧贴在一起,坐姿乖巧,陈淙南人就这么蹲在地上,双手撑在她腿侧两边的沙发上,仰头静静看着她,“阿熹。” “嗯。”明嘉应声,目光却漂浮着,不敢落在他面上。 他还在看她,“我心跳很快。” 明嘉认真分析,“应该是肾上腺素上升。” 陈淙南被她逗笑,“还是我们明医生专业。” “不过,”他否认着,“这次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明嘉终于看向他,张嘴想反驳,到嘴边的专业话术却在看清他眼底那些情绪时忽然顿住,眼睛是最能传达一个人当下情感的,她此时好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你看——”陈淙南一只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你这么聪明,应该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于是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原本是不打算这时候说的。”他语气很认真,“至少不是在今天。” 酒店的灯光是暖色调的,从顶上撒下来,笼罩着他整个人,明嘉有些看不清他模样了,只觉得此刻的他,格外温柔。 “你这么聪明。”陈淙南到这时候还不忘夸她一句,再开口语气轻了几分,“我喜欢你,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是吗?” 他歪着头看她,脸上还是挂着笑。 明嘉躲避着他的目光,另一只空下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大拇指掐住食指,却被他敏锐的察觉,余下一只手也挪过来,轻轻掰开她手指握住。 明嘉垂眸落在两人双手相握的手上,其实陈淙南说得对,她是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感知能力和判断能力,他从未想过隐藏自己的心意,她又怎么会真的对他的心意毫不知情? 只是,不敢相信也不敢承认罢了,明嘉忽然很迷茫,想起很多个瞬间。 小学时,每次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一出教室就看到在走廊等她的陈淙南;耐心教她解题的陈淙南;为她学下厨的陈淙南;总是担心她生病的陈淙南;在喊住她时仍倔犟不肯回头而跑上前与她并肩而行的陈淙南…… 很多很多个小片段,或许不足为道。但他一直包容、鼓励、支持着她,这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陈淙南却好像已经贯穿她整个成长轨迹,而在余后的人生,没有意外,还是陈淙南。 年少时候,他这一句喜欢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执念,时至今日,终于听他说出这几个字,终是得偿所愿,奇怪的是,并没有那种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忽然就拥有的高兴,更多的……是惶惶不安。 “为什么呢?”明嘉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审问,“为什么喜欢我呢?” 陈淙南愣住,想过她会有的很多反应,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种,近乎冷漠地质问。 他握着她的手潮热起来,内心地不安在她的质问下被无限放大。 “为什么这么问?”他试图冷静下来,“阿熹,你似乎并不相信我。” 他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 “陈淙南。”明嘉语气跟着发涩,眼眶也涌起酸胀感,她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你怎么确定你对我是喜欢,而不是对邻家妹妹的怜惜,对占据你妻子这个名头的责任感,对明嘉这个人不断出现在你生活里而产生的习惯?” 她一句又一句的质问,陈淙南嘴角的笑意凝固几分,“你是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他重复,“是吗?阿熹。” 明嘉坐在那里,仍然不肯看他,固执着,一语不发。 “感情是不 讲道理,难以用充分理由去解释的,你大概觉得突然,但实际上,或许最初只是一粒种子,等到发觉时它已经生根发芽。” 就像路过花店,想起她爱花;吃到好吃的,也想让她尝尝;情绪会应她而改变,她开心他开心,她难过他也难过;他不是话多的人,却很喜欢与她说着有的没的……他所有的欲望,独独在她那里无所遁形,分享欲、探索欲、生理欲……所谓七情六欲,大抵不过如此。 陈淙南极有耐心,“我对你固然有怜惜,责任,习惯,亲近……对你,我有许多种感情。” “但是,”他十分郑重且认真地告诉她,“你要给它们正确排序,没有喜欢,其他的感情不足以支撑至今。” 他短短几句话,明嘉听得很明白。陈淙南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如果真是凭着两人认识多年的情分,倒也不必做到这份上,外头模范夫妻多了去了,他也大可以学一学,尽到应尽的责任就好,何必这样处处迁就关照她。 “阿熹,你有质疑那便是我做得不够好。”他道歉,“不应该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说这些,是我操之过急。” 今晚这个时间说这些实在不够慎重,只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控。 明嘉摇摇头,他做得已经足够,可是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笑着缓和气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嗯?” 他松开握住她的手,起身到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喝完先睡,什么都不要想,这是我的问题,不要影响到你。” 明嘉握住他递过来的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小口,他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不要因为他今晚的这番话影响到心情,但明嘉还是敏锐地察觉他罕见的失落与难过。 陈淙南将茶几收拾干净,转身想去洗手,却在那一刻,指尖被人握住几根。 他转身,看见明嘉一寸一寸握住他整个手掌,整个人都僵住,呼吸都缓慢了些,不敢有大动作,唯恐惊扰她。 明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在他转身那刻作出这种举动,只是,看见他比平日里微垂了些的肩膀,看见他有几分萧瑟的背影,行动快思考一步,就这么拉住他垂落身侧的指尖。 “我……”明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指责他,“你都已经说了,我怎么当没发生过?” “嗯。”陈淙南苦笑一声,“是我不对。” 明嘉见他再次道歉,哽住,“我不是真的要怪你。” “我知道。”但他是真的内疚,给她造成困扰。 明嘉在这片刻间,想到很多,最后不过还是殊途同归四个字,无论她怎样选择,怎么做,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她想,这么些年,她还是高看自己,还是……喜欢他。 “你不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明嘉想,她走的每一步好像都不太对,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无论作出什么选择,都会为那个为作出的选择而遗憾,所以,她也想勇敢一次,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对她感到失望,可是在这个当下,她想抓住他一次。 陈淙南仿佛预知到她要说什么,被她紧握地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我们试一试。”明嘉抬头看他,笑了瞬,“感情,我们试试吧。” “认真的?”他嗓子发紧,声音都哑了些。 “怎么?你不想吗?”明嘉还有心思开他玩笑。 男人一时没说话,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抱住,他抱得很紧,头又埋进她肩窝,“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明嘉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好笑,笑过后又是一瞬间沉默,大胆地扒拉了下他头发,很柔顺很温暖,她声音轻轻地,“不会的。” 只要你能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 两个人都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一个表完白,一个给出答案,默默抱了会儿,一时都没讲话。 明嘉偏头,视线扫过他耳尖,一抹红,忽得笑出声,原来纵然是他,也会不好意思。 听见她的笑声,陈淙南放开抱紧她的手,“笑什么?” 明嘉平日或许会善解人意地表示没什么,但是此刻胆子大起来,指着他耳尖,“红了。” “……”陈淙南无奈,语气是掩不住的宠溺,“我也是个正常人,不足为奇,你给我留几分薄面,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哦。”明嘉依言收回手,移开视线,但是嘴角却是忍不住弯了弯。 “眼底都冒红血丝了,先去洗漱。”陈淙南牵住她的手,将人领去卧室。 明嘉本来只是想着过来陪他过个生日就回北京,于是什么换洗衣物都没带。 陈源南也想到这一点,让她先进去洗,“我已经让人去买了,估计一会儿送过来。” 他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明嘉乐得轻松,便当起甩手掌柜,先进浴室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她脱气般往门板上一靠,终于得到思考的机会。 走近洗漱台,明嘉两只手往大理石台面边缘一撑,抬头直视着镜子里茫然的脸庞,一阵恍惚。 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此刻回过神来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从北京来到西安,再到陈淙南的表白,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明嘉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缓缓抬起手在嘴角处勾勒出一道弯弯的笑脸。 “阿熹——”门被敲响,陈淙南站在门外喊她,“衣服放门口了,我先去外面,有事叫我。” “嗯,好。”听到他脚步声离远些明嘉才开门去拿。 大概是之前找魏夫人做旗袍那次量体,他记下了她的尺寸,衣服很合身。 明嘉洗好出去找他,他就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走过去才看清他在接电话,便没有上前,立在一边等他。 落地窗的玻璃上有她的身影,陈淙南看见,转身走到她面前,手机稍稍拿远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些,“怎么了?” 明嘉指指他手里的手机,示意他先讲完电话。 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电话那边是陆睛,自己儿子生日,肯定是要打电话问一问的。 对面还在叮嘱他要顾好身体,陈淙南在看明嘉,闻言轻嗯几声,“妈,我这有事先不聊了。” 陆晴看了眼时间,“都这个点了,还要忙什么?” “明嘉在这里。” 这倒是陆晴没想到的,“你今儿生日,专程过去陪你的?你也别一直忙工作忽视了小姑娘,好好照顾着人。” 陈淙南站得离明嘉很近,这话也传入明嘉耳中,她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他衣袖。 “嗯,知道。”陈淙南顺势握住她的手,嘴角带起些笑意。 不想打扰小夫妻俩人,陆晴说两句就挂断。 陈淙南把手机随手扔在茶几上,看出她有事要说,便问她,“刚刚是要和我说什么?” “你这边的事情要多久?”她才想起来自己还要上班,“我和同事换了班过来的,后天上班,明天得回北京。” 陈淙南闻言跟着沉默了下,私心来说,他并不想她这么快回去,其实即使是到现在,他心里也很没谱,总担心她一回去就将今天的事情忘了个干净,但是,她能说出试试两个字已经是对他莫大的恩赐。 “不会很久,估计得要个两三天。”他将她卷进衣领的发丝捋出来,“明天晚点回去行吗?再陪我多待会儿,明天下午我送你去机场。” 明嘉想说他要处理工作,她就算在这里也不见得能陪他什么,但是触及他殷切地目光,到嘴边的话便变成一个好字。 “你晚上就吃几口蛋糕,现在有没有饿?”陈淙南记起她吃得不多。 明嘉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不饿,我好困。” 陈淙南见人实在困得很,也心疼,便不勉强,“你先去睡。” 明嘉确实太困,朝他摆摆手,往卧室里去,倒床卷起被子就睡。 第49章 陈淙南怕吵到明嘉,去了另一个房间洗漱。回房时,明嘉睡 得正香,他不由得放轻脚步,走到她那侧的床沿边蹲下。 她睡觉总是喜欢不自觉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面,他伸手把被子往旁边拨了拨,将她的脸漏出来,闷得久,脸色都是潮红的。 陈淙南将她脸庞上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轻轻戳着她脸颊,声音放得极低,“阿熹,以前教过你的,做人要言而有信,所以,你不要言而无信。” 回答他的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陈淙南兀自笑了声,笑自己如此惴惴不安,起身弯腰凑近明嘉,在她额头温柔落下一吻。 明嘉累极,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脑袋昏沉沉的,人有些发懵。 她眨眨眼,记忆回笼,想起昨日种种情形,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四周环顾一瞬,她人的的确确是在西安陈淙南下榻处。 清醒几分,下意识往身侧看去,是空着的,床单有几道不明显的褶皱。 “你醒了?”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陈淙南正走进来。 看见他这才有了实感,原来昨天发生的那些不是在做梦。 明嘉生出些羞涩来,往被子里缩了缩,“你没出门呀?” 许是刚醒,她说话含着些黏糊,像是撒娇,陈淙南心里不自觉又塌软了些,“昨天深夜里下了大雪,要不要出去看雪景?” 依言,她朝窗台望去,窗帘被他合上,什么也看不见。 看出她意图,陈淙南抬手遮住她眼睛,在智能控制面板上点了一下,窗帘朝两遍滑开,大片的白涌进来,很刺眼,陈淙南等到她适应过来,才挪开挡在她眼前的手。 昨日儿来时还是雨夹着雪,落到地面上都化成冰凉的水迹,才过一夜,外头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明嘉眨着些微被这白刺得酸涩的眼,心里其实有些想出去瞧瞧的,但是想起他在这边是有正经事要处理的,语气犹豫起来,“你不是还要处理公司里的事吗? “不差这一天。”陈淙南轻描淡写,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那些心意没讲出口,他尚可以克制,可一旦说出来,自控力也跟着崩塌,情难自抑,倾泻而出。 她怕冷,但又喜欢赏雪,他这样说她还挺高兴,“一直想去华清宫看看,没有提前预约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 陈淙南看她已经爬起来,将她的衣服递过去,宽慰着,“不打紧,先去。” 明嘉接过,去了里间换上。 陈淙南叫人送了餐,明嘉洗漱好刚好送上来。 “过来吃早餐。”他喊她。 明嘉早上不喜吃太油腻的,嫌糊嗓子,他便挑的都是些清淡吃食。 出门时陈淙南主动拿过她外套替她穿上,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帽子围巾,叮嘱她戴好,“外面冷。” 明嘉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暖的,他总是把她当个小孩儿,操不完的心。 外头雪下得着实有些大,冷意从四处窜上来,酒店门口的泊车员将车开过来,上了车才觉得暖和起来。 他们运气好,今日华清宫游玩的人算不上很多,两人如愿买上票。 与颐和园不同的是,华清宫以自然山水和温泉为核心,他们从津阳门进去的,明嘉站在廊下,想起那篇长恨歌,想起杨贵妃,不由得往远方眺望,长叹一口气。 身侧的陈淙南听见,牵起她的手放入他衣兜里,垂眸看她,“怎么叹气?” 明嘉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此情此景,也为某段历史,为某些人物怅然。 红墙尚存着细细密密的砖纹,墙柱上刻的是金灿灿的字,不远处的腊梅枝桠上缀着丹膳色花苞,覆着厚厚一层积雪,压得枝桠低了好几寸,时不时随风摇曳着。 这时忽然一阵大风吹过,飞檐翘角间,金玲响动,雪花簌簌落下来,又在空中随着风扑面袭来。 明嘉被这风雪眯了一瞬眼,旁边挪过来一个身影,替她挡了大半。 他头发上落下好些雪花,明嘉抽出一只手轻轻替他拂去,笑言,“你今日算不算消极怠工?” 陈淙南闻言跟着一阵笑,“不算。阿熹,事有轻重缓急,我这里,你是最高优先级。” 她怔住,脸上一热,抬头摸摸鼻头,偏过头去。 “红了。”他带着些戏谑的声音又响起来。 明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陈淙南憋着笑意,伸手摩挲了下她耳尖,重复,“这里,红了。” 轰地一下,明嘉感觉热意从脸上溢到脖颈,几分羞涩几分气性,这人分明是在拿她昨天说他的话来打趣她。 陈淙南见小姑娘确实是恼了,忍住笑,伸手想去抱她,被姑娘气恼地推开,他追着贴上去,哄她,“我的错,不生气行不行?” 明嘉也不是真的生气,就是不好意思,见他诚恳道歉,那点气也没了,但声音里还有些嗔,“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他追问着,“嗯?” 他以前明明是个端方君子,哪会有像如今这副不正经的摸样? 她一回忆,又觉得不对,时间再往前追溯,她半点大孩子时期,他也还是个少年时,也是这副样子,动辄也爱逗一逗她。 明嘉觉得是后来两人见面少了,生疏了,才导致她也忘了,他本来就是个少年气极强的人,什么清冷端方的作态,那都是对长辈,对外人才有的。 “没有。”她只能无奈叹口气,“不生你气。” 她又不是什么气性很大的人。 陈淙南笑着抓住她手,指根挤进她指缝里紧紧扣住,十指相握,拉她继续往前逛着。 稍晚些时候,华清宫里人也逐渐多起来,明嘉便弯起一根手指,挠了挠他掌心,引得他侧头凑近,听见她说,“人多,我们先回去吧?” 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他们也没急着回去,在外头吃过饭才回的酒店。 两个人待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快一些,陈淙南给她订的是下午三点的机票,虽说私心里是希望她能待在这边多陪陪他,但她第二天还要上班,到底是舍不得她太晚回去过于奔波疲惫。 明嘉瘫在床上看他帮她整理东西,她以前出门这些事除了祖母很少假手于人,瞧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有一种做什么都有他托举的安全感。 她来时东西就不多,整理起来快,陈淙南单独给她准备了一个漂亮的手提袋,里面装了吃的喝的,还有一本是她会感兴趣的书籍,她昨天睡得久,怕上了飞机没什么睡意又会无聊,连手机里也被他提前下载好了电影。 明嘉失笑,“统共也就两个多小时,哪用得上这样夸张,你先过来歇会儿。” 陈淙南还是替她都整理好才过去床边蹲下仔细看她,明嘉觉得他情绪是有些低落的,伸手扒拉了下他垂在额前的发。 陈淙南生得好看,整张脸找不到什么缺点,额头饱满,眉骨深邃,额前垂着发又或者是梳上去都好看,这会儿明嘉给他扒拉几下露出额头,问他,“你是不是不大高兴?” 她想不到别的,只能猜测着,“还是公司那事?不好处理吗?” 陈淙南摇摇头,握住她摸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张张嘴,只说,“怎么会?没有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便好,明嘉就那么趴着任他瞧着。 外头还在下着大雪,担心路上不好走,陈淙南提前送她去机场。一路上都在堵车,得亏酒店离机场离得不算远才及时赶到。 其实两人来时都沉默了一路,明嘉是心里忽然生出些不舍,至于陈淙南,他虽说没有不高兴,可明嘉瞧着却不像。 “陈淙南。”她靠近他一些,凑过去看他眼睛,“你在不高兴。” 她语气笃定,陈淙南笑了笑,沉默瞬,斟酌着字句,“阿熹,我其实很害怕。” 他说他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怕西安于我是大梦一场,等到回北京梦也就醒了。” 明嘉听出他言外之意,先是震惊,而后是心疼。原来纵使是他,感情一事,也惶恐不安。 她抚上他脸庞,第 一次叫得如此亲昵,“阿淙,你要相信我。” 陈淙南感觉到左边脸颊忽而贴上软糯一吻,眼睑一颤,朝她看去。 周遭有路人经过,明嘉第一次干这种事,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上他脸侧,她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头没再看他,却说,“我等你回北京。” 正欲抬脚进安检,却被一股大力揽进温暖的怀抱,温热的唇贴上她额头,陈淙南轻叹,“我相信你了,阿熹。” 落地北京时,雪还在下,家里的司机已等候多时。 到家时不早不晚,明嘉怕养在外边的花草冻着,忙忙碌碌打理好一阵儿,连着错过好几通陈淙南打来的电话,回过去才响一声立马就被接起。 “怎么没接电话?”他语气低沉中还透着些急。 “去打理那些花花草草了。”明嘉柔声哄他,“下回一定先回你。” 陈淙南被她的话取悦到,喉咙里涌出些笑意,“你惯会哄我。” “怎么会?”明嘉跟着笑,问他,“吃过晚饭没有?” “马上,妈说炖了汤,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明嘉一惊,“太麻烦,你劝两句。” “已经在路上了,陆女士其实很好说话,不要怕。” “谁怕了?”明嘉嘴硬否认。 陈淙南慢悠悠道,“也不知道是谁回回来找我都要赶着陆女士不在家时。” “陈淙南!”明嘉脸皮薄,被他这么说出来,也不大乐意。 他这人真是得了乖还卖便宜,之前还能在她面前装着些温文尔雅,如今越发过分。 陈淙南见好就收,“不逗你了,我也担心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妈很好相处,没事的。” 陆晴如果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他也不会让她独自面对她的。 明嘉听见那边有齐覃的声音,猜测他在工作,便也不多耽误他时间,嘟囔着,“我知道了,你先忙吧。” 第50章 陆晴来得很快,老宅的阿姨也跟着一道,两人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明嘉连忙上前去接,被陆晴避开,“没什么东西,不用你拿,去坐着歇会儿。” 话是这么说,明嘉还是接了一部分过来,长辈忙活着她哪敢跑去闲坐。 陆睛带了许多阿姨做的小菜,她自己会的实在没几样,又担心他们小年轻不好好吃饭,让阿姨早早准备了许多,一样一样摆进冰箱,扭头看见自家儿媳妇还站在一边,想起儿子的嘱咐,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刚回来有些累吧?前两日出去游玩,在山里采了好些菌菇,冯姨手艺好,趁着还鲜嫩炖了汤送来,你尝尝。” 她一边说一边把汤端出来,给她盛了一碗,“还热乎着。” 她忙前忙后伺候,明嘉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劳烦您跑一趟。” “看你这孩子。”陆晴怕她一个人喝不自在,也给自己盛了碗出来,陪她一起喝,“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冯姨是陆晴怀陈淙南时孕反严重,陈钦兆特意请来的,手艺确实好。汤很鲜美,明嘉喝了好几口。 陆晴瞧着她喜欢,脸上也涌起一阵阵地笑,“你要是喜欢,倒时候让冯姨过来你们这里帮忙做做饭。” “不用的。”明嘉也有些好笑,“我们在家也会自己做,就不累着冯姨来回跑了。” “都依你。淙南手艺也可以,想吃什么让他给你做。”陆晴不勉强,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不多掺和。 陈淙南和明嘉结婚也有大半年了,小两口忙,她也不好多加打扰,所以至今也都没怎么来过这边。这会儿四处瞧瞧,觉得倒也温馨。 这套房子与她之前来的时候已经全然不一样了,茶几、餐桌、柜台很多地方都插着鲜花,墙上挂饰也多了许多,桌柜上还有许多小摆件,客厅那两个小沙发格外可爱,阳台处隐隐可见养着些花植…… 自己的儿子自己也是有些了解的,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明嘉喜欢的。陆晴不自觉笑了笑,问起她,“你医院里忙,怎么还专门往西安跑一趟,不是淙南非要你去的吧?” 明嘉微窘,为陈淙南正名,“没有,是我自己要去的。” 闻言,陆晴笑容更大了些,她虽然一开始不太赞同陈老子他们这种似包办婚姻的做法,但两人领了证,她自然是比谁都希望他们好的,如今看他们相处得不错,也有些欣慰。 “这些年,公司的担子都压在淙南身上,人沉稳了,性子也跟着闷了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同他直说,再不济你就跟我说,别委屈了自己。” 明嘉以前觉得陆晴经常板着脸,瞧着就凶,以为她不大喜欢自己,一直对她有些莫名的惧意。现下她放柔了声音,话里话外都是怕她受委屈,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股暖意,“没受委屈。” 平心而论,陈淙南对她,是实打实的好。 “那就行。”顾忌着明嘉第二天还要上班,陆晴也没有多待,差不多时间就准备离开。 明嘉送她到门口,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又突然一笑,语气里含着些打趣,“听说你以前挺怕我的?” 陈淙南! 明嘉不好意思,心里暗骂陈淙南几句,难得语气扭捏,否认着,“哪有。” 见小姑娘确实不大好意思,陆晴握了握她的手,耐心解释,“我是当老师的,实验室那群孩子没点威严管不住,威严久了,回到家也没改过来,妈很喜欢你,你不要多想。”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一个做长辈的还偏偏跟她认真解释一番。 手被她拉着,很温暖,明嘉没和母亲相处过,但此刻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被母亲呵护着一般,声音软了好些,“我知道了,谢谢妈。” 送走陆睛,明嘉窝进小沙发,给陈淙南发消息控诉。 西安的雪已经停下一阵子,陈淙南刚和齐覃确认好明天的行程。 齐覃前脚走,她的消息后脚也跟着出现。只有一句:你怎么跟妈说我怕她啊? 后面还附着一个小猫生气叉腰的表情包。 陈淙南看到这,没忍住笑出来,莫名地将这表情包和明嘉联系起来,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 他将陈钦兆拉出来背锅:我没说,应该是爸说的。 明嘉根本不信他这话:爸就不是这样的人。 陈淙南闷笑: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 明嘉那边看着他发来的这条消息,一阵无语,觉得他脸皮愈加的厚,那张嘴也是张嘴就来。但是她觉得这样也好,让她同他的距离感没有以前那么远。 她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回复他:谢谢你。 想起些什么,又补上一句:不是在客气,是真的想跟你说声谢谢。 陆睛今晚这些话,无非是有他在中间说了些什么,她又不傻,一想便能理清的事。 收了手机,正准备睡觉,叮咚一声,又有消息进来,明嘉下意识拿过来看,还是陈淙南发来的。 ——他问:你打算怎么谢? 明嘉瞪大眼,发过去一个问号。 那边回得极快:阿熹,谢人是不能只嘴上说说的。 明嘉不大想搭理他了,将手机搁远了些,干脆闭眼不再去看。 