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标记的她》 1、【001】 【001】 穿越abo世界的第七年。 季池予依然坚定认为:是这个世界过于变态,才显得她这个老实地球人格格不入。 难得的休假日,她刚溜出家门三分钟,手腕上的终端就像催命符一样震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姐姐,你在哪?” 季迟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裹着边境区战场的寒霜和火药味,尾音却缠着几分放低姿态的乖。 像是狮子收起了爪子,在模仿宠物撒娇卖乖。 季池予瞥了眼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人,以及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悬浮航道车,然后面不改色地说。 “床上。被子很软,阳光正好。” 如果她睁眼说瞎话的时候,背景里没有出现震耳欲聋的“旧终端回收,三折起!”的喇叭声,或许会显得更有诚意一点。 对面沉默了两秒。 “……首都星不太平,一个人出门要小心。” 季迟青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他只是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一如既往,细致又严密地,为她铺开一张名为“安全”的天罗地网。 “今天想出去玩的话,中央区的皇家花园怎么样?你之前提过的那家甜品店,也刚好在那新开了家分店。” “已经给你订好了招牌的焦糖布蕾蛋糕,逛累了可以去坐坐。” “注意安全,玩得开心些,姐姐。” 说到最后,季迟青的声音很轻,又带了些近乎温驯的柔软,中和掉了他声线本该有的冷意。 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怜。 仿佛对面是个多么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但真正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可不会在姐姐刚出门没多久,就立刻掐点打电话过来,甚至连她打算去哪都一清二楚。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季池予忍不住咬牙切齿:这家伙哪怕演一下呢!演都不演!这样她想装糊涂都没办法骗过自己! 让她都不知道是该骂季迟青笨,还是该庆幸,他至少对自己永远诚实、永远不说谎。 季池予有时候会觉得,季迟青像那种性子很固执的大型犬。 一旦把他养熟了、认主了,哪怕已经长出足够锋利的獠牙和爪子,哪怕被主人踹了,也绝不会呲牙威胁。 他只会黏着不肯走,沉默地趴在主人脚边,等她气消。 以至于每次跟季迟青生气的时候,她都总有种,打了对方一巴掌然后被舔手的无力感。 季池予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这个abo世界的错。 自从季迟青分化成alpha之后,控制欲就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哄了。 甚至,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被信息素影响、像狂躁症患者一样的普通alpha,他已经算是非常克制的了。 因为季迟青只对她一个人犯病而已。 据医生说,这是由于季迟青经历分化时,和她一起生活在资源紧缺的荒星,营养和辅助引导不足,导致他对最熟悉的气息产生了依赖性。 所以,才会出现较为严重的分离焦虑。 身为病患家属,她应该对病人再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包容。 季池予低头看向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屏幕上,“季迟青”三个字闪烁着微光。 仿佛那个远在边缘区战场、被誉为军部“双璧”之一的s级alpha指挥官,正透过这块小小的屏幕,用他那双在战场上令敌人胆寒,在她面前却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季池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办法对这样的季迟青发脾气。 于是她选择把矛头转向他人。 ——天杀的黑心庸医! 还说什么只是alpha很常见的分离焦虑,让她不要大惊小怪,忍一忍,等适应期过去就好了。 这像是能过去的样子?这不是病情越来越重了吗?! 挂断通讯后,季池予捏紧拳头,扭头就往中央区的反方向跑。 今天不把黑心庸医的诊所招牌拆下来当柴烧,她都对不起自己被讹的天价诊金! 季池予要去的地方是黑市。 首都星作为联邦的心脏,以中央区为最繁华的经济政治中心,依次向外环形辐射划区,共有十三区。 通常将前三区统称“内圈”,也就是官员、富商、贵族之类的高等公民生活区。 中间的第四区到第十区,是一般公民的活动范围,主要以居民带和各类生产工厂为主。 而最后的三个区,是流浪者的聚集地,公认三不管的灰色地带。 各类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都选择隐藏在这片阴影里。 渐渐形成规模后,行内人便取了个“黑市”的代称。 季池予算是黑市的常客。 刻意避开了布满官方监控的主干道和公共交通枢纽,她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小鱼,钻进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后巷。 阳光被两侧高耸破败的旧楼切割成窄窄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季池予的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提前一步拐入岔路,巧妙避开巡逻的治安小队。 但她也注意到,今天的第十区似乎有些不对劲。 相较于平时,巡逻治安官的数量多得有些不正常,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如临大敌的紧张。 季池予下意识又看了眼自己的终端。 她是身穿,因为地球人没有腺体,为了不被研究员拉去手术台解剖,当初在体检报告上偷偷动了点手脚,把自己伪装成“腺体先天萎缩”的残疾beta。 也是靠着这样的特殊体质,她从帝都中.央.军.校毕业后,就被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录用,负责处理信息素相关的事故。 严格来说,算是治安官的半个上级。 再加上近期接连发生的信息素失控案,如果第十区有什么风吹草动,她所在的行动组,应该是第一个收到警告的。 可终端却一片安详静好。 ……这么倒霉吗?今天竟然真的被小迟说中了。 季池予停下步伐。 不再急于前进,她蹲在锈蚀的通风管道上,指尖划过个人终端屏幕,给同事发加密简讯。 【季池予】:第十区的下城区,临近黑市边缘的这一块,顺手查一下吧。看看到底是他们刻意瞒报,还是巡逻治安队今天集体吃错药了。 