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恨!恋!爱!脑!
【101】
这是简知白第一次拒绝季池予的邀请。
以至于,季池予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她又扫了眼桌上的两杯茶。
还冒着热气,意味着人刚走没多久;杯内的茶水几乎是满的,说明双方都没动过。
不像是谈了很久的样子。
季池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是……很棘手的客人吗?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简知白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又笑着反问:“很明显吗?”
季池予眨了眨眼睛:“至少我能看出来吧。”
见对方似乎不愿多说,她也没再追问,只是语气轻快地说。
“要是回头需要帮忙的话,别不好意思张口。特许给你一次狐假虎威的机会。”
简知白闻言,戏谑地扬起眉,是那种故意讨打的腔调。
“虽然我的确知道,大小姐你一直都偷偷在心里,管我叫‘狐狸精’……但原来,大小姐对自己的定义竟然是‘老虎’吗?”
季池予也不惯着这嘴贱的毛病,果断地一拳锤了过去。
简知白佯作呼痛,很配合地开始求饶。
可季池予却也没有让他,就这么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
“我是说认真的。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只管喊救命,我自然会有我的办法的。”
季池予看着简知白的眼睛,总觉得这个仰视的姿势不太有气势,索性当场往椅子上一站,很有气势地俯视对方。
她用掌心拍了拍简知白的额头,像在哄小孩,声音里含着笑意。
“替你当一次老虎也不错。听起来还挺威风的,不是吗?”
简知白却突然唱起了反调。
他煞有其事地问:“那如果我是要去做坏事呢?”
季池予也毫不犹豫。
“看情况吧。实在太坏了的话,我就亲手把你抓起来,然后承包你下半辈子的牢饭。”
想了想,她又补充:“但你也知道,我做饭不好吃的。为了你自己的生活品质,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想不开。”
简知白立刻唉声叹气。
他抱怨:“氛围都到这了,大小姐你难道不该说点好听的话,来哄一哄我吗?”
季池予懒得理他:“哄人的好听话,大部分都是假的。就算我说了,你自己也不会信吧。”
简知白却忽然笑了笑。
“——我会信啊。”
他看着季池予,声音很轻,又慢条斯理的,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只要大小姐你愿意哄,我不是每次都上当受骗了吗?”
季池予无语:“……不要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啊你!说得好像我骗过你很多次一样。”
但今天的简知白的确有些不对劲。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虽然你刻薄、傲慢、小心眼、死要钱、还背着我偷偷做了不少坏事,但我依然觉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季池予表情无奈:“怎么样?这下算哄到你了吗?简大医生?”
仿佛连她的目光都是有温度的。
原本也没指望得到回应的简知白,听见了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
本能让他想后退,身体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甚至不肯让目光错开片刻。
片刻后,简知白轻笑,语气像是在挑剔。
“……真敷衍。哪有人在哄别人之前,还要先把对方编排一顿的啊?态度一点都不诚恳。”
季池予拳头硬了。
果然这个黑心庸医就不配什么怀柔策略!就该简单粗.暴,直接搞严刑拷打那一套!
可在她改变心意之前,简知白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但谁让我好骗呢。上当就上当吧。”
他仰头看着季池予,贴近过去,将自己完全映进那对眼睛里,一字一顿地说。
“——我当真了。大小姐。”
既然是大小姐自己亲口说的,永远都不会放弃他,那他就会当真记下。
就算日后大小姐想反悔,也是不行的。
无论是真是假、是哄人还是敷衍,他都会让这句话成为唯一的事实。
明明简知白是温驯的臣服姿态,季池予却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缠绕。
在为野兽戴上项圈的同时,握在自己手中的缰绳,也成为了一种双向的束缚。
但狐狸向来都是狡猾的生物。
在季池予拉开距离之前,简知白便回到了一开始的距离,又是听话且好用的贴心搭档。
他转身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资料,将话题引到接下来的荒星调查。
季池予的注意力被顺势转移。
二人迅速切入了工作状态,开始讨论随行的物品清单。
………………
…………
……
与此同时。
陆家主宅也迎来了一位气势汹汹的客人。
谢文奇懊恼得走来走去,在陆吾的书房里原地转圈。
“——啊啊啊!那天我怎么就没多个心眼!竟然把老天都送到手边的肉,白白让姜楠给带走了!我当时人就在现场啊!”
谢文奇越想越后悔。
结果抬头一看,陆吾还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稳坐着处理公务,更急了。
他忍不住扑过去,扒着桌子疯狂碎碎念。
“哥,恋爱脑当不得啊!我说你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姜楠这次越过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直接向行政院汇报的时候,竟然都没给我们提前递个消息!万一她真的是季迟青的人呢?”
“这种能让Beta重新分化成Alpha的东西,就算还没完全成型,但谁先拿到手,谁就掌控了绝对的主动权啊!”
谢文奇真恨,中央科研所怎么没研究出个“绝情丹”或者“忘情水”之类的东西。
他现在只想让他哥把这玩意当饭吃!
可恶的爱情,不光影响他抱大腿,重点是还影响了他哥的智商啊!
陆吾却一边浏览手里的资料,一边淡定地否认了谢文奇的猜测。
“姜楠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她看不起Alpha。她想要的,是以自己最真实的面目,光明正大地踩在Alpha身上,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Alpha。”
“况且,她骨子里是有信念的。正是因为这个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她才更加慎重,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一方。”
“这件事让她来统筹监督,才是最安全的。”
想了想,陆吾又着重提醒了一下谢文奇。
“等这件事落幕,不出意外的话,五年之内,姜楠就会出任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局长。”
“你日后少不了要和她打交道。这人软硬不吃,你记得平时对她客气点,留下个好印象,能省去不少麻烦。”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谢文奇半信半疑。
他又追问:“那季池予呢?虽然行动组瞒得挺严实的,但我打听到,姜楠是打算让这位新上任的副组长带队调查。”
没注意到自己在提及“季池予”这个名字时,一直翻看资料的陆吾,忽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谢文奇还在自顾自地嘀咕。
“是个生面孔啊。也不知道一个F级的Beta,是怎么爬上这个位子的……需要我去接触一下吗?”
陆吾却忽然笑了。
谢文奇下意识看过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哥笑得阴恻恻的。
上次见他哥笑成这个样子,好像还是几年前,策划怎么刺杀季迟青的时候。
谢文奇不由探着脑袋,想瞄一眼陆吾手里的文书,看看到底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能把他哥惹成这样。
陆吾却先一步合上了那份资料。
“不用你去。”他笑吟吟地说,“我亲自来。”
谢文奇:?
然后谢文奇就被扔出了书房,并被俞研一路押送,直接送出了陆家。
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谢文奇,扒着大门,震惊地质问俞研。
“不是?我又犯什么错了?我跑这么大老远做汇报,我哥连口茶都不让我喝了吗?”
于是,俞研让佣人立刻去厨房打包了一壶茶回来,然后委婉地递给他,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文奇只剩下两种选择:离开,或者体面地离开。
以前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的谢文奇,被关在门外,在寒风中沉思。
他怀疑中央科研所已经研发出了“忘情水”,但忘的是亲情。
他!恨!恋!爱!脑!
而另一边。
季池予跟简知白商定好准备事宜后,还没走出地下诊所几步,就看到一辆极其张扬的红色超跑,停靠在路边。
在灰扑扑的黑市中,显得格格不入,十分醒目。
所以,季池予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冲她挥手的红色脑袋。
“——兔子小姐早上好啊,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兰斯笑眯眯地说:“天凉了,我们该去见头儿了!”
季池予:“……”啊这。
小文盲又在稳定发挥自己的电视剧知识库,开始乱套角色台词了。
季池予竟然也有一点习惯这个模式了。
虽然知道,陆吾不可能完全听不到风声,她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瞒着。
但这么快就能让兰斯找上门来……他们行动组里,到底有多少个拿双份工资的线人呢?
这就有点讨厌了。
季池予坐上车,熟练地开始套笨蛋小狗的话。
可惜,大概陆吾也自己也清楚,兰斯这张嘴不太靠得住,只能当最好的刀来用。
兰斯一问三不知,只能眨着清澈的眼睛,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季池予死死抓住把手:“……你别看我,看路!开车呢!”
兰斯这才“哦”了一声,又乖乖把头转回去。
他补充说:“应该是头儿给你准备了东西吧?因为如果我要出远门的话,走之前,头儿也会见我的!”
这么一说,季池予倒是想起了,在去夏家之前,陆吾的确是给了她一个定位指环。
在夏家的那段时间,的确帮了大忙。
等夏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便把指环还回去了。
有了这个前提,季池予就以为,自己这次又是来领免费的装备的。
结果,轻轻松松地到了陆家,俞研却没有带她去书房或者会客厅,反而是在往地下走。
似曾相识的感觉,触发了季池予的PTSD。
——她第一次和陆吾碰面,就是在一间地下密室,和信息素失控的Alpha狭路相逢。
季池予下意识拿手按住了后颈。
虽然咬痕早就痊愈,在简知白的特配药剂下,甚至连一点点印子都没留下。
但那种被用力咬开皮.肉的感觉,却依然清晰,历历在目。
更何况,陆吾这家伙还咬了不止一次!
季池予立刻警觉地停下步伐,没有再继续往前,而是目光怀疑地看着俞研。
“……有什么事不能在书房谈吗?体检报告说我缺钙,最近得多晒太阳。我作为病号,要谨遵医嘱。”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
现在,既然被夏洛提醒,自己的血液可能有真的特殊之处了,她就更不可能再轻易允许他人越界。
已经咬过她好几次的陆吾,更是重中之重的提防对象。
俞研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了更深处的阶梯尽头。
季池予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是陆吾。
不像是信息素濒临失控的样子,陆吾斜倚在墙边,衣着完整,笑吟吟地看着她。
“是吗?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小鱼你好像每次在人前,都想装作和我不认识的样子。”
“所以我还以为,我们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偷.情呢。”
说着,陆吾又上前一步,很绅士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舞会开始之前的邀请。
他貌似体贴地问:“既然这样,要去书房吗?”
“刚好,谢文奇对你很好奇,昨天还缠了我很久,盘问我在星澜餐厅的时候,到底是去见谁了。而且他嘴很严,也不会出去乱说。”
陆吾俯身靠近她,语气愈发温柔。
“我们要给他一个面子吗?小鱼。”
季池予看着伸到眼前的这只手,陷入沉思。
……是错觉吗?今天的陆吾,有一种小三逼宫上位的感觉。
这人又受什么刺激了?
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02章
我是她的下一任男朋友。
【102】
位于陆家主宅的这间地下密室,和季池予曾经见过的那片废墟,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老实说,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牢房。
和陆吾一贯奢侈的享乐作风,完全不符。
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个沙发,剩下就是四面光秃秃的墙壁,更别说什么待客的空间了。
季池予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唯一的沙发,谨慎地选择了罚站。
陆吾却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落座沙发。
“这里是在我信息素失控的时候,拿来关自己的地方,所以就没怎么布置。省得每次都要换新的。”
陆吾语气平常,但季池予是见过他失控时的样子的。
那可是能把强化金属墙当猫抓板,还轻松挠烂的怪物。
如果换成她的脖子,恐怕连一秒都不需要。
久违的,季池予再次从陆吾身上重温到了切实的威胁。
这是她自从在伊甸园,和对方达成了第一次合作关系之后,就不曾感受过的压迫感。
——今天的陆吾果然不对劲。
季池予没有反抗,顺势坐到沙发上,可陆吾却并没有松开手。
他停在了她的身后,呼吸声微不可闻,只有掌心的热度依然传来。
如同狩猎中的猫科动物,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只会在瞄准好的时机一击致命。
在这个视角,季池予看不到陆吾的表情。
她不动声色地打破僵局:“所以这次特意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吾倒没有拒绝沟通。
“你后天要出发去F-1217号荒星吧?我把兰斯调给你。虽然近些年,那里姑且还算是太平……但以防万一,带上也安心点。”
陆吾说得不经意,可季池予闻言,不免愣了一下。
兰斯是陆吾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即便在A级Alpha里,也是屈指可数的极端战力。
陆吾却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打包带走。
荒星可不是首都星,即便用上最尖端的运输技术,一路开绿灯,光赶路也要花上十天半月。
再加上还要暗中调查,算下来,这一趟来回,至少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等于说,在这段时间里,就算陆吾临时有急事,也没办法让兰斯赶回来帮忙处理。
大方到有点……不计成本的感觉了。
偏偏陆吾又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流程都不走一个,就这样直接送了出去。
让季池予很难认为这是一笔“交易”。
也和陆吾此刻的压迫感,显得南辕北辙——她都差点以为,这家伙终于打算杀人灭口了。
季池予忍不住回头,想看看陆吾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
这一次,陆吾没有再强行按住她。
任由季池予抬头观察自己,陆吾露出微笑,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起这个,我看过你的资料卡,F-1217号荒星好像就是你的出生地。那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真巧啊。我印象里,也有一个人是从那里来首都星的——军部的王牌指挥官、季迟青。小鱼你认识他吗?”
在说出“季迟青”这三个字的时候,陆吾的指尖也悄然向上延伸,托住了季池予的后脑。
让季池予连后退都做不到。
这个面对面的姿势,反倒成了陆吾的主场。
换他居高临下,细细观察季池予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陆吾还故作惊讶:“哦,你们甚至是同一个姓氏呢。真有缘啊。”
季池予:演得好敷衍啊。
但知道陆吾到底在发什么疯之后,她反倒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心感。
不怕解决问题,就怕不知道问题在哪。
虽然不清楚陆吾是从哪个细节开始怀疑的,可季池予相信岁辞的工作能力,不觉得会轻易让陆吾找到确凿的证据。
来自同一个出生地,又恰巧同姓而已。
以联邦的人口基数来计算,这样的巧合绝不止一例,甚至还能找出不少同名同姓的。
不然在首都星的这些年,她早该被怀疑了。
季池予冷静下来,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认识啊。联邦双璧之一,新闻报道天天见。我又不是村里没通网。”
她理直气壮地反问:“难道你不认识?”