明嘉和陈淙南忙着,但总是有人闲着的,这天她才下班,赵锦姝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接听,那边不等她说一个字就已经先问起来:你前天去西安陪你家陈淙南过生日了? 明嘉莫名笑了下,因赵锦姝和赵锦州有时候喜欢说陈淙南是她家的默契。 赵锦姝听她在笑,不大乐意,“我跟你说着话呢,明小嘉,你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明嘉往外走,“你从哪里得知的?” 除了陆晴,都没跟其他人讲过。 “我哥闲来无事,跑去翻人家朋友圈,你说巧不巧,刚好就翻到陈淙南的。” 明嘉不大明 白,不知道这和她去西安的事有什么关联。 赵锦姝看她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便提醒,“你有时间去看看他朋友圈背景图吧。明小嘉,那天问你,你没回答,现在呢?还喜欢他吗?” 脚步一顿,回想一下,她这人很奇怪,过于拧巴,明明是喜欢的却总是有各种害怕的理由,但如今不一样了,他朝她走了一大步,那她总要也往前走一走吧。 明嘉想起那晚他蹲在她面前,难得一见的忐忑,眼里浮现些轻轻浅浅的柔色,头一次如此坚定地承认,“喜欢,还是很喜欢。” 她也曾为自己对他的感情产生过怀疑,但是那些怀疑不断被推翻,细想想执着也好,不甘也好……都得有一个前提——喜欢。 赵锦姝闻言,在那边轻笑,为她开心,“你眼光还是好,不说内在的,就只看外在条件,陈淙南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嘛。” 明嘉被她逗笑,“我觉得你说得对。” 到停车场,与赵锦姝通完电话,明嘉也没急着走,坐在车上点进微信,陈淙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头像,她紧紧盯了几秒,那是她之前定制蛋糕画的Q版的他,当时他向她讨要了原件画稿。 她瞧着可爱的小人儿,笑出声,去翻看陈淙南朋友圈。 他不是喜欢分享私生活的人,几乎没见他在朋友圈发过什么,赵锦姝说的背景图她不知道,点进去看,那张图上熟悉的画面让她一愣。 才拍不久,前日他生日的那张合照,当时她问他讨要,后来没见他发也就忘了这么回事,到如今才看见拍的是什么摸样。 她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准确来说是侧脸。当时拍的时候尚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这会儿看过只觉得距离过于亲密。 他头靠她靠得很近,几根翘起的发丝同她的缠在一起,脸也未曾转向镜头,只侧着在看她,单单凭着这侧脸却也能瞧出他的温柔和一丝深情。 明嘉心里一颤,忙将视线转移到自己脸上,照片上的她抿唇在笑,身子也不自觉在偏向他,眼底是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当时是这副神情吗?明嘉试图回忆却想不起来。 正出神间,有视频电话弹出来,她一惊,慌乱间已经接通。 “刚下班?”屏幕里出现男人俊朗的脸庞。 才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明嘉这会儿正心虚着,只漏出半个额头,“嗯,在停车场,正准备回家。” 又看不见她脸,陈淙南有些无奈,“你是在害羞么?怎么每回视频都看不见你全脸?” “谁害羞了!”明嘉将屏幕正对着白己,整个脸露出来,眼见屏幕那边的人在笑,才反应过来中了他的激将法,不免抱怨两句,“你幼不幼稚?” 陈淙南盯着她看,“不是想看看你吗?” 亲昵的话他如今就像是解放了天性,张嘴就来,明嘉不似他,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给你看了呀。” 姑娘脸上都变得粉嫩起来,怕人等会不好意思,一气挂了视频,陈淙南也不招她了,“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马上就会回来。” 明嘉其实心里有些高兴以及些微紧张,但她仍同他犟着嘴,“哦,我又没问你。” 小姑娘同他放开许多,那些只有在很相熟很依赖的人面前才会有的小性子也都慢慢浮出来,紧跟着,嘴巴说话也气人了些。 但是这样很好,比起客客气气、礼貌疏离,还是这副灵动的样子更好。 陈淙南瞧着她小猫似地炸毛,笑着安抚,“是我想和你说。” 他眼神毫无掩饰,直白的穿过屏幕落在明嘉脸上,她承受不住,挪开视线,声音又乖巧下来,“我知道了。” 陈淙南约莫是这会儿没事,家里家外,话长话短,什么都和她聊一聊,等两人聊完挂了视频电话,明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不禁失笑,这都快一个小时了。《 》 50-60 第51章 明嘉回北京后,陈淙南仅仅用不到一日的时间将西安的事情都处理好,他实在没有耐心磨,速战速决,大晚上的赶着最早一趟行程回北京。 天冷起来,明嘉睡得也比往常早些,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东西在她脸庞抚过,紧接着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心下一惊,一下子睁开眼,面前放大的一张脸让她愣住。 “换气啊。”陈淙南低低地笑她。 他刚从外面回来,带来一身的冰凉气息,明嘉没忍住颤瑟了一下,他察觉,起身分开些,她人还懵着,“你怎么这会儿回了?” 还一回来就……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 “傍晚我同你讲过了。”他反过来指责她,“我们阿熹半点不将我的话放心上。” 明嘉深感冤枉,她当时以为他说的马上是过两天,哪知道连夜就回了,见他脸上不大开心的神色,明知道这人有装的嫌疑,还是哄他两句,“我听你要回来一开心给忘了。” 这话成功取悦到陈淙南,没再纠缠,让她继续睡,自己则去了里间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出来。 他大半夜的回,又将人闹醒,这会儿她也没了睡意,干脆就靠着床头看他。 “把你吵醒了。”陈淙南从一侧上了床,语气抱歉。 明嘉嗔他,“吵都吵醒了才说这些。” 倒不是真的怪他,她已经睡过好长时间,单纯是生了些坏心思,也想学着他的模样逗逗他。 果然,陈淙南立马上认错,“抱歉。” “你看你又道歉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明嘉突然侧身上手去捏他脸,手下传来软糯糯的触感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一阵懊恼,约莫是同他亲近许多,人也开始变得得意忘形了。 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他捉住,使了些劲,一拉,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 “干什么呢?”陈淙南悌她,语气慢悠悠,“老婆。” “你在乱叫什么?“明嘉没他脸皮厚,立马就涌起阵阵热意。 握着她的手下滑到她腰间停住,“你不是吗?” 陈淙南唇角扬起,一阵一阵地笑,“西安那时候说的话还记得?” 明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些,老实点点头。 “那就行。”他提醒她,“那日是你自己答应同我试试的,咱们好歹也是一张结婚证上的人了,叫你声老婆你都不答应?” 他语气幽怨,“明小嘉,你不会反悔了吧?” 明小嘉这个称呼赵锦姝和明宥余叫得最多,他大概是第一次这么叫她。 明嘉从他怀里抬头试图看他,捕捉到他眼底极小的、不易发现的不安,忽然莞尔一笑,眼底漾起一汪春水,很肯定地告诉他,“没有反悔,是不好意思。” 在西安机场送别那回,再到今日,她都能探知到他的不安,或许是她表达得不够明确才使得他这样。 明嘉有些心疼,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容不迫,意气风发的少年。 “陈淙南。”她这样叫着他,“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所以每次都叫他全名。 她无厘头的一句话引来陈淙南不解的目光。 明嘉无奈叹口气,忽然怀疑起这人念书时那么多第一是怎么拿到的,竟也如此木讷,索性一闭眼,直白道,“我的意思是,我也很喜欢你。” 说完却一阵静默,明嘉忍不住睁开眼去瞧他,只见他愣愣的,没有丝毫反应,气也虚了几分,但是话说都说出来了,还是要说完,于是,磕磕巴巴地,“我也喜欢……你,所以…你,你不要不安,也不要小心翼翼,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很对等的关系。” 还是没听见他说话,她趴在她怀里,被他身上恢复过来的热气包裹得密密麻麻,耳根也在发热,羞意涌上来便开始有些恼了,正要从他怀里退出来,腰身被人更用力地抱紧。 “阿熹……”极轻地一声,似是呢喃,流露着丝丝缕缕的缱绻。 明嘉说出那番话是有些难为情的,这会儿听他叫着她名字又有些想看看他,才抬头,脸却被捧 住,压迫感袭来。 唇瓣被人密密麻麻齿咬着,她脸色涨得通红,腰间那只手往上抚了抚,陈淙南与她分开一点,克制着声音里的哑,“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片刻间,又压着她覆上,“道谢总不能虚虚说两句便抵过,你不懂怎么做,那我只能亲自向你讨要。” 那只手移到她后脑勺,压着她贴近他,两瓣唇被他舌尖细细描摹着,逼迫着她张开,然后探进,加深。 明嘉呼吸急促起来,恍惚间记起来傍晚他问的那句要怎么感谢他,还教她不能只嘴上说说,这会儿只觉得这人顽劣得很。 身上控制不住的发软,她不敢泄力将整个人送进他怀里,半趴着一只手撑着他肩头,温热呼吸间,唇上那抹濡湿稍稍离开一瞬,下一秒又落在嘴角,一路滑过,最终在耳根处停下。 “陈……”明嘉无措,微颤着想叫叫他,却在他含住她耳垂时骤然失声,慌乱间不知道手按到何处招来他一阵紧绷。 “阿熹——”他又喊她一声,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欲色,怕吓着她,“手往哪儿摸呢?” 明嘉清醒了些,听到他问,手下意识动了动,被他捉住,隔着睡衣柔软的料子,掌下是坚硬且壁垒分明的肌肉,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但转瞬想他都可以亲自己,摸他一下又怎么了,这般想着手也跟着在他腹部移动起来。 陈淙南闷哼一声,躬了躬身子,握住她的那只手也加了些力道,语气含着警告,“明嘉!” 她不大高兴,屈膝间碰到某处,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已经是尴尬不已,立马松开手,从他怀中退出,滚去床的另一侧。 陈淙南看着她将自己缩成一团有些好笑,移过去将她揽过来些,感受到她全身僵硬,放缓了声音,“吓到你了?” 明嘉摇摇头。 他有节奏地拍着她手臂,温柔哄着,“你以后想摸就摸,今晚先不摸行不行?” “我哪有想……”她瞪大眼睛,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回头又见他眉目含笑,明嘉突兀地熄了火,本来就名正言顺的,就算她对他做什么也都不算过分吧? 身后被他抵着有些难受,她别有所指,“你不难受吗?” 陈淙南一直都知道她不似表面那么胆小,但也没想到如今胆大到这些话也敢说出口,几分无奈,垂头埋首在她锁骨处,“没关系,你睡觉吧,不闹你了。” 明嘉瞅着他,想说什么却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大着胆子伸手向下探,才将将触到手边被他捉住,语气有些急和恼,“你在干什么?” 她心一横,“我看你好像挺难受,帮你……”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陈淙南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压着眉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本来做这种事明嘉就已经是很不好意思,他还问来问去,于是也便恼了,“你不乐意就算了!” 陈淙南看着又钻进被窝的姑娘,好笑,“不是不乐意,你看看几点了?明天你还要上班先不折腾你。” 明嘉脸上热意未散,手心里还残留着刚刚触碰到的滚烫,听他又笑着打趣,“当然了,我们阿熹如果很想,我倒是乐意服务。” “谁想了?”她猛地一掀被子瞪他,颇有些炸毛的趋势。 他见好就收,搂过她,“不逗你了,先睡吧,来日方长。” 明嘉想反驳但是又觉得以他的性子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来,索性闭嘴默默闭眼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却好像感觉身侧的人起了身,想睁眼,到底是没抵过困意晕沉沉昏睡过去。 翌日,明嘉稍稍睡过了些,醒来时难得一见的,陈淙南也还在身旁睡着。 她动了动,身边人睡得似乎不是很深沉,立马察觉,脑袋凑近蹭了蹭她肩头,“你要起了么?” 他将醒未醒,声音低沉暗哑,含着倦懒和一点不易察觉的黏腻。 明嘉翻过身,他额前搭着许多软趴趴的碎发,有一些还调皮地翘了起来,人窝在那里,眼睛还没有睁开,莫名有些乖巧。 她目光跟着软下来,再说话时声音像是浸了温水般的柔,“你睡吧,我要去上班了。” 他昨夜回得晚,回来又拉着她胡闹一通,想想也知道睡得不大好,明嘉不打扰他,轻轻移开他的手挪到床边,起了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时却见他也已经起来换好衣服,不解:“你今天也要去公司?” 陈淙南将床上的被子整理了一番,这会儿清醒过来,人也跟着神清气爽,声音恢复到平时的明朗,“今天不去,先送你去医院。” “我自己去就行,你就在家里休息休息。”他推她去衣帽间,“先换衣服去,等会儿去外面买点早餐车里吃。” 眼见他根本没将她话放心上,明嘉无奈,随着他乐意。 小区外离得不远处有家早餐店,味道做得很好,陈淙南动作快,大大小小拎了好些回车里。 低头看去,每样他都拿了些,她擦干净手捏了一个小煎包吃着,余光撇到开车的男人,犹豫瞬,问他,“煎包你吃吗?” 没听见他吭声,但脸却是朝她的方向偏了偏,看懂他意思,明嘉顿了顿,还是又重新拿了一个递过去。 陈淙南得逞似地低头笑着咬了一口,听见她提醒着,“有些烫。” 警见她微微泛红的指尖,蹙眉,“袋子里有筷子,你找找。” 明嘉手都擦了,懒得再费那劲儿,嘴角一瞥,似埋怨他没早点说,“就这么吃吧。” 陈淙南低低地笑,怕招来她不满,便又克制了几分,但还是泄了几声。 明嘉想瞪他,目光落在他侧脸,在看他嘴角上扬,笑得开心的摸样又止住。 她低头吃着早餐,时不时给他也投喂着,忽然想起件事问起他的建议,“卫容几次邀我去剧组瞧瞧,你说我要不要去?” 撞到他迷茫的眼神,又解释,“卫容就是《第二个影子》的导演。” 他反应过来,侧过头看她一眼,见她皱着眉头很纠结的模样,决定还是推波助澜一把,“去吧。” 明嘉看他,似是没想到他这么一瞬的功夫就如此果断地给出建议,他笑着调侃,“咱们好歹是花了钱的,总要去瞧瞧不是?” 被他逗笑,他说得在理,因楼祯在组里便一味地躲避,过犹不及,她总不能真的一直停滞不前,关系是断了,但是结却悬在各自心里。 “正巧周末没安排,到时候过去看看吧。”明嘉算好时间,也不知道他那天忙不忙,有他在她总是要安心自在些的,“你周末有事吗?要不要也同我一起去?” 他沉默了会儿,其实那天公司有个项目需要他去现场主持,但是又放心不下她,正要说同她一道,却听她先开了口,“你有事就先忙你自己的。” 明嘉从他那一瞬间的沉默便知道这人那天是有正事的,也知道他多半会推了陪自己,可是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一桩小事,他能陪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没必要为了她耽误正事。 他轻抬眉梢,眉心微微隆起,才 张嘴被她后面的话堵住,“不是我在同你客气,有需要我肯定会找你的。” 楼祯又不是什么财狼虎豹,她心里也没这么脆弱,碰上了,见一面,无伤大雅。 她这么说,陈淙南无奈,眉头一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点几下,抿着唇线,嘴角漾起些弧度,“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明嘉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小煎包,陈淙南真的是被她整笑了,没话说就吃东西? 他细细咀嚼着,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才张嘴正经说两句,“腿长你自个身上,在那玩得不开心就去约赵锦姝玩,她闲。你乐意的话来我公司也行,都随你。” 交待去上学的小朋友似的,连赵锦妹闲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偏头看车窗外面,今日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甚至有几分压抑,她却骤然笑开,心里头那点雾霾在他这三言两语中散开,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第52章 车还是停在老位置,陈淙南看着她下车,解了安全带,在她下去那边漏出大半张脸,“下班我来接你。” 周围一阵儿一阵儿地闪过车又闪过人,她偏头,对上他目光,在这喧嚣街道路口,心却是安定的。 “陈淙南。”听见她轻声喊着他,抬眼欲回应之时,脸上多出一棒温凉,视线跟着暗下来,嘴角处落下一抹温热,轻柔的,转瞬即逝。 眼前又恢复到原本那种阴沉沉的日光,他还有些发愣,分神间想到的竟然是在车里坐了这样久,她的手却还是没有热起来。 明嘉双手还捧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失神的脸上停留一瞬,努力平稳着声线,将话讲完,“我等你。” 是在回应他前面的话。 不过几分钟的事情陈淙南回过神再抬头,看见的是她看似沉稳的背影,脚下的步伐却走得慌乱又急促,他退回驾驶座,靠在那里静坐一会儿,忽然抬起一只手握拳,抵着唇低低笑了声。 明嘉一路埋头疾走,在位子上坐下还没缓过来,后知后觉自己干些什么,猛地往桌上一趴,将脸埋进臂弯。 忽然觉得赵锦姝说得对,怪他总是不自知的‘勾引’她。 “明嘉姐。”童湘人还没进门声音先飘进来了,“戴教授喊你跟他随诊。” 她收起懊恼的表情,抬头起身整理一番,“好,就来。” 明嘉不在家,陈淙南一个人也找不到事情做,在书房看了半晌的书,难得的是静不下心来,脑海里全是她那句等他,忽觉短短一日时间竟如此漫长难熬。 书本里的字落在他眼里都是虚浮的,强迫着自己静心看了会儿,实在看不进去,索性合上书页,绕去阳台给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有枝长出来的藤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上了一只小风铃,随着风拂过,一边摇晃着一边叮当叮当清脆地响着。 他瞧着瞧着,忽然有些无奈地笑开,她仅仅是一会儿不在身边,他便已经开始想她了。 医院里忙忙碌碌的,时间倒是过得快。 戴君壹每次出诊时过来看诊的人也多,最后一位患者看诊完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明嘉回办公室将病例都整理好才急匆匆离开医院。 一出去,便看见那人站在栾树下同门卫大叔聊着天,瞧着聊得挺愉快。 她一时恍惚,想起今年春时,他也是这般,回回都在医馆门口那棵栾树下等她下班,而来二院后,他也时不时在南门这棵栾树下等着她。 今日似昨日,但是今日已经不是昨日,当时的她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与她在一切感情里,竟也会走向爱情。 “明嘉!”她闻声回头看过去,是戴君壹追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童湘和李源。 医院南门这边离他们中医部比较近,他们走这边走得多,这会儿瞧着后面两人也是准备下班回家,至于前者…… “你手链掉了。”戴君壹走近,摊开手心,躺着一串小珠链子。 医院里很多时候是不能带这些东西的,明嘉记得她前几日摘下随手放在办公桌上,后面却不知掉去哪里找不见了。 “一串手链不打紧的,放我桌上就好了,还麻烦您跑出来一趟。”明嘉接过那串链子,抬眼扑捉到他身后那两人打量的眼神,略无奈。 “怕是什么贵重物品,总不好随意乱放。”戴君壹飞快看她一眼,低头解释一句。 明嘉正要道谢离开,有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来,是在喊她,“阿熹。” 突儿的一声,几个人都朝着声音来源处循去。 来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浅灰色厚外套,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到了跟前。 明嘉往他跟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些他们之间的距离,“怎么过来了?等久了么?” 陈淙南笑着拉她手,摇摇头,“没有,看你没过去。” 戴君壹喊她的时候他便听见了,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还是没忍住走过来找她。 她闻言轻笑,避着人回握住他的手,“这位你认识,戴教授。后面那两位是我同事。” 戴君壹目光落在陈淙南身上时脸色其实已经是不大好了,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温和笑笑,“陈先生。” 陈淙南轻飘飘看他一眼,沉默瞬,身边人看过来时才颔首淡淡回应一声,“戴教授。” 后面的童湘和李源倒是对陈淙南很好奇,特别是童湘,他长相气质出众,而童湘又是典型的颜控,至于其他的原因……她目光撇到他同明嘉紧握的双手上,很难不好奇。 “这是我丈夫。”明嘉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将人大大方方地介绍给他们。 戴君壹作为知情者除了那张脸色不似平日温和,也没有太惊讶,后面两人却是很震惊,之前就听明嘉说已经结婚,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人。 “姐夫好。”还是童湘先反应过来,主动喊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声称呼取悦了他,她看见他那双只有落在明嘉身上才会柔和下来的眸子,此时竟然意外的盛着笑意对她微点了下头。 几人都打过招呼,明嘉拉着陈淙南后退一步,举起手里的链子晃了晃,“谢谢戴教授,我们今天就先回家了。” 说着,也不忘和后面两人摆摆手。 戴君壹咽下心头涌上来的那点酸涩,挤出一个不算很好看的笑容,“客气了,去吧。” 转身之际,陈淙南微偏偏身子,漏出些清浅地笑,“今日仓促,下次有时间再请你们吃饭。” 童湘站在后面,看着两人一起走远,她瞧得清楚,中途明嘉的包到了陈淙南手里,似乎是有些累了,女生整个人都微微靠着他,原本相握的手也变成她挽着他,以此借力拖得他一边肩头很细微地塌陷了些。 “我的阵营要变了。”她肘关节碰了碰李源。 她想法变来变去,李源云里雾里,“说什么呢?” “以后,我还是老老实实拥护咱明嘉姐的官配吧。” 前面的戴君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的小声嘀咕,脸上没了笑,转身径直离开,两人对视一眼,耸耸肩,不敢再多说。 “这是什么?”明嘉一坐进车里便被车台上那小盆绿色吸引。 陈淙南系上安全带,跟着看过去。 明嘉喜欢花,家里到处都插着漂亮的花束,阳台上也养了不少的花花草草。 来医院的路上,路过花店,想起客厅有些蔫吧的花束便停车走进去挑了些新鲜的宫灯百合和斑纹小雏菊,将出门时,却又被花台上一小盆叶片圆润光滑的植株勾住。 “小盼菩提。”他第一眼看到,莫名觉得很合眼缘,长势端庄,娴静文雅,小盼小盼,生活有盼头,是期许,是希望。 明嘉直觉这是他送给自己的,拿过那盆小植株瞧着,声音藏着点小雀跃,明知故问,“送我的?” 他侧头看着她,伸手将她额前垂下遮挡着眼睛的发丝勾到她耳后,温朗地笑,“自然是送你的。” 语气有些慢悠悠地补充,“毕竟,我只喜欢送你东西。” 话说出来好似在说他喜欢她一般缠绵,惹得明嘉低头用一只手指戳了戳那圆润的小叶片,笑意从眼中拂过,荡起层层柔色。 《第二个影子》开拍已经有一段时间,卫容喜欢用实景,去的那天剧组正巧在某个郊外,明嘉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地方虽然偏,但实际上周围人却不少,粉丝、代拍一大堆。 棚外有卫容派来接她的人,“明小姐,您跟我走。” 高高瘦瘦一姑娘,说话中气十足。 四周人很多,都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她没来过剧组这种地方,走一路好奇一路,那姑 娘便放慢了脚步,热心肠的一处处给她介绍,直到进了最里间嘈杂声也慢慢消失了。 “他们这会儿正在拍,导演在那儿。”她指向卫容所在的方向,“您过去找卫导就行,我得先去忙。” 明嘉怕耽误人家工作,“你快去吧。” 她避开周遭的人,放轻脚步声走近卫容,她工作时与上回那次见面不大一样,此刻她目光紧紧盯着监视器,一只手握着只大喇叭,说话也毫不客气,“演的都什么玩意儿?路昶你老往我这儿瞥个什么劲?” 明嘉跟着看过去,被骂的是楼祯对面的那男生,四周都很安静,卫容的责骂声充斥在在场人耳中,那男生似乎也有些无地自容,头越来越低,看不清神情,她目光在他通红的侧脸上滑过,察觉到他藏不住的窘迫。 卫容有她自己的工作风格,自然轮不到她来置喙,只是她看着那个叫路昶的男生始终没抬起的头颅以及现场的肃静氛围终是叹口气,管了回闲事。 只听她语气带笑,是她特有的温柔,“卫导。给大家带了下午茶,安排几个人帮忙搬进来?” 有人忍不住惊讶地抬头朝她看过,忍不住替她捏把汗,谁不知道卫容工作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岔,特别是这会儿火气还正大着。 那边楼祯也闻声看过来,看清说话人的摸样却是一愣,脸色变了变。 意外地,卫容见是她,火气也跟着消下来,甚至有几分温和,“您来了。” 她清了清旁边,挪过来一只坐着较舒服些的椅子给她,还一边招呼几个人过来,“你们去把明小姐买的东西搬进来分下去,都休息一阵儿。” 旁人不知道明嘉身份,都暗暗吃惊。 “我工作时……”卫容一摊手,“状态和平时有些出入,明小姐见谅。” 明嘉在她拿过来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始终弯着唇,唇角处还虚虚浮着一个梨涡,让卫容坐下才缓缓开口,“这是你的场子,你有你的行事风格,不要拘束,你就叫我明嘉吧。” 她其实还挺欣赏卫容,能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为楼祯挺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已经很不错了。 卫容也跟着笑起来,有钱有地位的人她也见过不少,明嘉却与她从前见的那些人不大一样,或许是有足够的底气,她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在意,也很好相处。 眼角撇到坐在另一侧接过助理手里水杯的楼祯,她声音大了些,喊他,“楼祯,你过来。” 明嘉随着她的视线移过去,男生正在低头喝水,听到卫容的声音眼皮儿抬了抬,两人目光在空中对视一瞬,双双移开,余光中是他搁下水杯,起身往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小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小声蛐蛐:本以为过年放假的日常是吃吃喝喝躺躺,实际上是今天送礼明天走亲戚的流程不断重复 本春山觉得,嗯……上班也挺好的(都给孩子逼成什么样子了[爆哭][爆哭]) 第53章 男生长得高,步子也大,短短的距离几步就到了,在她周边笼罩下一片阴影,“卫导,您找我?” “来,”卫容一伸脚勾了一个凳子到他面前,“将就坐。” 楼祯不经间看向明嘉,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利落坐下。 “这就是楼祯。”卫容给明嘉介绍,说完又想到之前投资的事,觉得她应当是知道,便不好意思地笑着转头看楼祯,“这是明嘉明小姐,说起来,你还真要好好谢谢人家。” 两人目光这才又对视上,楼祯坐在那里,身体没有任何动作,连着表情也没怎么变化,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盯着她,明嘉也没有避让半分,任由他盯着瞧着,卫容正要提醒他时,却听他开了口,短短几个字,“明小姐,久仰。” 郊外风大,搭了棚子还是钻进来几股,搅乱他的几缕发丝,大抵是剧中要求的角色形象,他头发做了造型,露出额头,较前两次见面,多了些锋利,但约莫是年龄摆在那里,隐隐可现几分稚气,这个时候她竟莫名想到陈淙南,他露出额头却要更清冷矜贵。 