【梁欢】:[这个班真的非上不可吗.jpg] 【梁欢】:这就是我们行动组的优秀先进个人、年度业绩标兵吗……小鱼!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今天是休假日啊! 【梁欢】:行了行了,我来查,你别管了,玩去吧。 难得的休假日,季池予也不想加班。 可等她放下终端,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腕间的信息素浓度检测仪却突然疯了。 猩红的警报灯在表盘上狂闪,活像得了癫痫的独眼章鱼。 哈哈。季池予盯着数值不断飙升的屏幕,内心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个班,这下是真的非加不可了。 先给黑心庸医判了个死缓,她默默掏出枪,决定去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alpha在发癫。 不出所料,顺着检测仪的指引,季池予刚摸进堆满化工桶的死胡同,就看到一个瘦弱的omega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信息素浓得像是打翻了十罐糖精。 而压着她的alpha双目赤红,犬齿已抵上omega颤抖的腺体,眼看就要刺入—— “信息素安全管理局!” 季池予将枪.口瞄准alpha,熟练地开始走流程。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公共场合强.制标记omega,刑期十年起跳。现在立刻松口、抱头、蹲下!” 信息素已然失控的alpha猛地扭头,涎水从齿缝滴落。 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从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抛下猎物,转身就朝闯入者扑去! 检测仪在季池予腕间震得发麻。 “啧。”她叹气,“非要选袭警套餐。” 拔枪,上膛,扣扳机。季池予的动作流畅利落,也毫不犹豫。 她这把手.枪,不是行动组统一配置的麻.醉.枪,而是季迟青亲手替她量身定制的“护身符”。 子.弹也是特殊制作,里面融入了季迟青的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对beta和omega都有天生的压制效果;高阶的alpha又能碾压威慑低等级的同类。 而季迟青是最顶尖的s级。 理论上,拿着这把枪的季池予,只要别撞上那些活在新闻里的天之骄子,基本可以在帝都横着走。 这也是她在行动组喜提“年度业绩标兵”的另一个原因。 alpha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灰扑扑的蘑菇云。 但麻烦还没结束。 地上的omega已经双眼迷蒙,皮肤泛红,陷入了发.情.热。 然而,季池予出门没带omega抑制剂。 好好的休假日,她可没有随身携带社畜三件套的习惯——这和上辈子背着电脑,跑去迪士尼乐园加班有什么区别? 季池予再次打开终端,点击黑心庸医的id,发送定位地址。 【季池予】:第十区的旧赌场后巷,十分钟以内,带支omega抑制剂过来。迟到一秒倒扣你工资。 这就是当老板的快乐吗?真的好喜欢这种说话硬气,又完全不讲道理的感觉哦。 虽然是要花钱的。 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季池予叹了口气,正准备向局里补发“已制服袭警alpha”的捷报,却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黑心庸医可没这么勤快。 大概率是有人察觉到了这边异常的omega信息素,想要过来分一杯羹。 对于黑市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一个正在发.情.热的omega,跟一块送到嘴边的肉没区别。 季池予立刻把omega藏进了垃圾桶后面的盲区里,自己则握紧了枪,做好战斗准备。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却又在极近的地方,忽然消失不见。 季池予谨慎地待在原地,屏住呼吸,没有擅自行动。 脚步声未再响起。 正当她半信半疑的打开终端,准备给领导同事发一个求助信号时,后颈却突然袭来钝痛—— 她被人从身后袭击了! 可在意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季池予却满脑子都是另外一张脸。 ……这下完了,季迟青得疯。 她想。《 》 2、【002】 【002】 季池予确认自己被绑架了。 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个被塞进棺材的活标本。 完全封闭的密室,四面石墙焊得严丝合缝,别说门窗了,连道缝都吝啬给。 唯一的光源,就是悬在面前的通讯屏。 屏幕里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殷勤得像房产中介。 好消息:她的腰子还在,也没被挂奴隶市场拍卖,绑架犯只是想要她帮个忙。 坏消息:可能会送命的那种。 据对方所言,现在有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alpha遭遇意外事故,导致信息素失控,急需注射抑制剂,否则有可能会危及生命安全。 但由于当事人的特殊原因,对其他alpha和beta的信息素都出现了排斥和领地意识。 他们几度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这才不得不出此下招。 季池予听完后代为总结:“你们搞不定他,就绑了路过的我当替死鬼?” “您真是冰雪聪明!”电子音欢快得刺耳,“事成后必有重谢。请务必相信我们的诚意。联邦法律明文规定,伤害omega可是重罪。” 那法律还规定绑架是犯法的呢? 季池予面无表情,统统左耳进右耳出。 上次她听到这种鬼话,还是领导说“加班费下个月补”。 好像谁还能不知道,信息素失控的alpha跟疯狗也没什么区别,omega更是纯属肉包子打狗,一去不……等等?omega? 季池予突然坐直身体,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她好像被对方误认为是omega了? 由于没有腺体,身体也不会自行制造信息素的缘故,在人人自带定制款香水的abo世界,季池予就像一张空白的试香纸。 她总是能很轻易地,就被染上周围人的信息素。 同理可得,气息也散得很快。 季池予猜测,大概是之前在闯入死胡同的时候,不小心染上了那个受害omega的信息素,所以绑架犯才会认错。 但是话说又回来。 这一届的绑匪,职业素养这么差的吗?怎么连本土abo都认不出来谁才是真正的omega啊,这也太菜了吧! 季池予目光慈爱:违.法.犯.罪都犯不明白,感觉迟早这口饭都吃不上,得去牢里混三餐。 四舍五入,对面也是她未来的业绩。都是一家人。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季池予举起手,心平气和地,纠正了低质量绑匪的重大失误。 “我是beta,隶属于中央区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行动组,季池予,工号为cw04101921。” “是需要omega信息素吗?我马上调局里的库存,半小时以内——” 季池予亮出自己的公.务.员身份,又主动表示自愿配合,意在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总有一款适合对面。 但还没等她说完,电子音便笑着打断了她。 “是吗?那可真是巧了。既然这样,解救信息素失控的无辜公民,不就刚好是您的工作吗?” 显然是没信。 又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在意,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只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去当替死鬼而已。 “抑制剂已经替您准备好了。” “顺带一提,您在随身武器里内置的定位芯片,安全起见,被暂时拆除了。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负责恢复原样的。” 漫不经心的一番话后,绑匪直接挂断了通讯。 屏幕“啪”地熄灭。 原本像是被一辈子焊死的墙面,也在轻微的震颤后,自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更加幽邃的、通往地下深处的入口。 季池予没动。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忍不住震惊地喃喃自语。 “……竟然连枪里都有吗?” 她以为季迟青顶多也就是给她的个人终端安了定位芯片,怎么连那把枪都有啊! 季池予心情复杂。 一时之间,她甚至都不知道,是该先担心自己的危险处境,还是先痛心疾首,反省自己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或者说:她身边,真的只有这两个定位芯片吗? 失神的瞬间,季池予仿佛又看见了那对幽暗的绿色眼睛。 这件事不能深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弃思考,伸手抓起桌上的抑制剂。 乐观点,把思路逆转过来!既然她连这种偏.执发作的s级能撸顺毛了,业务这么纯熟,那还有什么alpha是她搞不定的? ……大概吧。 季池予抿起唇角,将抑制剂藏进袖口,一鼓作气走向更深处的洞口。 这片地下空间,显然是名家精心设计的作品,既有低调而奢侈的装饰,又兼具密室需要的隔音和保密效果。 连台阶都长得像通往地狱的奢侈品专柜,到处都散发着“有钱没处花”的资.本.家气质。 唯独到了尽头的那扇大门,画风突变。 足足一米厚的合金闸门,嵌满铆钉,没有一分钱花在颜值上,全是极致的实用性——都采用了最沉重、最坚硬、最牢固的材料。 据季池予所知,连他们行动组用来关押危险等级最高的犯人的牢房,都没舍得用这种贵到离谱的合金。 让第一眼看到的人都不禁怀疑,里面到底是囚困着怎样可怕的怪物,才会需要如此严苛的防守。 季池予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门后是宛如灾难片现场的废墟。 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巨兽肆虐过一般,金属和石块也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豆腐块,所有昂贵的装饰品都碎了一地。 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全方位的无一幸免,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血迹。 水晶吊灯碎成钻石雨,波斯地毯被撕成流苏款,墙体深刻着五道抓痕——抓痕边缘还黏着疑似机甲外壳的金属片。 季池予下意识屏住呼吸。 信息素失控状态下的alpha,由于理智沦丧,完全凭本能行动,通常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会无差别攻击试图靠近的人。 理论上,只有被视为“可交.配对象”的omega不会被攻击。 所以绑架犯才会想要去抓一个omega来应急。 季池予也见过不少信息素失控的alpha。 但能把最高硬度的防爆墙,当猫抓板挠成这样的,属实是a中龙凤,她也头一回见。 季池予绝望地闻了闻袖口,期待医学奇迹降临,让她能闻到一点omega的味道。 没了检测仪,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信息素。 季池予现在只能祈祷,那个omega的信息素能再持久一点、再多存留一段时间,让她至少有个接近目标的机会。 毕竟她只是一个柔弱的普通地球人,现在武器也被没收了,如果跟信息素失控的暴走alpha面对面起冲突的话? 很好。季池予冷静规划,胜率三七开:他三拳送我,我头七收尸。 可一眼看过去,制造这片废墟的罪魁祸首,却并没有现身。 这间封闭的地下密室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季池予原本的计划是,先找一处掩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能观察一下目标的状态,然后再见机行事。 但她还没来得及实施第一步,背后却突然汗毛倒竖! ——强烈的被注视感。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极为可怕的狩食者,正蛰伏着,用目光锁定了她。《 》 3、【003】 【003】 那道视线充满侵略性,像是粗粝的砂石,仿佛真的能触碰到她一样,慢慢地舔过了她的脊椎。 季池予被看得毛骨悚然,连呼吸都掐灭在喉咙里。 她僵直在原地,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被视为挑衅,激起对方的攻击意图。 然而,还不等她找到目光的源头,一道黑影便猛地扑了过来。 天旋地转间,季池予只觉得后背砸得生痛。 她整个人都被牢牢压制住,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甚至听到了自己脆弱的颈椎在尖叫抗议。 季池予退无可退,只能忍着痛,迅速抬起头观察情况。 却正撞入一对猩红的眼中。 有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季池予觉得,自己是看到了一头美丽的野兽。 黑发凌乱如鸦羽,本该一丝不苟、讲究到每一个细节的西装马甲三件套,也被凭本能行动的年轻alpha,不耐烦地扯开束缚,露出线条漂亮的颈脖和锁骨。 有种危险但蛊惑人心的魅力。 但季池予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致命处被完全掌控在他人手中,被强制心跳加速带来的错觉。 ——她被这头野兽扼住了喉咙。 季池予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异常得高,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吻合信息素失控的全部症状。 说明这个人已经失去了理性。 