陆吾笑了笑:“不但认识,还差点被他杀了呢。”
季池予觉得自己应该礼貌地表现一下惊讶。
……但你小子倒是很会春秋笔法!半点不说,是你先下套搞刺杀的啊!
陆吾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身边那个叫‘岁辞’的副官也很麻烦。你们应该见过吧?今年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宣讲会上,你们都是代表,还是校友呢。”
季池予提醒他:“不巧,我和你也是校友。”
说到这里,陆吾的语气带着点遗憾。
“可惜不是同一届。我听说你在读的那几年,学校里可热闹了。所有想对你出手的人,最后都会遇到些倒霉的事情,还被传成是‘诅咒’。”
季池予意识到,陆吾这是已经里里外外把她调查了一遍。
从她过去的出生地,到她读书期间的种种细节,或许还包括她如今的全部行动轨迹。
这已经不单纯是捕风捉影的疑心了。
不好的预感被验证了,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抬眼同陆吾直视。
她直切正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吾笑了。
他看着季池予的眼睛,松开了托住她后脑的指尖,随后俯下.身来,慢慢地环住她的肩背,将她困在手臂的方寸之间。
“我只是在好奇,为什么小鱼你总是想假装和我不认识?不管是从利益角度来说,还是别的,我明明都不是那种拿不出手的人。”
“所以,你是不敢让人知道吗?”
“你不喜欢引人注目,我愿意配合,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能自由地按照喜好去行动,而不是只能被关在我的领地。”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还有另一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呢?”
陆吾低下头,覆到季池予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故事。
“小鱼,你说季迟青会不会也藏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说,家人?”
理论上,陆吾的确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他猜测的蛛丝马迹。
明面的所有资料记录,都在表明,季池予和季迟青是完全无关的两个人。
一个是受万人敬仰、站在聚光灯之下的王牌指挥官;一个是平淡度日、每天兢兢业业打工的行动组成员。
即便恰巧出自同一个诞生地,恰巧拥有同一个姓氏,他们也该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任何联系。
类似的“巧合”也不止一例。
但在理性的证据链前,陆吾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或者说,这也是作为宿敌的默契。
最了解你的人,未必是你最亲密的朋友,但绝对会有你敌人的一席之地。
不需要证据,陆吾只是直觉判定,如果是季迟青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
陆吾心想:他都栽了,凭什么季迟青能独善其身?他不信。
季池予却仍然事不关己地评价:“听起来是个很大胆的猜测。”
陆吾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慢慢拨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季池予的颈侧,感受在掌心绽开的心跳和体温。
陆吾想:小鱼还是不够了解一个S级Alpha的恐怖之处。
在他……或者说,在他们S级Alpha的视角里,自身极其敏锐的五感,就是天然的测谎仪。
他们能听到她加速的心跳,闻到她随状态变化的气息,看清她所有掩藏的小动作。
乃至细细品尝她的每一寸情绪。
谎言对他们来说是无效的。
明明季迟青和他一样,甚至由于身经百战,感官系统只可能比他更加敏锐。
可小鱼却仿佛对此全然不知。
那是不是说明,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季迟青都刻意隐瞒了这一点,装作无知又乖巧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窥视着她?
在她掩饰恐惧的时候,去拥抱她;在她想隐瞒秘密的时候,假装自己没有洞悉,扮演完美的观众。
天底下哪还会有比这更取巧、更容易讨人欢心的诀窍呢?
光是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陆吾就觉得倒胃口。
……真卑劣啊,他们身负光辉和希望的王牌指挥官。
他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至今还被瞒在鼓里的可怜小鱼。
虽然对方还不想跟自己说实话。
听着季池予乱撞的心跳,陆吾沉吟片刻,很有耐心地换了个说法。
他用指尖点了点季池予手腕上的终端。
“小鱼,上次你在星澜餐厅接的那个电话,是‘小迟’打给你的吧?”
“好亲昵的备注啊。”陆吾笑着问,“他是谁?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他在那个时候就看到了。
事已至此,跟当场宣判死刑也没什么区别了。
就算她不承认,只要陆吾强行抢过她的终端,也有办法验证自己的猜测。
季池予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面无表情:“不太方便,男朋友比较怕生。你一个搞地下偷.情的,麻烦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论“女朋友”的份量,听起来总比“家人”要轻一点,利用价值没有那么高。
陆吾闻言,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更来劲了。
“嗯?那看来我还真的,必须跟他本人打个招呼了。”
季池予下意识要护住自己的终端:“你想做什么?”
她警觉地看向陆吾,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想拿自己,来威胁小迟。
屏住呼吸,季池予一直藏在手心里的信息素子.弹,已经蓄势待发。
她做好了彻底撕破脸的心理准备。
可陆吾却并没有真的伸手来拿。
指尖绕着季池予垂落下来的黑发,他笑吟吟的,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我得告诉他,我是你的下一任男朋友,所以叫他赶紧和你分手啊。”
第103章
教教我该怎么讨好你吧?老师。
【103】
季池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还比谁都理直气壮的小三发言。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突然想笑。
感觉和陆吾的对话,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的知识范畴,进入到兰斯最爱的狗血剧领域。
她毫无感情地跟着念台词:“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陆吾却眨了眨眼睛:“我要你的心做什么?我拿走了,你不就死了吗?”
季池予忍无可忍,让他说人话。
陆吾这才卸下了那副敷衍到不行的演技。
如果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那在真正开始用餐之前,他更享受把无处可逃的小鱼含在嘴里,挑弄到湿漉漉的过程。
陆吾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
掌控欲、占有欲、破坏欲,都是每一个Alpha与生俱来的天性。
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如今,他已经在学着克制。
陆吾懒洋洋地低头,将额角抵在季池予的颈侧,声音也是松弛的。
“——我们扯平了。”他忽然说。
“的确,你当初要是没成功骗过我,在最开始就被我发现,你是季迟青的家人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利用到死的。我承认这一点。”
“不过现在,我不打算拿你当威胁季迟青的棋子了。我也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一报还一报,我们两清了。”
季池予不由愣住。
这可不是陆吾一贯的行事作风:这个人向来是眦睚必报,哪怕吃一分亏,也要连本带利地十倍讨回来,才肯罢休。
她蹙起眉,警惕地审视着陆吾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
却始终没找到任何可疑的证据。
反倒是任由她打量完的陆吾,又笑吟吟地开口。
“所以小鱼,我们现在应该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可以当‘朋友’了吧?啊,拒绝也没关系,反正我不听。”
好完美的强盗逻辑,季池予自愧弗如。
但看样子,陆吾似乎真的不打算杀人灭口。
松开了捏住信息素子.弹的指尖,她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觉得陆吾好像……更疯了。
季池予只能面无表情:“那你还问什么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讨你欢心啊。”
像是苦恼极了,陆吾长长叹了口气,连声音都没了之前的游刃有余。
“我没有讨好人的经验,以往都是别人来讨好我。可同样的手段,我试着放到你身上,却又完全没有效果。”
“你甚至愿意亲近那些毫无用处的废物,都不愿意多和我说说话。真叫人嫉妒。”
“而我这个人比较自私,见不得别人比我幸福。”
陆吾认真考虑过,要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处理掉,那些围在季池予身边的窃贼。
为什么小鱼总是会被其他存在分散注意力,没办法多看看他?
是因为玩具箱里的玩具太多了。
那只要把干扰小鱼的选项都扔掉,让他成为玩具箱里唯一的玩具,不就好了吗?
可惜名单的人太多了,又不能全杀了。
而且,万一被小鱼发现的话,事情会很难收场。他不想赌。
陆吾是真的很遗憾。
虽然他并没有把后半截真心话说出来,季池予却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信号。
——猩红色的眼睛,看似溢满温柔,却再也掩盖不了蛰伏在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像是在直面狩食者时的应激反应,季池予有一瞬失去了身体的支配权,僵直在原地。
指尖捏住她的下颌,陆吾又俯身去吻她的后颈。
那一小块最敏.感脆弱的肌肤,被Alpha蠢蠢欲动的犬齿衔住,却不用力,只是轻轻地磨。
怪异的触感,混杂着要害被掌控的威胁,轻而易举地占据全部感官。
唇齿厮磨间,陆吾又慢条斯理地问她。
“教教我吧,小鱼老师?你到底喜欢哪些东西……而我,又该怎么讨好你呢。”
可陆吾就连讨好,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混乱中,季池予的耳边,却响起了夏洛的警告。
——她的血有问题。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摄入自己的血液。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拽回了季池予的神智。
她立刻伸手去挡。
陆吾却轻笑了一下,也不介意,连迟疑都没有,便就着这个姿势,连她的指尖一起吻。
好像只要是她的皮肤,哪里都可以。
季池予深呼吸:“距离产生美。我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闻言,陆吾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驳回。
“可我觉得,只要我一松开手,小鱼你就会迫不及待地逃走,跑去躲到另一个人的羽翼下。这可不行。”
季池予:怎么这下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了!这搁谁谁不想跑啊!
她虚伪地笑了笑,试图再包装一下。
“瞧您这话说的。大家都在中央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还能跑到哪里去不成。要上班的。”
陆吾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他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微笑着,仿佛很体贴地叮嘱她。
“小鱼想跑的话,记得要多一点耐心,至少也得等季迟青回来想办法把我杀了……唔。”
想了想,他又严谨地改口。
“保险起见,最好再等多等几天吧?看我死透没。”
陆吾语气温柔地说:“毕竟,我还挺难杀的。”
季池予受不了了。
她瞳孔地震:“你这是要讨我欢心的样子吗?你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劲,不被你吓死就不错了吧!”
陆吾却无所谓地笑笑,说:“那我也还剩二百。”
他所经历的一切,教会他的,就是只有不择手段,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驯服、控制、占有。
他不懂爱,只会这一套。
却在向季池予讨要爱。
季池予无话可说。
“那么,”她冷静地重新提出要求,“不许咬我,不许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也别谈判了,我现在就帮你给小迟打电话。让我看看,你陆吾到底有多难杀。”
陆吾欣然应允。
但他也补充:“一个条件换一个条件。那小鱼你也不能偏心。”
“不许故意躲着我,另外——”陆吾垂下眼睛,用唇珠轻轻蹭了一下季池予的后颈,抵着那里呢喃。
“既然我不能标记你的话,任何人都不许咬这里。作为裁判,你得公平一点,小鱼。”
季池予被蹭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捂住后颈,咬牙切齿地警告:“不是说了不能咬吗!”
陆吾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咬。”他甚至很认真地强调,“我知道你讨厌疼痛。我不会弄疼你的。”
——不许咬的意思,就是除了“咬”之外,什么都可以吧?
陆吾向来很擅长解读契约上的规则。
季池予:“……”果然人类是没办法和神经病沟通的。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冒了一身冷汗的她,只想立刻告辞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陆吾却建议她在这里泡温泉。
据说是从一个以温泉著称的旅游星球,专门把一座山整个挖了过来,然后严格模拟当地环境,维持的天然温泉。
在听完陆吾的介绍后,季池予沉默了。
……可恶的有钱人!就是这么用享乐和金钱腐蚀人心的是吧!
哼,狠狠挖这种资本家的墙角,就是他们社会主义接班人应尽的义务!
季池予扛着锄头就上了。
泡温泉的时候,有果汁喝、有音乐听、还能自己选电影看。
泡完温泉之后,甚至又附赠了一套精油按摩,舒服得叫人昏昏欲睡。
等季池予走出来,只觉得脚下像踩着云朵,整个人都蓬松又柔软,快要飘起来一样。
直到她按照管家的引导,去了衣帽间。
陆吾也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衣帽间全都是女式的服装鞋包,并按照各个季节、各种场合需求,分门别类地布置好。
连出席重大宴会级别的首饰,都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整个展示柜。
季池予就近翻了几件衣服,往身前一比划,发现都和自己的身形差不多。
而且衣领处没有尺码标,也没看到很明显的品牌标,更像是手工定制的衣服。
想置办这些,绝非这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到的。
季池予抿起唇角,看向陆吾。
对方却在专心巡视着衣柜里的衣服,然后从里面挑了件红色的裙子,放在她身前比划。
陆吾看着镜子里的季池予,笑吟吟地问:“这件怎么样?很衬你的肤色。”
季池予则在想,陆吾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置这个“属于她”的屋子了?
按照手工定制的周期……一个月以前?还是更早?