晃神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收起思绪,风穿过发丝,扬起几根飘着,她并未说些什么,淡笑着朝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剧组一堆事,卫容没有坐多久便被副导喊走,留楼祯和明嘉坐在这里相顾无言。 也不知道两人静坐了多久,她欲起身去别处转转时被他叫住,“明嘉。” 名字被他端端正正喊出来,明嘉转头看他,除去一点惊讶也并没太多其他反应。 “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谁。” “猜到了。” 毕竟像他的身份没必要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来挂她一个名不禁传的小医生的号,尽管当时他才刚刚崭露头角,算不上多有人气。 楼祯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说话语速慢下来,“说实话,我不喜欢你们明家,在很早的时候就不喜欢。” 追溯到最早,大概是他六七岁的时候,那回撞见父亲独坐在阳台抽烟,脸上是散不开的愁容,母亲站在他身后踌躇地劝,“不如你回去瞧瞧吧,明老夫人今日生辰。” 明谦强撑着笑意摇摇头,他自小对他疼爱有加,比上楼苓更甚,楼祯长那么大只见过他温和挂着笑意的脸,第一次见自己父亲不易流露的一丝脆弱,年纪尚小的他却也知道心疼,那是种下他讨厌明家的第一个种子,到如今已经是生根发芽。 “卫导说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他直视着她,甚至有几分压迫感,“但是我不打算道谢,原因你比我清楚。” 这个角色原本就是他的,如果不是明老夫人从中作梗,也不至于一波三折。 明嘉始终听他说着,这会儿忍不住暗暗搓了搓手指,轻蹙眉,下一秒又松开,“楼祯,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她语气冷下来,“不讲道理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还你一个公平你便觉得是理所当然?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可以选择视而不见?那时,整个剧组和你相比,你认为谁轻谁重?那么多好的演员,还就真缺你不可了?” 楼祯怔住,前几次见,她都是一副温温柔柔,说话也未有过如此厉色,此时说话音量仍然不见增大,却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反问,看似不讲道理,细细琢磨下来又是事实。 本来有些话明嘉不打算说的,偏偏她实在不是个什么气都能受着的主儿,倒不是非要讨他一句谢,听着不大舒服便不忍了,她不欠他什么。 楼祯还没回过神儿,助理过来在他身边贴耳说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变了变。 明嘉觉得极没意思,起身就走,他也跟着站起来,脚步挪动一小步,似乎要说些什么不知又为何停住嘴。 她在找卫容,人家的场子,要离开总归是要告知一声。 “您要先回去?”卫容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到她面前。 “是。”她解释,“先不耽误你们进度了,改日有空我 再来。” 后面那句多半是场面话,卫容引她出去,“我送送您。” 身后楼祯盯着她背影眸色不明,旁边的助理不明所以,问他,“我出去接伯父伯母了?” “先不用。”楼祯缓缓坐下,手握成拳又松开,刚才他贴耳说的那句就是告诉他明谦和楼苓过来看他,已经到附近了,担心她不乐意见人,原本想要提醒几句,瞥到她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您那几句话是好意提点,楼祯还年轻,不一定听得懂。” 卫容在她身侧迟疑着说出这句话,她方才回去找他们,刚好听见她那几句质问,她不知道明嘉和楼祯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打听的意思,她认识明嘉时间不长,却打心眼欣赏她,自然也不想她被人误会。 她说得并没有错,楼祯或许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那话也过于天真,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什么原原本本就属于谁的,想要有所成就,谁不挣谁不抢?除去少数幸运的那部分,仅仅是努力,有天赋远远不够的。 “不重要。”明嘉知道她好意,“听不听得懂那是他的事。” “卫导——”前面有人在喊卫容,她有些近视,今天没带眼镜,一时也没认出人,倒是明嘉盯着前面那两个走近的人影忽然就停住脚步。 一男一女中年人,男的气质儒雅,女的温婉平和,挽着手慢慢走进,空着的手还拎着不少东西。 到了眼前卫容才认出人来,乐呵呵地跟人打招呼,“伯父伯母来探班?楼祯在棚子里头呢。” 楼苓朝她笑笑,松开挽着明谦的手,掏出两盒自己做的点心递过去,“是啊,自己做的,尝尝?” 一盒递给卫容,一盒递给明嘉,“这位也是剧组的演员?长得真好看,之前没见过,你也尝尝,手艺不好别嫌弃。” 明嘉盯着面前那个盒子,好半晌没伸手接,直到此时才琢磨出来楼祯那会儿的反应,气上来反倒忍不住笑了下。 卫容见她半天没接下,正要开口打圆场时却见明嘉抬了抬头伸手接过去那盒点心,“我只是来剧组逛逛。” 又主动说,“我叫明嘉。” 楼祯姓楼,卫容便当他是跟着父亲姓,那些弯弯绕绕她不知道,当下只觉得她这自报家门有些奇怪,明谦和楼苓听见这个名字却是目光凝滞,紧紧盯着她,眼中是全然未曾预料到地惊愕。 “爸,妈。”楼祯这时候才从里面慢慢悠悠走出来,“你们来了。” 两人目光还停留在明嘉脸上,牵强地笑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祯像是早就料到,侧身朝着卫容,“卫导,我们先把今天的内容拍完吧?” 见卫容点头,才又看向另外三个人,上前接过明谦和楼苓手里的东西,“你们应当是想叙叙旧,去我房车聊吧,我助理带你们过去。” 卫容没想到几个人都是认识的,搞不懂状况,但也没有丝毫打听的意思,领着楼祯回了棚里,留下余下几个人沉默着。 这个见面有些措不及防,但既然碰上了也没必要走开,明嘉默默跟在他助理身后去往他房车那边。 一路上,楼苓握着明谦的手,微微颤抖,眼神落在明嘉身上不肯挪开分毫,瞧着瞧着,眼尾竟是忍不住红了一片。 明谦察觉妻子的情绪,脚步微微停下一瞬,将她手握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肩头安慰着。 明嘉始终没回头,径直上了房车等他们,那盒被她拿了一路的糕点此刻静静搁在桌上放着。 两人走得着实慢了些,她也不急,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撑着下颌角,偏头看着外推窗外。 明谦安抚住妻子的情绪,将人扶上房车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年轻姑娘安静望着窗外,搭在桌沿的那只手还在有节奏的敲打着,整个人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外泄的情绪。 他当下一瞬间就想到另一个人——他的母亲明老夫人,她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也是有几分像她的。 “明……”才开口又卡壳,想喊她名字却忽觉陌生,“你同阿桢早就见过面了?” 明嘉听见他的声音才缓缓回头看向他们,伸手示意他们先坐,“他来见我,避无可避。” 楼苓搀在他臂弯的手使劲掐了掐,明谦顿觉失言,立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弟俩多联系联系挺好。” 有一瞬间明嘉想笑,但终是没笑出来,“您记错了,我家里哪有什么弟弟?” “对不起……”楼苓先一步受不住,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下来,“嘉嘉,我们没想抛弃你……” 心口忽然一阵阵地疼,涌起些烦躁,她收回搭在桌沿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成一个拳。 她知道,她都知道。 明谦执意要娶楼苓,不惜同明老夫人决裂,同明家断绝关系。 人惯会趋利避害,脱离明家,从前生意场上那些,无论是朋友还是对手都能落井下石一番,在这种关头,明嘉的出生无疑是难上加难,一无所有,他们养不好她,几经思想斗争之下只能央求明老夫人,哪怕条件是日后和这个孩子再无关系。 无非是情势所逼,各有难处,但她也只是一个平常人,自然也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怨气。 这会儿,耳边是楼苓细微地啜泣声和明谦接连不止地叹息声,她直起的腰突然塌下些,什么气啊怨啊就这么消下去,何必呢? 既有所得必有所失,二十多年,在明家长大的她,除了缺失父爱母爱,其他的明家能给的全都给了。 欲开口说些什么,手机有电话进来打断,她朝两人歉意地指了下手机,偏头接过。 “剧组玩得开心吗?”陈淙南给她发过消息一直没见她回。 明嘉听见他声音,情绪也平缓下来许多,语调柔和,“其实也就那样。” 迟疑了下,如实相告,“碰着……楼桢父母。”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想到就这么巧,难得往剧组跑一次,将人全遇上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接你,赵锦州前日儿又去了家店,味道不错,我们去尝尝?”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同寻常那般征求她意见,语气里却又多了些哄人的意味。她莫名鼻头一酸,生生克制住,少见的无理取闹,“不好吃怎么办?” 她听见陈淙南笑了一声,语调悠悠,“那回家我给你做,你不是最喜欢吃我做的东西么?” 嘴角忍不住弯了又弯,“那你早点来接我。” 陈淙南爽快应下,末了犹豫一瞬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明嘉,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不想见的人就不见,反之也是一样的,不管怎么样别委屈了自己。” 第54章 明嘉搁下手机,房车内一阵沉默。 她目光落在楼苓紧紧握着明谦手臂的手上,又移到明谦压低的眉峰,她直直盯着他眉间那处细纹出神。 两个人岁数相加过百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此刻在她面前却如此紧张不安。 想到今年同陈淙南领证那日,鼓足勇气去见他们一面最终却没见上。 “是我丈夫。”明嘉垂眸,忽然来这么一句。 四个字却引来对面两人无尽的惊诧,明谦几番措辞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今年季春。”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平静又轻缓,“领证当日我去见过你们,却得知你们搬走。” 楼苓怔怔地,捂嘴偏过头去,明谦还能维持着面上镇定,只是话说出口止不住地发抖,“我们不是故意……” “我知道。”她还是这三个字,替他说完未说完的话,“我知道你们生活所迫,不得已为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犹豫许久,明谦还是忍不住打探。 明嘉低头,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他,可惜她言辞匮乏,“顶顶好的人,您或许也见过,陈老先生家的孙子。” 他回忆了下,才想起来那孩子刚出生时他随明老爷子去拜访陈老爷子,还真瞧过一次,只是,那都多久的事情了?仅凭是婴孩时的一面又怎能知晓如今品性模样? 他不禁多想,试探着开口,“是不是你祖母逼你……” 话未说完招来楼 苓一个眼神制止。 明嘉忽地抬头看他,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难以发觉的暗涌,“你对祖母意见诸多。” “我——”他想反驳,然而事实如此。 “祖母这个人,过于专断强势了些,但是这件事我并没有不愿意。”此刻她仗着陈淙南不在场也听不到,难得吐露几分真心,“世界上的男人很多,只有他是我最想嫁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不亏。” “这是我的选择。”她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皱起的眉,嘴角扯起一个弧度,“还小的时候我也曾怨过你们,但时至今日看开许多。人这一生,过五关斩六将,其中的选择一个接着一个,你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你们的人生,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说到这她沉了脸色,“可是,在你们的人生之中,还有许多人牵扯其中,我,祖母祖父都是,我可以主动走出你们的人生之外,祖母祖父不行,其实我一直很执着见你们一面,两位老人年岁愈大,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也想见见你们却又拉不下脸面,我不想他们留有遗憾。” 这番话说完,是良久的沉默。 明嘉觉得自己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但谁也不愿意开口,这些话只能她说。 垂下眼睫,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涌现些失落,无奈叹息,“说到底,见与不见全凭你们自己意愿,今日儿是我多言。” 她利落起身,“祖母教过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是恩。” 明嘉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感谢的话由衷地说出口,“谢谢你们将我带到这世上。” 说罢不再多停留下了房车,身后传来妇人嚎啕大哭地声音,脚步不由得停顿几秒。 估摸着是这场戏已经拍完,楼桢此时才慢悠悠往这边走过来,周围空旷也不见有人,她刚下房车他也到了跟前,他听力好,里面隐隐地哭泣声一下子落入到他耳中。 楼桢变了脸色,沉沉压低眉梢,质问她,“你说了什么?” 明嘉觉得好笑,伴随着一阵疲惫,“我能说什么你故意让我碰见他们时就没预想过这场面?” 怼得人哑口无言。 她有些想陈淙南了。 懒得多盘旋,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楼祯却追上去,“你从小锦衣玉食伺候着,怎么会知道我们过得多艰辛?” 他不甘,“北京可不是个只靠努力就能有所收获的地方!更何况想为难我们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惹他们伤心?你得到的够多了,怎么能这么自私?” 他字字句句尽是谴责,是与前几次见面全然不同的态度。 明嘉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你看,我就说你天真。” 很多事情她并不想说得那么残忍,但是他好像一直都没认清现实,“你说我得到的多,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是没办法去计较得失的,你得到的东西我没有,我得到的东西你没有。” 他有她没有拥有过的父爱母爱,她拥有他未曾拥有过的明家的一切。 “而且,我没觉得自私有什么不好,也轮不到你指责。” 掌心手机在震动,她知道是陈淙南到了,不再理会他,循着记忆往外面走。 楼桢下意识想跟上去,才走两步又停下,站在原地一阵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那些伤人的话并非是他的真心,然而一张口,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组成的句子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很早生病时明谦和楼苓带着他求医无门再到这部剧不让他出演,多年来的怨气还是一丝一缕地飘了出来,可是这些怨气却没有对着真正的源头,反而飘散到一次又一次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的明嘉身上。 他走进房车,里面还有隐隐约约地啜泣声,踌躇一阵,走了进去。 明谦和楼苓情绪都不大好,尤其是楼苓,此刻俯靠着明谦,眼眶湿润一片。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盒孤零零的点心盒上,长长叹出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明嘉才出棚子就看见陈淙南正大步朝她走来,走的偏门,人少。 她见着他才觉得委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朝他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中。 陈淙南伸手紧紧揽住她,低头轻声道,“我们阿熹受委屈了。” 他一只手摸着她秀发,“饿了没?” 怀里的人闷闷点头。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他知道她的骄傲,知道她自尊心强,知道她此时不想提那些人,所以未多说未多问,于是她那点委屈就这样奇怪地轻飘飘散了。 她讨厌让一件事影响自己太久,所以也会尽快调整着情绪,同陈淙南吃过一顿好吃的便将今日的事情暂时放置下来,第二日照例如常上班。 这中间她还收到过卫容的消息,只不过她是代人转达。 她说:楼桢让我同您道个歉,他当日说话有些口无遮拦,望您勿介怀。 明嘉看见时笑笑,什么也没有回复。 午间林均这个大忙人难得往她这里跑一趟,见着她还不等她开头便兜头一句,“老师在医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已经有些慌乱,“向老师?怎么突然就进医院了?什么情况?有没有事?”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均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还是明嘉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带我去看看?” 一路上林均也慢慢交待清楚,他今日休息想到许久没去看望向应便去医馆里瞅瞅。 大中午的都在休息,向应办公室也紧紧关闭着,他原以为人这会儿歇着,还准备在外面等会儿再进去,莫名地不安却驱使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一进门便看见那个小老头晕倒在地上。 他一边带路一边安抚她,“当时晕一会儿就立马醒了,我给他送到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 明嘉放下点心,“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反射性晕厥,老师年纪大了,长期站立,过劳引起来的。” 明嘉也猜得到是这些原因,小老头这些年忙来忙去,总是放不下那些患者,殚精竭虑,年纪上来了,身体的亏空也都浮现出来了。 见了向应,他正闹着要出院,明嘉推门进去他才安静了些,看着林均不满道,“多大点事,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林均摸着鼻子不敢反驳,明嘉却毫不客气,“您真当自己三头六臂?好好在医院养两天,病人是看不过来的,您累垮了,那么多病人怎么办?” 一提这些他果然顺从下来,明嘉陪着待了会儿见他确实没什么大事才回去科室忙。 下班时在门口碰上也准备离开的林均,被他喊住。 他今日本来休息,不放心向应,陪了大半日等他的儿女过来这会儿才离开。 “约个饭?”他就吃个早餐现在饿得不行。 明嘉犹豫,陈淙南一般都会来接她下班,但今日还没给她发来消息,往日他停车的地方这会儿也空着,也不知道他今天还来不来。 见她半天不说话,林均不满,“瞅瞅你这人,我当时可是义不容辞啊!” 他说的是之前和戴君壹的那顿饭,这事儿明嘉理亏,她估摸着陈淙南今日儿或许有事要忙不过来了,便答应他,“吃过这顿下次就不许再提那事了。” “行行行,要不是我孤家寡人一个为难你干什么,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明嘉没搭腔,低头给陈淙南发消息说一声。 于是,陈淙南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俊男俊女,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手机上是她留的消息:你还在忙么?今天不用接我啦,我和朋友吃个饭。 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使劲,前日同她们医院保安闲聊,得知这里离门口更近便换了停车的地方,所以明嘉也没注意到他。 陈淙南看着那对背影,苦笑一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林均带明嘉去的地方她从前没来过,饭菜出乎意料地合口,吃开心了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笑着夸了句,“这家店不错,有时间带我先生尝尝。” 闻言,林均忍不住戏谑,“怎么?明嘉,你师兄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说这些好吗?” 他向来会绕,明嘉说不过,低头羞涩笑笑。 然而窗外的陈淙南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人都在笑,一个开怀,一个羞涩。 他在车内不知道看了多久,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那个春雪日,他也是这般静静看着他们,却什么也不敢做。 眼眶发涩,他使劲捏捏鼻根,吐出一口气,默不作声地驱车离开。 室内,两人专心吃着饭,忽然,明嘉想到什么,“我觉得你那时候说得对。” 她冷不丁一句,林均抬头,不知道她指的什么,“我说过的话应当挺多的,哪一句?” “从未争取就不要说未曾拥有。” “我说过这样的话?”林均笑了下。 “是。”说起来,她同林均认识得早,只是从前这人还装着些温润如玉,相识久了,如今装都懒得装了。 她上大学时话也不多,向应却是很喜欢她,许多同门也因此有些意见,故而疏远。 大学里,许多课题是需要一起完成的,林均虽然如今做了外科医生,当时却也是跟着向应修过中医学的。 那时候他主动站出来同她一组,他虽然是辅修,但学得很好,两人每次都将作业完成得很好。 她当时感谢他,他却说:“从未争取就不要说未曾拥有。” 只依稀记得她愣了好长时间,想反驳却又深知他说的事实,有些课业不是她不能完成得很好,而是可以完成得更好,但她从未争取过,同门里尽管有疏远,但只要开口,真的得不到一个好合作吗? 不一定。 林均不知道她如今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听出其中深意,“看来你现在是有想争取的东西了。” 明嘉弯唇,但笑不语。 第55章 明嘉和林均吃饭没花多久,吃完饭就各自回家去了。 奇怪的是,她发给陈淙南的那条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按他以往的习惯,不论怎样他都会回个什么,然而这次却一直都很安静。 家里的灯也都关着,黑漆漆一片,瞧着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难道是还没下班? 明嘉不放心,按开灯,站在玄关处边换鞋便给他拨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响了许久却一直没人接听。 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双眉不自觉收紧,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她一思索翻到齐覃联系方式,正要按下时,身后门外传来声响,随后,门被人打开。 一直没联系上的陈淙南此时就站在门口,他似乎也没想到她就站在这里,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关上门。 明嘉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缘由,试探着问他,“刚刚给你打电话有听到么?” 陈淙南换鞋的动作慢下来,这倒不是他故意的,拿出手机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静音了,“手机静音,没听到。” 他脱下外套挂起来,一下子离明嘉近了许多,她便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酒气。 “你又喝酒了?”她用又这个字实在是夸大,但陈淙南这人本来就不怎么喝酒,她几乎没怎么见过,然而上回他醉倒的模样令她记忆深刻,这才脱口而出一个又字。 他闻言离她远了些,说话有些慢,“一点。” 明嘉只觉得他除了反应慢了些,也不见有别的举动便放下心来,“进去坐会儿,给你弄点醒酒汤。” 她眼底关心是真,陈淙南想起她同林均羞涩笑着的那副画面,头忽然有些抽疼,“不用麻烦。” 明嘉已经找出材料准备进厨房,闻言回头看他,眼底神色明显是不赞同,“明早该头疼了。” 也不待他反应,人已经钻进厨房了。 陈淙南兀自站了会儿,才走到沙发上仰头靠了会儿。 闭眸脑海里全是那副画面,他并非是这样小气的人,连妻子同异性吃顿饭都不乐意,只是,只是…… 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儿陆晴的话来,她说:少女怀春时,哪个姑娘家不想嫁个心爱之人。 那明嘉呢?她应该是喜欢过林均的,她想嫁的人真的是他吗? 他一直觉得事在人为,可是如今却发现事在人为不一定会有想要的那个结果,而他偏偏只想要那个结果。 头还一阵一阵地疼,忘记是谁说过,酒可解千愁,他喝了,却发现这根本是妄言,没有任何消解,心底愁绪反而愈喝愈深。 明嘉出来时就看见他仰靠在沙发,一只手揉着额头,走近,见他紧皱着双眼,眉头挤出一个小山峰。 目光从他白皙的脖颈滑过,在那鼓起的喉结处停留一瞬,像是烫了目光立即挪开,站在他身后抬手给他轻轻按摩着额头,“头疼得厉害?” “嗯,头疼。” 她有些心疼,“好端端怎么喝酒了?有饭局?” “没有。” 他眼皮掀了掀,睁开一些,明嘉见他眼底都开始有些不清明,便忍不住念叨几句,“那怎么突然跑去喝酒,你看,喝完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他去捉她眼睛,借着醉意,说着平日里很少说的话,“很难受。” 明嘉以为他说的是头疼,一边给他按着一边安抚,“醒酒汤熬好了,我去给你端出来。” 松手正打算离开,却见他立即抬手向上一把抓住她手腕,往前一拉,明嘉整个人往前一倾,隔着沙发就那么凑到他脸前。 “明嘉,我很难过。”他重复着。 她盯着他鼻尖那粒不明显的褐色小粒,知晓他这阵儿应当是醉意开始涌上来了,哄着他,“喝点醒酒汤会好很多。” “嘉嘉。”他只是一遍又一遍换着花样叫着她,“阿熹。” 明嘉也一声又一声应着,“我在。” “太冷了。”他说。 家里明明开了暖气,她挣开他的手,离开没一会儿,抱着一条薄毯走到他面前给他盖上,“现在好些了?” “冷。”他还是念叨,莫名道,“春雪日真的很冷。” 明嘉愣住,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春雪?许是醉了说胡话。 她伸手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起身去端来醒酒汤哄着他喝下几口。 “上楼去洗漱了再睡行不行?”明嘉见他乖乖喝完,探过身子去问他,却许久也没见他回答。 无奈一笑,也不指望他回答了,起身想打些水给他擦擦脸,才有动作,他却忽然挣了眼,抬手往她腰上一揽,她未设防一下子跌入他怀中。 他力气大,紧紧禁锢着她,刚挣扎一瞬,下颌被他抬起,滚烫的呼吸袭来,唇也跟着热起来,极尽缠绵的呼吸混着些微酒气渡进她口中,舌尖在里面横冲直撞。(脖子以上) 明嘉低低喘息着,他头一次这样强势,不容她后退半步,激得她浑身失了力,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腰间那只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撩开她开衫下摆往里探,他手指上的薄茧落在肌肤上引得她没忍住轻耸肩,不住颤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陈淙南……”她有些抵不住,颤抖着开口叫他。 