但和大多数alpha急于宣.泄.暴.力的狂热状态不同,那对猩红的眼睛里,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被扣着手腕、强行按在地上,因为恐惧,季池予的呼吸和心跳都在不受控地加速。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放松了肌肉,摆出更为温驯臣服的姿态。 像个被捕获的omega那样。 “……我是来帮你的。” 信息素失控的alpha,虽然几乎失去理智,听不太懂人话,但就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对情绪也会变得更为敏.感。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里,季池予弯起眼睛。 她把面前的人,想象成了年少版的季迟青去哄,声音尽量轻缓温和,就连停留在花瓣上的蝴蝶都不会被惊扰到。 可年轻的alpha歪了歪头,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这边。 像是按住了小老鼠尾巴的猫科动物,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她这个擅自闯进来的入侵者给拍死。 没有回应。 空气静得像是结了冰。 季池予脸上的笑容也开始难以维系。 她身上的omega信息素到底还残留了多少?为什么alpha会犹豫这么久?难道不应该直接扑过来想要标记她吗?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会被杀死在这里吗? 心脏在狂跳,甚至跳得胸腔发麻,连指尖都开始变得僵硬不受控。 季池予用力咬了下舌尖,靠疼痛找回身体的支配权后,悄悄用顶开了抑制剂的针帽,决定赌一把。 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残存的omega信息素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淡。 虽然只有扎在后颈的腺体上,抑制剂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但现在情况紧急,赌一赌总比等死强。 季池予看向那只仅凭单手,就按住了自己两只手腕的左手。 像是广告里会出现的那种完美模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蓝绿色的血管蛰伏在肌肤下,显得清瘦又不失力量感。 一看就是很适合被扎上一针的好苗子。 她张了张口,打算随便发出点什么声音,转移开alpha的注意力,再趁机进行注.射。 可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原本一直居高临下俯视她的alpha,却忽然俯.下.身来。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一下子被拉近到咫尺之间。 季池予几乎看清了睫毛落下的细小阴影。 因为alpha的目标非常明确,是喉咙,她下意识以为自己会被野兽咬穿。 但皮肉被撕咬的疼痛,却迟迟没有传来。 反而是仿佛被舔舐过的湿.软触感。 季池予错愕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低下头、正埋在她颈间的alpha。 她看不见alpha在做什么,只知道柔软的黑发蹭在肌肤上,混杂着太近的吐息,泛起凉意和微痒交织的危机感,如芒刺背。 既不撕咬猎物,也没有试图标记。 如同含住猎物的獠牙、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将落未落,更叫人头皮发麻。 ——他到底在做什么? 唯独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性,季池予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而alpha仍在专心嗅闻他的猎物。 他在确认一件事。 颈侧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只隔着薄薄的一层肌肤,就是足以致命的大动脉。 以alpha敏锐的五感,在贴近之后,他甚至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因恐惧而极速加快的心跳,也让猎物身上的气息愈发浓郁。 不是让他烦躁的alpha,不是浑浊寡淡的beta,更不是甜腻过了头的omega。 ——很干净,无论哪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的信息素。 只凭最原始的本能行动的alpha,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的确是属于他的东西。 是安全的、可以信赖的存在。 但还不够。 忍不住用脸颊厮磨着柔软的颈侧,alpha的神态亲昵而餍足,又顺势去寻找猎物的后颈。 那是腺体的位置。 他需要用力咬开藏起腺体的皮肉。 就像咬开甜蜜多汁的果实一样,在肆意索取的同时,也用自己的信息素,将腺体重新满满地灌得饱胀。 这样才能留下最深刻的味道,将这个人彻底标记成专属物。 对“自己的东西”毫不设防,此时此刻的alpha,态度近乎温柔,终于肯松开了铁箍般的束缚。 季池予感觉到后颈在被慢慢舔舐。 唇舌带来的柔软触感,留下了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温度,也带着一点隐晦的抚慰意味。 既像是小兽在表达亲近和喜爱,又像是掠食者在大快朵颐之前,最后展露仁慈的餐桌礼仪。 机会来了。季池予屏住呼吸。 将抑制剂藏在指缝里,她试探性地抬起手,慢慢攀上对方的肩背,做好了随时被攻击的准备。 对于abo世界的人来说,腺体是不亚于心脏的致命处,平时连旁人多看两眼,都能涉险挑衅或者性.骚.扰。 可alpha却在仅仅迟疑了一两秒之后,就放任了这样的试探。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怀里猎物的脸颊,甚至主动迎合了这个宛如拥抱一般的姿势。 这样近的距离下,季池予能听见对方胸膛隐约传来的震动。 像大型猫科动物在表达愉快时的振幅。 而她的双手,也终于在默许下,环扣到alpha的后颈上。 季池予当机立断,反手就将针.头刺入了腺体,把注射器一口气推到最底! 整个过程连一秒钟都没有用到。 当然,她也看见了alpha露出痛色的眼睛——应该不只是因为针.头.注.射的轻微疼痛。 怎么搞得她才像是坏人一样?季池予莫名有了一瞬的心虚。 但背上刚才被摔出来的伤,又立刻提醒了她:她面前可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人,而是有一伙绑架犯手下的危险分子。 扔开已经空了的抑制剂,季池予优先护住最脆弱的头颈。 骨头断了,还可以去医院再接;脑袋要是被砸个窟窿出来,以她的地球人体质,估计撑不到去医院,就会被调头送去殡仪馆。 她做好了被狠狠报复的准备。 可alpha却没有收紧扼住猎物脖子的指尖,而是露出尖锐的犬齿,如同故意惩罚一般,在腺体的位置用力咬下。 “嘶!”季池予瞬间疼出眼泪。 