越仔细推敲,越觉得头皮发麻。
拒绝了陆吾提供的裙子,季池予换上了自己来时的那套衣服,维持镇静地走出陆家。
迈出大门的那个瞬间,她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假装忙碌地跑远了。
陆吾并没有亲自送她出门。
或者说,是被季池予找借口婉拒了。
陆吾看着季池予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点了点脸颊一侧,然后弯起眼睛。
“小鱼好像不喜欢这些衣服啊。”他含笑道,“再换一批吧。”
俞研觉得,这应该不是衣服的问题。
但他还是恪尽职守地应下了。
真诚祝愿陆家御用的私人定制工作室,可以用新一批的账单金额,抚平熬夜加班的痛苦。
“啊,对了。顺便把地下的那间密室也重新装修一下吧。”
陆吾忽然补充:“的确有点太简陋了。”
虽然那里本就只是作为他一个人的监狱,不需要多余的装饰。
可想到季池予刚才坐在沙发上、束手束脚的样子,陆吾却莫名感到了不满意。
太简陋了,他不该用这样的东西来安置季池予。
柔软的、奢侈的、精巧的、能让季池予感到舒服的……他应该创造一个这样的环境才对。
想到这里,陆吾又升起了新的兴趣。
“沙发和床要够软。整体的色调,偏明亮柔和吧。多摆一些花。她喜欢向日葵。”
听到对方随口就能报出一长串具体的条件,俞研不由有点意外。
这些应该都是季池予的喜好,但并不在他整理的情报之列。
所以只可能是陆哥自己观察出来的。
而且,陆哥虽然喜欢享受,但对于这些细节却不太在意,至少从不会具体到家具的颜色和品类。
尤其还是那间简陋了十几年的“地下牢房”。
如此精心,简直如同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者一般,频繁地更换用品、添置物件……
所有不寻常的举动,如果汇总到一起,便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且似曾相识。
俞研想:就像是在筑巢一样。
只不过,这个完美的巢穴到底是用来吸引伴侣,还是圈养心爱的猎物,就不太好说了。
俞研决定去提前了解一下婚礼策划公司。
………………
…………
……
那日之后,季池予没再踏足陆家。
倒是当天下午,兰斯就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火速把自己打包送来了。
季池予也不客气,尽情使唤他干活。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第三天清晨,就是出发的日子。
因为是以“夏因巡视星髓矿”为明面上的理由,带太多人反倒扎眼,容易打草惊蛇。
季池予精简后的调查队主要成员,就是她、夏因、余野芒、卫风行和兰斯,一共五人。
然后再编入了二十名行动组的战斗成员,作为夏因的保镖。
但等季池予到出发点集合时,却看见了一个计划之外的人。
甚至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出现幻觉了,季池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看了一眼。
很好,对方不但没有从视野消失,还在向她微笑打招呼。
看来真的不可能是幻觉了。
季池予失语片刻后,茫然地看向姜楠。
可连姜楠自己,都是今天早上才临时接到的消息,现在都一头雾水。
迎上小鱼的求助目光,她只能清了清嗓子,低声同她复述上头的指令。
“……你不是说,简知白没办法参加吗?调查队此行是要调查那种药剂,缺少专业技术人员也不行。”
“所以,方舟集团知悉后,特意派来了技术支援,协助我们的工作。”
说得自己都不太信,姜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代为引荐。
“虽然小鱼你应该也认识,但还是正式介绍一下——”“洛希阁下,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也是这次特派的技术支援。”
姜楠用力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语气中透着几分难得的心虚。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靠你们通力合作了。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季池予:?
季池予:???
第104章
永远冷静,永远理智。
【104】
季池予一个字都不信。
姑且不论她本来就对洛希这个人心存疑虑,总觉得对方那股单向的、毫无由来的亲近很奇怪。
光是说这次,简知白明明已经答应了她,却突然改口,说自己临时有事,第一次拒绝了她的邀请。
而现在,洛希又刚巧作为空缺的“技术支援人员”,空降调查队。
实在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季池予很难骗自己,这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敷衍地对洛希微笑示意了一下,她就迅速把姜楠拽到角落里,试图挣扎。
“真的非带他不可吗楠姐……我们这次可是暗访!为此还特意托了夏因的名义!”
季池予压低音量,但语气里的情绪却减不了半分,近乎抓狂。
“就他那张人尽皆知、天天住在新闻头版的脸!荒星是偏远边缘地带没错,但荒星也有联星网,他们不是瞎子啊!”
姜楠只能安慰她:“你把他当诱饵用。有他在前面顶着,吸引明面上的注意力,光下黑,你也更好偷偷展开行动。”
季池予却笑不出来。
“可他甚至连保镖都没带一个!他不是方舟集团的‘大脑’吗!方舟集团怎么敢的啊?!”
抓着姜楠的袖子,她忍不住咬牙切齿:“那我岂不是还得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以洛希这个身份地位和影响力,别说是受重伤了,感觉蹭破点皮,她都能被对方的狂热崇拜者围起来批判啊!
这件事,姜楠倒是略知一二。
“听说方舟集团本来是想给他配一整支安保队伍的。但被洛希本人拒绝了,说要配合调查队的暗访,不想太显眼。”
她拍了拍小鱼的肩,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复杂和劝慰。
“就是因为对方都摆出这个态度了,我们这边要是还拒绝,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而且调查队现在的确缺了个技术人员,总归还是利大于弊的。”
“洛希首席研究员这次也算是为了公众安全,自愿涉险。小鱼你尽量照看一下。要是实在出了意外,我想对方也会体谅的。”
季池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跟楠姐说,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直觉觉得,洛希这一趟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冲着她来的吗?
感觉说出去都没一个人会信,可能还要把她送去医务室,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事已至此,知道洛希的加入已经是板上钉钉,季池予也只能认命了。
她硬着头皮转身,准备带队出发。
却正迎上那对翡翠般、透着莹润微光的绿眼睛。
比季迟青更清透,比余野芒更宁静。
和上次在宣讲会见面时一样,洛希将所有的扣子都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几乎就只有脸和手掌。
雪山般清远的眉眼,配着那片雅致的单片眼镜,无形中透露出一股禁.欲感。
像是故事里永远优雅、永远保持冷静的神官。
不过,当他开口时,那种微妙的、仿佛很遥远的距离感便被打破,只显得温和。
“又见面了,季池予小姐。我会尽力协助你的。”
洛希向她伸出手,言语间完全没有高位者的傲慢,甚至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季池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短暂握了一下那只手的指尖。
有点凉。她想:难道洛希的身体也不太好?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只是象征性地触碰,季池予便很快松开手,换上礼节性的职场笑容。
“那接下来,还请你多多指教了。洛希首席研究员。”
………………
…………
……
这趟出行,是以夏因的名义,调用了夏家的私人飞艇。
因为是民用型号,没办法走最快的官方通行路线,所以抵达F-1217号荒星的话,大概要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
即便飞艇面积有限,大家都处于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状态。
但季池予还是努力避开了洛希,除了集合会议之外,尽量不跟对方打照面。
几天下来,洛希本人并没有任何表示。
倒是卫风行最先忍不住,跑过来偷偷八卦,问学姐是不是讨厌洛希首席研究员。
季池予语塞:“我做得很明显吗?”
“也不算特别明显吧?毕竟,我们其实也不太会主动跟洛希首席研究员搭话嘛。”
卫风行挠了挠头,试图组织语言。
“怎么说呢,虽然他看起来没有很难说话,但就是有种距离感?感觉像尊神像,供着拜一拜可以,可没人会想跟神像唠嗑吧?”
因为,普通人会有家人、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也就不可避免的拥有弱点与软肋。
可洛希却总给人一种“毫无破绽”的感觉,永远冷静,永远理智。
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更像是个强大又完美的AI,或者那种特别昂贵精密的高科技产物,让人垂涎他的价值,又不由心生敬畏。
但卫风行感觉,学姐对洛希避之不及的态度,已经不是单纯的“距离感”了。
明明不管是从洛希的身份,还是单论他的专业技术知识,调查队接下来的行动都离不开他。
卫风行就是有点拿不准分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洛希比较好,才会特意跑来确认。
毕竟,他可是学姐的忠犬!当然要和学姐步调一致!
余野芒却忽然说:“我也不喜欢那个人。”
“那是因为你讨厌他的研究员身份。”
卫风行也不惯着她,一针见血地纠正:“你连简知白和夏因都不喜欢。”
余野芒和卫风行对视一眼,然后别开了眼神,倒是没有否认。
旁边的夏因只是微笑,像是没听到这番话一般。
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方舟集团也是星髓矿的大主顾之一。我之前听夏荣才在家里提起过,关于这位洛希首席研究员的事。”
“他是方舟集团的‘大脑’,除了牢牢掌控最核心的实验室和技术之外,他对方舟集团的决策也有很大影响力。”
“当年他研发出营养剂,想要低价在偏远星系推广的时候,遭到了其他粮食公司的阳奉阴违——毕竟,穷人的钱虽然少,但胜在数量多,汇总到一起的话,也是块不容忽视的市场。”
“虽然方舟集团连发了几道文件下去,再三重申,但总有不听话的人,会抱有侥幸心理。”
季池予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很显然,如今营养剂的普及,就证明了,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洛希获得了胜利。
夏因笑了笑:“然后,洛希就抓了几个不遵守他规矩的地区,亲自出手了。”
“他调用方舟集团的资源,在那些地区进行全方位倾销。不光是穷人的市场,连其他圈层的市场也一并抢占,直接把不遵守规矩的粮食公司挤压破产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阳奉阴违。洛希立的规矩就成了行业默认的铁律。”
听到这里,卫风行“啊”了一声。
“这件事我有印象。”他说。
“我在老家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就是靠营养剂活的。在那之后,粮食价格好像也被下调了好几次……应该就是方舟集团入场了吧?”
夏因点点头,重新看向了季池予,不偏不倚地继续分析。
“洛希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无害,营养剂的低价推广策略,也可能是进一步侵吞市场的铺垫。但从结果来看,他的确做了不少惠民的项目,而且他的风评一直都不差。”
“我不确定他这次突然加入的目的是什么,不过理论上,他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停顿了片刻后,夏因语气更加慎重。
“所以你故意避开洛希,是有什么其他的顾虑吗?他哪里有问题?”
终于听到了适合自己、不用动脑只用动手的话题,兰斯欢快地举起手。
“那要杀了他吗?他是个很轻松就能干掉的目标,我现在就能过去!给我五分钟就行!”
夏因:“……”
卫风行:“……”
随后,余野芒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兰斯的嘴,示意他们继续。
季池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是觉得有点太巧了。不光是他顶了简知白的名额的事,还有他出现的时机也……”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们觉得,洛希可能会跟那个‘幕后者’有关吗?”
能同时掌控黑市、夏家和马尔兹,并且有能力独立进行药物研究,乃至更精密的人体基因改造实验。
这些都必须建立在相当雄厚的资金和技术资本之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洛希并不是唯一符合要求的人选,甚至季池予还没找到任何能佐证猜测的证据。
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再加上那股毫无由来的亲近,也很不寻常。
让季池予不得不联想到那个“幕后者”。
想起学姐这一路被卷入的连环案件,卫风行表情一冷。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迅速展开思路。
“现在就动手,目标有点太大了。要么等到了荒星,想办法嫁祸给星际海盗?”
大概是和余野芒待久了,也被传染了那股大杀神的气质,卫风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冷静道。
“先弄个下落不明拖着。刚好兰斯不是审讯专家吗?”
“如果洛希不是‘幕后者’的话,大不了问完之后,再给他把记忆洗了,让学姐亲自找到失踪的首席研究员,皆大欢喜。”
一贯作风谨慎的夏因,立刻投了反对票。
“洛希背后是整个方舟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你想得那么好应付。而且飞艇上还有二十个行动组成员,人多眼杂,这个方案太莽撞了。”
卫风行抿起唇角,不说话,只是扭头看向了学姐。
季池予瞬间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这才是她这些天,为什么一直犹豫不决、避开洛希的原因。
夏因和卫风行的考虑都是对的,只是难以两全其美。
季池予闭上眼睛,思忖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提问。
“洛希是A级Beta对吧?”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夏因点点头:“他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基本信息都会挂在方舟集团的官网上。”
作为Beta的卫风行和余野芒,也再次确认。
“虽然他用了阻隔贴,释放的信息素很淡,但没有给我很强的压迫感。”
卫风行想了想,又补充:“可能比简医生还弱一点吧?”
就像100到999都是“三位数”一样,即便同为A级,精确到每个个体上,具体数值也会有高下之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今天晚上,我们开一场派对吧。在抵达荒星之前,预祝调查行动顺利。”
她说着,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工具包。
夏洛临行前给她的精神控制药剂,就藏在那里。
第105章
爱看将高岭之花拽下神坛。
【105】
一旦做了决定,季池予就变成说干就干的行动派。
将安排派对的事宜交给夏因和卫风行,她立刻去敲了洛希的门。
这也是时隔多日,她第一次主动去找对方。
可洛希打开门看见她时,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微笑着问她有什么事。
季池予都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方舟集团秘密研发的超级AI仿生人。
所以才会这样,仿佛没有情绪,没有欲.望,甚至连心跳都可以永远保持不变的节奏。
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距离感的同时,也很容易滋生出更恶劣的好奇心。
——到底要怎样,才能打破这张脸上的平静?
将高岭之花拽下神坛,向来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XP。
此处应有数不清的热门本子为证。
但好嗑的前提是,这朵高岭之花不能是食人花啊!
季池予收回目光,开始声情并茂,念自己精心打好草稿的开场白。
“打扰了,洛希首席研究员。今天晚上我策划了一场派对,想邀请您一起出席。主要是考虑到……”
她为了能说服洛希出席,一共准备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理由。
总有一条能有效吧?