陈淙南酒醒了大半,隐在衣服里的手顿住,唇离开她的,目光盯着她红润晶莹的唇瓣,声音嘶哑,“我……”(无事发生,求求审核大大了[大哭]) 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嘉声音发紧,面上发烫,但还是稳了稳,“你今天怎么了呀?” 见他不说话,又说,“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呢?阿淙,你同我讲 讲吧?” 陈淙南看着她温柔的脸庞,眼角处还有被他惹出的娇红,张张唇,一时低头不敢看她,“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林均吗?”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明嘉瞳孔放大,不可置信,“你怎么会这样想?” 联想到他今天的反常,反应过来,“你去过医院?” 他闷闷应声,“嗯。” 被他气笑,“哪儿跟哪儿?他送向老师住院,正巧还他一个人情一起吃了个饭。” 她认真解释,“我不喜欢他。” 陈淙南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可是……” “什么?” “那幅画,你身边我只能猜到他了。”他说的话其实前言不搭后语,明嘉细细琢磨了下却是明白过来,原来之前家里那副画的意思还是被他解读出来,难怪每次见到林均都一副不大开心的模样。 只是,他猜错了人,她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说不出口。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对他又撒了谎,“你弄错了,那幅画不是表达喜欢,是祝福。” 又掺着真话,“那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好半晌没说话,似是没反应过来,又似是在默默消化。 有些不解,“既然是给我的,为什么没送到我手上。” 谎言一个接着一个,“临时有事没赶上你生日,后来再送又寻不到合适时机,毕竟,我们后面联系得很少。” 这番话其实漏洞百出,但他似乎信了,“我一直以为是你想送给喜欢的人。” “这么说也没错。”她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如今你可不是我喜欢的人嘛。” 这话引得他没忍住勾勾嘴角。 想起他醉得厉害时一直喊着冷,忍不住发问,“你今天怎么一直喊冷,平日也不见你这么怕冷,还说什么春日雪冷……” 他一时也愣住,笑语,“秘密,现在不能告诉你。” 他这样说明嘉实在好奇,想问又觉得他迟早憋不住会告知她,便生生压下这点好奇,强装不感兴趣。 陈淙南看得发笑,人清醒过来又忍不住内疚,他抱住她,头抵着她肩头,声音也低,“误会你你别生气。” 明嘉摸着他头,“没生气,你该早点同我明说,以后你应当直接问我。” 她都知道,不是控制欲作祟,也不是不相信她,仅仅只因为他喜欢她,害怕会失去她。 她偏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哄你。” 陈淙南愣了愣,下一秒控住不住笑意,追着贴上去,半是克制,“你再多哄哄我吧。” 耳尖在发热,她不太敢看他眼睛,盯着他衣领处的扣子,低声请教,“怎……怎么哄?” 他哑然失笑,整颗心都跟着发软,声音温柔轻缓,循循善诱,“我很好哄,阿熹自己想。” 明嘉这方面是真的没什么经验,他又不肯教她,想来想去是刚刚亲他时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一思索,伸手攀着他肩膀,抬头凑过又亲亲他额头。 低头间果然看见他在笑,一回生二回熟,明嘉便又亲亲他眼皮、鼻尖、嘴角、最终微微低了些头,唇瓣顺着滑下,落在他脖颈间那处凸起的地方。(脖子以上) “阿熹……”陈淙南呼吸急促起来,浑身一颤,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着,从尾椎骨向上涌起阵阵酥麻。 明嘉还被他揽在怀中,脑中思考着这番哄他他应当是满意的吧? 下一秒整个人被他拉开一瞬,紧接着迅疾地吻上她双唇,牙关被他灵巧地撬开,不断深入探索,她晕乎乎地被他带动着,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脖子以上) 她迷迷糊糊间惊觉自己是否哄过了头,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懊恼,想喊他却又发不出声音。 大脑晕乎乎间感觉那抹温热濡湿离开,顺着嘴角慢慢移到她耳垂,脖间……身上那只手又探进她衣服里,摸索着向上,里间束缚跟着一松被拨开,那只手隔着衣服动作。(友好交流友好交流[大哭]) “淙南……”明嘉有些脱力,“阿淙……”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听见女孩儿颤抖的声音,陈淙南克制着抬头,“不动你,别害怕。” 明嘉埋进他怀中,声音很低很闷带着羞涩,“可以的,我没事。” 他一僵,“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 陈淙南浑身都很热,还是克制着苦笑一声,“家里没准备……” “有,在卧室。”她忽然抬了点头,脸色通红一片,“前两天去超市我买了。” 当时结账目光只是扫了眼,想到他之前的话便偷偷摸摸避着人拿了些。 他惊讶地瞧了瞧,从她羞红地脸庞上略过,哼笑一声,一把打横抱起她疾步往楼上走。 进了卧室,他将人轻轻放置在床上,“我先洗漱,嗯?” 明嘉没有看他,胡乱点点头。 她乖乖待在那里,听着浴室里花洒的声音,心口处控制不住地传来砰砰声。 男人洗得快,随着门打开,明嘉下意识抬头,又极快地收回,“你怎么不穿上衣?” “反正都是要脱的。”他也极有理。 脚步声一步步临近,床头的灯被他调得暗了些,下颌被微微抬起一点,只见他俯身贴住,“不舒服要说,知道吗?” 明嘉不想同他细细讨论这些,不语。 陈淙南勾唇笑笑,捞过被子遮住两人,一下又一下吻着她,不同于刚才在楼下的强势,这会儿却是极尽温柔,吻也跟着下移,她没忍住抬头抱住他脖颈。(友好交流,友好交流) 没开暖气被窝里就已经是潮热一片,那只手抚过,她出神间,忽然想到年少时的他,于她而言,可触不可及。 “嗯……”触及到时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才出声又生生忍住。 他缓缓松开手,余光中可见其间晶莹点点似露珠,他柔柔吻着她安抚,声音沙哑,“在哪里?” 明嘉感觉整个人都热起来,不用照镜子都能知道自己脸红得不行,话都说不顺畅,“抽……抽屉。” 覆着她的人直起身离开一瞬,抽屉被他拉开,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那人又重新俯下身,扶着她的那只手不住摩挲安抚她情绪,缓缓靠近,明嘉眼睑不住地颤抖着,听见低沉的声音轻哄着她,“阿熹,你好久没叫过我哥哥,你叫一声吧?” 她对着赵锦州和俞裴总能喊出声哥,明明小时候也淙南哥哥,淙南哥哥的叫着他,后来两人生疏了,连着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他此刻也莫名计较起来。 她难耐地偏偏头,紧闭着唇线。 耳垂被他捉住轻抚着,他还在温柔地央她,“你就依一依我吧?阿熹……” 实在耐不住,她声音极低,“淙南哥哥……” 话落是他突然往前的动作,她急促呼吸了声,一瞬间失声。 不知道是不是窗没关严惹得风跑了进来,窗帘不住飘动着,就连头顶的灯光也跟着晃眼起来。 明嘉头一次觉得深夜如此漫长难捱…… 第56章 受生物钟的影响,明嘉晨间醒过一次,一翻身都泛着酸软,陈淙南察觉到她动作,凑过去伸手揽了揽,带着些低沉沉的鼻音,“还早,再睡会儿。” 她试图睁眼,还是没抵过睡意,又沉沉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晌午,她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探,身侧无人。 身体上的不适提示着她昨夜发生的事,她眨眨眼挣扎着起身洗漱。换衣时瞧见腰间留下的红紫指印痕迹,是他昨夜扶着她上的手不小心使力所致,她忍不住热了耳根。 下楼客厅也不见他人,厨房里传出些细微的声响,明嘉慢慢悠悠挪步过去,他正俯身盛出一碗热粥。 她就这么歪在厨房门槛处静静看他动作,说来奇怪,男人穿着睡衣,发丝缭乱,透着股难以明说的慵懒,一手端着碗,一手持着勺,垂着的眸眼温柔。 明明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她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 温馨来。 陈淙南端着盛好的粥转身时,便瞧见她靠在那里嘴角噙笑,到她跟前时忍不住摸摸她头顶,“睡饱了?正好熬了粥,晾一晾再吃。” 那只手又落下去再自然不过的握住她,拉着她去餐桌上坐下。 明嘉持着勺子,吹凉些才送入口中,头顶是难以忽略的视线,忍不住抬了抬头对一直看着她的人道,“你不吃吗?别看我了。” 明明已经同他有过更亲密的举动,然而此时明嘉却生出些不自然来,实在遭不住他这么盯着瞧着。 陈淙南移开视线,轻飘飘略过她泛着粉的耳尖,笑出声,“不看你,吃吧。” 她才安下心来低头慢慢舀着粥。 不大过一会儿,又听面前的人缓缓开口,“身上有没有不适?” 明嘉反应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脸上克制不住的泛着热意,人都要埋进碗里。 他还在说,“这种事我也没经验,要是不舒服等会儿带你去医院瞧……” “没有!”她猛地一抬头打断他,见他愣愣地,声音又低下来,“你别说了……” 陈淙南静了会儿,忽然清朗朗一笑,“知道了,不说。” 明嘉却是在他对面坐立难安,脑海里一下子全是昨夜种种。 尤记得后面随着他呼吸的加重,她也跟着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瞬间的全身紧绷,涌起阵阵难以言说的感觉,双手忍不住攀紧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还记得他在她耳边低声安抚,“放松些,别憋着,阿熹。” 脑中似白光涌起的那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张嘴咬在他肩窝。 偏偏他这时候还要问她,带她再回忆一边昨夜间发生的事,实在恶劣。 她加快速度将那碗粥喝完,陈淙南接过空碗进厨房洗干净,出来时见她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走进拉着人起身,“先上楼,等会玩?” 明嘉撇撇嘴,目光舍不得离开手机,不情不愿地,“去楼上干什么?” 他有些无奈,“腰上是不是有点淤青?抹点药再玩?” 她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一顿,别别扭扭地开口,“我自己可以,等一会儿再抹。” 他不由分说,“等你自己抹它都恢复如初了,你那点拖延的小毛病我还不知道?” 他说得倒也不错,明嘉从小对所有事情要么行动力满满,要么拖延症上身。决定做的事便会立马做,一旦拖的事便会一直拖。 被他说中,她也不好意思再继续瘫在那里不动,任由他带着她上楼去。 卧室里点着她前阵子买的青柑橘香薰,买的时候只是单纯觉得和他身上味道有些相似。 她闻着这淡淡的气味,随意在床边坐着,眼睁睁看他拎着医药箱走近,他身上那股青柑香也浓了些,在他抬手欲卷起她上衣衣摆时一慌,伸手按住那只手,“我自己来吧。” “阿熹。”陈淙南笑了一声才缓缓轻声问,“你在不好意思么?” 明嘉想瞪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用不好意思。”他声音还是温温的,总是给人一种很安定的感觉,“其实昨晚我也很紧张,也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不用为发生正常的生理反应难为情,我们理应是很亲密的关系。” 她忽地松开按住他的手,其实她并没有反感他们之间做的那种事,不然一开始也不会顺从,只是难免小女孩心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自然的面对他,但是他说他也会像她一般不好意思,温柔安抚着她的情绪,她也就忽然松了口气。 “那你来吧。”她主动卷起衣摆,露出一节纤细的腰身。 陈淙南在她身前蹲下,目光落在她腰间,似羊脂白玉的皮肤上印着他手指大小的淤青淤红,落入他眼中,烫了目光般挪开。 他从医药箱翻出药膏,挤在指尖轻轻给她涂抹着,语气难掩自责,“抱歉,是我失了分寸。” 药膏抹上有丝丝缕缕的冰凉触感,明嘉皱着眉颤栗了下,才慢吞吞回他,“没有,你忘啦?本来就是我皮肤脆弱。” 以前小时候就是一遇到磕磕碰碰,总要起淤青,明洵之前不放心还特地带她去医院检查了一番才安心。 陈淙南也想起这件事,跟着笑,“总之,以后我会轻点。” 这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才好,便又默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嘟囔着开口抱怨,“那张照片你还没有发给我。” “嗯?”陈淙南回忆了瞬才想起她说的是哪张照片——他生日拍的那张合照。 她好早之前就向他讨要,他却一直没发给她。 陈淙南收起药膏,从旁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笑着探身从床边将手机勾过来操作一番,“满意了?” 她手机响了声,低头打开看,赫然是那张照片,抿唇间是藏不住的小雀跃。 过两日就是元旦,而明天跨年夜,她不知道他怎么安排,这会儿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边顺势问一嘴,“明后天怎么安排?” 他收拾着医药箱放去一边,“跨年夜我们自己过?元旦那天可以回去看看祖母他们。” 她沉默一瞬,其实自从他们领证以来,节假日总是回明家居多,她知道他是在迁就她,可是陈老爷子年岁也大了,“老人家折腾不了太晚,跨年夜我们自己过,这次元旦回去看看祖父吧。” 怕他没听懂,补充一句,“我是说回陈家。” 他愣愣,“你不用有太多顾及,家里我会说的,祖父不会有意见,爸妈那么疼你,他们也能理解。” 明嘉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面庞,他一直在迁就她,她都知道,可是很多事情不能只他一味的包容她,“你祖父年纪也大了,老人虽然不说,我们回去他也还是很高兴,陪他过完元旦再回明家一样的。” 见他还欲张嘴说话,她难得不让他说完,些许强硬,“这件事听我的。” 陈淙南见小姑娘故作严肃,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晕开点笑意,“都听你的。” 跨年那天陈淙南本来想和明嘉单独过的,但抵不住有些人没眼力见儿,赵家兄妹非要凑一起,明嘉见着赵锦姝,人家三两句话她便被套住,也要黏着一起,无奈,陈淙南也只能跟着他们。 说起来,他们也好久没一起跨过年。 记忆里倒是有一年,他、明嘉、赵家兄妹、俞裴几人同聚跨过一次年。 那年是他即将前往美国留学,只待来年,他与他们地球各一边。 赵锦州莫名矫情,非要拉着几人出去跨年,言辞凿凿,“过一年少一年,能一起跨的年也越来越少,该珍惜。” 他大大咧咧惯了,但于感情却最是细腻,人长大就得面对分别,都有各自当下要做的事,相携的路也总会有岔道分行。 那时的他们天南海北的聊,而赵锦姝不感兴趣只会叽叽喳喳吵着明嘉,当时烟花禁令还没有现如今这么严,只记得随着倒数声响起,烟花在空中炸开的一瞬,他下意识偏头去寻她,只看得见她盯着烟花的侧脸,莫名让人品出一丝伤感与不舍。 至今年,这是距离那次跨年的第十年,可惜,俞裴这次缺席。 赵锦州一向爱凑热闹,国贸那边人潮涌动,他偏偏磨着他们一道过去。 人实在多,周边人挤人,连呼吸都是稀薄的。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握紧,她偏头看去,陈淙南正认真看着她,“握紧我,别挤丢了。” 她被他逗笑,手却听话地握紧他,不怪他有这担忧,只一瞬间的事情,她转头去寻赵锦姝时,才惊觉已经不见她踪影,再一看,赵锦州也不知道被挤去了何处。 她有些急,“陈淙南,跟他们走散了!” 他闻言更用力地握紧她,“别慌,结束给他们打电话,现在人多你跟紧我。” 他拉着她穿梭在人群中,那么多人,人声鼎沸,欢笑声和欢呼声交织着此起彼伏,如此喧嚣中,她此刻却忽然什么也听不清,眼中只剩下一个他。 他却突然停住脚步,周围人脚步也跟着慢下来,忽如其来地齐声倒数,而他和她都安安静静的。 伴随着“一”落下,五颜六色的气球飘起的瞬间,一声声跨年快乐扬起又落下,落下又扬起,此起彼伏。 陈淙南在那瞬间回头,凑到她耳边,“跨年快乐,明嘉!” 明嘉愣愣,慢半拍回应他,“跨年快乐!” 热闹之中,她看见他的唇动了动,奈何周遭太过吵闹,她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 她声音大了些,“太吵,我听不清。” 而他吝啬的不再开口。 其实她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人这样多的环境,每走一步会不小心撞到其他人,有一种窒息感,但他在身边护着她,明嘉也跟着没觉得有多难熬。 但陈淙南知道她不适应,没过多停留,揽着她走出人群。 她担心赵锦姝,不知道她是跟赵锦州一道还是落单走散。陈 淙南给赵锦州打电话,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传来的声音十分嘈杂,他索性挂断发去消息。 “赵锦姝和赵锦州在一起,他们要玩会儿,你还待会儿吗?”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告知她。 依赵家兄妹的玩性,一时半会儿估计是不会回来的,她无奈,“你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先离开吧。” 远离热闹的人群便是无尽的安静,不过陈淙南不会让这安静存在太久。 上了车,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盒子递给她。 她疑惑的看着他,不解,“什么?” “你的跨年礼物。”明嘉接下时却是想起自己没有给她准备,微赫,“我没有准备……” 陈淙南歪头看着她,“礼物不是非要我送你,你送我这样你来我往的,对于我来说,最好的礼物在身边。” 最好的礼物在身边,而他身边是她……明嘉只琢磨一会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红了脸。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他催促着。 盒子不大不小,明嘉一言轻轻打开,确实一怔,“不是已经……” 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那是你买的,这是我想送你的。” 这人上一秒还在说送礼物不要讲究你来我往,偏偏他这礼物就是如此行径。 那是一枚戒指,女戒。 戒圈有着细腻的光泽感,主体是一朵镶满细钻的小花,张扬中偏偏又透着一股低调,戒面花纹竟然刻着六初花,很适合她。 “好漂亮。”她不由得感叹。 陈淙南见她很喜欢也松下悬着的心,“你喜欢就好。” 她端详许久,忽然朝他递过去,摘下原先那枚戒指,手伸过去,“你帮我带上吧。” 他一愣,没一会儿又笑起来,“好。” 他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推进去。 那戒指尺寸也刚刚好,带在她手上,显得更加漂亮,他就这么托着她的手细细瞧着,笑着。 第57章 明嘉盯着手上那枚戒指,忽然问他,“刚刚你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 她总是忽然一下子跳跃度极大,从这个话题跑去另外一个话题,陈淙南倒是已经习惯了,虚心向她讨要提示。 “跨年。”她回忆着,“说完跨年快乐你分明还说了句别的,太吵闹了,我听不清说的什么。” “这个。”他偏头沉默一瞬,“其实也没什么,当时那场景让我想起我去美国留学前的那个跨年夜,记得你当时也在。” 他这么一说,明嘉也想起来那回跨年,她不爱凑这种热闹,但是赵锦姝喜欢,更何况他也在,于是,她便也跟着去了。 “我当时那句话是在问你,为什么那次跨年不快乐?”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着。 明嘉没忍住眨眨眼,想否认,却被他先一步识破,“别说没有,我看得分明。” 烟花炸开的瞬间,照亮她的脸庞,也让他看清她眼底神色,那怎么瞧也不像是开心的模样。 她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其实原因很简单,他要出国,这便意味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一大段。 从国内去往美国说到底也不过一张机票的事,可是,他尚在国内时,她都不敢靠他太近,更何况等他去往美国,她又怎么敢去靠近? 那回跨年她真的不太开心,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仿佛在告诉她,从此他们的人生真的要走向平行线了。 但此刻如同前几次那般,她不能对他如实相告,她在他面前撒的谎也越来越多,“因为一年又一年,我还是对未来毫无目标。” 因为一年又一年,我还是追赶不上你。 陈淙南似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他哑然失笑,“你那会儿才多大?怎么还真就强行品那愁滋味?” 她笑得牵强,“大概年纪小,有些爱瞎想。” 他又问,“那怎么后来突然就想走学医这条路了?” 他记得她告知家里这个决定时,明老夫人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觉得明嘉不能吃这份苦,可是,无论做什么,哪个是不用吃苦的呢?或许有,但是那些已经安排好的、既定的路明嘉不想走,于是瞒着家里先斩后奏填好了志愿,等到事情已成定局时才告知明老夫人。 明老夫人气得不轻,倒不是因为她非要学医,而是她竟然不同她决断,瞒着她就将一切定下。 他也是难得见小姑娘这番作为,那回去明家照样没见着她人,但是见到明老夫人却破例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她喜欢的,想要的,想做的实在是少,学医大概算一件,明祖母不如随了她的愿,不管怎样,她的背后总归是有明家,她想做什么做不得? 他每次问的问题都让她难以回答,说谎说得多了,心里负担也越来越重了,她不想一直对他说谎,“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想回答,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行吗?” 陈淙南不动声色地皱皱眉,这其实不算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她偏偏不想回答,明嘉这个人本来就有很多秘密,只要她人在他这里,心在他这里,他倒也不急于一时,“那等你想说时再说。” 元旦那天有些冷,明嘉穿了件米白色的袄子,出门时见陈淙南竟然穿了件黑色薄袄,巧合似的,两人里面都穿着烟灰色毛衣,竟然出乎意料的相配。 不知道为何,去陈家大宅的路上,明嘉忽然一阵心慌,莫名涌起些不安来。 陈淙南瞥见,有些担忧,“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缓了缓,试图将那股不安抛之脑后。 他仔细打量几眼,见她神色正常才放下心来,“小姑今天也会回来。” 她闻言抬抬眸,上次见陈家小姑还是陈老爷子寿辰那日,陈静沅善言,人也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都是自家人,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吃过饭早些回来。” 她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个瓷娃娃,没事的,陪祖父还有爸妈在家里歇歇吧。” 陈淙南向来对这些没什么意见,全凭她做主,“依你。” 住的地方离陈家大宅这边有点距离,他们到得晚了些,临近门外时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瞧着不止陈静沅一个人,还有一个明嘉未曾听过的声音。 冯姨一直在门口候着他们,见到两人时脸上跟着堆满了笑纹,上前去接他们手里的东西,“快进去坐着歇歇,老爷子盼着你们回来盼许久了。” 陈淙南还没说什么,明嘉已经开始有些内疚了,暗自思忖着往后陈家也得多回来转转,老人家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身侧的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一只手握住她,偏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多想,回来多了老爷子也遭不住,祖父还想跟那群老朋友下棋钓鱼呢。” 一番话惹得她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 冯姨见小两口避着人讲小话,氛围愉快,不免又多了些笑意。陆晴怀着陈淙南时她便来到陈家,到现在也有快三十年了,明嘉小时候也经常来陈家找陈淙南玩,两个小孩算是她看着长大的,瞧着如今这般好,心里也很高兴。 进了门,明嘉一眼便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 陆晴坐在中间,穿着一套柔蓝色中式居家服,既优雅又有气质。她身旁还坐着两个人,一位和陆晴差不多年龄估计是陈静沅,,另一位还是个小姑娘,看着眼生。 应当是听到动静,几个人一时停住话头都往这边看过来。 陆晴起身迎上前,“回来了?” 她走近拉着明嘉仔细瞧着,“怎么看着比上次见你还要瘦了点?” 说着眼神瞥到她身侧的陈淙南,张嘴就是不满,“好好一姑娘怎么到你那里还给养瘦了?” 陈淙南被气笑,这姑娘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吃多吃少,身个儿永远都那个样子,她这番说辞还真是冤枉他。 明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阵子她不但没有瘦,他天天不是亲自下厨就是带她出去吃好吃的,反而还增长了两斤,于是忍不住替他解释,“还是重了点的,我藏肉,瞧着不大看得出来。” 陆晴才放过陈淙南,扔下他不管,拉着明嘉往沙发那边去,“冯姨准备了好多菜,中午多吃些。” 她含笑应声,“好。” 走近了果然是陈静沅,她礼貌叫人,“小姑。” 视线移到一边的小姑娘身上,迟疑了会儿,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没记起来。 倒是陈淙南走过来跟着叫了声小姑,对着小姑娘时语气有些长辈姿态,“璆璆,叫人。” 那姑娘在看明嘉,还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慢吞吞叫人,“嫂嫂好。” 耳边是他贴近轻声给她介绍,“这是陈璆璆,小姑的女儿,你小时候应该见过几次。” 她这才想起来,陈静沅虽然没结婚但确实是有一位女儿的,之前同他去陈侨那里吃饭一开始他没告诉她那是陈静沅收养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记混淆了。 怪不得觉得熟悉,她小时候见过陈璆璆几次,那几回都是她来陈家找陈淙南,某天见陈家忽然多出一个比她还小的姑娘叫着陈淙南哥哥还半天没反应过来,联想到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和圈子里各种奇葩事,一度胡思乱想以为是陈淙南父亲做了什么对不起陆晴的事,后来某次听见小姑娘叫陈静沅妈妈才明白过来。 只不过也就见过那几次,陈静沅那时候回陈家并不频繁,甚至中间连着好几年不知何故都没回来过,等到后面她已经与陈淙南生疏许多,又忙于学业几乎没怎么去过陈家,陈家的事她也从不打听,以至于陈家除了陈老爷子、陈钦兆、陆晴和陈淙南,其他人她也都不怎么见过和了解。 小姑娘如今长得很漂亮,个子也很高,她试图回忆了下,也只能想起小姑娘幼时大致轮廓,索性放弃,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璆璆你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陈璆璆看她的目光很奇怪,一股说不上的感觉,喜欢?达不到,讨厌?谈不上,总之,就是很复杂的情绪。但她也没有过多纠结,只当小姑娘对她有些好奇。 陈淙南怕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不适应便陪了一会儿,到后面还是她察觉他坐在旁边其实是有些无聊的,只有在她偶尔说一两句话时才会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几句,余下的时间都歪在她身边摆弄她的手指。 “不如你上去陪祖父和爸爸?”她趁着陆晴和陈静沅聊天的间隙偏头看他,陆晴说明老爷子和陈钦兆都在书房看书,便想让他也去。 