但疼痛之余,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想起了当初考试背过的知识点。 说是alpha的犬齿会分泌出一种刺激神经、让人感到迷.幻.快.乐的成分,会让被标记的beta和omega都很爽,是非常愉快的体验。 当初熬夜背书的季池予震怒:又把地球人骗进来杀是吧!这跟走在路上被狗咬了一口有什么区别?! 她不敢乱挣扎,怕会把伤口二次撕裂,但实在痛极了,又忍不住开始抓狂。 季池予从不是个擅长吃苦的人。 偶尔吃吃生活的亏还行,但有那么一个保.护.欲和控.制.欲都过度的弟弟在,她也几乎没什么吃苦的机会,更别说是习惯忍耐疼痛了。 季池予向来怕痛。 就这么恶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突然做了个违背地球人祖宗的决定—— 季池予咬了回去。《 》 4、【004】 【004】 当然不是后颈。 季池予只是抓起alpha扣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边一递,张口狠狠咬下。 是在大拇指与手腕那一截的位置,因为那里最薄。 alpha一个个都皮糙肉厚的,她又不是爱咬人的小狗,没有一对专业的犬齿,不挑软柿子捏,只怕咬都咬不动。 感觉后颈有多疼,季池予就咬得多用力。 爱咬人是吧?那大家就一人留一个印子,这才算公平。 礼尚往来,向来是他们华夏民族的传统美德。她想。 好在,抑制剂很快就发挥了作用。 感觉到压制自己的力道被渐渐放轻,季池予确认alpha陷入昏迷后,就立刻捂着后颈坐起来。 摸到那块伤口湿漉漉的,估计是咬得深,见血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自己咬回去的痕迹,感觉也不浅,才向监控摄像头挥手示意。 这一次,季池予终于见到了绑架犯的真身。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西装革履,戴着眼镜,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精英男,身后还跟着一串医疗人员和专业设备。 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身份高贵的上等人。 众所周知,贵族们生平最擅长的事情,除了吃喝玩乐,就是过河拆桥和杀人灭口了。 很好,季池予心想,这下麻烦大了。 她头一回觉得,人有时候还是要听劝一点,别太头铁了。 要是按照季迟青的安排,她现在应该是一个在中央区花园吃蛋糕的小女孩,今天最大的烦恼,只是反省自己为什么会把弟弟养成了一个控制狂。 ……算了,好像这个也不太行的样子。 她还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吧。 懒得陪贵族打官腔,季池予直接开门见山:“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什么时候能放我离开?” 她没主动问精英男的名字,也不打算知道。 像这种贵族间的阴私,向来是知道的事情越多,命就越短。 精英男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但也不至于有那种贵族的那种盛气凌人,他只是言简意赅地解释。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要等人醒。我先给你安排个房间,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提。但武器和终端暂时还不能给你。” 季池予不算意外。 她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就能走。还说什么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都是资.本.家最爱给人画的饼。 不过,对方的态度公事公办,倒的确没有什么恶意。 难得遇到一个会说人话的贵族,还挺难得的。 季池予没全信,但也不介意配合。 反正能让她离开这间守卫严密的地下密室的话,肯定更好。 在周围一圈人的注视下,还被alpha困在怀里的季池予,慢慢抬起了束缚自己的手臂。 可谁也没想到—— 在她即将脱身的时候,一只手却从后探出,将她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彻底拽了回去。 以为是alpha醒了,季池予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动。 可安静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抬眼,却发现alpha根本就没睁开眼睛,不像是醒了的样子。 季池予只能半信半疑。 但等她再重新坐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除了精英男,所有医疗人员都逃到了十米开外、密室最远的对角线上。 仿佛在躲避什么恐怖的天灾。 被抛下的季池予:? “是信息素。”精英男皱起眉,抬手向医疗队做了个手势示意。 医疗队小声地吵了一架之后,一致认定,alpha目前看起来已经熟睡,但潜意识依然保持着警惕。 一旦有其他人尝试靠近,他就会本能地释放信息素,进行威慑警告,保护自身的安全。 在abo世界,信息素的等级压制是绝对的。 因此,除了和他同等级的alpha,或者被他标记的人之外,没有人能够靠近他。 而不幸的是,目前在场的,一个能抗的都没有。 季池予:“……” 她忍不住善意地提醒:“换个供货商吧哥。你们这是买到假药了吧?我刚才可是直接对腺体注射的抑制剂,这都药不晕?” 精英男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在保密的情况下,解释这个异常状况。 哪怕是市面上最珍贵的抑制剂,用在s级alpha的身上时,都会因为远超常理的强化基因,导致药效打个折扣。 更何况,这一位的情况还要更加特殊。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干脆不解决了。 精英男直接让季池予留在这个地下密室里,自己则带队离开,打算先等人醒了再说。 离开之前,精英男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她:“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我等下给你送来。” 季池予也不客气,点了一堆吃的不说,还另外要了几本打发时间的小说漫画。 精英男竟然也真的在十分钟以内就准备齐全,给她送来了。 看着还在冒热气、显然是刚刚人工烹制的菜色,季池予不由感慨有钱真好。 另外,她也更加确信,这伙人绝对是中央区级别的高阶贵族。 一般的普通小贵族,在她刻意刁难的要求面前,可做不到这个效率和品质。 精英男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仿佛这就是他日常做惯的事情而已。 走之前,他又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联络监控室。一直都有人值班,我会知道。” 也是在间接提醒对方,不要想着做什么小花招。 