可第一条都还没来得及铺垫完,季池予就已经被对方截断了。
“好。我会准时参加的。”
问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下来,洛希很耐心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好似只要她开口,他就都会应下。
又来了。季池予心想:这种诡异的纵容态度。
这种感觉就像是,如果走在路上,突然遇到一个明星级别的大美人主动搭讪,或许会觉得自己运气超好,恨不得昭告天下炫耀。
但如果这个大美人不但主动来搭讪,还一见面就送了套汤臣一品的房子,问等下能不能一起吃个饭——那是个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做局了。
礼貌地敷衍完洛希,季池予捏了捏藏在口袋里的那管药剂,转身径直去了厨房。
………………
…………
……
入夜后。
虽然是临时起意举办的派对,但有夏因亲自操持,看起来也像模像样,没什么仓促的痕迹。
美其名曰是行动前的补给,激励大家放松完之后,要好好干活。
实则,只是为了方便季池予给洛希下药,搭建一个合情合理的舞台。
卫风行和兰斯倒是意外很擅长这种场合。
等气氛炒热起来,大多数人都开始聚众玩闹、被转移开注意力后,季池予才端起了一壶枫糖牛乳茶,低调地靠近洛希。
这个倒不难。
虽说是出席了,但并没有人敢拉着洛希一起打牌闲聊。
他也自觉,全程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保持着距离,旁观他人的热闹。
就像是身边自带一个真空领域,靠近他时,连喧嚣声好像都变小了。
注意到洛希的桌上空空如也,季池予忍不住问:“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听到她的声音后,洛希才扬起脸,向她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微笑。
和之前不同,洛希没再穿方舟集团的制式礼服,而是一身浅色的薄毛衣配牛仔裤,看起来学生气十足。
这种温暖的色调,冲淡了他的身份带来的锐利感,平添了几分亲和力。
却又因为太过休闲,而显得有些刻意。
……而且还有点眼熟。
季池予下意识瞥了眼还在人群中央的卫风行:没错,就是这个男大学生的穿搭风格。
可下一秒,洛希便摇了摇头,拽回她的注意力。
“和口味无关。只是因为实验室的工作很忙,我习惯了替自己调配营养剂,所以一般不在外面用餐。”
季池予立刻想起了,同样也爱拿营养剂当饭吃的简知白。
季池予:“……”
真是服了这群住在实验室里的卷王!懂不懂什么叫民以食为天啊!重点是她这下还怎么骗洛希喝药啊!
季池予不死心地掏出那壶枫糖牛乳茶,试图再努力推销一下。
“我记得上次在宣讲会的时候,洛希首席研究员是喜欢喝这个的?”
洛希的视线,便顺势落到了那壶茶上。
焦糖色的茶汤,热腾腾的,泛着蜂蜜独有的甜蜜香气。
洛希看得久了些,迟迟没有回答。
把季池予的心也吊得忐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
——她把夏洛给的那种药剂,下到了茶里。
按照夏洛的说法,在使用这种药剂的时候,还要混入自己的血液或者信息素作为药引。
所谓的“精神控制”,也不是将人完全变成傀儡,而是篡改中药者的认知,让对方下意识亲近药引的持有者,处于一个相对容易被洗.脑和暗示的状态。
好处是,这种药效很自然,不需要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中药者本身的能力,对方在事后也不容易起疑。
但坏处就是,中药者会没有那么言听计从。
比如,问银行账号密码没问题,但如果要对方自.杀,就可能出现反抗的情况。
生怕洛希不中招,季池予这次一咬牙,直接下了三倍的量,誓要把人一次性放倒。
但相对应的,混入的血液量也随之变多。
让这壶枫糖牛乳茶的茶色,看起来要偏红一些。
为了掩盖里面的血腥气,季池予特意往茶里多放了致死量的糖和奶。
不敢再让洛希多看,她果断张口,引开对方的视线。
“是甜的。洛希首席研究员,应该是喜欢甜口的东西吧?要尝尝看吗?”
季池予下意识套用了洛希当初在宣讲会的休息厅里,邀请自己落座的说辞。
这一次,洛希终于笑了笑。
他却提及另一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听你喊我‘洛希首席研究员’,感觉十分生疏。所以还是请叫我的名字吧。我也可以直接叫你季池予吗?”
季池予十分配合,当即带着洛希的名字,从善如流地重新问了一遍。
为了放松对方的戒心,她还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反正她没有腺体,这些针对信息素动手的药剂,对她都起不到作用。
对不起,地球人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
但在季池予准备先干为敬,主动替洛希“试毒”,以表诚意的时候。
对方却先按住了她的手。
“病人需要比平时多摄取25%左右的卡路里,你今天的摄入量已经达标了。晚上还是不要再吃甜食比较好。”
洛希说着,自己倒是捧着茶杯慢慢喝起来。
他很自然地询问:“最近晚上休息得还好吗?有没有半夜惊醒?别忘了每天要适当锻炼。”
季池予立刻拉高警觉。
她被夏家注射了药剂的事,可不在行动组的工作汇报里。洛希是怎么知道的?
她故作茫然:“……病人?我吗?”
“是简知白告诉我,你之前生病了,现在还在恢复期。他拜托我要照顾你的健康。”
像是不解,洛希又问她:“简知白没跟你说吗?”
季池予:?
季池予:???
如果不是情势不允许,季池予只想现在就打开终端,把简知白的电话给打爆。
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啊简知白!要是真的被威胁了,也至少和她通个气吧!
而且洛希敢这么说,也不像是怕她去确认的样子。
季池予这下是真的茫然了。
她半信半疑:“你们……认识吗?”
洛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语速愈发放缓。
“认识很久了。但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如果不是这次,我们也已经好多年没打过招呼了。”
大概是三倍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
那对碧绿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不再冷静清醒得像个AI。
原本偏苍白的肤色,也浮现出些许薄红,多了几分好气血的生机。
看起来倒是更有活人感了。
事已至此,不管是不是误伤友军,季池予都必须先问个清楚。
见壶里还剩一点茶水,她也不浪费,全都给洛希满上,盯着人喝完之后,才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洛希足足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放下杯子,安静地看向她。
看起来甚至有点乖。
季池予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
她清了清嗓子,进行最后的试探。
“洛希,我送你回房间吧?你喝醉了,该好好睡上一觉。”
但凡洛希尚有一丝清明,都该意识到,自己喝的是枫糖牛乳茶,而不是酒。
可洛希看着她,却没有任何异议,慢吞吞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嗯,我醉了。该回房休息了。”
在洛希的配合下,季池予轻轻松松将人带出了派对大厅。
卧室的门禁也是洛希亲自刷开的。
飞艇上的监控不需要担心,卫风行事后会负责删除,走廊上也有余野芒在站岗。
季池予反手关上门,直接开门见山。
“你和新型兴奋剂有什么联系?”
洛希:“我需要加入调查队,研究最新出现的兴奋剂配方。”
“方舟集团和新型兴奋剂有关吗?”
洛希:“方舟集团对新型兴奋剂不感兴趣,但那种能让C级Beta短暂释放B级Alpha信息素的药物,具有很大的价值。他们希望我能模拟出配方,并进行完善。”
“为什么这次只派你一个人过来?”
洛希:“如果随行的人太多,我猜你会以这个为理由,不允许我加入。所以我拒绝了。”
“不,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你?”
季池予再次强调:“以你的地位,就算方舟集团再想得到那种药的配方,也不可能让你以身涉险——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洛希停顿的时间比前面都要长。
“方舟集团一开始的确不同意。但这是我要求的,他们没办法拒绝。”
他凝视着季池予,语气静如止水,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想见你。可你不愿意加入我的实验室,我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来见你。”
季池予不为所动。
她继续追问:“你想见我做什么?是看上了我的特殊体质,想让我当你的实验体吗?”
洛希却摇了摇头。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见你。”
——又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和亲近。
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想见我?难道我们之前认识吗?”
她觉得不可能。
因为从穿越前到现在,她的记忆都是连贯的,不存在“失忆”的说法。
可洛希却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关键词,颤了颤眼睫,低下眼睛。
他轻声说:“你忘记了。我不怪你。”
季池予: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失忆”那种老掉牙的套……啊???
季池予瞳孔地震。
她甚至先怀疑了一下夏洛给的药,又怀疑洛希是不是故意演她的。
但如果这么解释的话,反而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季池予试图继续盘问细节,比如洛希是怎么认识她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交代一下,她好对对账。
可这一次,洛希却不肯再配合她。
“……你忘记了。”
银发的、像天边月一样的Beta,自己走下了神坛,走到她面前,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执拗地重复。
“我不想告诉你。你会想起来吗?”
季池予迅速回忆了一下夏洛说的精神控制效果。
所以,这件事竟然比前面的所有问题都严重,甚至能触发洛希潜意识里的抗拒吗?和要他自.杀一个效果???
她一瞬间竟然有点同情方舟集团。
这下逻辑链越来越闭合,失忆设定也越来越实锤了。
季池予:完了,查来查去,结果失忆渣女竟是我自己是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信息量太大,脑袋有点痛。
季池予总之先命令洛希闭上眼睛,躺去床上休息,醒来之后就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
以防万一,也不能全信对方一个人的说辞。
她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把洛希的房间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所有物品都亲自检查。
的确没见到什么可疑物品,也没有闻到新型兴奋剂特有的那股甜香。
季池予半信半疑,又拿出终端,准备远程严刑拷打一下简知白,问问他到底和洛希是怎么回事。
可还没等她编辑好短讯,屋内的灯却忽然灭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入目所见,竟也是一片深邃的昏暗。
这说明,不是一个房间的灯突然坏了,而是整个飞艇的供电系统都受到了影响!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按下了墙边的应急联络按钮,想要直接接通中控室的值班人员,询问情况。
却也毫无回音。
……是敌袭?
季池予神色骤冷。
她毫不犹豫地握紧枪,掩上洛希房间的门,潜入了昏暗的走廊,往派对大厅赶去。
第106章
你可以尽情使用我。
【106】
好消息:不是敌袭。
坏消息:他们似乎是遭遇了异常引力场导致的磁暴,通讯设备和导航系统都瘫痪了。
而且看这个规模,恐怕至少会维持一周以上的时间,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
失去了自动导航系统的辅助,没办法,他们只能把地图翻出来,开始人工校准路线。
严格来说,这件事的难度不算太大,但需要一个个手动去计算坐标,还得反复核验,确保数据不能出错。
不然要是偏离了航线、闯入未经官方探索的未开发区域,在通讯设备失灵的情况下,他们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等于是在没有计算器的前提下,要求你纯人工手算上百道超复杂的数学题。
光是一个坐标,就得费好几页草稿纸。
所有考过飞艇驾驶执照的人,都被抓来分工合作,算到眼神绝望,怨气重得能直接拿来拍恐怖片。
季池予不敢作声。
就算她因为没考过这个证,而侥幸逃过一劫,也不免由衷觉得这也太惨了……
她光是扫了眼草稿纸上列的公式,就觉得头晕了。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季池予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中控室里,当一个负责鼓舞士气的摆件。
看不懂没关系,会鼓掌就行。
情绪价值也是价值!
而这种学渣的绝望氛围,止于洛希过来帮忙。
在了解现状后,他便坐到中控室的驾驶座上,同时调开了好几份地图和星系坐标,开始测算。
季池予忍不住也看了过去。
方舟集团在对外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洛希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大脑运转的效率不输给超级计算机。
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夸大的成分。
刚才把所有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数字,他扫上一眼,再核对一下地图,就能迅速报出计算好的航线坐标。
甚至狂到连复核的步骤都没有,像是对自己的计算很有自信。
但由于态度太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念标准答案,让人都感觉不到是在炫耀。
旁边的驾驶员,瞬间枯木逢春,眼神像是在看拯救世界的神。
放弃思考,他恭敬且虔诚地在那里抄答案。
洛希报的每个坐标数据之间,相隔的时间也是差不多的,听起来很有韵律。
配合他温雅的声线,落到旁听者的耳朵里,像是在念诗。
季池予看着洛希神情专注的侧脸。
就像她听不懂的那些公式一样,洛希身上有种规则特有的冷漠与优雅。
即便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也并不妨碍她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在另一个领域里的强大和魅力。
但季池予现在看到这张脸,只会想到昨晚,洛希将脸埋在她的掌心,说她忘记了,他不怪她的样子。
季池予:“……”救命啊!她感觉自己真的没失忆啊!这个渣女剧本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头更疼了。
但好在,航线坐标的问题也顺利解决,有洛希坐镇,自然不需要她再当夸夸氛围组。
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这个突发意外,季池予收回目光,软绵绵地往桌子上一趴。
因为连不上星网,她连终端都没办法玩,只能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
却忽然听到洛希问她:“很无聊吗?要不要亲自操控飞艇试试看?”
季池予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洛希是在问自己。
这个话题转得很突兀。
洛希尚未计算完全部的航线坐标,旁边的驾驶员还握着笔,期待地等着神赐福下一个数字。
洛希却扔下了满桌的人,侧脸看向了季池予。
连带着,所有人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洛希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
“我可以教你。人工操控会比自动导航有趣一些,你说不定会感兴趣。”
偌大的飞艇,复杂的人工驾驶流程,拥有上百个按键的操控面板,被他说得像是玩具一样。
连飞艇驾驶证都没考过的季池予,下意识就拒绝了。
——她拒绝洛希的速度,比旁人对他说“好”的速度都快,像是完全没拿对方当一回事。
旁边的驾驶员,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即便洛希首席研究员长相优越,又因为会习惯性挂着微笑,所以看起来很好说话。
但对方毕竟是方舟集团的“大脑”,光论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的话,不输给任何军部或者行政院的实权者。
大佬说话向来不会说得太透,许多语言会在肢体中表达出来,驾驶员在中央区打拼多年,更是深谙此道。
洛希的微笑,只是显示自己的谦和,并不意味着他人可以逾矩。
听到季池予毫无委婉的拒绝,驾驶员感觉自己背后都冒出一层冷汗。
他干笑几声,绞尽脑汁地想补救一下。
却见洛希已经点头,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季池予的拒绝,继续计算坐标。
驾驶员:?