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事,聊你的,我听听。” 小夫妻俩人的小动作没跳过那边陆晴的眼睛,本来在和陈静沅说着话,这会儿也停下来,打趣道,“让你上去你就上去,我们聊些体己话还能吃了你媳妇儿不成?” 几个人都看着,特别是还有长辈在跟前,明嘉不好意思,有些恼羞成怒,但说话的语气实际上没几分震慑力,“你上去待着呀。” 陈淙南哼笑一声,眼神里大有在说她没良心的意味,看她头低了又低,不免好笑,“那我上去了?有事叫我。” 她此刻有些不好意思,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连连点头。 他无奈,又觉得她可爱,起身走开时看着陆晴,交待,“她脸皮薄。” 言外之意让她多照顾着点,陆晴也是有些好笑,以前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啊。 等人消失在楼梯拐角,陈静沅才笑着开口,“到底是结婚成家了与从前不一样,瞧瞧淙南,生怕嘉嘉被我们欺负。” 听她说的话,明嘉赫然,保持沉默,怕她们还要接着打趣下去,一句话也没敢说。 第58章 陈璆璆话也说得少,明嘉甚至是觉得奇怪,她明显感觉得到她好几次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 在她再次将目光移过来时,明嘉抬头也朝她直直望过去,她明显一愣,下一秒却是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明嘉垂眸眨眨眼,愣了一下,颔首回以笑容。 难得家中小聚一次,冯姨做得非常丰盛,陈老爷子落座四处环顾一圈,最终看着陈静沅,沉沉发问,“那小子没回来?” 问的明明是陈静沅一个人,然而连同陈璆璆也一起变了脸色,明嘉不知道说得是谁,看向陈淙南时,他张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看出来,那两个字是陈侨。才想起来之前去吃饭时碰见的那个年轻男人——陈静沅的养子。 “他忙。”陈静沅尴尬着,犹犹豫豫最终也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出来。 “哼!”陈老爷子多的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句,“你不乐意见他我管不着,他回我这里你也别拦着。” 饭桌上一时间一阵静默,还是陈淙南出声打破这沉默,“过节,店里确实忙,他前日让我跟您讲一声,闲下来回来看您。” 虽说是收养的孩子,但也毕竟养在身边许久,跟自个家的没什么区别,听他这话老爷子也高兴了些,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后面席间偶尔会问明嘉几句话,她都认真回答,氛围倒也融洽。 饭后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聊了会儿天,中途陈静沅接了个电话,有要事在身提前离开,剩下几个小辈便都在老宅歇下。 陈淙南的卧室除了床单被套都被换上新的,其他的摆设与她上次在这里住下时并无什么变化。 “陈侨……”她没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见他洗漱完走出来还是没忍住去问他,“为什么和小姑闹了矛盾啊?” 他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那侧的床头柜上,“因为陈璆璆。” “陈璆璆?”明嘉抬头,有些不解。 “不是所有感情都能被所有人接受。”他缓缓道,“哪怕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身份上也将沦为一些人无聊时的谈资。” 他其实说得没有那么直白,但是明嘉已经听懂,瞪圆了眼睛,既震惊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小姑未婚生下璆璆,承受了很多无端猜测与议论,可能正是她经历过那些风言风语,所以不想陈侨和璆璆经历。” “可是,”她想说即使陈侨和陈璆璆真的按照陈静沅所要求的,不见,不念,不爱就真的能遗忘,能过去吗? 有时候,爱是阵痛,它可能会平息,但不会消失。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每个人都有各自要走的路,该怎么走那都是当事人该思考的。 老人睡得早,这个点他们都不困,原本陈淙南是要准备陪明嘉看书的,陆钦兆却忽然打电话找他去书房说些工作上的事,偌大一个卧室便也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心不静,手里的书也看不进去,套了件厚外套往露台走去。陆晴现在带的学生少,人也跟着闲下来些,露台上被她闲来无事种了好多花花草草,只是这个季节能开花的不多。 里面开着昏黄的灯光,她仔细瞧了瞧,三角梅的藤枝爬得很远,那几株仙客来倒是开得茂盛,忍不住贴近去看。 “咳——”一声咳嗽引得她循着声音回头看,灯光比较吝啬的那处有一架秋千,此刻上边正坐着个人,悠哉悠哉地晃荡着。 “璆璆?”她有些讶异,这样的天气外边实在冷,想不到除了她竟然还有人专门跑出来挨冻。 “嫂嫂,哥哥呢?”陈璆璆停下晃荡的腿,从秋千上下来。 “在书房和爸聊工作。” 陈璆璆撇嘴,“男人就是无趣得很,这个时间了还要聊工作。” 明嘉只听不说话。 “既然这样,嫂嫂你一个人待着也无聊,陪我喝喝茶吧?” 都晚上了还喝茶,明嘉有些好笑,却也没驳了小姑娘的面子,“好。” 陈璆璆拉着她去了露台另一边,刚好有玻璃罩挡风,那面桌子上东西倒是齐全,陶炉里面的炭火已经烧得滋滋响,茶壶里面响着细微的咕噜咕噜声。 明嘉人还没坐下就已经能闻到一旁茶饼飘出的淡淡茶香,她在陈璆璆对面坐下,看她拾起 两具倒铺在茶盘的小盖碗,一步步滚洗干净,夹了些茶叶到其间,隔着一块布卷起小茶壶的提梁,倾斜将水倒出,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让明嘉觉得眼熟,片刻间茶水已经泡好,她将其中一杯推送到她面前。 “你尝尝,冰岛老寨,每年产量就那么点。”陈璆璆笑起来有些俏皮,“这茶咖啡因含量低,暖胃安神,喝点没关系的。” 明嘉端起浅浅啜饮一口,入口微苦涩,咽下后却是一股很清爽的甜味,她看向对面的女生,“你茶泡得很好。” “那当然!”陈璆璆颇为自豪,“这都是跟着哥哥学的。” 怪不得,她就说看她泡茶的动作莫名熟悉。 玻璃罩子罩着,炭火烧着,还喝了热茶,身上竟然也慢慢热起来。 明嘉将外套敞开,听见小姑娘轻飘飘地发问:“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事,嫂嫂你说呢?” 明嘉就算再怎么愚钝也能听出这姑娘话中有话,眉眼一沉,搁下小盖碗,她看着清亮的茶水,问出她疑惑了一天的话,“璆璆,你认识我吗?” 意识到这句似乎有歧义,她又补充,“我记得我们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你才多大?今天你的反应倒像是我们后面又见过?” 从今天在陈家见的第一面开始,陈璆璆于她的那种奇怪而又熟悉的感觉便一直存在。 陈璆璆很惊讶,自以为自己今天隐藏得够好,但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来,“应该是十月份的时候吧。” 她认真回忆了下,抱歉一笑,“我记性不大好,记不清具体时间。是在酒馆,那天你们一行好几个人,锦州哥哥还有俞裴哥哥和他的那位未婚妻,另一个女生我不熟悉,同你关系应当挺不错的。” 她说的含糊,但是明嘉却一下子记起来,那次是她和陈淙南从澳门回来不久,在赵锦州的撺掇下难得几个人聚在一起,他找了私人山庄游玩,晚间时候几人又跑去附近那家酒馆,没想到陈璆璆当时也在。 “我当时有一些私事,偷偷跑回国,所以没上前去和你们打声招呼。”陈璆璆见她已经回忆起来,才缓缓说下去,“也是意外,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不该听的话? 她记起那天晚上撞到的那个女生,“原来是你。” 沉默瞬哑然失笑,“看来你是听到我和孟齐商的谈话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惊慌?或许是有的。 “是。”陈璆璆大大方方承认,“抱歉,本来没想听的,只是你们说的那个人刚好我认识就不免多听了几句。” 当时她本来是要离开的,当陈淙南的名字一出来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听完全程。 “不怪你。”她除了这句话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合适。 “我不明白。”陈璆璆却自顾自说下去,“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哥哥,为什么不告诉他,反而会觉得丢脸、难堪?爱是这个样子吗?” “璆璆,很多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明嘉笑得苦涩,她该怎么说呢?说她因为爱产生惧意?又因为惧意进而远离?所谓丢脸、难堪其实都是不甘心,可是这些话,对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璆璆见她不回答,跟着沉默,良久,那盏茶连一丝热气都不见她才慢吞吞开口,“淙南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记得那天你后来反问,自己对哥哥真的是喜欢吗,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真的喜欢哥哥吗?” “不过,”陈璆璆看着她,语气认真,“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所以我不打算问你要这个答案了,嫂嫂,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缘分。” 譬如她和陈侨,“万望珍惜。” 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也不打算去陈淙南跟前说这些,只是见着她了,为了陈淙南她还是想问一问,比起其他,她更希望他们会好好的。 “璆璆。”明嘉坐在灯光沉暗的角落,看向陈璆璆,“谢谢你。” 陈璆璆起身摆手,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我先进去了,嫂嫂你也早些睡。” 明嘉点点头看着她离开,独自坐在这处出神,那种疲惫感又涌上来,顿觉走错的路没有方向了。 “淙南哥哥!”忽然听见陈璆璆惊叹一声,叫出口的那个称呼让明嘉也跟着一惊,连忙起身走过去。 拐角处灯光照不到那地方,陈淙南就站在那里,脸上一半是这边投射过去的微弱光影子,一半是雾沉沉的灰暗。 明嘉看不清他神情,也摸不准那番对话他有没有听见,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让她一阵一阵的发慌。 陈璆璆也很惊慌,无措地转头欲看明嘉,不过片刻间,陈淙南却忽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还说你们跑哪去了,这么冷的天怎么来这里逛?” 他语气无异,看来是没听见,陈璆璆松了口气,“我睡不着,找嫂嫂陪我喝喝茶。” 他点点头,“别着凉,进去睡吧。” 陈璆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只当侥幸躲过,朗声告别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明嘉和他在这处。 明嘉不像陈璆璆那般好糊弄,他脸上虽然带着些微笑意,可眼底却是冷寂的,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但细听之下分明藏着些淡薄。 “陈淙南……”她知道他听见了,全都听见了,一时间无措,欲上前去却见他先一步后退。 “先回房间。”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算是误打误撞,他和陈钦兆聊完回房间找不到她,知道她爱花便一路找过来,却没想到听见这番让人意外的话。 当着陈璆璆的面他不想让她难堪,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这一句,明嘉不敢再多说其他,只能紧跟在他身后回到房间。 房间里的灯光大亮着,她可以看清他整个人的模样,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对她这样疏离的陈淙南,很多想解释的话根本无从说起。 “你一直喜欢的那个人是我?”还是他先开口。 第59章 明嘉听见他问出这句话很意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一时间竟然是莫名的感到尘埃落地。 或许从一开始,从她答应和他的婚约时她就应该预料到这个局面,陈淙南是一个很讨厌别人欺骗他的人,而偏偏她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着他。 到如今,从前那些被她藏了又藏的秘密终于可以宣之于口了。 她承认,“是。”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语气近乎冷漠,她生生克制住眼眶涌起的酸涩感,“记不清,很久之前。” “为什么不和我说?”他问出口时又反应过来,明明他都听见了的,“忘了,你觉得丢脸,觉得难堪,因为喜欢上我这个人,这样说应该不太对,毕竟不是连你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喜欢么?” 他说话带刺,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口,痛得她难以呼吸。 不是的,明嘉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想否认,但话确实是她说,那些年的少女怀春他又怎么能知道?她又怎么解释得清? 她不说话,陈淙南说,“现在,能重新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么?你为什么突然应下婚约?我知道之前的答案是你的托辞。”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瞒着他什么了,一字一句陈述事实,“因为你优秀。” 见他似乎不解,她慢慢说下去,“我不是不婚主义,总有一天是要结婚的,那我会为自己考虑, 找一个相爱的人太难,可优秀的,家世好的,秉性好的总会有的,譬如你,这是其一。” “其二,”她温柔地笑了瞬,“你知道吗?陈淙南,前几年我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我总是异想天开,总想为你和我求一个圆满,总是自以为是的觉得我们不应该仅仅凭着那个婚约才有所牵绊,但是,某天我忽然就想,算了,何必呢?” “所以,你放弃了我。”他指出事实,“明嘉,你对我未免太过残忍。” 他抬眸认真看她,看着她娴静的脸庞,看着她似水的眼眸,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眼眸中好似总是盛着温柔水波,可是穿过这层柔意,他竟然觉得那里面隐藏着丝丝凉意。 他这时候脑子里面闪过许许多多,最后却只想起一句“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她和他结婚,或许并没有那么多理由,仅仅是思量过后,坦然接受和决定放弃——在接受的那瞬间试图放弃对他的执念。 她做得很对。 如果他不是陈淙南,如果局中人不是他,他或许会夸明央一句,做得好。但是偏偏,他深陷此局,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怪不得,自结婚以来,他总觉得有一根无形的线隐藏在他们之中,让她即使就在他身边也让他觉得遥远。 那团一直乱糟糟的线团终于理清,可他却觉得还不如一直就这样乱糟糟下去。 陈淙南以为她喜欢着他这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当下他却笑不出来,只觉得眼眶一涩,猛地偏头,语气中已经是些微哽咽,“你一直把我将我当做局外人,好像喜欢上我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声音极轻地叹息着,“阿熹,你到底知不知道,在你同我结婚时,在我爱上你时,这就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也是再平凡不过的人,也会难过。” “对不起……”明嘉当然知道,可是当发现路走偏的那一刻已经晚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还是不甘心,直直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呢,哪怕到这时候也不愿意?只要你说我就信。” 几乎恳求般的语气,明嘉张张嘴,却说不出口,他这样说,有些话说出来倒真像是哄骗他的了,可是她想说的都是真心话,她不愿意他受这样的委屈。 她缄默不语的样子落入他眼中却是理解成另一种意味,陈淙南苦笑,“你看你,连哄骗我的话都不乐意说。” 她一直沉默,只有他一个人在不停说着话,莫名像是在胡闹,陈淙南忽然有些疲倦,“我有些累,明嘉,你也体谅体谅我。” 是浓浓的失望,说完这句他从她身边走过,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我冷静冷静,长辈那边不会让他们多心,你睡吧。” 交待了这么一句便错身离开,明嘉手一伸想要拉住他,但他走得格外快,连他衣摆都没沾上半分。 他一走,房间里立马安静下来,甚至是静得人心里发慌。 她伸回那只想要抓住他的手,蹲在原地抹了把眼角的水珠,忽然觉得她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这应该是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对她说得最重的话,他的疲惫,他的失望,源头都在她。 此刻外边的天色已经是黑沉沉一片,无尽的黑暗笼罩在心头,压得人沉甸甸的,明嘉不知道他这时候是去了哪里,也不敢去问,这晚到最后是辗转难侧,一夜未眠。 而陈淙南则一个人回了府学胡同,从东四北大街到交道口南大街的距离不算远,他一路走过,大风扑面而来,想起最初她被明老爷子抱回来时,他也不过四五岁模样,许多事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但那粉雕玉琢的小小一团,至今也忘不了。 他想,人短短的一生,能过相遇已经是上上良赐,再多的,是不是当真是他过分奢求?心里怨她总是瞒着他这事或那事,怨她什么也不和他说,可是也不忍心真的去怨她,重的话也不想对她说,只能将情绪憋在心里。 如果他什么都不清楚,只当听清她喜欢他这几个字便够了该多好,不用过多的去想其中缘由,不追究,不奢望,大抵在听到今晚这些话时便会轻松许多。 这条街,他从前走了许多次,上小学时她还与他一个学校,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家里等他一起上学,去学校的路就那么点距离也用不上家里司机频繁接送,经常是两人结伴一同去往学校,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再走过这条路,他第一次产生“又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的感觉。 他疲惫的靠在旧砖墙上,仰头时看见悬在高空中的那弯月,如白玉般白净的光撒下来,照在他身上,拖得他身影越来越长,灰暗的夜色,寂静的老胡同,高悬的月牙,他忽感无尽的孤独。 第二日明嘉早早就起床整理一番去了楼下,她一夜未睡着,而他也一夜未回来。 饭桌上几个人闲闲吃着早餐,正如他所说,不会让长辈多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和长辈说的,瞧着面上都无半分异色。 倒是陆晴看着她眼底的青灰色,“昨晚没休息好?” 明嘉心下一乱,稳住心神,说话也与平常无异,“大概是有些认床,睡下也频繁清醒。” 陆晴闻言也没有多想,倒是怪起旁人来,“你说淙南也是,大半夜的说什么香港那边有急事要处理,连夜赶了过去,我还是早上才看到他消息。” 原来如此。 明嘉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想问问陆晴陈淙南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香港,但是这话问出口,凭着她的心思,指不定要生疑,只好将问题压下。 原先的打算,在陈家住一晚,两人再一起回明家,然而现在这情形,也只能她一个人回了。 陈璆璆也要回去,两人是一起走出陈家大宅的门。 等家里司机将车开出来的那点时间,她在明嘉身边见缝插针地问,“淙南哥哥昨天是不是都听见了?” 她当时真被他忽悠过去,可是回了房间,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最后想不明白又实在太困还是睡过去了。 但今早一起来听说陈淙南有要紧的事连夜赶去香港,她才慢慢回过味来,他不是没听见,只是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驳了明嘉的面子,所以装着什么都没听见。 “是。”明嘉苦笑,“所以,他真的去了香港?” “对……”陈璆璆忽然很内疚,说到底这事是由她而起,“嫂嫂,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想到哥哥会听见,我不是故意……” 他跑得那样远,明嘉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小姑娘手足无措的解释着,她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与你无关,就算昨晚他没听见,早晚有一天他也会知道的,瞒不住。” 她早就知道,终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纸包不住火,那么多的谎言等到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他难道真的就不辨真假了吗?不是的,只是他知道她不想说,所以没有向她探究下去。 冯叔将车开过来,明嘉便不再多说,嘱咐她,“长辈那边还麻烦你当做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免得他们跟着担忧。” 陈璆璆点点头,她和明嘉不同路,看着她上车,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才转向后面那辆车跟着离去。 车离明家越来越近,明嘉换上弧度更大一些的笑容,一路上,冯叔在前面开车,她不想被他瞧出丝毫情绪到时和陆晴还有陈钦兆说,只能强装开心,扬着不深不浅的笑容,而回到明家,明老夫人和明老爷子他们只会更难应付。 果不其然,才进门,明老夫人瞥到她身后空无一人,神色一凝,“淙南没来,你们闹了矛盾?” 她来的路上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这会儿倒是很冷静地回话,“怎么会,香港有急事要处理他只能连夜飞过去 。” 明老夫人沉沉看着她好一会儿,明嘉直视着这目光,神色未变。 终于好一会儿过去,那道目光慢悠悠移开,“你也劝劝,别忙坏了身体。” “好,我会说说的。”明嘉顺从应声,“我去看看祖父。” 自从上次住过一次院,明老爷子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身体也还是大不如从前,此时正待在后院儿听曲儿。 她过去时,只见被阳光笼下的那角摆着一把摇椅,明老爷子躺在上边儿,旁边的石桌上放着录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昆曲儿,她跟着听了几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是她小时候常跟着他和祖母一起听的《牡丹亭》,女声百转千回,余音绕梁,明嘉低头,认真将这一段听完。 明老爷子察觉她的到来,睁开眼,“阿熹来了。” “祖父。”她靠近一些,将他头上的根根白丝看得分明,回忆他从前的模样,她小的时候,明老爷子宠溺着她,无事时就会背着她在胡同里逛来逛去,她开心他也开心,那会儿他这头发还是黑色,到如今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过去,她长大了,他和祖母也在慢慢变老,脸上纹路变多,头发花白,声音也不如从强清朗。 她忽然很难过,“祖父……”叫了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老爷子从一旁端出一碗鱼食递给她,“无事帮我喂喂鱼吧。” 明嘉依言端着碗走近水池,这还是当初陈淙南帮忙找人设计的,如今里面养了许多鱼,游来游去,好不快活,只是想到他,她手里的动作也慢下来。 明老爷子盯着瞧了会儿,忽的关掉录音机,探了探身子,问她,“阿熹要是有什么烦心同祖父说说?你了解的,祖父从来不会同其他人讲。”—— 作者有话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出自《庄子·内篇·德充符》。 又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出自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牡丹亭》 第60章 明嘉一下子酸了眼眶,这是她与祖父之间的秘密。 她从小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许多事情都憋在心里从不对别人讲,但有一个人是例外——明老爷子。 她也需要一个吐息的地方,从前每次开心的,不开心的,她无人可说时,明老爷子是她最好的听众,他很少评判什么,也从不会将她说过的话,分享过的事与旁人透露丝毫。 此刻,这个老人看出她的难过,看出她的迷茫,依然想为她解一解忧。 “祖父,怎么办?”她蹲在水池边,无助开口,“我做出了些不好的选择,于是将路走偏了,我让他难过了,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了……” 她语无伦次,说出来的话乱糟糟的,但是明老爷子听完却是沉默好半晌,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不好的选择,怎么将路走偏,又是让谁难过,只是忽然问她,“那你现在是在为当初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后悔?” 明嘉没回答,头低了低。 “你不后悔。”明老爷子替她回答,“我也是了解你的,你很少为做过的选择后悔。” 明嘉将头埋进臂弯,“我尽量不让自己去假象另一种选择会带来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论作出何种选择,终会为放弃的那个选择遗憾,但是至少在那个当下我是坚定的,所以,您不要问我这些。” 那是不成立的,凡事总会存在假如。 明老爷子闻言笑开,“你瞧,你不是自己有答案嘛,该怎么做你都告诉自己了。” 明嘉不解的望着他,他点她,“你自己也说凡是选择,都会有遗憾,对当下做的选择很坚定,那既然这样,你该想的就不应该是已经发生的,该朝前看啊,这条路走不通你就换一条,不要一直回头打转,总会有寻到出路的。” 他绕来绕去,她听得似懂非懂,明老爷子不再多说,逗她,“我的鱼要被你养瘦了。” 低头一看,那碗鱼食给到她手上是多少到现在还是多少。 “明嘉,”明老爷子忽然道,“总有一天,祖父我也是会离开你的,但是我不担心你,很多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慢了些,这都没关系,不用着急。” “祖父!”明嘉有些不高兴,听见他说离开这种话她很不安心,他年岁大了,还生了一场病,人总会有那样一天,她明白,但是不代表她能坦然接受和面对,“要避谶,以后不要说这些话。” 这话听到她耳中,让她不安。 明老爷子好脾气的笑笑,“听你的,你不让说我就不说。” 明嘉将鱼食喂给那些小鱼,尽量不去想其他,在家安心陪着两位老人,倒不是不想联系陈淙南,可到如今,她更害怕的是一旦联系上他,他会说些她不想接受的话,就好比他要离婚的话,她找不出能挽留的理由,所以此时于她而言是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是陈淙南去香港的第三天,明嘉某天下班回到他们家,屋内那盏灯再没人为她留起,只是少一个人,她头一次觉得整个家里都空旷旷的,刻意不去想他,可家里又到处是他的身影,那些被她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鼓足勇气给他发去消息:香港的事情忙完了吗? 