季池予忙着吃饭,没空张口说话,就只是笑眯眯地应下。 大门重新闭合,空荡荡的地下密室里,就又只剩下了她和失控alpha两个人。 但这一次,还有叫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全都是季池予平时想吃,但又舍不得总是吃的大餐,她心情好,甚至连后颈的疼痛都不太在意了。 直到口中有异物磕到了牙齿上。 ——是她在被绑架打晕之前,拆下了季迟青安在个人终端上的定位芯片,又趁机偷偷藏在舌根下。 唉,所以她才说,这一届的绑匪,职业素养还是太差了。 感觉还没她被绑的经验丰富。 季池予看了眼天花板上、正闪烁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不动声色地将发信器含住。 现在就看,是她的外援先赶过来救驾,还是这个贵族alpha先醒了。 季池予并不着急。 吃饱喝足之后,为了打发时间,她甚至还有心情,盯上了让精英男捎来的漫画和小说。 但那些都被放在了桌子的外侧,不太好拿。 有了刚才alpha被惊动的前车之鉴,她没有再擅自离开,而是坐在原地,努力伸长指尖去勾书。 却还是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像是在对待总是好奇心旺盛、忍不住要探头探脑的幼崽,昏睡中的alpha收紧手臂,想要将人藏在最安全的柔软腹部。 季池予被完全嵌入了这个怀抱里。 于是她的视线,也不得不落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上。 就算是见惯了季迟青那张,硬是靠颜值,坐拥联邦半壁江山的迷妹,每年都被军.部暗戳戳抓去拍征.兵广告的脸。 她也得客观地承认,这位贵族alpha生得很好看。 所以,应该至少也是个a级吧? 季池予试着估了个分。 abo世界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信息素几乎决定了人的一生。 alpha就一定比beta更优秀,信息素的等级越高,就一定代表了更完美的外貌、头脑和力量。 与生俱来的阶级差,从出生起,就已经注定。 让季池予有时候都觉得,这个世界的人,比起“人类”,更像是自带出产配置、从流水线出来的工艺品。 可话说回来,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 努力回忆但检索失败,季池予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这一路的大起大落、一波三折,也几乎把她的力气和手段都透支光了。 一旦放松下来,困意便汹涌袭来。 地面是冷冰冰的,散落在地上的水晶碎片硌得腰疼,alpha的体温却烘得人昏昏沉沉。 她本能地往热源深处缩了缩,像是当年在荒星的寒夜里,蜷缩进另一个少年单薄的怀抱。 感觉被手臂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季池予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当初的荒星。 虽然眼睛都睁不开了,但她还是习惯性要去哄对方。 季池予拍了拍那只手背,将那只手抱在怀里,声音柔软,如同一种亲昵的安抚。 “……小迟?乖,轻一点……我在呢……” 握住比自己更加宽大的掌心,她安心地沉沉睡去。 而另一对猩红的眼睛,却在悄然间睁开了。《 》 5、【005】 【005】 陆吾花了点时间,才从信息素失控的混沌中,重新挣出意识。 对于alpha来说,腺体和信息素就是身体健康状况的第一指标,而信息素失控,无疑是最痛苦的那一类酷刑,堪比钝刀凌迟。 高热灼烧脏器,兽.性撕扯理智,交织成生理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瘫成一滩烂泥,不昏睡上几个小时,再躺着休养个十天半月,都很难下床行动。 但陆吾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信息素失控,他已经把痛苦练成了肌肉记忆,让自己能够理性而精准地掌控身体。 熟练地调整呼吸、让心跳降速,仿佛在调试枪.械准星一样冷静自持。 陆吾闭上眼睛,同时试着理清记忆。 他是来谈生意的。 因为合作方的身份比较敏.感,不便出现在中央区,所以二人将面谈的地点,定在了更鱼龙混杂的黑市边缘。 前期的交涉和谈判,其实都还算顺利。 直到会馆内,接连出现了信息素失控事故,并波及到他们的包厢。 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 陆吾只记得在信息素彻底失控之前,他应该是和副手俞研一起,及时离开了会馆。 至于其他的…… 此时,远处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陆吾抬眼看去。 是俞研。 在那对猩红色眼睛的凝视下,即便理智知道,执政官不会对自己出手,俞研却还是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大型掠食者盯上了,随时都可能被抹杀掉。 是源自本能的、对高阶alpha发自内心的恐惧。 实在很难凭理智克服。 “陆哥。”俞研调整好呼吸,快步走上前,却自觉停在了三步之外,低声汇报现在的情况。 “会馆那边暂时封锁了出入口,兰斯在那边做排查。但人数多,连锁效应的波及范围又广,预计三小时以后结束第一轮初筛。” “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人为制造信息素混乱的痕迹。” 陆吾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马尔兹呢?” 马尔兹就是他们这次会谈的合作方。 明面上是一支成名已久的私人商会舰队,其实就是洗.白身份之后的海盗头子,现在也依然在背地里做些灰色地带的生意,所以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星海里漂着,不敢轻易落地。 但胜在货源稳定且量大,和陆家也合作了多年。 如今协议临期,马尔兹这趟专门赶来首都星,就是为了趁续约的机会,想借着最近星际异种繁衍期、运输成本和风险变大的由头,把定价再往上提一提。 这次私下会谈的场所,也是马尔兹选的。 “也派人盯着了。现在还老老实实待在他的星舰上,没做什么小动作。另外,他还托我转告,说这次事发突然,回头一定亲自带礼物登门拜访,跟陆哥你当面道歉。” “哦,意外。”陆吾玩味地重复了一遍马尔兹的用词。 自从十四岁那年,经历了父亲失踪、母亲殉情、爷爷病发身亡,接连操办了三场葬礼之后,他就再也不认识“意外”这两个字了。 他如今只觉得,这世上喜欢找死的人,可真多啊。 而他向来助人为乐。 陆吾嗤笑一声,打断俞研:“行了,把兰斯撤回来。等他现在去查,人都被灭口干净了。准备一下,十分钟以后出发。” “陆哥?”俞研拿出终端,向他请示要去哪。 “追着小喽啰跑有什么意思?费时费力。能知道我今天行程安排的,拢共也没几个人——” 信息素失控的后遗症还在持续,连声音和光线都成了一种负担,陆吾闭上眼睛,唇角却忽然挑起,流露出几分温柔笑意。 眉目也显得多情起来,他含笑低语。 “那我们就回陆家,看看又是我哪个吃里扒外的好姑姑、好叔叔,嫌自己命太长了。” 俞研立刻用终端通知手下的人。 但本该尽快离开去准备的他,却不知为何,迟迟没动静。 