但这一次,洛希报数据的频率,要比之前慢了一些。
注意到洛希盯着屏幕看,迟迟没有换页,他下意识也偷瞄了一眼。
可黑底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驾驶员正准备撤走目光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借着伸懒腰的动作,飞快地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确没有数据,但是有反光。
反光倒映出了季池予的身影。
驾驶员:“……”呃啊啊啊啊感觉吃到一口大瓜!但是他不敢乱说!
季池予也在脱口而出之后,意识到氛围有点微妙。
等洛希又开始报坐标的时候,她就偷偷一个人溜了出去。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季池予随便在飞艇上找了个角落待着,就靠数窗外路过的星体,来打发时间。
结果,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就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在靠近。
不需要回头,她就在玻璃的倒影上,看到了洛希的脸。
季池予竟然已经不感到意外了。
她想:每天都不经意的偶遇,算偶遇吗?狩猎还差不多吧。
没办法,季池予只好深吸一口气,对洛希露出礼节性的笑容。
“请问是找我有什么事吗?洛希首席研究员。”
洛希却第一次不那么礼貌地打断她。
“洛希。”他抿起唇角,“昨天说过,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季池予差点以为夏洛给了假药,或者是昨天的心理暗示出了错,洛希根本没忘记昨天晚上的事。
但冷静下来,她很快就想起,这个更换称呼的小插曲,是在药效开始之前发生的,洛希记得也很正常。
有了前车之鉴,季池予措辞愈发谨慎。
“抱歉,习惯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所以洛希你是有什么事吗?”
洛希看了她一会儿,才又开口。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行李似乎被翻过。东西摆放的位置有细微差异,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昨天晚上,请问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季池予露出惊讶的表情,内心实则大地震。
不是?她昨天就是为了提防这个,都是事先拍了照片,然后对着照片一比一复原的啊!这怎么还能发现不对劲的!有点开挂了吧哥!
这个锅无论如何都得甩出去。
季池予佯作困惑,脑子都快转冒烟了,在争分夺秒地现编。
可洛希却并似乎没有要等一个答案的意思。
“没关系,是谁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一直都很欢迎。”
季池予默默移开目光:哈哈。她昨天晚上都已经问完了。
良心在隐隐作痛。
但该甩的锅还是要甩的,总不能就这么默认了。
为了缓和气氛,季池予开始东拉西扯地硬聊。
“说起来,通讯突然中断的话,方舟集团那边没问题吗?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洛希也像他承诺的一样,有问必答。
他淡淡道:“我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把接下来的决策都做好了。如果他们离了我就无法正常运转的话,那也就没有继续聘用的必要了。”
季池予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方舟集团的宣传片。
方舟集团的权力核心,源于对关键资源与技术的绝对掌控。
例如最核心的医药部门,掌握着基因编辑专利与稀缺药品生产线,甚至可以通过调整药品配给,来间接影响区域社会稳定。
作为联邦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方舟集团每年的税收贡献,甚至可以占某些星系财政收入的90%以上。
让当权者既离不开它,需要用它来稳定经济,又深深忌惮它所拥有的、足以构成威胁的巨大影响力。
掌握着方舟最尖端技术的洛希,既是明面上的首席研究员,也是方舟集团的“大脑”。
他并不单纯只是一个在实验室工作的研究员,而是手握大权的上位者。
所以,他只需要挑选最优秀的人才,把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如同冰冷而精密的零件,支撑起方舟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日常运转。
至于他本人,只需要做关键点的决策即可。
但作为打工人的一员,季池予只能想到:今天好像是周日来着。
难道方舟集团没有周末吗?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工资条,才能弥补这种全年无休的痛苦啊。
还好她当年没接洛希的OFFER。
季池予违心地赞美了方舟集团泛滥的卷王、啊不,优秀人才。
话题一下子又聊死了。
正当季池予思考,是不是可以趁机开溜的时候,洛希却忽然开口。
“那么,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季池予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却没想到,洛希问的是:“为什么讨厌我?我哪里做错了吗?”
被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季池予:?
洛希却仿佛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模型,平静地一一罗列论据与论点。
“你一再拒绝了我的邀请,并不是因为季迟青的阻挠,而是你在排斥我的存在。”
“你会为其他人拙劣的计算而鼓掌,却选择无视我的工作成果。”
“在面对我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抿起唇角,回避我的视线,并且试图和我拉开距离。这代表了你在内心对我产生抵触和排斥感。”
“——就像现在这样。”
洛希俯身看向季池予,声音依然波澜不惊,目光却是执着的。
可他偏偏又选择停留在原地,并没有侵.入季池予的心理安全距离,仿佛不想吓到她。
因为洛希没有在指责或是质问的意味。
他只是困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招来了季池予的疏远。
他想要解决这个难题。
洛希仔细研究过心理学,能够轻易经由他人的微表情,配合概率测算,来分析对方潜在的各种可能性。
但是这个方法对季池予却不适用。
他只能试着采用最笨拙的办法,通过模仿“季池予愿意亲近的人”,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将自己模拟成了一个“温柔”的、“不会给他人压力”的角色。
也参考了卫风行的衣着,从视觉上,增加了自己的亲和力,变得更年轻、更柔软无害。
他还尝试去拿“玩具”引起季池予的兴趣——比如驾驶飞艇。
可所有努力都失败了。
他无法揣测出题人的思路,所以,只能亲自来询问答案。
洛希看着神色茫然的季池予,很耐心地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解释。
“我很好用,不止是计算航线坐标。你可以使用我。你有这样的权限。”
“所以,可以不要再讨厌我了吗?”
洛希迟疑了一下,又弯起眼睛,露出了那个完美的、最容易引起他人好感的温和笑容。
“多看看我,多夸夸我,也多对我笑一笑。我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池予。
那对翡翠般绚丽的青金色眼睛,如同深埋在地下的珍贵矿石,昂贵且美丽。
语气诚恳到有些笨拙。
像是束手就擒、连一张底牌都不留的赌徒,将通关密码送到她手边。
季池予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药效导致的心理性依恋,还是洛希本人就是这么个性格。
明明前面还聪明到让满屋鸦雀无声,又冷漠地把人当做零件,十足的资本家口吻。
季池予想:这位洛希首席研究员,好像唯独不太擅长和人相处,以至于,看起来很像个恋爱脑的傻子。
但不管是他的利用价值,还是为了监管他、解开“失忆”的谜团,她都必须把这个人放到眼皮底下。
季池予抿起唇角,终于做出决定。
声音里透着一点心虚的游移,她看着洛希的眼睛,小小声地说。
“……那你要听我的话。”
肯定的句式、清晰的指令,她并非是在商量,而是给洛希种下精神暗示。
洛希却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捧起季池予的手,温驯地亲吻了她的手背。
这是臣民向领主宣誓效忠的封建仪式,标志着双方等级关系的确认,也是对权威的绝对尊敬和无条件服从。
洛希的指尖是凉的,唇瓣却温软。
落在手背上,像是被棉花糖轻轻蹭了一下,克制而虔诚,不带任何侵.略性。
但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温度,还是叫人觉得不自在。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想要蜷缩起手指。
可这个动作尚未实时,只是指尖稍稍颤了颤,便被握住了。
力道温和却无法轻易挣脱,像是在耐心地提醒她,既然交换条件已经说出口了的话,就不可以再反悔了。
洛希抬起眼,以低位者的姿态仰视她。
“——好。”
他一如既往,答应得不假思索,无论季池予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单全收。
“我会很听话的。”
第107章
好在,我有被你利用的价值。
【107】
有洛希坐镇,虽然没了导航系统,但没耽误多久,飞艇就重新正常启航了。
可等他们按照约定时间着陆时,却没有在停机坪见到,本应该准时出现的星髓矿负责人。
甚至连负责接引招待的向导都没有。
季池予下意识又核对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并没有迟到早退,或是不小心走错地方。
“哇哦。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兰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笑眯眯的,拍了拍旁边夏因的肩膀。
“看来人偶你在这里真的很不受欢迎诶。家里养的狗一点都不听你的话。”
夏因冷着脸拍开了对方的手,都懒得接兰斯的话。
他看向季池予:“这颗荒星也受到了异常引力场的磁暴影响,无法使用通讯设备。我联络不上星髓矿的负责人,要直接进城去堵人吗?”
F-1217号星球,之所以被列入“荒星”范畴,就是因为地表寸草不生,环境恶劣,难以供应人类的日常所需资源。
这里一度成为了流放罪人的地方,被世界遗忘。
直到夏荣才——或者说,直到“幕后者”让夏荣才站到台前,宣布星髓矿的存在,这颗几乎不存在的荒星才重新焕发了生机。
从采矿、筛选、分类、清洗、粗加工、到转运售出,围绕着星髓矿,一个庞大且暴利的商业体系被建立起来。
当地的人口流量也逐年攀升,除去来来往往的商人舰队之外,还有不少想过来打几年工、挣一笔钱再走的普通平民。
可以说,夏家的星髓矿,已经成为了这颗荒星的“心脏”。
在这种情况下,敢公然这么怠慢夏家的继承人,得罪自己的金主……那就有点意思了。
季池予想:是负责人当惯了这里的“土皇帝”,想欺负夏因是个Omega,企图从他手里咬下一口肉?
还是说,他害怕他们,真的查出点什么东西来?
果然这一趟来对了。
季池予弯起眼睛,没有一点被怠慢的不满,反倒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她一口就回绝了夏因的提议。
“那可不行。初次见面,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既然夏因你是星髓矿的主人,哪有自己上赶着去找人的道理?当然要让他们开着车队过来,恭恭敬敬地求我们赏光下榻才对。”
夏因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作为Omega,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妥协,把自己放到被抉择的低位,觉得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过程并不重要。
或者说,他劝自己不要去在意。
久而久之,也就彻底忘了,自己原来还可以不满,可以拒绝。
……明明最先说厌烦了过去、想要改变的人,是他本人才对。
夏因忽然长舒一口气。
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也随之变化,像边缘锋利的冰,依然美丽,却更具攻击性。
夏因提议:“让兰斯去跑一趟?他应该很擅长这种事。”
季池予却忽然神秘一笑:“不,我们还有更好的。”
她扬起眉,是那种打着小算盘、已经想好要怎么做坏事的兴奋表情。
下一秒,季池予抓走了安静旁观的洛希。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停机坪的门卫室前,卖力地哐哐拍门。
把里面正在带薪睡觉的门卫,吓得直接从摇椅上蹦起来。
对方愤怒地把窗户一拉,就开始对线输出。
“吵什么吵!赶着去投胎啊!今天没货船停靠,屁东西都没一个!想偷想抢也好歹事前踩个点吧你们!菜鸟第一天干是吧?”
季池予笑眯眯的,不语,只是突然往旁边迈出一步,露出身后的洛希。
洛希一直都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季池予摆弄自己。
直到此时,他才配合地移开目光,瞥了眼门卫。
月光一样皎洁无暇的青年,矗立在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中,本身就极为惹眼。
但更让人挪不开视线的,是那张常驻在新闻头条、但凡不是瞎子都能认出来的脸。
不需要任何言语,这张脸就是最权威的防伪标识,比所有通行证都好用。
门卫瞠目结舌,震惊到失去语言组织能力。
他下意识指着洛希,嘟囔了一会儿什么“你你我我”的,又赶紧拿另一只手,把自己放肆的手指头按下去。
门卫吓得大脑都快停摆了:剧本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就一个Omega,随便吓一吓,让他自己去城里找老板就行了吗?
也没人告诉他,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也会在队伍里啊!
方舟集团可是星髓矿最大的采购方之一,这要是得罪了首席研究员,别的不说,他肯定第一个先吃不了兜着走!
门卫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来。
季池予这才趾高气昂地叉腰,反客为主,夺过了话语权。
“看什么看!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夏因少爷可是定好了今天要来视察星髓矿的,还特意邀请了洛希首席研究员一起。”
“结果你们这到底什么情况啊?连个像样的欢迎仪式都没有!不想干就别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眼见季池予大有要扭头走人的架势,门卫也顾不上老板的吩咐了,总之先得把人留住才行。
他赔着笑,好不容易求得季池予松口,说愿意等他去跑腿告知老板,立刻撒开腿就跑。
一边跑,门卫还时不时回下头,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悄悄走了,甚至因此摔了好几个跟斗。
等人跑远了,季池予也再压不住笑意。
“哎呀,就说人不能做坏事吧?小恶人自有大恶人来磨。今天可不就遇到我了么。”
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扮了个志得意满的小人嘴脸,又做了个鬼脸,对自己的演技很满意。
季池予忍不住摸了摸脸,感慨地小声嘀咕。
“怪不得都说‘放下道德束缚,尽享缺德人生’。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确实还挺爽的。”
她只是随口自言自语,却没想到会得到洛希的认同。
“嗯,这样很好。”他说。
季池予:“……”
她莫名有种预感,哪怕自己现在指着地上的黄沙,说沙子是黑色的,洛希可能都会点点头,然后把沙子染成黑色给她。
季池予看他,有点无奈地问:“是吗?好在哪里?”
洛希却忽然笑了笑。
不是那种为了加快沟通效率、故意设计出来的温和微笑,带着点单纯的欣喜和满足。
他说:“好在,我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权势,可以供你挥霍。”
季池予不由沉默了一下。
如果不是现在通讯设备失灵,没办法用终端联络别人,她是真的很想给夏洛打个电话,问问这个药到底是不是ABO世界版的情蛊。
所谓的“药效期间,中药者会对药引产生心理性依恋”的效果,到底会把人影响到什么程度?