回忆起曾经读过一篇文章,吴越王钱镠给夫人写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转头看向阳台那抹开得正艳丽的花,又加上一句:年宵花已经开了。 她如此隐晦,却又无比期盼着他能懂其中之意。 可是那两条消息发出去足足两个多小时也不见他回,明嘉忽的心下一沉,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倒是赵锦姝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你和陈淙南闹矛盾了?” 她缓慢走向沙发,学陈淙南之前的摸样靠坐着,“怎么这么问?” “元旦那天晚上我哥本来想约他有时间聚聚,电话里他状态很不好,大概少见他这样子,我哥担心出事急匆匆出门找他,去机场也是他一路送过去,我担心你。” “他都知道了。”明嘉声音放得极轻,“我喜欢他。” 赵锦姝沉默,似乎不知道怎么就没瞒住,也很不理解,“他应该高兴。” “不止这一桩,姝姝,所有的他都知道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去酒馆碰见孟齐商的那晚上,我说了些不好的话。” 赵锦姝细细听着她讲那些,听完也一时无言,良久叹息一声,“明小嘉,你这些话听在他耳朵里,他会以为你后悔喜欢上他。” “我没有!”明嘉急促地否认。 “我知道,可是他不知道。”赵锦姝知道以她的性子,约莫是要走进死胡同,直言,“有些话你要同他说。” 同他说?说她对他那些年的感情有多深重?还是说她一步一步追赶着他的步伐,却发现怎么都赶不上?此时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 “姝姝,”她有些乱,“我需要一些时间。” 赵锦姝知道她不是胆怯的人,只不过过于珍重的人或事,难免会让她生怯,她安慰,“凡事得经得起等待,他对你怎么样,你比我们清楚,他会给你些时间的,你也不用着急 。” 陈淙南不是那样的人,有些事她作为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发给陈淙南的那两条消息一直到她睡下时都没有回复,心里装了许多事连着几晚都没睡好。 这晚也是一样,睡着了又醒,反反复复好几次,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一小会儿,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猛地惊醒,伸手去拿手机却不小心打翻床头柜上那杯水,水杯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发愣,右眼皮开始剧烈的跳动,心里莫名发慌,她忍不住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 是明洵的电话,才接起不待她说话,那边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明嘉,你现在穿好衣服,收拾一下,祖父情况不太好。” 嗡地一下,明嘉只觉得脑袋发晕,做不出任何反应,耳边明洵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 她不明白,前两日还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到了情况不好的状态。 “明嘉?明嘉!”明洵半天听不见她声音,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终于缓过来一瞬,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现在就过去。” “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马上到。”怕她人慌起来开车过来不安全,打电话时人已经过来接她了。 明洵开车比平时要快,才到小区门口便看见那里立着一个人——明嘉已经等在那里了,身形不似往日笔直。 外边很冷,她鼻尖通红,明洵眼尖的瞥见她里面穿的还是睡衣,知道她很担心,沉声安抚,“上车,还在抢救室,没到那步先别慌。” 明洵开着车,一路疾驰,听见女孩带着些哭腔,“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话都已经说不顺畅。 明洵盯着路况,他心里的担忧不必她少,可是家中需要他,他不能比其他人先慌神,“崔姨说是同祖母争执了几句,血压上来人直接晕倒,脸也摔伤了,具体为的什么不清楚。” 明嘉疲惫地闭上眼,一语不发,她能说什么?难道去怪祖母为什么要和祖父争执,不能怪,只怕她此时比谁都要自责。 一路急忙忙赶到医院,急救室外已经坐了好些人:祖母、大伯父、大伯母还有明宥余。 明嘉出现的那瞬间几个人都看向她,祖母是自责与不安,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担忧与焦急,明宥余也是担忧,只不过这担忧除了对明老爷子还有对明嘉。 她一步一步走近手术室,站在外面忽然想起那日祖父的话。 他说,总有一天他也是会离开她的,当时她责怪他说话不避谶他还敷衍她,如今不过短短两三日时间竟一语成谶。 她想,祖父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今天这一遭,所以才突然提起离开这个话题? 抢救室上面的灯光一直亮着,明嘉抬头去看,红得刺眼。 记起某年和赵锦姝去杭州玩,经过径山寺时想起很多人,便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从山脚登顶不到一个小时,寺中匾额上是短短几字:度一切苦厄,她不是深信这些的人,但那时也虔心敬上三支香火,许愿身边家人亲友无灾厄,人生万苦莫沾边。 而此时她在门外,祖父在门内,生死刹那间,不过一门之隔,她再次在心里祈愿,望祖父灾厄远离身,万苦莫沾边,顺利挺过这一关。 “你们都去外面待着。”明老夫人坐在那里,看着站着的那人,看着她衣袖里不住颤抖的手,沉声将其他人都赶走,“有些话,我想和明嘉说。” 明洵和明宥余有些担忧,脚步未动,明俨拉着妻子唐春莹往外走了几步,见两人没跟上,回头安抚,“先出来。” 明宥余脚步一动,明洵却还是没动,明嘉看了明老夫人一眼,觉得短短两三日时光,她似乎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睛里也满是疲惫,鼻腔一酸,对明洵道,“小叔你也去吧,祖父这里有我。” 他这才跟着明俨他们走出去。 明嘉默默走到明老夫人身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闭了嘴,在她旁边坐下。 “你应该都听说过,”明老夫人一动没动,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祖父是被我气进医院的。”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蜷缩,她低头,“现在祖父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明老夫人忽然看着她,“你在怨我。” “没有,是您多想了。” 一时无声,明老夫人盯住她好一会儿,却是笑了,笑容半是疲惫半是苦涩,“你祖父知道我做的那几桩事,很生气。” 原来…… 明嘉打有记忆以来几乎没见两人争执过,多半是祖母生气,祖父服软,好端端的又怎么会因为争执气进医院。 “他指责我不该对楼桢那么狠心,不该对明谦步步紧逼。” 明老夫人第一次在明嘉面前声音含着哽咽,“我从前也是名家望族的小姐,在家中时也是受父母宠爱,长兄呵护,弟妹敬爱。” 她似乎在回忆着,说话慢了许多,“可是没人告诉我,嫁到别家,做人妻子、儿媳、母亲、祖母……是这样难。你祖父家世在我娘家之上,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有头脑有谋略,可惜太过心善。” “那样大的一个家族,仅仅是有头脑有谋略是行不通的,阿熹啊……”明老夫人头一次对她说这些,“既然他心软,那就只能我替他狠心,索性你祖父待我算是宽厚,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得进去,也从不与我争论。我十九岁嫁到明家,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十年,太疲惫了。明明从前我也是善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是如今大家只知道明家媳不知宋家女。” 她一字一句,“我的名字是宋淑言。” 明嘉听完久久不能平复,她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心里话,听完只觉得难受。 好像大家都忘了,她从家中享尽无限宠爱的小姑娘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又帮扶着丈夫撑着这个家族,不让其倾倒半分,其间苦楚何其之多。 她不是手段狠辣,她只是在这经年岁月的打磨下慢慢忘了该如何靠近亲近的人。 明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很突然地俯身,环抱住她,靠近她耳边轻轻说着,“您辛苦了,宋淑言女士。” 宋淑言刹那间湿了眼眶。 明嘉说,“祖父不会真的怪你,你不要自责,我们一起等祖父平安出来。” 宋淑言闻言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 “明嘉——”忽闻有人在喊她。 明嘉觉得这声音过分熟悉,一时间以为是自己恍惚间出现幻觉,但下一秒,那声音又响起来,“明嘉。” 宋淑言拍拍她肩膀,“淙南回了,去吧。” 像是不可置信,明嘉回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似梦境般不现实,她甚至都不敢眨一下眼。《 》 60-65 第61章 就在这么恍恍惚惚下,陈淙南已经来到她面前,迎面而来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她才张口吐出一个字,他却上前一步握住她双手,“没事吧?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一举一动像是两人这几天无事发生,明嘉有些愣,瞥到后侧的宋淑言,忽然明白过来,他说的,不会让长辈多心。 明白过来,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几分无力,“还在里面抢救。” 陈淙南注意到她里面穿的还是睡衣,估计是一着急随便找了件外套套上便出门了。 两条消息他其实收到了,意思也领悟到了。 她那句家中年宵花已经盛开一发过来,他就立马订了临近的航班飞回北京。 他早就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也深知没必要一直同她置气下去,可是又很不甘心,不想就这么消气。 行动却总要快一步作出决定,落地大兴机场时,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见了她该怎么对待她,只不过意外总是那么多,见到她之前赵锦州的消息先一步发过来,只有短短一句话:明嘉祖父现在在医院,情况估计不大好。 就那么几个字,他反反复复看好几遍,莫名发慌,明家那两个老人是明嘉最看重的人,他不敢想,她得知这个消息时该有多难过多着急,于是一刻也不敢停歇,立马从机场赶往医院,见到她人的那瞬间,人才安定了些。 “我陪你等。”不是劝她歇息片刻,不是让她别担心,也不是 空口安慰一句会没事的,只有四个字:我陪你等,她的着急与不安莫名消减了一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道门上面亮着的红色灯光终于熄灭,明嘉立马抬头望过去,甚至有些不敢走过去。 有医生走出来,陈淙南安抚性地拍拍明嘉,让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去了医生跟前。 明嘉看着他和那医生说着话,手攥得生疼,宋淑言侧过头拉住她。 不多时他便和医生交涉完,大步往这边走。 陈淙南先是朝宋淑言看了一眼,是让她安心的眼神,紧接着又在明嘉跟前蹲下,望着她双眼,“医生说目前已经抢救过来,今晚先送ICU观察一晚,只要平安度过这一晚脱离危险基本就能稳定下来。” 他看见她手指上好几个被她自己攥出来的痕迹,顿了顿,开解她,“第一关已经顺利度过,你要相信祖父,他舍不得你。” 她点点头,看着医生将祖父推出来,扶着祖母上前,大伯父一家和明洵听到消息也立马进来。 医生对着几人说:“老爷子身子骨算是不错,人就好比某个工具,用久了、时间长了功能肯定是会有所下降,挺过今晚后续家属要细心照料。” 老爷子被转到重症监护室,一家子都守在外边,宋淑言毕竟这么大年岁了,明嘉担心她跟着这么等下去会将身体熬垮,劝了许久才将人劝回去,后面老爷子时刻都需要人照顾,便让大伯一家也跟着一起回去,于是便只剩下他们三个小辈守着。 三人各立一方:明嘉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小窗口看里面床上躺着的人,明洵则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陈淙南却是在她对面的墙上靠着。 几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久,明嘉转身去看明洵,“祖父是和祖母争执过程中气得发病这事不用跟其他人提及,崔姨那边也嘱咐一声。” “嗯。”明洵有分寸,闻言颔首,“崔姨不是多嘴的人,我会再嘱咐一遍。” 说到底不过争执几句,争执中具体都说了些什么除了那两位当事人谁也不清楚,到外人耳朵里只怕会添油加醋,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宋淑言要强了大半辈子,要是临到老被外人一通诟病,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往日里只觉得祖母强势,不够理解我们。”她垂着眸,“小叔,你知道吗?祖母刚才对我说,她很疲惫。” 是他们做晚辈的失职,“她这大半辈子,我们都只看见她的光鲜亮丽,其中艰辛苦楚没人替她分担,祖祖代代传承下来的家业,祖父身后只有她,她不敢松懈半分。” “常年累积下来形成的行事风格怨不了她。”明嘉想到她那番话,“纵使有过不理解,但我是真的没有怨过她。” 明洵内心复杂,他不知道这些,这些话她也从未对他提及,如果不是明嘉说出来,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为人子女,他们也许都做得不够好。 陈淙南一直在傍边默默听完,默不作声,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转身离开,明嘉瞧见,抬步想跟上去却又担心躺在里面的祖父,只好停住。 明洵瞧见,“你俩闹了矛盾?” “没有。”她否认,偏头不去看他。 心里挂记着明老爷子,明洵也便没再追问下去。 没多久,陈淙南又返回来,手里拎着东西,给两人递过去,“先吃两口,祖父醒来还需要人照顾。” 明嘉没有胃口,本不想吃但听完他的话还是囫囵吃了几口。 她前几日就没休息好,今天晚上也只睡了那么一小会儿,睡得也不大好,此时看着憔悴许多,陈淙南心疼,但也知道明老爷子没有脱离危险,她心难安,劝她休息会儿他会守在这里的话便也说不出,只默默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陪着。 这天晚上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好不容易捱到早上,几个医生进去ICU里间,让人悬着的心又提起来。 约莫过了好一阵子,终于有医生走出来,脸色也不再那么沉重,“老爷子争气,各项体征正常,稍后会转到普通病区,注意多让他休息。” 直到此时,明嘉提着的那口气才终于缓出来,精神放松下来,身体跟着一软,眼见就要跌倒,身后伸出一只手,稳当有力地托住她。 不用回头,凭着那股涌过来的青柑味道,她便知道是谁。 不想她等会儿见着明老爷子又无法休息,陈淙南对明洵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跟着去看祖父,他则将明嘉按在椅子上坐下,站在她面前,一手将她揽过,让她靠着自己身侧,“先眯一会儿,祖父醒了我会叫你。” 明嘉抬抬头想拒绝,只是触及他目光又将那句不用生生压下去,不想他不开心,于是顺从的贴近他腰腹,眯上眼睛。 或许是祖父已经脱离危险,又或许他在身边,心里安定下来些,连日来的疲惫感袭来竟就这么嗅着青柑香味眯着。 而陈淙南立在那里,看她恬静的脸庞出神,整条长廊只剩他们两人,安静得让人发冷,他一直就这么站着,一动未动。 从元旦那天晚上到此时,这是他心里最为平静的时刻。 明嘉这一眯也不过一两个小时便清醒过来,脸贴着他的腰腹,坚硬又温热的触感让她一阵恍惚,她眯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好似两人从未有过任何矛盾。 “醒了?”陈淙南见她睁开眼有些发愣的模样,握着她的双肩退后半步,而后松开手,“祖父也刚醒。” 那股温暖瞬间抽离,明嘉也回过神,意识到他其实还在生气,“我去看祖父。” 她不知道路,陈淙南走在前面带着她,步伐不似往日那般迁就着她,她急步努力跟上,可惜男人长得高,腿也长,自顾自的走她根本跟不上,她忽然就有些委屈。 那点委屈才涌上来却见前面那人莫名的又放慢了脚步,始终保持着快她一步的节奏走着。 明嘉看着他背影,抿着唇眨眨眼,依然什么都没说。 这是她第二次走进明老爷子的病房,在门口忽生胆怯,停顿几秒才踏进去。 明老爷子已经醒过来,明洵用棉签沾水往他嘴唇上涂抹。 像是意识到什么,明老爷子眼珠动了动,缓慢转头想往这边看,明嘉立马上前握住他那双苍老的大掌,微哽咽,“祖父,你吓死我了!” 明老爷子看着她,眼角几许湿润,动动唇,她凑近贴过去听。 他艰难吐字,“难过……只许片刻,这是你的特性。” 他说得没头没尾,明嘉却听懂了。 明老爷子曾经和她说过几句话,明嘉深以为然。 某次与老爷子下棋,他下不过便耍赖,搅乱了棋局,她正要生气时,老爷子却端起茶扯远话题,“上初中后再未被你学校里的那些老师请去喝杯热茶,遗憾得很哇!嘉嘉,要不你也犯些小错我去尝尝你们学校里的茶水是个什么味儿的?” 这话由他说出来有些为老不尊了,可是明嘉却是听得笑起来,“学习里的茶水哪比得上您喝得这些?” 她看着凌乱的棋局,搓着手指情绪忽然低落下来,“这回月末大考,成绩不好。” 明老爷子听见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呷着茶水,慢悠悠道,“人生不止有考试。” 瞅着她紧皱地眉头,不由得笑笑,“伤心了?但你祖父我啊,不太担心。” 明嘉不解,抬头看着他,明老爷子笑呵呵地,“嘉嘉你有一个祖父我也不知道算是优点还是缺点的特性。” 他说,“任何让你伤心的事情,你只会在当下那个时刻难过,下一瞬便会将它放置于心底遗忘,直至事情得到好的解决。” “你不会让自己难过或受一件事影响太久,这很好。” 这段对话距今已经太过久远,他此时却又再次提及,明嘉摇摇头,“不一样,祖父你知道的,不是片刻难过,我只是别无他法,是搁置也是逃避。” “那些……”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缓上一会儿,“最终都会得到解决,不算逃避,是延迟。” 他这个时候还在教她这些东西,但是生死又怎么能与其他事情混为一谈,如果他真的……她不敢想。 被她紧握的那双手,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手心,安抚似的,“祖父没什么事。” 眼神看向陈淙南,他立即上前俯下身子。 “带她回去休息好再来。” 明老爷子看着明嘉眼底深深的青灰色,既心疼又无奈,再看他也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叹息,“你也休息好再来。” 明嘉根本放心不下来,不肯离开,“我就这旁边休息。” “让你小叔在这。”明老爷子态度强硬,说话也顺畅了些,“你大伯等会过来,你们都休息好,别让我躺在病床上还要为你担心。” 他这样一说明嘉别无他法,好不容易度过危险期,她不敢让他有半分担心,“都听您的,您好好歇着,晚上我再来看您。” 明老爷子颔首,疲倦地闭闭眼,见状,她不再多说什么,朝旁边的明洵小声道,“你抽着空眯会儿,大伯父他们过来你就回去休息,晚上我来就行,公司那么多事,你也要注意身体。” 陈淙南已经提前找好护工在一旁看护着,只是总有些事他们不想让护工来。 她喋喋不休说许多,明洵听得露出一丝笑,紧绷一晚上的精神此刻放松许多,“知道了,快些跟陈淙南回去吧。” 提起陈淙南,明嘉些微不自然,尽量不让他看出来,停止碎碎念念,“那我先回去了。” 人往外面走,眼神半点没有给到那人身上,不是不想,是不敢。 回去叫的代驾,两个人都是几天没休息好,不敢疲劳驾驶。 一路上他们各坐一边,沉默不语,进了小区,代驾将车停进车库就立马闪人。 就这样沉默着到家,客厅那张餐桌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年宵花,是明嘉昨夜里新剪的花枝,花朵还鲜艳着。 陈淙南盯着看了会儿,几度想开口说话,话到嘴边又生生被他压下。 “你知道吗?”她却是先开了口,“那本书我看完了。” 他没太懂,却认真询问,“哪本?” “《漫长的告别》。” 才记起来,他们婚后第一次在陈家老宅留宿,她拿了他的书看起来,那本书便是《漫长的告白》。 “里面有句话:Tosaygoodbyeistodiealittle,”明嘉默念着那句话,“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我到今日才彻底懂这句话的意思。” 世事无常,人生在途,往东西,朝南北,向生,赴死,见一面少一面,每一次见面都是告别。 陈淙南沉默,欲开口安慰她,却被她忽然上前环抱住他的动作惊到,“你……” “我们生个孩子吧,陈淙南。”她打断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英文原版“Tosaygoodbyeistodiealittle”)——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 第62章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任由她抱着,忘了动作。 连日来发生的事,让她很疲惫也很无措,无论是祖父还是陈淙南,她一个都不想失去。 混沌之间,想起祖父上次住院时说过的话,他那时候提及到她与陈淙南的孩子,他说再怎么样也得等到那一天。 可是就像这回,意外不知道哪一天会先一步到来,尽管她不想承认,但祖父祖母是真的老了,她怕万一他们等不到这天……会遗憾。 当然她也有她的恶毒心思,她很害怕抓不住陈淙南这个人,明明在他生日那时他说过不会放开她的手,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握住他的手,他怎么能先她一步放开? 如果……如果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不是就会彻底抓住他? 这几天积压的情绪让她在这一刻失去理智,伸手使劲将他推倒在沙发上,腿一迈,跨坐在他腰腹处,攀住他肩膀,抬头胡乱吻在他嘴角、唇上。 陈淙南似乎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愣神间,身上那件衣服领口处已经被她解开两颗扣子,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声音沉下去,“明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明嘉不想听,又凑上去吻他脖颈,陈淙南猛地偏头,一手擒住她双手,一手将她拉开,在她安静的那片刻将人抱去沙发另一边坐好,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气极反笑,“生孩子的工具?” 明嘉坐在那里,对上他冷漠地眼神,忽然就清醒过来,头低了又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女孩低垂的头以及那双紧攥的手,陈淙南隆起的眉头又松开,这是她紧张不安时常有的动作,目光在那白净手指攥出的红痕上停留好一瞬,终是没忍住叹息一声。 他缓缓蹲在她身前,去探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好笑道,“你委屈什么?这么大胆,该委屈的人是我。” “明嘉。”他语气软下来,“你不能多哄哄我么?明知道只要是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听,为什么就是一句也不肯说呢?” 明嘉偏头躲开他目光,“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他转头看向餐桌上插的那束年宵花,“收到你消息的第一时间我立马订机票回北京,又在落地听到祖父消息时片刻不敢耽误赶去医院,为的什么,你真的不清楚吗?”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她在含蓄的表达对他的想念,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于是气消了大半赶回来见她。 不是不生气,那些话好像当头一棒,比起生气更多的是难过,怕她破罐子破摔又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话,于是连夜逃去香港。 可还是不舍得,不舍得她伤心,不舍得与她一直置气下去,人生真的不算有多长,抵不住日复一日的消耗。 “你刚才那些举动实在太过荒唐,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拒绝你,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深思熟虑之后想要个孩子,那我会配合你好好备孕,可是刚才你是一时冲动,等你哪天回过头后悔了怎么办?我要对你负责,也要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负责。” 他并没有谴责她那般无理的举措,反而是温和的对她说,“我希望你不要误解成我在拒绝你,这种事,女孩子总是吃亏的一方,不值当,祖父也不想看你这样。” 他竟然都知道。 明嘉有些想哭,他总是对她这么好,似乎察觉到她情绪,陈淙南伸手抚去她眼角水珠,“我回过头想想,你这姑娘总有些话言不对心,你同孟齐商说的那些话着实伤人,真真假假我也不想深究下去,只问你一句,你要认真回答。” 他问她,“你现在喜欢我么?” “喜欢。”到此刻,明嘉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矫情的,几乎他话音落地的瞬间便给出答案。 他听到那两个字神色一轻,执着追问下去确认,“喜欢谁?” 明嘉坦坦荡荡,抬头看他眼睛,一字一句,“喜欢你,喜欢陈淙南。” 他终于露出 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我知道了,以前的事我愿意等你,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听着,但现在……” 突然措不及防的一句,“你追我吧。” 他在她面前总是那样好说话,她一点都不知道珍惜,这个提议应该也不算过分。 明嘉一时愣住,他绷着脸,“怎么?你不愿意吗?” “不是。”她只是有些吃惊,他知道自己说了那样难听的话,她惴惴不安许久,她想过很多种结果,唯独没有这一种,话不知觉问出口,“你……没想过离婚?” 那两个字才说出口,她看见他脸色冷了些,明显是又不高兴起来。 果然,她听见他不悦的语气,“你总能让我生气,嘴巴撬不开就算了,还想着跟我离婚?” 她有些心虚也有些冤枉,“我没有,是你扔下我跑去香港,还不回我消息。” 陈淙南气笑,倒打一耙这套她倒是如云流水,“你还不准我气上一会儿了?以后不许再提离婚,听得我脑袋疼。” “哦。”明嘉眼里聚起盈盈笑意,“可是我不会追人,追得不好你要多担待。” 陈淙南见她答应下来,跟着松口气,大抵他是第一个哄着人追人的,“我还挺好追的,明嘉,你多想想。” 见他没有丝毫提示的意思,明嘉有些苦恼。 看着她皱巴巴的脸,陈淙南想笑,难得没有心软,“追人要有追人的态度。” 又推着她往楼上去,“先休息,晚点去看祖父,这事你后面慢慢想。” 心里的事情卸下来,他陪在身边,人一轻松难得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陈淙南也已经起来,他身上换了衣服,早早就准备好晚饭,收拾好去医院要用到的东西。 “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下来吃饭。“他看见她站在楼梯口发愣,索性直接安排她。 等她下来时陈淙南正好盛好饭,两个人吃饭虽然都是文质彬彬,但并不磨叽,没花多久便吃完收拾好一起出门去医院。 到病房,就宋淑言和唐春莹两个人,老爷子晨间才醒过来,人多了怕打扰休息,明洵被赶回去补觉,大伯父得去公司处理事情,明宥余咋咋呼呼惯了被赶出去,连请的护工此时也在外间待着。 