陆吾本就头就还疼着,心情不好,这下更是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怎么?要我请你?” “陆哥,还有……”俞研抿了抿唇,有些为难的样子,“她要怎么处理?” 陆吾乍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想问俞研在发什么疯的时候,顺着对方的视线,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怀里还藏了另一份重量。 陌生的年轻女性陷在他怀中,黑发如流动的绸缎铺满他手臂,后颈赫然印着新鲜齿痕。 他竟然一直都没注意到。 或许是因为,对方完全被浸染了他的信息素。 又很轻,小小的一团,这样蜷缩着躲进自己怀里,浓郁到呛人的信息素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就像依附在巨木上的藤蔓,连心跳都仿佛同他合拍,完美嵌入这空出来的一角。 以至于让陆吾向来警惕的潜意识,都没能将其识别出来,误认为是“自己”的一部分。 明明是那么多疑,哪怕在昏睡中,都不敢放松片刻的自我保护机制。 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连当事人都有些茫然。 陆吾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 “是陆哥你失控之后,我们都没办法靠近你,所以才想找一个omega试试,看能不能给你注射抑制剂……那么硬熬着,太耗人了。” 想起之前那副近乎惨烈的场面时,俞研的声音也有几分艰涩。 作为跟了陆吾最长时间的副手,俞研虽然知道,陆哥因为年少时被下毒,导致留下暗疾,患有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会周期性地信息素失控,陷入丧失意识的危险状态。 但因为这个秘密足以致命,除了仅有的几个心腹知情,陆吾也向来不允许别人在这个时候靠近。 他通常都会计算好时间,提前把自己关在密室里,直到精疲力竭、意识恢复,再佯作无事发生,一个人走出来。 所以,这也是俞研第一次,亲眼见到对方信息素失控的样子。 抬眼看了下表情不太好的俞研,陆吾没接话,只是问:“谁出的馊主意?” 他知道不是俞研。 因为俞研知道,信息素失控的时候,他会下意识排斥任何信息素的靠近,包括omega。 要是一个omega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也犯不着非要把自己关密室里遭罪。他又不是受.虐.狂,喜欢自讨苦吃。 “……是兰斯。”俞研的声音没什么底气。 知道归知道,但他当时看见陆哥那副样子,病急乱投医,只要有希望的法子就都想试试,才默许了兰斯的建议。 不出所料,陆吾冷笑一声:“也就只有他能想得出这主意。” 兰斯是他从地下拳赛的笼子里捡回来的小疯子,虽然身手、枪法、听话程度都无可挑剔,但脑子恐怕是在下面给人打坏了。 他带着出来这么多年,这方面不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越来越敢乱来了。 omega可不是路上随便就能捡到的地摊货。 作为珍贵的资源,贵族omega都被养在中央区的花园里,而平民omega大多在omega协会的学校里,接受封闭式的教育。 陆吾不用猜都知道,如果不是在半路上遇到了他怀里这个倒霉蛋,兰斯是准备直接冲去omega学校绑一个回来的。 “让他回来之后,自己滚去领罚。连人都认不清——她不是omega,应该是个beta。” 陆吾说着,垂下眼睛,用指尖抚摸那截白皙的后颈上,还未愈合的深刻咬痕。 作为标记方的alpha,他自然最清楚自己的信息素,知道这个人甚至没有被临时标记成功。 因为味道都停留在肌肤表面,仿佛只要风一吹、水一冲,很快就会散去。 陆吾眯起眼睛。 可能是信息素的影响还在持续,难以摆脱的alpha的劣根性,让某种暴戾的占有欲突然啃噬神经。 ……该咬得更深些,把味道钉进她骨髓里。他想。 陆吾习惯性抬起了手,用五指扣住埋在怀里的那截颈脖,把突然闯入的不确定因素,牢牢控制在掌心里。 可等指尖真正触碰到时,脉搏的跳动,透过细腻温热的肌肤传来。 仿佛一个个短暂又亲昵的吻,轻轻啄在他的掌心上。 温软的触感,让陆吾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迟疑。 因为信息素紊乱症的缘故,从年少起,他就已经习惯了和他人保持距离,下意识排斥其他信息素的靠近。 所以,比起人类的体温,他更熟悉金属的冰冷——不管是武器,还是权柄。 但这个人却不同。 没有一丝令人不快的杂质,完全只有他的信息素。 或许是出于这份不合时宜的好奇心,陆吾最终还是放松了手指。 但也没有彻底松开。 改以更轻缓的力道,指腹在那一块肌肤慢慢摩挲,他感受着这份无害的温暖的同时,也保留了随时收紧手指,将人捉住的权利。 不再急着离开,陆吾饶有兴趣挑起眉:“都查清楚了?” 俞研拿出了一份针对季池予的调查结果。 不过,由于季迟青的相关信息都属于机密级别,从国民信息库里提取出来的资料,就只有季池予一个人的履历。 “她的确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行动组执行专员。我制造了另一起信息素事故,让她看起来像是在临时加班,没有失联。” 俞研垂首,等着陆哥决定,要如何处理这个被意外卷入的beta。 虽然他知道季池予是很无辜,可这一次,涉及到陆哥的信息素失控……这个消息一旦走漏,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利用这个弱点,来设计暗.杀陆哥。 对于他们来说,陆哥的性命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密。 但季池予好歹是陆哥的半个恩人,按照陆哥的脾气,应该也不至于真的要杀人灭口。 用药洗去记忆的话,虽然副作用比较大,但至少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而且,既然季池予能接近信息素失控的陆哥,他们也完全可以承担对方后后半辈子的人生,同时借以缓解陆哥的痛苦。 一个beta而已,陆家养得起,也能养得很好。 事实上,在等待陆吾恢复意识的这段时间,俞研已经提前把药剂和操作的医疗人员都准备好了,还筛出了几处适合划给beta居住又隐秘的房产。 陆吾原本也是这么考虑的。 但他看到了自己右手手腕上的咬痕。 真稀奇,他受过枪伤、被刀剑划开过皮.肉,但作为一个alpha,还真是生平第一次被人咬。 陆吾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本流连在颈侧的掌心也跟着向上,他用拇指抵开beta的唇缝,探入指尖,摸上了平滑无害的牙齿。 “长得跟兔子一样,又没有犬齿,怎么还咬人?” 季池予当然不会回答。 虽然俞研之前送来的食物里,并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有暗中向地下密室投放了无色无味的安眠气体。 经过训练、身体具备抗药性的陆吾,自然不会受影响。 不过季池予就至少要昏睡几个小时了。 可扰人清梦的家伙实在烦人,季池予在梦里左躲右躲,都没能躲开,最后蹙起眉,很是不耐烦地又咬了一下。 只是这次很轻,连齿印都没有留下。 陆吾挑起眉。 