把好好的一个首席研究员,都搞成恋爱脑了。
让季池予无法确定,洛希现在对自己表现出的好感,到底是源自本心,还是药效导致的盲目迷恋。
如果是后者,那等药效过去之后,他们又该怎么收场呢?
季池予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
但豁出命去和时间赛跑的门卫,也没给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
不多时,一支阵容豪华的车队就抵达停机坪。
远远能看到,为首者是一名年轻Alpha。
夏因在季池予耳边介绍:“他就是目前星髓矿的负责人,西蒙。”
季池予有点意外。
以星髓矿负责人的身份来说,西蒙有些过于年轻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
通常来说,这样的年龄,又配上那张颇为英俊的脸,会天然给人一种“不够成熟稳重”的刻板印象。
但西蒙的脸上,有一道从右眼划到嘴角、几乎横贯半张脸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狰狞地趴在那里。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又削弱了那股花花公子的气质。
让他有种老练的威慑力。
季池予:“看起来很年轻。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负责人的?”
“大概是五年前。上一任的负责人出了事,意外身亡,然后夏荣才来这边巡视的时候,提拔了西蒙。”
夏因补充:“听说他之前是运输护卫队的一员,是A级Alpha,战斗力很不错。”
眼见西蒙在向这边走来,二人都迅速收声。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将自己藏在了夏因和洛希之后。
光下黑,这才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西蒙一靠近,便热情地向二人问候,又自责说,因为磁暴的缘故,他以为舰队抵达的时间会延迟,正准备要亲自带队,沿着航行路线去接应他们,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
不管有没有人信,他至少表现出了面上的恭敬。
一番唱念做打完,西蒙才试探性地看了看洛希,又看回夏因。
“只是不知道,洛希首席研究员原来也一起过来视察了?夏因少爷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怕没准备好,招待不周。”
夏因尚未开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是站在他身后的季池予,偷偷在他的掌心上写字,暗示他把话题引到星髓矿去。
既然西蒙没预估到他们会准时抵达,那刚好,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季池予想去星髓矿的矿区看一看。
可还没写完,她的指尖就反过来被另一人握住。
明明没有回头,洛希却仿佛能看见一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她。
因为用的力道很轻,比起束缚,更像是一种想要引起注意力的动作。
如同小狗不甘被冷落的轻咬。
随后,是洛希先回答了西蒙的提问。
“最新一批的星髓矿里,发现了不纯的杂质,干扰了实验室的项目进度。我需要立刻确认星髓矿目前的状态。”
他淡淡道:“带我去矿区。”
西蒙不免愕然:“现在吗?可诸位舟车劳顿,我已经备好了酒席,不如先接风洗尘、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
但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在那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目光下,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脸部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西蒙重新挂上笑,又恭恭敬敬地请他们上车。
季池予松了口气,以为洛希该松手了。
可洛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抚平了她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在她的掌心继续写字。
就像她刚才对夏因做的那样。
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将残留的痕迹覆盖,只留下最新的印记。
感觉到洛希的固执,季池予只能配合地等他写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我、很、好、用。
——所以,别分神去看其他人,继续使用我吧?
第108章
绿油油的,很安心。
【108】
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停机坪,驶向更荒芜的矿区。
因为星髓矿就是荒星唯一的经济核心,几乎90%以上的工作岗位,都是围绕着这个商业链展开的。
即便今天是休息日,沿路依然能看到不少人和车来来往往。
矿区门口甚至还排起了长龙。
好在,有西蒙的车牌号在前面开道,他们甚至连下车检查都不需要,就直接走了绿色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深入矿区内部。
这也是季池予第一次亲眼看到星髓矿。
星髓矿是荧绿色的。
与那种随处可见、被人工调和出来的色泽不同,星髓矿的颜色要更幽邃,流动着莹润的微光。
不是反射光,而是矿石自身散发出的、脉动的冷光。
这些光贯穿矿区,蜿蜒地蛰伏在石壁之间,幽幽地亮着,看起来就像某种超大型生物遗留下来的骸骨。
而且,星髓矿会产生共振反应。
季池予踏入主矿道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压在胸口的低频脉动,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深处呼吸。
那股荧绿色的光,也正随着这脉动明暗交替,仿佛整座矿山都是活的。
足以震撼每一个初次目睹它真容的观众。
“星髓矿在地脉深处会出现辐射共振,开采后三小时内活性最强,正是提纯的黄金窗口。”
西蒙在解说时,不忘姿态谦逊地侧身,让两位真正的贵宾走在前面。
作为提出要亲自验查星髓矿的人,洛希理所当然地掌控了话题。
“共振频率稳定吗?上一批的星髓矿,在压缩能源块的时候,出现了三个点的波动。而我对你们的要求,一直都是0.3个点以内。”
“我的团队等了四天,三组机密级别的实验因此停滞,无法按照计划推进。”
“你需要立刻提供给我一个可信的原因,西蒙先生。”
洛希的态度和语气都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连语速都不急不缓,踩着同样的节奏。
却每个字都在把人往压力的深渊推去。
空气凝固了一瞬。
西蒙脸上的专业笑容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但他迅速修复了它。
“我们这边的数据监测都一切正常。我想,这一定是运输过程中产生的极个别特例,我保证——”“我不需要保证,我只需要数据。”
洛希直接打断了他。
“我在分析结果里,发现了铱-193的同位素,这说明星髓矿里混入了其他矿层的伴生矿。我要知道它是怎么混进来的,现在就要。”
好流畅、好逻辑清晰的一番质问,让季池予忍不住多看了洛希一眼。
谁能想到,这只是对方临时的即兴发挥呢?真正的说谎不眨眼,把人卖了还能骗对方帮忙数钱。
要不是一伙的,她可能真的会信。
果然,这个人只要不在她面前,就还是那个完美的、被奉若神明的首席研究员。
不能当真以为,他就只是个恋爱脑。
季池予默默给洛希贴上了一个“演技很好,很会骗人”的标签,用于警醒自己。
西蒙当然也无法拒绝洛希的要求。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洛希,又落到了一直作壁上观的夏因身上。
于是夏因适时微笑,加入了对话。
“洛希首席研究员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既然我们都来到这里,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对矿区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仔细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忽然露出一个混杂着悲伤的坚定表情。
“另外……如果方便的话,也烦请西蒙先生,等下把矿区近几年的账目都汇总给我。”
“星髓矿是父亲最重视的梦想。虽然他已经不幸离开了我们,但我想,我也有责任守护他留下来的东西。”
“我一定会拼命去做的!请您帮帮我,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向您学习。”
夏因低下头,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将一朵坚韧小白花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西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季池予觉得他可能都快想骂脏话了。
——焦虑的年轻继承人、不悦的首席研究员,以及一个看似合理的质检借口编织在一起,共同包装成了这次突袭检查的外衣。
西蒙连最后一个拒绝的机会都被抹杀了。
“当然,这是您的权力,夏因少爷。”
他微微躬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敬和顺从。
“请随我来,我会亲自向各位展示矿区的每一道工序。”
洛希和夏因一连串配合默契的组合技,看得季池予叹为观止。
这就是选对队友的快乐吗?
感觉都不需要她做什么,哪怕继续摆烂也能躺赢,最后等着抄答案。
季池予又忽然想:可能都不需要她动笔。
洛希大概会直接在卷子上写她的名字,帮她把满分答案填完,然后再顺便帮她把卷子交了吧?
她全程只需要提供一个名字就够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堕落。
但好爽啊。
季池予不由幻想,要是当初在首都中央军校念书的时候,也……
哦,不对。洛希那个时候早跳级毕业了,顶多回来当客座教授,没办法当她写小组作业的大腿。
季池予扼腕地收起幻想,挂在队伍的末端,随西蒙前行。
她放慢脚步,观察着目光可及的每一处细节。
现在他们位于第一道工序的采矿区。
矿工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像沉默而勤劳的工蚁一般,永不停歇地运转。
但季池予总觉得,有些细节不对劲——那些衣服太干净了,在矿区作业不可能这么干净。
而且尺寸明显不合身,就像匆忙间从某个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
一个正在操作钻机的矿工,当他抬起手臂时,季池予看见他腋下的缝线绷得太紧,而肩膀处又空荡荡的。
那不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者该有的体型。
季池予给卫风行和余野芒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配合她的节奏,挡住了西蒙回望的视线,给她操作的空间。
拐角处,几个人正在分拣矿石。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高效,但季池予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腕。
当对方翻转矿石时,过长的袖口滑落了一截,能看到有好几条暗红色的线形痕迹,深深浅浅的新旧叠加。
季池予立刻就意识到:这是鞭痕。
不是擦伤,不是事故伤。是惩罚性的、重复多次的鞭痕。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迅速拉回袖子,把头埋得更低。
而他身边的其他同伴,也下意识做出了相同的防御性动作——肩膀内收,身体微微蜷缩,像被打怕了的动物。
“这位保镖小姐,是对我们的人工分拣流程感兴趣吗?”
西蒙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视线越过了队伍的其他人,直直落到季池予的身上。
他在监视她。
季池予神色如常:“只是好奇自动化程度。我以为这种精细分拣,机器应该更有效率。”
西蒙微笑:“星髓矿的某些杂质只能靠人眼识别——而且,人工成本更低。您知道的,我们要为股东负责。”
他在说“股东”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前方的夏因。
季池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重新跟上队伍。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低沉的嗡嗡声。
远处作业区亮起红色警示灯。
工人们像受过训练的蚁群,没有慌乱,没有叫喊迅速而有序地向两侧疏散。
——太有序了,就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小范围岩层微震。”西蒙的通讯器里传来报告,“B7区,无人员伤亡,已启动加固程序。”
季池予立刻看了洛希一眼,心想要怎么给对方暗示。
可在她有所行动之前,洛希便仿佛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先一步开口。
“去B7区看看。”
洛希的口吻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抓紧手中的对讲机,西蒙试图以安全问题,进行劝说。
洛希淡淡道:“如果你们的岩层监测系统连微震都处理不了,那我该重新评估所有从你们这里出来的数据了。”
西蒙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请这边走。但请务必保持在安全线内。”
在通往B7区的路上,季池予看见了更多细节。
那些矿工虽然穿着干净工装,但脚下的靴子却磨损严重,有些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衬垫。
他们的手同样布满愈合不久的伤口。
还有眼神:空洞的,缺乏焦点,避免与考察团任何人对视。
不是羞愧。是恐惧。
B7区比主矿道狭窄,岩壁上的星髓矿脉更密集,荧绿色的光几乎让人眩晕。加固机器人也在向裂缝注射凝胶,空气中有刺鼻的化学气味。
西蒙在向洛希解释岩层稳定技术,夏因则在一旁认真倾听。
季池予又趁机悄悄后退两步,想从矿工身上找点线索。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却突然从侧面的矿道冲了出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工装——裤腿拖在地上,上衣的肩线几乎滑到手肘。
她跑得很急,呼吸粗重,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用脏兮兮的布裹着。
能听到追在后面的监工在怒吼:“站住!”
女孩却充耳不闻。
在某一个短暂的瞬间,季池予和对方的眼神对上了。
然后,对方再没有移开目光。
她直直朝这边冲来。
却在距离季池予几步的地方,女孩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倾倒,想要接住对方。
女孩也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她用力抓住了季池予的手腕。
不知道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那些纤细的手指,竟然像镣铐一样,紧紧箍在季池予的手腕上,烙下冰冷的一圈疼痛。
但下一秒,女孩便被兰斯撕了下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季池予主动伸出了手,兰斯根本不可能让她碰到人。
看着季池予手腕上的红痕,兰斯很不满地晃了晃被自己单手拎起来的女孩。
“你弄痛她了。”
脸上半永久的笨蛋小狗笑容消失,他属于Alpha的那种尖锐和攻击性,就再无遮掩。
兰斯强调:“你需要跟兔子小姐道歉。”
当然,口头道歉是不够的。
他扫了眼女孩的手腕,决定也要印一个一样的痕迹上去……不,他要搞三个!
因为俞研说的,事不过三。
他直接拉满!
被兰斯像拎小猫一样乱晃的时候,女孩怀里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不是价值万金的星髓矿,只是几块干硬的面包。
气喘吁吁的监工也终于追上。
他扬手就要打:“贱骨头!谁让你乱跑打扰客人的?!”