老爷子还在睡,两人放轻脚步,明嘉用极小的声音对唐春莹说:“大伯母您带祖母先回去吧,晚上我在这。” 这回来的医院刚好是一院,她在这里,上班也方便,祖父这边还能时不时过来看看。 但是宋淑言不愿意,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动都没动,“让你大伯母回去,我不回。” 她这一辈子虽说动辄就爱说明老爷子,干什么都能给他挑出些错来,可是,能相携走过几十年的夫妻,怎么可能不在乎,更何况这次他还是因着她才会有这么一遭,她比谁都自责。 明嘉心里都知道,但是实在不能放任她跟着一起熬,说话已经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您也听一听我的话好不好?您要是累着,祖父该责怪我们了。” 宋淑言轻哼一声,“他怕是只会怪我。” 唐春莹在场,有些话她不好说,陈淙南或许看出来,走到唐春莹面前,轻声开口,“伯母,我们出去走走?” 唐春莹只当他想给祖孙俩留点空间说话,爽快起身同他出去。 见人走出去,明嘉才开口,“祖母,这事不怪您,是意外,祖父自上次住院后身体便大不如从前,平日还得亏您悉心照料,您不要自责,祖父的为人您比我清楚,他怎么会怪您?” 宋淑言朝病床上的老头子看过去,他静静躺在那里,脸色比从前差许多,伸手抹了把眼角,她是真害怕,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见将人说动,明嘉继续道,“您在这儿休息不好,到时候祖父看见又得担心,他如今可不能被这些情绪影响。” 知道都是她劝她回家休息的说辞,但是看着明老爷子,宋淑言到底还是被说动,“你从小到大都知道怎么对付我,我回去,你收假还得上班,家里那么多人,护工请的是上好的,你也别非得把自己累倒。” “记下了。”明嘉见她答应回家,回话也变得乖巧起来。 等人都走了就剩下她和陈淙南,她本来打算让他也回家,可是他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今晚我待在医院,好有个照应。” 想说护工在外间,有什么事她可以拉铃叫人进来,触及他眼里的坚定,想起自己此刻是要追他的,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总要顺着人心意的,便作罢。 他收拾好隔间那张床,叫她,“你进去睡,我在外面陪祖父。” “那怎么行!你进去。” 陈淙南悌她,“你明天不上班?” 明嘉才张嘴,他便拿话压她,“明小嘉,这就是你追人的态度?照这样下去你得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我?” 他语气带笑,站在那里一副慵懒模样,明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但明嘉确实松了态度,温柔点头,“都依你,白天睡过我现在不困,陪你在这待会儿总可以吧?” 他一听便将陪护床也收拾了一番,让她上去坐着,自己则坐在床边。 明老爷子睡得沉,他压低说话的声音,“家里人听说祖父进医院本来要来看望,祖父才醒人来多了也会累我便先没让他们来。” 就像宋淑言说过的,他做事一向稳妥得当。 明嘉点点头,“姝姝也说要来,我也让过几日,她还说锦州哥和俞裴哥也打算过来,只不过怕打扰便先没过来,估计等过阵子会一起来的。你帮我跟他们俩道声谢,劳烦惦记。” “都是自家人。”陈淙南微勾唇,“不用同他们太客气。” 明嘉低头跟着露出笑,朝明老爷子看了一眼,看他呼吸平稳安心下来,想起他的话,忍不住朝他凑近了些,伸手去扯他衣摆,小声打探,“要怎么追你,你提示两句?” 陈淙南气笑,“怎么跟你说的?自己想,追人还要我教算得上追?不诚心啊阿熹。” 明嘉撇撇嘴,“不说算了。” 反正既然他愿意给她时间,她还真就不相信自己追不上他,从小到大任何事,尽管不是太聪明,但是她能磨,慢慢磨下去总能做到。 中途明老爷子醒了一会儿,明嘉接了些温水,陈淙南帮着给他擦了擦,说了几句小话又睡过去。 到很晚时,明嘉还是不怎么困,陈淙南看了眼时间,一遍又一遍催着,“进去睡,明天上班没精神怎么办?” 她无法,只能进去隔间睡下,而陈淙南则待在外边照看明老爷子。 其实进去也没有立马睡着,她掏出手机打字——怎么追人? 细细看下去,网上的答案五花八门,没一个靠谱,明嘉默默叹息,关了手机,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作者有话说: 陈某人:我老婆要追我 春山:你可要点脸吧 阿熹(沉思脸):追人,这题我没做过,不会啊 陈·很好追·淙南:阿熹手一勾就到手。 第63章 早上明嘉要赶着上班,陈淙南已经买好早餐,明老爷子或许是昨天睡够了,也醒得很早,但是他现在很多东西还不能吃,不好意思当他面吃,明嘉拉着陈淙南去隔间里把早饭吃完。 “祖父,你好好养着,陈淙南在这,你有事跟他说,中午午休我抽时间来看您。”临了出门她又不免嘱咐一番,陈淙南跟她说这几日不去公司,留在医院照看明老爷子。 明家那么多人,她想说用不上他天天待在这里,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还在追他,又立即露出一个笑容,“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就行。” 说完朝两人告别往中医部那边赶去,莫名奇奇怪怪的,明老爷子看得发愣,他今天精神头好了些,忍不住发问,“这孩子,又是怎么了?” 陈淙南低头在笑,将追人两个字换了个说法,似是而非,“大概是在示好吧?” 陈老爷子没听明白,也实在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事情,摇摇头,随他们去。 中午明嘉掐着点过来,公司里有一些文件需要处理,齐覃亲自跑一趟送过来,于是他在隔间处理文件,她在外面陪着祖父聊聊天。 只坐了一小会儿,病房门被敲响,明家的人都是下午过来,她想不到是谁,起身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她认真看了几眼,院长、副院长都在,不免皱起了眉头。 “您是明老先生家人吗?听说明老先生在这里,过来探望一下。” 过来时,她换下那身白衣,他们也不知道她身份,明嘉其实不大乐意,这里面真心过来看望的又有几个?只是各自的身份都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上层是人情体面,下层或是听命或是刷脸,她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来。 “明嘉?”忽听后面一道难以置信地语气,明嘉目光移过去,看清人也是一愣。 这点动静惊动前面几个人,都回头来看,他们科室主任瞪了出声那人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够稳重,林均委屈,“这位是我们院里同事。” 闻言几人都看向明嘉,这才有人感觉她眼熟,林均科室主任印象深点,“上次电梯里那是你吧?” 说的是之前陈淙南来院里捐赠医疗仪器,她和林均在电梯碰上他们那回。 明嘉未开口,只是笑着默认,“祖父这会儿还没睡下,先跟我进来吧。” 短短几句话让一群人都惊住,院长怎么都没想到明老先生的孙女竟然就在自己的医院。 面上神色不变,院长进去见着明老先生,客客气气,“才听说您老在我们医院,过来瞧瞧您。” 又指向林均和他主任,“这是这方面的专家,后面那小伙子,年轻是真的,技术也是真的,不可多得的人才,后续什么事情都可以咨询他们。” 许是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间的门被推开,陈淙南走出来。 又是一惊,“小陈先生?” 陈淙南似乎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愣了下,朝人点点头。 还是明老爷子开口介绍,“这位是我孙女婿。” 目光落在明嘉脸上,笑呵呵开口,“我这孙女,家里唯一一个姑娘,颇受宠爱,想做什么都随她,做医生也是一样,没人干涉她,你们也不用特殊对待,跟往日一样就好。”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既告诉他们不要因着她的身份小心翼翼,让其他人不忿,又表明她的背后是明家,意思是不讨好不苛待,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听懂其中意思便不再多说,见明老爷子有些乏,也识趣的告辞,“那您先休息,养好身体才是紧要的,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明嘉也要回去上班,见状准备跟着出去,只是才走一步,想到什么,又凑到陈淙南身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表示,“我和林均师兄真的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陈淙南无奈,她解释过他就当过去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小气的人?” 她知道,但是,“我还没追上你,怕你偷偷给我减分。” 幽怨颇深,陈淙南好笑,“不会,安心上班去吧。” 他送她到门口,明嘉到电梯口看见林均,好奇,“你没跟他们一起下去?” “找理由出来了,跟他们一起我得多大压力?” 说着又转身看她,调侃,“想不到你来头挺大。” “一码归一码,你就别打趣我了。” 林均见好就收,说起别的,“你别误会,主任那老头讲一堆大道理,非得拉上我。” 她听得发笑,“他那也是想培养你。” 林均轻嗤,“什么时候医院里还兴起这一套了。” 明嘉从小见得多,已经见怪不怪,“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其实院长他们也难做,不来显得不懂礼数,来了又得被人说讨好奉承。” “不说这个,你满得够深,那个陈先生是你老公,你俩上次还在电梯装不认识?” 说起这还真不是她故意隐瞒,只是那会儿时机不对,后面事情太多就忘记这事了,“不是装不认识,当时电梯人太多。” 林均也不是真的要和她计较,“饭还欠着呢,别忘记。” 是她当时说有机会带着陈淙南请他吃饭,这事她没忘,“好,先忙完这段时间。” 明老爷子住院期间,明家几个人来回换着来,陈淙南这阵子倒是清闲了点,几乎天天都在医院,明洵他们在时,还会出来找她在食堂吃午饭。 养了几天,老爷子精神头恢复得不错,陈家那边的人还有赵家兄妹、俞裴也都过来看望过,连陈老爷子都来走了一遭。 当时明嘉正在上班,听到明洵跟她说起时,还朝陈淙南抱怨了两句,陈老爷子也是上年纪的人了,不跟着劝着点。 他翻着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书,闲闲朝明洵电话那边的她道,“老爷子出来多走动走动也好。” 回过头一想也是,两个老头交情好,聚一聚也高兴。 宋淑言来医院也来得勤,明嘉记起那天明老爷子睡醒,忽然问她,“你祖母呢?” 才一会儿似乎又想起自己还在医院养病,“我就问问,天冷起来,她腿脚时不时犯疼,你别去叨扰她。” 话是这么说,等宋淑言真过来,他明显心情好上许多,两个年近七十的人彼此相望,片刻间竟是红了眼。 “不怪你,是我自己身体不争气,连累你跟着挂心。”这是明老爷子对宋淑言说的第一句话。 多日来的不安在这刻似乎终于化解,宋淑言笑着笑着落了泪。 后面明嘉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出了病房。 她以前其实不明白爱情是什么的,但是明谦和楼苓因为爱情愿意抛弃当时拥有的一切,明老爷子和宋淑言大半生来磕磕绊绊,也携手相伴走了这么遥远的时光。 明嘉想,她如今大概是慢慢开始懂了的,爱情应该是,我爱你,你也爱着我的这种存在。 她和陈淙南或许早就已经走进了名为爱情的棋局,她想赢,而他似乎在教她怎么去赢。 除了来往较密的亲朋好友,也有些意外来客。 那日宋淑言和明老爷子在听明宥余去录来的昆曲儿,陈淙南靠在一边削苹果,她则坐在他旁边看医书,整个房间惬意又和谐。 但是明谦带着楼苓和楼祯过来是她没想到的。 不止是她,明老爷子和宋淑言也是。 他们约莫有二十多年没见,此刻彼此间除了尴尬无言似乎还有许多陌生。 “才听说您生病住院,身体怎么样了?”明谦问明老爷子身体,眼底担忧不假。 明老爷子看了眼床边坐着的宋淑言,一贯的乐呵呵,“恢复得不错。” 明谦也跟着看宋淑言,张张嘴,半晌才开口,“您……也还好?” 宋淑言没说话,最终还是明老爷子替她说,“我俩到这年纪,这个样子也都算不错。” 余光扫到他身后楼苓和楼桢身上,“这就是楼桢?” 楼桢似乎不大乐意,但还是上前一步,应声,“是。” “长得不错,像你母亲。”他夸了这么句。 好些话似乎都很难说出口,但是总归要有人说,陈老爷子大病一场,对好些事看开许多,“你母亲做的几桩事,我带她给你们道个歉。” 他主动提及这些,“只是,明谦,你也体谅下做母亲的心,你说断关系就断关系很伤我们的心。” “我……”明谦羞愧低头。 “但是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各有各的错处,我和你母亲也老了,不知道几年可活,往日的事各自退一步,算了吧。” 明嘉听得一愣,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的结,最后还得是祖父说一句算了。 “父亲,对不起,是我……”明谦蹲下身子去看他,“太自私。” “哼——”宋淑言闻言轻哼一声,“在你心里,最自私的应该是我。” 她有些倦,这么多 年,也经常问自己当初阻止他和楼苓在一起到底对不对,但是人生永远无法预知,做过的事她不后悔,“你知不知道,我等你来找我们已经等了近二十年了。” 她是长辈,也有自己的骄傲,自己养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抛弃父母,兄弟,女儿,她心里怎么会没有怨。 她一直在等,在等他主动来见他们,本以为到死可能都等不到这一天,但是他如今终于来见他们,承认自己的自私,忽然那许多年里的结怨也都消散了,“像你祖父说的,恨来恨去,怨来怨去没意思,都算了,以后你们愿意回来走动就来,不愿意就不来。” 她真的也是逢明老爷子这一遭,对很多事看开,年纪大了,也没必要一直给自己找不痛快,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只不过,“人也总得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是你要同家里断绝关系,你大哥和你弟弟虽然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但我做母亲的要公平,明家的一切二十多年前就与你无关。” 至于楼桢,他甚至不姓明,用不着她把这些话摆在明面上来说,这话说得是难听了些,但裂缝一旦产生就会永远存在,心结能解开,从前那般却是难再回去。 明谦眼睛发热,与他而言,有一天还能看看他们已经是奢求,至于其他的他从来就没那个想法,“我知道。” 明嘉站在边上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说话,陈淙南不动声色牵着她的手,挠了挠,她知道他这是在试图安慰她,但其实她并不难过,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得有和气美满的结局才好,当下这种关系对于明谦他们和明家来说才是最好的。 而她,小时候或许会渴求,但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了,放弃就是放弃,无论是各种原因,被动还是主动,结果都一样。 她身边有爱她的祖父祖母,大伯大伯母,小叔,表哥,赵锦姝,还有陈淙南,陈家那些长辈,当拥有的爱已经够多了,她便不再需要他们了。 后面明嘉和陈淙南去了外面,他们聊了些什么也没再听。 只记得明谦带着楼苓和楼桢再出来时,神色不再那么紧绷,似乎终于了解了多年来一直忘不掉放不下的心结,竟少有的轻松。 看见明嘉,他们停住,楼苓目光希翼的看着她,“你有时间来家里玩一玩,给你留了间房间,你应该会喜欢。” 明嘉沉默了会儿,“以后再看吧。” 楼苓有些难过,却不勉强她,目光落在她和陈淙南牵着的手上,才想起来问一句,“这就是你先生吗?” 陈淙南礼貌朝他们点点头,明嘉一板一眼回答问题,“对,他叫陈淙南,春水淙琤,池南雪尽,淙南。” 连陈淙南都朝她望过去,他第一次见有人这样介绍他的名字,莫名地很好听。 楼苓重复了一遍,称赞,“好名字。” 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明谦更沉默,楼祯也是一样,其实他们每次见面都很不自在,明嘉想了想,对他们说,“我理解你们的权衡利弊,理解你们的人生,理解你们想追求的,所以不用苦思冥想来弥补我,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往后还是把自己的人生经营好吧。” 即使血缘关系在那里摆着,但也不是非得相认,抱头大哭才算往前走,放下也是一样—— 作者有话说:春水淙琤——出自小说《少年与爱永不老去》。 池南雪尽——晏几道的《踏莎行·柳上烟归》 第64章 明谦那次过来后,宋淑言和明老爷子肉眼可见的心情都好起来,明嘉瞧着,也跟着放松下来,好像这许多许多年来的心结终于放下,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他们两位老人开心她也开心。 明老爷子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到后面恢复得不错,陈淙南也开始回到公司忙公事。 明嘉没忘记追他这件事,甚至无比清楚,这是他给她的台阶,她得下,还得好好的下。 但她从没追过人,确实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意横冲直撞,比如日复一日的接他下班,以及每次都不忘带上一束为他精心挑选的花。 然而过去都快一个月,还是毫无进展,明嘉想破脑袋都没有头绪。 这天跟往常一样,她从医院下班,立马去那家常去的花店,挑了几支鲜艳的花包起来,赶去他公司接他。 他公司楼下那前台小姑娘见她抱着束花出现,从一开始的八卦到现在已经开始习以为常,甚至贴心跟她报告起陈淙南行踪,“陈总下午去见合作方了,还没回呢。”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笑起来连眼睛都跟着弯了些,眸眼明媚。 她上去他办公室等他,经过秘书室,元西眼见立马看见她,扬起笑容跟她打招呼,等到人进了办公室又开始同旁边的人嘀咕,“最近明小姐天天给陈总带花,接他下班,换我是陈总真得好好拜拜月老了,上哪儿找的这么好的老婆?” “咳……”身边人重重咳嗽一声想提醒她,奈何她根本没意识到,还在说,“陈总真是好福气!” “我觉得你说得对。” 一道声音插进来,元西一时没听出来还回头准备跟那人聊几句,看清人时脸一白,陈淙南和齐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站在她身后,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陈,陈总……” “我确实好福气。”语气里隐隐透着些炫耀,但下一秒语气严肃了些,抬手敲敲她桌子,“下不为例,好好上班。” 元西哭丧着脸,坐得笔直,“知道了。” 陈淙南办公室里面布置很简洁,书籍,文件居多,明嘉看着都累,左右看着,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于是陈淙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她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打转,有些好笑,“干什么呢?” 像是看到了救星,她连忙朝他走过去,“你办公室连个花瓶都没有吗?” 之前送他的花都被他抱回家里,今日见他办公室布置实在是太会严肃,觉得还是应该添几抹亮色,工作累了瞧上一瞧,也能放松下心情。 “我给你拿。”他朝一个柜子那边走去,再到她面前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瓶子。 瓶子很好看,瓶口是天鹅颈的弧度,颜色是葱辖青,表面似冰裂,让人联想到蒙蒙细雨的水墨画,朦胧却美好。 “这瓶子好漂亮。”她真心实意夸上一句。 陈淙南却悠然失笑,她不知道,这是上次她送他那束求和的黄玫瑰后特地在某次拍卖会上请人高价拍下来的。 明嘉用那花瓶接了水,找出一把剪刀将那束花修剪了一番,她买的是蓝雪花、白檀和垂丝茉莉,一边将花插进花瓶一边似若无意提点他,“我买花从不是随意挑选,每一种花都有它的意义。” 如果他能懂就该知道,那是她对他隐晦的告白和示爱。 追人这件事虽然是他提的,但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并不仅仅只是哄他高兴,细究下来,她没为他做过什么,于他有愧,所以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是她心甘情愿。 陈淙南又怎么会听不出她言外之意,她爱花,他也跟着认识了不少的花,侧首看她,闷声低笑,“我知道,每一种花的意思。” 明嘉有些惊讶,而后又有些失望,有些摸不准他意思,“那你为什么还不……” 还不答应她的追求。 “这不一样。”他难得跟她较真,半分不心软,“你再好好想想。” 明嘉垂眸撇撇嘴,倒不是她没有耐性,只是他半点提示不给,她无从下手。 但回过头一想,哪有追人还得被追的那个人给提示的呢?未免太不上心。 她又理亏下来,但还是有些不安存在,嗫嚅开口央他,“你说过给我时间,这话当真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想想也是,她就是有些缺乏安全感,明明他对她那样好,实在不应该。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好像是一场考试,试题是她究竟能不能与他修得一个圆满,也许他并不在乎她做没做完,而是她做的究竟是不是他最想要的,所以她很慎重。 “我其实没有那样聪明,”明嘉将那瓶花插好,摆在他办公桌的一侧,那处莫名多了些鲜 活,“所以,麻烦你不要急,耐心等一等,我会交出一份让你满意的答卷。” 到如今,她真的算是往前走了很大一步,陈淙南眼里情绪翻涌,强迫自己不要太心软,微低了些身子与她平视,“好。” 他收拾干净那堆被她修剪下来的残枝杂叶,想起桩很重要的事,“我明天要去上海一趟。” “要出差?”她竟也习以为常,最近这几个月他公司新项目启动,经常是跑完这个城市又跑另一个城市。 “嗯。”他解释,“这一趟回来,这个项目算是尘埃落地,往后就不至于这么忙。” 明嘉理解他的无奈,就是心疼,“你最近都瘦了些,出差也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从前这些话都是他嘱咐她,如今却反过来,他听得哑然失笑,又心里一软,“都听你的。” 他每次都是说走就走,这回也是一样,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齐覃过来接他,明嘉便没有送他。 齐覃帮他拿东西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看着要上车的背影,忽然一伸手拉着他,一只手攀住他后脖颈,他因着这动作不免低了些头,明嘉踮起脚尖,贴上他唇,片刻即离,“我在家等你。” 他只愣了那么一下,下一秒眉眼含笑,双手托着她的腰,使人贴得更近,温热的气息顷刻袭来,他不似她那般短暂而轻柔,而是猛烈又急切地擒住她双唇。 明嘉被他拖进名为情欲的海洋里,逐渐迷失,晕晕乎乎间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忽然清醒,想起齐覃还在里面拿东西,轻轻推开他,有些不好意思,“齐特助要出来了。” “嗯。”他喘息了一声,俯身贴了贴她额头,“进去吧,落地给你报平安。” 话音刚落,齐覃也出来了。 明嘉未多说,只是固执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车离开。 这是她头一次对他的离家产生如此剧烈的不舍。 大抵想明白许多,情感不再深藏,随着倾泄而出是难以预料的汹涌。 他去上海的那两天,明嘉除了上班就是苦思冥想,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天难得和赵锦姝聚一下。 两人一同去了趟雍和宫,许多年前,她曾在陈淙南祖母重病之际时来永佑殿许过愿,许愿终有还愿的一日,而今日是为了还愿。 还完愿出来时,走过法论殿,一群喇嘛僧人经过,忽然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嘛喇叫住她,“小施主,请留步。” 明嘉顿住,回头看他,微微颔首,见那位喇嘛似乎有话与她说,便让赵锦姝在此处稍等她一会儿,跟着喇嘛去了另一边。 他们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撒下来,是斑斑驳驳的光影。 老喇嘛看着她,似乎在回忆,“我记得曾见过施主一面。” 明嘉有些惊讶,她来雍和宫次数不多。 “施主那时候大约十几岁的模样,来永佑殿给一位长辈求平安。” 原来是那次,“我今日来是为那次许愿还愿。” 老喇嘛微微一笑,“不知道施主还记不记得,当时我路过遇到您,您问过我一句话。” 明嘉对有些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他只是短短几句,她却全都记起来,那应该是她从永佑殿出来,心里思绪万千,恰遇他经过,一时冲动去向他解惑。 她当时问的是,“如果很喜欢一个人,却也如何都无法说出对他的感情,该怎么办?” 他当时回的是,“施主还小,往后走自然会找寻到答案。” 然而此时他却问她,“不知道您如今对当时那个问题有没有答案?” 明嘉仰头,透过槐树枝干,去看这个冷厉的天气里耀眼的阳光,沉默一阵,才缓缓说:“不知道,我大概至今还是没有答案。” 她有些迷茫,“喇嘛。我与他,那个我很喜欢的人,如今已经是夫妻了,但是又不似寻常夫妻那样,我们是家族联姻。” 老喇嘛听得认真,她便一个人默默说下去,“其实我最近有些难题,他已经知道我曾经喜欢他的事情,但是我说过一些难听的话让他难过,他给我台阶,可是不知道做什么才是他最想要的。” 她说得并不是那么详细,老喇嘛听完沉思一阵,直视着她,很肯定,“他也喜欢你。” 明嘉摩挲着手指,垂眸不语,她知道。 “但是你不确定这喜欢有几分。”老喇嘛指出来,“你不问,又怎么能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 “与我而言,这似乎很难。” 老喇嘛笑了下,“你想知道的或许也正是他想知道的,你心里的事他人很难探知,许多事是要说的,怎么做他早就告诉了你。” 见她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有句话送给你,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明嘉跟着默念,老喇嘛已经双手合十微低头离开。 回到原地时,赵锦姝来到她身边,问:“聊些什么这么久?” “解惑。”明嘉将老喇嘛的话回忆一遍,又在心里默念几遍他送她的那句话,好像忽然明白过来。 ——人是要交流的,别人不可能将你心底全都参透。 ——长了嘴是要说话的。 ——你一直把我当做局外人,好像喜欢上我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看你,连哄骗我的话都不乐意说。 ——你为什么不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呢,哪怕到这时候也不愿意? ——以前的事我愿意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听着。 …… 他说的话一句又一句在耳畔响起。 至此时,她才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他想要的是什么,也终于知道这张答卷该怎么书写—— 作者有话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仓央嘉措 第65章 这天她回到家里,一个人在那张沙发上坐了许久,茶几上是她和赵锦姝告别后,回来途中特意买的精美信纸和信封。 这个时节天气变得格外的快,上午头顶还是太阳高挂,这会儿却已经是乌云覆天,倾盆大雨。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毛毡地毯上,伸手拾起茶几上那只笔。 握笔思忖,这是一封情书,她写给陈淙南的。 从年少到如今,那些年对他缄口不言的心意,纷杂而又凌乱,她怕自己说得毫无章法,于是动笔写下这封信。 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未关严实的窗户有水气透进来,寒气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她埋头思索,一笔一笔落下,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她深思熟虑,成年以后头一次这样规规矩矩写字,努力将每一个字写到最好,句号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抬头往窗外看去。 