季池予立刻戳了下兰斯的背。
兰斯只能鼓着脸,不情不愿地把手抬高,让女孩和监工的巴掌错开。
“她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季池予藏起了被握住的那只手,微笑着说:“没关系,她没有打扰到我。”
监工看向西蒙。
西蒙的眼神在季池予和女孩之间快速移动,最终点了点头。
监工退后。
接收到季池予眼神示意的兰斯,也跟着松开手。
女孩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你的工号,这里并不是你负责的区域。”
西蒙站到女孩跟前,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压力。
“现在是工作时间。”他说。
女孩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于是西蒙又转向众人:“很抱歉,让各位看到这样失序的场面。请不要在意,这边会有专人负责处理的,我们继续参观吧。”
女孩被监工带走,地上散落的破布和干面包,也很快就被收走。
地面又恢复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蒙走到季池予身边,语气歉疚。
“真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我会为你单独准备一份歉礼的,请务必收下。”
季池予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您太客气了,西蒙先生。对于保镖来说,这种小场面可不算什么。我只是有点意外。”
她状似无意地感慨。
“现在讨生活可真不容易啊,荒星好像比首都星还卷。连这么瘦弱的小不点,也会来矿区工作吗?她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们招募时优先考虑三十岁以下的工人。”
西蒙流畅地回答:“体力好,学习能力强。矿区有自己的培训体系,从安全规范到基础操作,通常两周就能上岗。”
季池予再次赞美了对方井然有序的管理。
星髓矿依然幽幽地闪烁着微光,荧绿色的,冰冷而美丽。
考察的队伍重新移动起来。
西蒙的声音再次响起,介绍着星髓矿的提纯工艺,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只有季池予知道,她的掌心正贴着一个被汗水浸湿的小纸团。
——那是女孩刚才在用力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偷偷塞进她手心的。
很显然,那个女孩并不是随机求救,而是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她,想要给她传递消息。
季池予尚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自己。
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那个女孩都会给她提供新的线索。
在矿道的光线下,季池予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团的边缘,感受着它粗糙的质感。
她的手指探入袖口,让纸团滑入贴身的口袋,动作轻巧而隐蔽。
季池予轻轻按了按那个暗袋。
那里有一张纸,一个名字,一段地址,一句求救,或者一个陷阱。
无论是什么,它已经走到了舞台前,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么,就该由她亲自裁决。
第109章
满足他的欲.望。
【109】
直到参观结束,都未再发生任何意外。
他们离开矿区时,夕阳刚好把荒星的地平线烧成了熔铁的颜色。
西蒙将季池予一行人带回了自己的府邸,按照原计划,为他们接风洗尘。
车在镂空雕花的大门前停下。
门自动开启,露出内庭:整片地面是透明强化玻璃,下方流淌着真正的活水,各色观赏鱼在脚下游弋,与精巧的园艺相映成趣。
——在寸草不生的荒芜地带,西蒙的府邸就矗立在这样一片人造绿洲的中央。
看着竟不比夏家之前的那座城堡差多少。
季池予正琢磨着,西蒙这得偷偷贪了多少,却听到兰斯忽然吹了声口哨。
“这个东西我见过!”
他眼睛一亮,凑到季池予耳边,指着那栋三层高、通体纯白的主楼,讲悄悄话。
“忘记叫什么了。不过,这种石头在白天晒过太阳之后,到了晚上就会变得亮晶晶的,像珍珠上面那个花花绿绿的光!还挺好看的。”
“兔子小姐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等下偷偷去撬块大的给你。”
兰斯说得理直气壮。
卫风行听得戴上痛苦面具:怎么不光是小文盲,还是个法外狂徒啊!而且能不能小点声,这难道很光彩吗!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纠正。
“那叫珍珠母贝的虹彩。所以这种石料也被取名为‘珍珠石’,很贵的,偷10克就够判刑了朋友。”
然后卫风行话锋一转:“我建议让夏因狠狠查账,回头再找个机会,直接把那个负责人给抄了。”
抄家的抄。
这样不但是合法收入,而且整栋屋子的珍珠石都能归学姐所有——反正夏因抄了,四舍五入也就是他们家学姐的东西!
卫风行精打细算,算盘珠子都快蹦到首都星去了。
季池予:……合着你小子是法内狂徒啊!更恐怖了好不好!
西蒙却刚好在此时开口。
“欢迎光临寒舍。听说夏因少爷和洛希首席研究员来了,治安官和矿区的几位主管都特意表示,想亲自替您接风洗尘。”
“他们都已经入席,请随我往这边来。”
西蒙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下午在矿道里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寒舍。季池予无声地重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她心想:是得想个办法把这家伙给抄了。
也可能不止西蒙一个。
如果说外部是克制的奢华,那这场所谓的“小型宴会”,就可以说是毫无掩饰的炫耀。
挑高七米的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真正的水晶,不是合成材料。
长桌上铺着从农业星球进口的手工亚麻布,银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则混合着稀有香料的甜味和陈年酒液的醇香。
几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已经入席。
当然,主位都被空出来了,等待夏因和洛希上座。
至于季池予等人,则以“保镖”的身份,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没人会特意向他们敬酒。
于是季池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一边吃饭,一边审视席上的贵客。
她的视线,落到了坐在西蒙左侧的那个男人身上。
对方身穿治安官的制服,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但声音洪亮,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容,都快要从脸颊溢出。
他望向洛希的眼神,也殷切得几乎实体化。
刚才要和洛希握手时,甚至不忘在裤腿上擦了擦,才重新伸出的手。
——荒星的现任治安官,菲利普。
菲利普并不是季池予在荒星生活期间就任的那位治安官。
前面那一任,因为向国家上交了S级Alpha(季迟青)的功劳,在次年就升了职,被调离荒星,去了更有前途的地方。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的人基本都被替换了一轮。
也多亏了这样的新旧交替,才让在座的所有人,没一个能认出季池予,就是当初被季迟青唯一打包带走的姐姐。
但在季池予的印象里,当年的治安官,和星髓矿负责人的关系可没亲近到这个地步。
至少她那会儿可没少听说,治安官和负责人因为合规问题,怒而拍桌子吵架的八卦。
她当初还带着小迟看过现场live呢。
把菲利普也添加到“待抄家”的候选名单上,季池予正准备收回目光,却见菲利普忽然拍了拍手。
旁边演奏的乐队戛然收声。
宴会厅侧门打开,在看清来者之前,季池予先听到了清脆的叮铃声。
是铃铛的声音。
串成一串的金色小铃铛,被当做装饰般,圈在了白皙纤细的四肢上,每动一下,都能听到清脆悦耳的铃声。
长发被盘起,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天鹅般优美的肩颈线条,连颈后的阻隔贴都是半透明的装饰品,起不到任何遮挡腺体的作用。
被精心打扮过的美丽少女,就这样站在众人的目光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这是我的女儿,米拉。”
菲利普笑眯眯地向洛希做介绍。
“洛希首席研究员整日沉浸在研究中,身边需要有人照料生活。米拉她受过专业培训,拿到过药剂专业的证书,还会调制十七种助眠香料。”
“不知道阁下是否愿意,给小女一个侍奉左右的殊荣?您可是她最崇拜的对象,她很希望能得到向您学习的机会。”
季池予差点笑出声。
好在她反应够快,及时忍住了想笑的冲动,只是面部表情有点扭曲。
靠武力抢占到她旁边座位的兰斯,也立刻很懂地推来了果盘。
两个人一起吃瓜看热闹。
季池予觉得菲利普和他女儿米拉都挺勇的,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洛希身上。
她听梁欢说过,中央区有很多Beta都暗恋乃至明恋洛希,却几乎没有人敢对他告白。
因为洛希给人的感觉太遥远了。
高岭之花的话,好歹努努力爬上去,还能凑近闻个香味。
可他是山峰顶端的一捧雪,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是伸出手也碰不到的存在。
通俗的说,就是那种出门在外,路人能看得目不转睛,却不敢想象他在床上会是什么模样的类型。
没法把洛希放到那种情景里,总觉得这个人已经完全看透了生命的本质,对这些下.流的情.欲没有半分兴趣。
洛希平日里的社交,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界限感。
礼貌地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划下线,看起来很好说话,可从不允许任何越界的行为。
梁欢说,感觉洛希看谁都像在看实验小白鼠,微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实则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对于这一条,季池予暂且存疑——因为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洛希。
但并不影响她佩服菲利普的眼力劲,并怀疑对方是怎么爬上这个位子的。
季池予又把果盘分给了卫风行和余野芒,大家有瓜一起吃。
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去了。
——她也被送了。
“西蒙说,这位保镖小姐,下午在矿区受到了惊吓,他实在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当然,在座的诸位都有份。”
菲利普又拍了拍手,几个年轻的Beta便鱼贯而出,自觉走到了季池予等人的身边。
“一点小心意。他们对本地的情况很熟悉,可以当向导,当然……也很懂事。在这段期间,就由他们全权负责大家的日常起居。”
经历过夏荣才的“款待”,季池予的内心已经没有一丝波动。
她只觉得怎么又来这一套,难道她看起来真的很想一个贪财好色的坏女人吗?你们Alpha脑袋里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啊!
季池予抬起眼,看向西蒙。
西蒙的脸上是完美的歉意和体贴:“下午的事确实是我们疏忽,让各位看到了不愉快的场面。希望这份小礼物能稍微弥补。”
季池予的目光扫过洛希。
出乎意料的,洛希并没有在看西蒙,或者那个被菲利普献上的米拉。
他在看她。
或者说,是在看她身边的那个Beta青年。
来到季池予跟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Beta。
或许是为了衬托米拉的惊艳登场,他没有打扮得太过抢眼,只是穿着银白色丝质长袍,显得温驯而乖巧。
默认自己已经被收下,青年很自觉地跪坐下来,想要靠近客人,为季池予提供服务。
但还没等他的指尖触碰到什么,另一只手就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
越过桌席,兰斯隔在了二人之间,甚至不让他看到身后的季池予。
青年吃痛地蹙起眉,但并没有反抗,只是发出示弱的哀求。
可被他哀求的那位客人,却笑眯眯的,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愈发加重了力道。
他看到客人用口型对自己说——【不可以哦。兔子小姐很干净,不可以把她弄脏。要是你的手不够听话,我就帮你砍掉咯?】
兰斯脸上是依然热情的笑容。
却叫恐惧油然而生。
对Alpha的本能畏惧,让青年暂时忘记了一切,失态地连连向后退去。
突兀的举动,瞬间引起了上席的目光。
西蒙和菲利普等人都看了过来。
即便没看到兰斯的小动作和口型,季池予光从青年的反应中,也可以大概猜到一二。
她连忙揪住兰斯手背上的一块皮肉,用力拧了一下,示意他不要闹。
兰斯却还气鼓鼓的,理直气壮地抗议。
“可他长得还没夏因好看呢!让他陪兔子小姐玩,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季池予无奈:这就是兰斯的不确定性。
除非给他下达非常清晰的指令,不然他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凭本能行动,而不是考虑局面的得失平衡。
从某种角度来说,陆吾的确是很纵容他。
但鉴于兰斯是个脑袋坏掉了的小文盲,也有可能是陆吾和俞研怎么教都教不会,索性放弃了。
可季池予却不知道,兰斯的本能也会根据人来调整。
在陆吾身边,他的本能是进攻,清扫头儿路上的所有阻碍,做最好用、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对于季池予,他的本能就变成了“守卫”。
虽然他并不擅长这个。
兰斯自己试着总结:总之,就是要保护兔子小姐的生命安全,不让她受伤,不让她觉得痛,也不让感觉不好的人靠近她。
比如现在,那个青年就让兰斯感觉很讨厌。
让他直觉讨厌的,一定都是坏人——因为俞研说,他对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情绪波动,但他在地下斗兽场的厮杀中培养出的直觉,会教他用本能来分辨“恶意”。
于是兰斯笃定:这个Beta是个坏人!当然不能让他靠近兔子小姐!
没有直接把人打出去,已经是他看了看季池予,又看了看桌上的一大圈人,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的决定了。
但具体思考成什么样了,你别问,问就是孩子努力过了。
季池予对笨蛋傻狗也没那么高的要求。
她只是给了兰斯一个眼神,命令他接下来不许说话、保持沉默。
然后,季池予迎向了上席的目光。
她笑了笑。
不是下午在矿区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个更柔和、更放松的弧度。
像真的被这场奢侈的宴会、这些恭维的话语、这杯醇厚的酒,以及眼前这个赏心悦目的“礼物”取悦了。
“西蒙先生费心了。”
季池予伸出手,示意跪倒在地的青年靠近自己。
任由青年颤抖着、胆怯地亲吻自己的指尖,她低眼,摸了摸对方的脸,动作带着几分赏玩的轻佻意味。
这是一个明确的接收信号。
季池予向西蒙和菲利普表示感谢:“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这份礼物了。”
在她警告的目光下,兰斯只能鼓着脸,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子。
青年像是受了惊的小鸟一般,怯生生地依偎在季池予身边。
虽然不敢真正触碰季池予,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剥开了果盘里无人问津的带皮葡萄,尝试着抵到对方唇边。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
她向青年露出一个安抚的温和笑容,示意对方继续。
这是正常的。洛希想。
下午在矿区的时候,他们对西蒙的咄咄逼人,让氛围比较紧张。
这里毕竟是荒星,是西蒙和治安官的地盘,他们带的人也不多,适当的怀柔和示好,既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也能降低对方的戒心。
而且,季池予也已经长大了,为人处世都有自己的想法。
她长得好看,性格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这种程度的互动也不算过火。
只是别人在单方面的讨好她而已。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可洛希却迟迟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那个依偎在季池予身边的Beta,目光冷静而专注,像是一把手术刀,在细细剖开对方的骨肉皮。
洛希想:兰斯说的没错,太脏了。
在荒星治安官手下的改造Beta,不知道陪过多少客,家世和身体都不清白。
这种人连出现在季池予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在审视夏因的时候,洛希都会觉得,这个在培育苑待过的Omega不够干净。
可以同情,可以当做捡来的流浪猫,叫季池予逗着玩一玩,打发时间。
但让他触碰季池予……
他配吗?
洛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乖巧待在他身侧的米拉,下意识看过来。
明明依然是那么温和优雅的气质,却让米拉莫名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
………………
…………
……
宴会结束后。
菲利普和几个矿区主管陆续离开,其他人则分别在佣人的引导下,各自回房间休息。
米拉跟在洛希身后,亦步亦趋。
在合上门之后,她见洛希在床边落座,便小心跪在对方的脚边,试探性地伸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衣襟。
却被洛希用随手拿起放在床上的花束抵开了。
他微笑着问:“你们都是被这样教导的吗?”
米拉一愣,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洛希却在想,季池予应当也回到房间了——她会允许那个Beta触碰到哪一步?