雨丝顺着风斜织,撒在玻璃窗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水迹滑落,整个城市仿佛被这大雨笼罩,明嘉出神的想,不知道陈淙南那里是否也下了雨。 也是巧得很,才想到他,他视频就打过来。 “在做什么?”明嘉先是看见手机屏幕里的天花板,一阵抖动后才出现他的脸庞。 这回不用他说,明嘉自己主动漏出来整张脸,隔着屏幕看他,“我今天去了一趟雍和宫。” 她听见他在那边轻哼一声,不满的语气,“好玩吗?也不知道主动打个电话问一问我。” 明嘉听见,莫名想 发笑,但又怕他更不满,将手机移开一些,调整好表情才对着屏幕解释,“因为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一份……” 她停顿,不是很确定,“算是礼物吧,想要送给你。” “还有,我其实很想你,陈淙南。” 老喇嘛送她的那句话被她反复研读,顿悟,她无法预知自己的这一生会在什么时候静止,但不可否认的是,一生很短暂,能有一个让自己动情的人应当去珍惜,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都不一定,又何必庸人自扰,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去预设去患得患失? 陈淙南听得愣住一会儿,好一阵才开口,“明嘉,我现在开车回京,二楼书房我常用的那张书桌下面有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些给你的东西,这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秘密,你上去看看?” 他这样说,明嘉很好奇,她了解的陈淙南坦坦荡荡,怎么会有秘密? “好,明天再回吧,下着大雨,不安全。”今天这雨格外的大。 “都已经收拾好。”他很坚决。 明嘉不好一直劝阻,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多嘱咐几句,“雨大路滑,开慢一点,安全为主。” 挂断视频,她记挂着他说的东西,将写好的那页纸张小心翼翼贴好放进信封收起来,起身往楼上书房里走去。 书房她不常用,多半是陈淙南在使用,他的书桌几乎不会去碰,更没有拉开过那张抽屉。 按照陈淙南跟她说的,明嘉拉开那张抽屉,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几个他公司文件,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忽然有股很强烈的预感,他说的东西就是这个盒子,伸出手去拿,犹豫一瞬,明嘉轻轻打开它。 里面是一个钢笔盒,是上好的檀木制成,能闻到醇厚的幽香,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泛黄的纸张,可见已经有些岁月。 她拾起那张纸张,上面只有短短几字,但是明嘉还是一眼识出,那是陈淙南的字迹。 上面写着: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二十岁生辰快乐,明嘉。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可是明嘉在即将二十六岁时才收到它,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将这份礼物及时送出,也想不明白他说的秘密是什么。 那只钢笔她看过,已经绝版,仅此一只。 明嘉小心收好,想要将抽屉关上时,扫到边上笔记本里面夹着什么,漏出一些白边在外面,手顿住,下意识伸手去拿起笔记本,里面的东西随之落下来。 是一张照片,她蹲下身子去捡,翻过来却半晌愣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没有动作。 照片上的男生女生还很青涩,是她与陈淙南还年少时,明嘉眯眼回忆,记忆回笼。 哦,这是他十八岁成人礼上,他父亲陈钦兆拍的。 照片上她侧头呆愣看着他,而他眸眼温柔,略有戏谑。 他少年时意气满满,性子其实不似现在清冷,那天她很馋冰淇淋,但是肠胃又不大好,他见她蠢蠢欲动地伸手,便拿宋淑言来吓人,后面她还因为这个同他生了好一会儿气。 于是,他的成人礼还要哄一个她。 她盯着照片上十八岁的陈淙南,怔愣之间抚摸着他眉眼,情不自禁笑起来,下一秒却又开始疑惑。 疑惑那支为她二十岁生日准备的钢笔为什么当时没送到她手上,也疑惑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这里,更疑惑他的秘密是什么。 明嘉起身,将那张照片夹进笔记本合上放入抽屉,她想,等陈淙南回家,她也得好好问问他。 钢笔连同盒子被她拿回了房间,既然本来就是送她的礼物,他也说过是给她的东西,那么就该物归原主。 外面雨势越来越大,天都暗得比往日快,磅礴的水幕逼得天暗沉沉一片。 明嘉拿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又朝外面望去,忍不住皱眉,雨太大了——她给他发消息,问他:你到哪里了? 隔好一会儿才看见他回过来:已经到北京,在东四环这边。 她又叮嘱一遍:雨太大,小心行驶。 后面没见他回消息,估计在开车不方便,明嘉知道人已经到北京,安心了一些,去楼下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他。 看的是赵锦姝分享给她的小说,大半看过去,陈淙南还是没有到家。 明嘉点着屏幕翻页,忽然顶部弹出一个通知消息,某些字眼飘入眼中,瞳孔猛地一缩,她点进去,加粗加大的黑字标题:东四环雨路打滑,车辆失控。 手指开始打颤,她努力稳住往下滑,目光落在现场照片上,浑身都颤栗起来。 陈淙南车库里有不少车,他平时都是换着开,这次去上海,她记得很清楚,他开的一辆黑色卡宴,与照片上别无两样。 握紧颤抖不止的手,立马给他打电话,一遍两遍……一直都是无人接通的状态,明家一下子泄力,整个人都很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起身握着手机来回打转,不到两分钟又忽然停住,急匆匆往玄关跑去,途中被茶几绊倒,整个人摔出去,膝盖着地噗咚一声巨疼随之袭来。 有一瞬间疼得她无法动弹,缓了几秒钟又扶着茶几一角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瘸走到玄关,找出他送自己的那辆车的车钥匙,连件外套都来不及套上就出了门。 那辆车许久没有开,一直停在小区进门那边的车库,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还下着大雨,可是她毫不在意,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陈淙南,看他平安。 毫不犹豫走进雨里,绵绵密密的雨丝砸在她脸上、身上,膝盖处跟着钻心的疼,她浑然不觉。 等人坐进车里整个人都已经湿透,明嘉系上安全带,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颤抖,深深呼吸一口气,将车启动。 天色暗沉,大雨滂沱,路上连行人都不见几个,她第一次将车开得飞快。 “叮——”手机半途响起来,她本来打算忽视,瞥到来电备注名字,忽的踩下刹车,将车停下,寂静的雨夜里刹车声响破长空。 极速将手机拿过来,接听,“陈……淙南?” 那边似乎才看到她给他打的许多通电话,“怎么了阿熹?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机静音了,看你打了好几通电话。” 听见他声音的那刻,明嘉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往座椅上一靠,呼吸直到此时才通畅起来,情绪也一下子爆发,“你怎么总是静音?要是手机用不上就扔了!” 几乎是吼出来,隐隐可以听清其中的哭腔以及她那边有车穿过雨幕的声响,陈淙南心一紧,“你在哪儿?” 明嘉缓过来许多,人跟着有些疲惫,以她的状态是不可能再将车顺利开回去,不勉强自己,“去东四环的路上。” “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来。” 陈淙南来得很快,车灯刺眼的逼近,那辆卡宴在她前面停下,男人从车里下来,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越来越近,到她车边时,明嘉看见雨珠顺着伞檐往下滴落,连成珠帘,他微抬伞,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陈淙南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还没看清她的人却被她一下子顷身抱住,手里的雨伞被她这动作撞得掉落在地上,雨水迎面飘到他脸上。 抬手间,意识到抱住他的人身上湿漉漉,拉开她仔细检查着。 明嘉脸上的雨水还没干,头发松松用一根皮筋挽着,此时已经有许多被雨水浸透,湿哒哒贴在脸颊,身上的衣服也淋湿,紧紧贴在一起。 他立即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披在她身上,解开安全带,将人打横抱出来,快速往自己的车走去放在副驾驶,自己从外面绕进驾驶座。 一路沉默将车开得飞快,到家里车库,又把人抱出来,径直往二楼去,抱进浴室放在旁边矮凳上坐下,去给她放好热水。 陈淙南将那件羽绒服脱下,伸手解她身上开衫扣子,明嘉似是才回过神,微囧,“我自己来。” 他拂开她的手,动作没停,“好好坐着。” 衣服褪尽,她手肘,膝盖上大片的淤红也落入他眼中,喉结滚动几番,压着声音,“是不是很疼?对不起。” 闻言,她忍不住红眼眼,大滴大滴的泪珠砸下来,砸在他手背,烫得他忍不住手指蜷缩,心脏跟着泛疼。 “你不接电话……”她哭腔很浓 ,“新闻上那照片和你车一样,我吓死了……” 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很害怕……你知不知道……” 陈淙南一只手轻拍她后背,声音发涩,“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先洗澡好不好,会感冒。” 他扶着她进浴缸里坐下,出去帮她拿干净的衣物,又下楼找出老姜学她的方法煮了一碗姜茶。 明嘉泡完澡,身上逐渐暖和起来,情绪也稳定下来许多,只是一会儿没看见他又有些不安,一瘸一拐找过来。 陈淙南抱着她去沙发上坐下,将那碗姜茶端到她面前,“找你的方子做的,喝下驱驱寒。” 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之前陈老爷子送的那瓶药酒,卷起她裤脚,倒一些在手心搓热再给她揉上。 他力道有些重,明嘉缩了缩腿,被人一把握住小腿,哄着,“先忍一忍?药酒得柔进去,不然明天更疼。” 除了腿还有手,都处理好已经过去许久。 他一边收拾一边将手机递到她手里,解释不接电话的原因,“手机应该是坏了,经常莫名其妙自己静音,不是故意的。” 明嘉低头去看,果然,上一秒将声音打开,隔了没一会儿又自己静了音。 “明天我会去换手机,以后不会不接你电话。”他低声承诺,“害你担心,是我的错。” 明嘉伸手去触摸他发丝,声音轻轻,“不要自责,我太担心着急,六神无主,难免慌了神。” 她看着面前的人,搓搓手指,犹豫一阵还是实话实说,“我很在乎你,很害怕失去你,陈淙南,你以后不要让我像今天这样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送友人东归》《 》 【全文完】 第66章 “我答应你。”他微微够过身子凑近她,抬手揽住她安抚。 情绪稳定下来,记起来自己本来是有事情要问他,今日事今日毕,她不想再一直这样下去,“钢笔为什么没送出来?” 陈淙南盯着她看了半晌,失笑。 还以为以她的性子,怎么着也得等到他先开口去说,却没想到她这回长进许多。 既然问了,干脆问到底,她将自己的疑惑一股脑问出来,“你成人礼上拍的那张照片怎么会在你那里,还有……” 问到这里她忽然停顿几秒,飞快看他一眼才继续,“你的秘密是什么?” 陈淙南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你说有一份礼物要给我,是什么?” 明嘉难得有那么多问题等着他回答,他却关心其他的东西来,不过她也并未计较,注意力被他带偏,想到密密麻麻的一页纸,有些忐忑,“在茶几下面那个小方格里。” 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去探底下的方格,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触感坚硬的纸张,上面似乎还有一些装饰。 他将它拿出来,目光落下去,是一个信封。 信封封口处是几支风干的谷鸢尾和格桑花,被她一根一根乱中有序的粘在一起,很漂亮,一眼就能看出来制作之人的用心。 “这是?”他有些摸不准她用意。 明嘉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眼睛,声音也低,轻飘飘几个字,“写给你的。” 觉得说得太过简洁,又慢悠悠补充,“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后面两个字被她放得更轻,几乎低不可闻,但是陈淙南就蹲在她身前,靠得极近,便也听得分明。 他眸色逐渐变深,几乎不可置信般重复道,“情书?给我的?” “是。”明嘉也想勇敢一次,再次肯定,“是你想知道的,是我未曾说出口的。” 捏着信封的手有些打颤,他认真看着那几支风干的花朵,“可以现在看么?” 他当她跟前看,其实她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既然决定勇敢往前走,那便不能退缩,反正是写给他的,迟早都要看,眼一闭心一横,“你看吧。” 于是他就那么维持着蹲在她身前的动作,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展开里面写满字的纸。 她的字写得很漂亮,细看其实还与他有几分相像,但又含着独属于她的风格。 陈淙南垂着眸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读过。 陈先生: 展信佳。 此时的你才过完二十八岁生日不久,而我今年二十五岁。 决定给你写下这封信时,落笔几度踌躇,原谅我词不达意。 你之于我,意义非凡。 祖父说我认识你时才两岁,细数下来,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 你这个人时常令我产生矛盾,擅画,也写得一手好字,读书时代成绩拔尖儿,毕业后工作能力出众,姿色……不用我多说,自然是上上乘。 我仰慕你,却又因你产生自卑,也一直想要成为你这样优秀的人。 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这就是我眼中的你。 喜欢上你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的事情,已经忘记具体的时间具体的诱因,但是陈淙南,我听过一句话:人只活几个瞬间。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我人生的瞬间,你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我们之间只差三岁,然而这三岁之差让我总也追赶不上你。 对你的喜欢我藏了又藏,曾在书纸上写下“陈春杳杳,来岁昭昭”,以你姓氏开头,以我姓氏结尾,这是我年少时对你最隐晦的告白。 对你的喜欢也避无可避,我试图放下,遵循长辈意愿,顺其自然,可是殊途同归,无论哪种选择,喜欢你已经成为必然的结局。 很抱歉,同孟齐商说的那番话伤害到你,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因为你不喜欢我,我为喜欢上不喜欢我的你这件事感到难堪,那番话是一个为自己不为人道的感情苦苦挣扎的少女,胆怯而又不甘的最后一点倔强,为此,真心的道歉。 我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一直都不敢正面对你的感情,一再逃避,今日去了一趟雍和宫,你应该不知道,我是去还愿。 陈祖母病重之际,见你难过,我在永佑殿为她许愿祈福,很有缘分的是,今天遇到那时求解惑的一位喇嘛,他对我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念起数遍,豁然开悟。 陈淙南,那幅临摹的紫色鸢尾花是送你,做医生也是因为你,还有好多好多…… 而我喋喋不休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十几岁尚是如此,二十几岁还是如此,从始至终。 这是她第一次说爱他。 他目光落在最后一句话上,沉默许久,明嘉在他的沉默中也愈加忐忑。 “啪嗒——”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纸张上发出声音,她惊讶低头去看。 写满字的纸上,某一处多了一滴水珠,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被晕染得模糊起来,似水墨画。 明嘉一时失声,看向他时还能看清他眼角那抹湿润,无措起来,“陈淙南……”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年里她一直喜欢着自己,不知道因为他,她数次难过,许多许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道歉?”明嘉也莫名很想哭,“是我非要喜欢你,是我答应嫁你,是我自私的什么都不愿意说,该道歉的也是我。” 陈淙南摇摇头,信里只言片语,他却好像窥见从前那些年里,她独自一个 人藏着对他的感情,试图越过三年之隔,奋力往前追赶的模样。 想到有一年,他放假回家,在胡同口见前面那人背影似她,张嘴喊她,却怎么也不见她停步回头,最后只能是他追上前。 时隔多年,至此时,忽然明白过来,他那时候叫住她,可是她不想停住脚步也不想回头,她想让他走向她。 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他,下一瞬却又自己想明白过来,她这样谨慎的人,在没得到该有的安全感前,又怎么会冒险搏那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他蹲在她跟前,微垂着头,发现自己有些难过。 明嘉沉默着,她很少看见这人颓败的样子,唯一一次还是在他祖母去世那回。 她往前倾身,忍不住伸手扒了一下他垂在额前的碎发,“陈淙南,对不起。” 她真的很胆小。 “我让你难过了是不是,你别难过行不行,我这人……”她顿住,一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过于胆怯,总是害怕失去……” 她叹息,“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他知道自己一直当妹妹照顾的人实际上对他并不清白,害怕他会厌恶会排斥…… “你问的那些问题——”他忽然提起她今晚问过的那几句话,“你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从外地赶回来特地去你学校找你。” 他提及的这些明嘉从来都不知道,“没送出去是因为,那天下了一场春雪,格外的冷,我等了你许久,看见你同林均站在一起,心情瞧着似乎很轻松。” 他反问她,“一份生日礼物,当时不能送到你手上吗?你说,我为什么不敢上前?” 答案呼之欲出,明嘉从没想过这些,很惊讶,一度说不出话来。 陈淙南自顾自的说完,“那张照片是我偷偷从陆女士那里拿来的,我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吗?” 他也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产生这种感情,或许是每一次目光不受控制落在她身上,或许是在他们疏远的那些年里,有意无意打探她消息,得知她要回家时又推掉手头上的事情匆忙赶回去,只为见一见她。可是怪他过于愚钝,等到完全探清自己的心意,已经过去许久许久。 “我也在爱着你,明嘉。”他的话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明嘉在这巨大的震惊里,一瞬间失鸣。 在一阵阵嗡嗡声响里,他的声音慢慢又清晰过来,她听见他略带笑意问着她,“我爱你,你听清楚了吗?” 听见了,振聋发聩。 她在心里回答,一抬手,人已经将他抱住,他身上有令她心安的青柑味道。 猛的吸一口,埋脸在他脖颈,轻轻咬了一口,声音含糊,“我瞒你许多,你也瞒着我事,能不能扯平?” 脖颈传来微微的刺痛感,陈淙南抚摸着她发顶,笑起来,“可以。” “那我追上你了吗?”到这时候她还没忘记这事, 他既无奈又好笑,“满分通过。” 她听清忍不住想笑,是开心。 经过这么些年,终于将一切说清,心里那块大石头跟着落地,人也轻松下来。 她便有些黏着他,舍不得从他身上下来,陈淙南随她去,伸手一揽将人抱起来带上楼去。 那封信被他郑重的锁进保险箱,当时明嘉就在旁边看完全程,既无奈又泛起丝丝缕缕甜蜜。 快到过年,陈淙南比她忙一些,她便还是每天下班先去他公司接他,有时候他开会她便在办公室等着,闲来无事往他办公室添了不少东西。 带着露珠的鲜花、可爱的玩偶、漂亮的沙发垫……总之都是陈淙南以前从来不会使用的东西,但明嘉喜欢他也从不会制止。 齐覃刚开始每次进他办公室都要愣上好一会儿,后面也逐渐适应起来,两人之间的状态他是一路看过来的,如今这样,他也替陈淙南高兴。 接近年边那几天,他的工作也终于少下来,陈家和明家一商量,决定回老胡同过年,人多,聚在一起热闹。 胡同里的四合院常年有人打扫,过去住几天也不麻烦。 三十这天吃饭是在陈家这边,几个老人说着往事,到有趣的地方还大笑起来。 明嘉埋头吃饭,途中宋淑言说起明洵,恨铁不成钢,“快四十的人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听出他意,饭桌上催婚,明洵也很无奈,“四舍五入也不是您这么用的。” 他今年才三十五,离四十远有一段距离。 明嘉听见,扒拉身边的陈淙南,凑去他耳边悄咪咪打小报告,“其实小叔约莫是有情况了。” 陈淙南听得挑眉,有意无意看了明洵几眼,被看的人察觉,正愁没地儿“撒火”,借题发挥,指指两人,“你俩,什么毛病,一点规矩也没有,就是说你呢明嘉,回回吃饭恨不得爬陈淙南身上去。” 明嘉本来就是小女孩心性,同他说开便再也藏不住对他的喜欢,他在身边就爱黏着他,可是一大桌子的长辈,明洵这样指出来,难免不好意思。 陈淙南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青笋尖放到她碗中,轻飘飘怼回去,“等你结婚了就明白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发笑,陆晴欣慰,看俩孩子如今这样好,一时高兴跟着多喝了两杯酒。 饭后一大家子都坐在一起看春晚,明嘉陪着看了会儿,觉得无聊,陈淙南便拉着她回房。 他这间房间还和从前一样,床单是前些时日得知要过来住,陆晴连忙安排人过来换的,书桌、书架上也一丝灰尘都没有。 “阿熹。”身后的人一关上门就环抱住她,双手搁在她腹前,温温热热的。 “嗯。”明嘉微微侧脸回应。 他脸搭在她肩窝,呼吸打落下来,散发着很轻微的酒香,是饭桌上敬长辈喝了一些,不多,就抿了两口。 陈淙南也不说话,只是细细密密的吻着她,水润沿着她脖颈线条往下延伸。 明嘉觉得有些痒,又有些难耐,略略偏头,提醒他,“长辈都在外面呢。” 和陈家大宅不同,他在胡同这处的卧室就在一楼。 “嗯。”鼻腔发出一声回应,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没有那个。”她劝他。 “有。”他抬了一点头,“昨天去超市有买。” “……”明嘉无话可说,昨天他们去超市是买些过年的东西,却没想到他还拿了这个。 他埋首在她身前,温热呼吸刺激得她有些发颤,下面那只手指尖好似轻盈的蜜蜂不停的在花间穿梭。 她有些站不住,陈淙南察觉,一只手揽在她腰间让她借力。 没去床那边,家里没有弄脏可新换的床单。 她背靠着门板,心脏噗咚噗咚剧烈的跳着,才发出一声低吟便被他吻上来堵住。 “小声些。”他笑着像她提醒他那般,“长辈都在外头。” 连忙收回声音,克制着没发出来。 陈淙南有些好笑,双手握住她膝弯,将人抱起来。 明嘉被他这动作惊得没控制住低声惊呼一声,怕掉地上下意识双腿夹紧,攀住他。 却也因此离得更紧,忽如其来的酸麻感让她没抑住嘴边那点轻哼。 陈淙南动作不停,坏心思的笑,“再大声些要将外面的人引过来了。” 一门之隔,外面是另一种热闹景象,而门内他们却在隐秘的做着这样的事情,春晚小品的声音钻进她耳中,其中夹杂着 长辈们的聊天声,刺激与紧张之下,她忍不住收紧,引来他轻“嘶”一声。 陈淙南停顿一下,哄她,“别紧张,快了。” 他嘴里说着快了,然而结束已经是快一个小时之后,她有些泄力的倒在床边休息,而他一副餍足模样,识趣的帮她收拾着衣物。 才躺一会儿,陆晴便在外面敲门,陈淙南出去一会儿,再进来时,手里好几个红包,“都是长辈给你的压岁钱。” “我都多大人了。”嘴上这样说,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开心。 “你休息会儿?”陈淙南抚了抚她发顶,“我出去写春联。” 明嘉懒得动,点点头。 自她有记忆起陈家的春联一直都是陈淙南写的。 白天睡饱了,她这会儿也不困,摸出手机玩,忽然眼尖的瞧见外面好像有什么在扑簌扑簌落下来。 起身去窗前,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大雪,这会儿外面已经有很深的积雪。 一念之间,玩性起来她出了房门。 “去哪里?”陈淙南正在那张大桌旁挑选朱砂纸,见她往外走下意识问一句。 “下雪了。”她说。 “嗯。”早就开始下了,只是她那会儿攀着他,无心关注其他。 “我出去瞧瞧。” 知道她爱雪,陈淙南扫了一眼她穿着,嘱咐道,“多穿点,带帽子围巾手套再出去。” 于是她便又回房间里找出帽子围巾手套戴上,一出门,白茫茫一片。 这会儿雪小了许多,她不知道从哪里薅出一个小铁锹,将雪铲成一堆。 “陈淙南!” 屋内的人才写完几副对联,新联刚起头忽闻那姑娘清脆的喊声,愣神间,笔尖墨水滴落下来,在朱砂纸上晕染出一点墨黑。 “成废联了。”陈老爷子站在旁边默默一句,点破他心思,“去吧,知道你心思不在这里,让你父亲来写。” 陈淙南没有半分不好意思,闻言随即搁下笔,疾步出门。 才到门口就看见明嘉立在院子中间正对他站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怎么了?” 风大,将他的衣摆带起来,明嘉看着这个贯穿她整个少女时代的男人迎面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忽然粲然一笑。 “送你的。”她侧偏过身子,漏出背后的小雪人,跟他献宝似的,“我堆的。” 那个圆滚滚的小雪人无声矗立在风雪之中,脖子上围的是明嘉的红色围巾,此刻又在飘着小雪,每一片都成为它的点缀。 他的目光从雪人身上移到明嘉脸上,她此刻笑得开心,不再是刚结婚那阵儿刻意修饰过的笑容,左侧脸颊还有一个不明显的梨涡,平时几乎看不见,可是这会儿却塌陷下去,连带着眼眸都亮晶晶的。 一几年深冬,一群孩子约在一起打雪仗,可是她那时候身体不大好,半途他将她送回家,看小姑娘实在失落,冰天雪地里心软的为她堆了一个雪人,经年之后的今日,同是雪日,她又为他堆上一个雪人。 看着看着,两人于这风雪之中,忽然相视而笑。 面对爱情这个课题,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不够坦荡,可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有来有往,周而复始,她的尽头还是站着他。 ——我不说爱你,可是每一次隐秘望向你的余光在无数次述说着对你磅礴的爱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出自《道德经》五十八章 明嘉和陈淙南的故事就先到这里啦,感谢一直陪伴支持的读者宝宝们。 其实这个故事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有一个轮廓了,但是由于生活里其实有很多事情堆在一起,加上本人有点拖延症就没怎么写,真正落笔准备坚持写完是毕业工作的第一年。 我是一个会不断预设结果的人,很担心给读者留下一个坑,所以这篇文是在存稿十几万字才发表的。某天发现是有一些读者在看我写的内容的,既荣幸又忐忑。 而随之焦虑的事情也变多了一件——自己究竟能不能顺利完成这个故事。说实话,落下全文完这三个字,我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能把这个故事讲完我很开心。 这是我完成的第一个故事,创作过程中也不断对自己产生怀疑,很庆幸能坚持下来的自己,跨过了第一步,其他都是其他,这会儿有些唠唠叨叨,请见谅~ 不说了哈哈哈哈哈,明嘉和陈淙南的故事献给大家,希望喜欢。下一个故事在构思中,估计会在全文存稿结束后跟大家见面。 最后,祝大家生活顺利,天天开心!《山间雨》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