这短暂的怔忪却被米拉误解。
她放低姿态,露出愈发柔媚的笑容,向洛希表达自己的憧憬和仰慕之情。
却被洛希一语点破。
“——你想用自己,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菲利普应该不缺金钱,你还专门去修了药剂的课程。看来你们是对方舟集团的职务很感兴趣。”
精心筹谋的目的被道出,米拉不免慌乱,试图要挽救。
可洛希并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
“我能理解,你们拥有了金钱,就会开始不满足,觉得为什么自己只能待在这颗什么都没有的荒星上,想要抓住权势往上爬。”
“出卖劳力、出卖智力、出卖身体,都是这个社会默许的交易——可你们选错了交易的对象。”
洛希的语气依旧温和。
可如此温和的口吻,配上与之截然相反的内容,反倒叫人更加毛骨悚然。
他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地询问。
“出卖身体,不管是从道德角度,还是价值角度,向来都是最廉价、最低贱、最不值一提的筹码。”
“你们凭什么觉得,只要把你送过来,就可以从我手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见米拉已经开始恐惧到瑟瑟发抖、想要逃跑,洛希摇了摇头,叹息着轻声说。
“……更何况,你连满足我的欲.望都做不到。”
试图打开房间大门的米拉,在成功发出动静之前,就晕倒在地上。
“哇哦。真冷酷。”
蹲在房梁上吃瓜的兰斯,两只手捧着脸,仿佛很有经验似的点评。
“你这样的话,会被人类讨厌的哦?”
也没等洛希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跳下来,给昏迷的米拉喂了一种药,让对方睡得更沉。
然后兰斯回头看向洛希。
“那就走吧?兔子小姐说要找你。这地方不对劲。”
第110章
说你需要我。
【110】
兰斯和洛希赶来时,卫风行正用眼神磨刀霍霍,盯着昏迷倒在床上的青年。
他看起来很想把对方打包扔出去的样子。
——凭什么这小子能睡在学姐床上啊!那等下学姐要睡哪里啊!
委屈学姐要跑去睡沙发:有罪。
美滋滋和学姐睡一张床:死刑!
眼见卫风行已经单方面宣判,两只手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余野芒只能张口提醒这位法内狂徒。
“把他丢到沙发上的话,明天不好解释吧?”
西蒙和治安官之所以要把人安插在他们身边,除了讨好笼络,也是为了近距离监视他们的行动。
季池予收下了礼物,却故意保持距离的话,难免会显得有些可疑。
但卫风行摆摆手,显然早就想好了借口。
“兰斯说了,这种药有致幻作用,会模糊记忆。而且我们都是下在酒里面,然后才让对方喝的,他顶多也就是觉得自己喝醉睡死过去了。”
“学姐明天还能趁机倒打一耙,先说他待客不周,然后大度地原谅他,再给点甜头吊着!”
卫风行冷笑:“这一套训狗流程下来,还不得把他整得服服帖帖、指哪打哪?”
余野芒:“……”但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她半信半疑:“你玩.弄过多少人了?”
卫风行谦虚地按了按掌心:“人家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叫玩.弄呢?而且这件事,我也还只是跟学姐学了个皮毛而已,仍需再接再厉。哦对了,我整理的笔记你要吗?可以发你一份。”
躺着也中枪的季池予:???
她正想辩解“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身后便传来了动静。
洛希、夏因、兰斯先后翻进屋内。
余野芒的视线扫过面前的三个真实案例,立刻被说服了。
她很认真地拿出终端,让卫风行现在就发。
季池予:“……”Hello?请问还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吗?
面对风评被害,季池予选择面无表情地拿出了纸条,强行转移话题。
“这是下午在矿区的时候,那个女孩偷偷塞给我的。上面标了一个坐标。”
夏因凑近看了看:“这是……矿区附近的坐标?”
“更准确地说,是现役活跃矿区与废弃C2矿道之间的一个过渡区。”
洛希闭上眼睛,迅速回忆了一下今天参观的矿区结构,便确定了坐标的位置。
“官方记录显示,那里在五年前就因为岩层不稳定被封存了。没有开采价值,也没有维护必要。”
季池予有些意外地看了洛希一眼。
他甚至连地图都没调出来查看,光凭记忆模拟,就找到了坐标对应的地区。
季池予:……好酸哦。真想把天才的脑袋吃掉,也体验一下当聪明人是种什么感受。
季池予默默移开目光,藏起了自己对智慧的觊觎。
她总结:“所以平时也没人会去那里。一个很适合埋藏秘密的好去处。”
而夏因更加谨慎。
“但这也可能是针对你的陷阱。太可疑了。如果是求助,那个女孩为什么会选择你,而不是名气更大的洛希,或者我这个名义上的拥有者——当时你并不是离她最近的人。”
季池予不否认有风险。
“所以,今天晚上去夜探矿区的,只有我和兰斯。”
“夏因你已经拿到矿区的账目了吧?洛希和卫风行,你们一起查账,尤其是近几年星髓矿的出入库情况,还有买家信息这一块,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野芒也留下来,负责警戒。保护好他们。”
对自己的战斗能力都很有数,夏因和卫风行应得很干脆。
余野芒也没有异议。
洛希却摇了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矿区。”
季池予蹙眉。
因为洛希身份特殊,从他加入队伍开始,把他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也成了她的工作之一。
甚至真论起优先次序来,洛希的重要性不会输给星髓矿一事。
她不想自找麻烦。
而且是洛希自己说过,他会很听话的。
可不等季池予拒绝,洛希便主动阐述自己加入的好处。
“矿区内部的路线很复杂,矿道交错,光靠夏因拿到的设计图纸,并不能保证为你提供准确的指引。但我可以。”
“除此之外,如果遇到突发状况,你可以把我丢下,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季池予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他。
可洛希仍然微笑着,温声细语地解释。
“我的价值比夏因更大,而且背后是方舟集团,他们只会觉得我才是主导者。但他们不敢杀我,只能想办法让我闭嘴。”
“如果我死了,他们也会焦头烂额地忙着善后,顾不上去追踪你。你逃出去的概率更大。”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会很安全。”
——他说的不是“你们”,而是单指季池予的“你”。
洛希垂眼看着季池予,轻声说:“你需要我。”
也不知是在强调,还是在讨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季池予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
示意其他人去查账,她在等兰斯去搞辆车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了扯洛希的袖子。
洛希顺从地低下头来,眼神询问。
季池予盯着他:“你说过,你会很听话的,对吧?”
洛希点点头。
“……那你就记好:我带上你,是因为你能导航,而不是后面那个原因。就算遇到了危险,我也不会丢下你。所以你也不许擅自放弃自己。”
有夏洛这个前车之鉴,季池予真是被这些很擅长物化自己,又有自毁倾向的人给搞怕了。
反正别管书面性别是Omega还是Beta,真犯病的时候,一个个比Alpha还疯、还难搞。
她谨慎地对症下药,顺着毛哄人。
“你很有用。我需要你。”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一直陪着我、帮我调查这个案子。”
又是那个种下精神暗示的命令语气。
被操控的人,却仿佛吃到了糖。
洛希弯起眼睛,温驯地跟着复述:“你需要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解决一切问题。”
季池予:虽然擅自改了几个字,但意思是那个意思,应该也行!
恰好兰斯开来了车。
一行人乘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西蒙的府邸。
………………
…………
……
矿区在入夜后,仿佛变成另一种生物。
白天的机械轰鸣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穿过矿道时发出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喘息。
因为洛希提前控制了矿区的监控系统,他们不需要刻意找盲区死角,只用避开巡逻的守卫即可。
见洛希黑别人主脑的速度很快,季池予随口多了问句:“你平时也做黑客吗?”
之前这活都是归卫风行干的。简知白也会一点,但不精通。
洛希捕捉到了那个“也”字。
他笑笑,只是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系统LOGO,含蓄地回答:“这是方舟集团出品的。”
言下之意:这就是他做的东西。
季池予忽然想起,自己家公寓的安保系统,好像也是方舟集团的。
她又想起,洛希好像至少从她在首都中央军校念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关注自己了。
季池予欲言又止。
“……那个,冒昧问一下,方舟集团应该是保护用户隐私的吧?”
定位器都算了,这种是真的不行啊!她真的会报.警的!!!
洛希露出了有点无奈的表情。
他反问:“如果我说‘保护’的话,你愿意相信吗?”
季池予选择相信。
因为不相信也没用——洛希的做与不做,并不在于他有没有那个能力,而是看他想不想。
但好在,目前看来,他似乎还愿意遵守人类世界的规矩,扮演一个正常的角色。
至少看起来像是正常的。
闲聊暂时告一段落。
兰斯开道,洛希指路,季池予负责在末尾警惕后方的动静。
三人顺顺利利地潜入坐标所在区域。
可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这片理应是废弃矿道的空旷地区,竟密密麻麻地立起了数百个简陋棚屋!
粗略一扫,大多都是用废弃建材和防水布搭建而成的,只能说勉强有个“屋子”的形状。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劣质合成食物的气味、未经处理的污水味、金属粉尘,还有……疾病的气息。
兰斯压低声音:“入口那边有守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金色的瞳孔微微缩起,乍一眼看,像是野兽的竖瞳。
季池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五六个壮硕的身影靠在入口处的通道,手里拿着的东西在微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电击棍,或者更糟。
兰斯习惯性转了转手腕,准备上前。
在他的概念里:秘密潜入就是,只要成功杀光所有看到自己的人,就没人知道是他潜入了。
这很秘密。
却被早有预判的季池予,一个眼疾手快地拽住领子。
“带我们绕过去。别打草惊蛇。”她说。
兰斯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希,看起来有点纠结。
季池予隐约读懂了这个表情:是在嫌他们两个太菜了,不好带。
季池予:“……”
是A级Alpha了不起吗!可恶!在战斗力这方面,好像是真的有点了不起!
大腿还没Alpha胳膊粗的地球人,嫉妒得咬牙切齿。
但季池予也不至于强人所难。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换个方法、降低潜入难度,兰斯却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他单手抱起季池予,让兔子小姐趴在自己怀里,然后另一只手伸向洛希,像拎麻袋一样,不情不愿地把人拎起来。
即便身上多了两个人的负重,兰斯的脚步依然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在阴影中移动,像水流过岩石的缝隙,轻轻松松绕开了门口的守卫。
直到棚屋能起到遮蔽的效果后,确保安全后,兰斯才将二人放下。
洛希最先找到线索。
他指了指棚屋上挂着的号牌:“那个坐标后面多出来的独立数字,应该就是指这个了。”
季池予却注意到,棚屋墙壁上的其他痕迹。
除了潦草的涂鸦和划痕之外,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一个圆圈,内部是交错的三条弧线,像是简化的星系轨道,又像被束缚的翅膀。
符号下面有时会有一行小字,但大多已经磨损难以辨认。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她就在至少七八个棚屋的墙壁或门板上,看到了这个标志。
出于办案的直觉,季池予先用终端拍了张照片,才继续去找纸条上的那个数字。
他们的目标藏在最深处的角落。
背靠废弃的矿渣堆,比周围的更破败,屋顶的防水布有几个破洞,用不知名的黏液草草补过。
唯一的窗户也被从内侧用木板封死,只留下一条缝隙。
但更醒目的,却是墙壁上的涂鸦。
那个频繁出现的符号,被画得格外大,几乎沾满了整面墙。
而在符号下方,有人用暗沉的红色涂料,写下了一行字。
——“纯净终将归来,洗涤所有尘埃。”
或许是涂料太稀的缘故,书写时没能保持凝固,而是顺着墙壁往下滚落。
看起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愈发不详。
季池予蹙起眉,本能地感觉到不适,却没有放任自己移开视线。
兰斯却在此时突然上前。
用手指在墙上的涂料蹭了蹭,他不假思索地低头,舔了舔指尖。
季池予:???
季池予:!!!
脑内响起了开水般的尖锐爆鸣声,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按下兰斯的手,又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啊你!病从口入懂不懂啊!万一是传染病患者的血呢!”
能记得压低声音,已经是季池予最后的理智了。
兰斯却说:“不是血。”
说着,他还弯下腰来,很乖地吐出了舌头,展示给季池予看。
“味道不对。有股奇怪的草的味道,土腥味也蛮重的。应该是自制的天然颜料吧。”
季池予:“……”不是?还真是小狗啊?
季池予莫名想起,当初陆吾和夏因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她纠结不知道点哪个,陆吾就建议她全点,还说不用怕浪费,兰斯会负责吃完的。
甚至连“小狗是垃圾桶守护者”这个设定,都很坚定地立住了。
季池予欲言又止。
但顶着兰斯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摸摸求夸奖的表情,她还是麻木地摸了摸头。
总之,压着人漱了口,又把墙上的涂料采了样,准备拿回去,再让洛希或者夏因找机会化验看看,以防万一。
万一小狗的舌头没那么灵呢?回头吃坏了,算谁的?她可还要把人还给陆吾的。
想了想,季池予又翻遍口袋,找出一颗糖来,塞给了兰斯,并再次强调。
“下次你吃任何不在饭桌上的东西之前,都得先问我一声,听到了没?”
兰斯高高兴兴地应下。
虽然点了头,但看他忙着拆糖,又笑眯眯地含住,一副很满足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季池予安详地放弃了思考。
并对远在首都星、真正的傻狗饲养员、且饱受多年磨砺的俞研,表示由衷的敬意。
洛希却忽然向她招了招手。
注意力瞬间被引走,季池予下意识侧过脸。
洛希便低下头,刚刚好覆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屋内有人。”
在季池予刚才压着兰斯漱口时,洛希就已经检查过了棚屋的情况。
他半侧过身,示意季池予抬头。
——在将窗户封住的木板缝隙里,不知何时起,露出了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