抽回手指,他捏了捏季池予的脸,低声笑道:“还真是只爱咬人的兔子啊?” 让陆吾稍微有点好奇,如果人醒了,又该是个什么性格? 至少他这一口,总不能白被咬吧。 陆吾用掌心圈起季池予的手腕,低眼看向那一处。 很白,骨头又太细,就那么一点,好像不需要用力就能折断,要是真咬下去的话,恐怕能直接叼下来一块皮.肉。 不过他又不是什么魔鬼,倒也不至于要对一个帮了自己的人,也这么以牙还牙。 “先去处理那边的事。至于她……” 指腹摩挲了一下手腕内侧的肌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也让人心情很好。 陆吾忽然临时改了主意。 他起身,顺便把季池予放到旁边塌了的沙发上,语气愉快。 “让她睡,人醒了告诉我。另外,记得把人撤了,守在外面就行,离她远点。她应该很容易就被染上别人的信息素。” 俞研愣了一下,才低头应下。 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他看了眼仍在昏睡的季池予,头一回不太确定陆哥的想法。 这是要养工具人,还是养情.人? 陆哥向来对这方面没兴趣,别说beta了,过去连贵族家精心饲养的omega跑来自荐枕席,都被他扔了出去。 可季池予是个腺体先天萎缩的beta。 alpha和beta的结合,向来不是很顺利。 因为不像alpha和omega之间,有天然的生理性吸引,beta的信息素浓度和发.情.期需求,都满足不了alpha的欲.望。 一般都是beta爽了,alpha才刚刚开胃;等alpha爽了,beta也快坏了。 再加上,只有高匹配度的ao之间,才更容易生下优秀的alpha和omega后代。 绝大部分alpha,尤其是世家大族的alpha,都注定会有一位同等级的omega伴侣。 至于beta,顶多就是途中随便玩玩,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而且,因为双方在体质和力量上的悬殊不对等,很容易受伤。 俞研看向不自知、还睡得正香的季池予,不由皱了皱眉。 或许,除了安置的房产之外,他还该去物色一名新的私人医生。 说到医生,俞研快速瞥了眼陆吾手上的咬痕:“需要处理一下么,陆哥?” 陆吾懒洋洋地抬眼:“行了,少操不必要的心。你要是再晚点问,估计都快愈合了。” 一边说,他一边解开衬衣上的扣子,然后放到旁边因为失去热源,而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季池予身上。 虽然衣服划开了好几个口子,穿是不能穿了,但给怕冷的家伙盖一下、取取暖,还是没问题的。 “哦,说起这个。”陆吾随口问道,“这次调过来的医疗组,都处理好了吗?” 俞研及时递上带来干净衣物:“陆哥放心,都处理好了。” 换上西装的陆吾,便从那头混沌恣意的野兽,披上文明的外衣,重新变回了中央区最炙手可热的贵公子。 可危险的气息却不减反增。 只是,本该是非常正式的衣服,他却故意留了好几颗衬衫扣子没系,隐隐露出一小片胸膛,又将袖子往上卷了几折。 像是为了方便行动似的。 “走吧。”陆吾似笑非笑,“让长辈等太久的话,可不礼貌。” ……………… ………… …… 而在俞研亲自开车,载陆吾从别馆离开后不久。 绕开放松了警惕的巡逻守卫,深藏在地下的密室,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季池予迷迷糊糊地醒来。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她就先听到了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 “——你都快被信息素给腌入味了,大小姐。” “可别告诉我,我把诊所关了,眼巴巴地来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来帮你把身上野alpha的信息素给洗掉……那是另外的价格。” 黑心庸医斜靠在密室大门上,手里是和藏在她舌根下的发信器配套的定位系统,向她挑起眉。 “毕竟,你养的小狗可是会发疯咬人的。”《 》 6、【006】 【006】 小狗说的是季迟青。 几天不见,这张抹了毒药的嘴,还是这么会阴阳怪气。 所以季池予每次跟人吵架但又吵不过的时候,都会选择直接让这家伙顶号,帮忙滴滴代吵。 但现在不是说俏皮话的时候,她抬手示意对面打住。 “简知白,说人话。不然我等下就给小迟打电话,说你又惹我。” 这个“又”字背后就很有故事。 简知白只能举手投降。 因为季迟青向来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唯独在这位大小姐的面前,肯收起獠牙和利爪,当她听话的小狗。 对她话中的真假,也从不做分辨,只默认与她站在同一边。 简知白就是最大的受害人之一。 他是被季迟青介绍给姐姐的黑市密医。 当初从荒星搬来首都星后,为了能继续藏好自己的地球人马甲,季池予正寻思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季迟青就带着简知白出现了。 他从此被姐弟俩玩.弄在股掌之间—— 当然,是收费的那种。 他收双倍。 在钱给到位的时候,简知白还是任劳任怨,很有职业素养的。 他自觉汇报目前的情况。 “季迟青那边暂时还不知道。目前还没查出来这栋别馆的主人是谁,但对方在十三分钟以前离开,还带走了一批人。我是趁这会儿警备松懈,才潜入进来的。” 说话的时候,简知白也在仔细观察季池予。 视线从盖在对方身上的陌生衬衣,到对方看起来还算完整的衣着,最后落到后颈那处深刻咬痕上。 虽然因为季池予的特殊体质,alpha留下的信息素已经淡去很多,但仅仅是那些不多的残留,也仍在肆无忌惮地彰显存在感。 最先冲击感官的,就是强烈的焦油与烟熏感。 是那种新鞣制皮革散发的干燥硝烟味,尖锐且充满侵略性,又混入了类似苦艾酒的凛冽辛香。 像是顺着呼吸,在鼻腔和肺部点燃了一把火,令人不适。 这样蛮横的信息素,哪怕不用专业仪器去检测也知道,应该是个基因序列不低的alpha。 而且后颈的齿痕相当清晰,应该是用了很大力气咬的。 简知白不由挑起眉:真粗.暴啊。不知道他们家大小姐很怕痛的吗? 但他语气如常,还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 “中控室我已经做过手脚了。那就说说看吧,大小姐。你这次又是招惹上什么麻烦了?” 季池予觉得自己好冤。 哪里是她惹麻烦,明明是麻烦自己非要绑架她的! “要是我猜的没错,对方应该是中央区的高阶贵族。估计现在我的个人档案都已经被调取过了吧……这下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季池予抓了抓头发,但也没太着急。 “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去跟小迟打个招呼。总之先去把我的东西拿回来吧。” 个人终端还无所谓,主要是那把枪。 枪是季迟青为她量身定制的,而且子.弹里还含有季迟青的信息素。 万一被别人拿去违.法.犯.罪,在这个拿信息素当dna鉴定的世界,回头都没处说理去。 却没想到,她话音刚落,简知白就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了她的终端和枪。 “不用多跑一趟了。刚才去中控室查监控的路上,顺路找到的。” “顺便一提,我发现有几个医疗队打扮的人,疑似被用药洗掉了记忆,目前处于集体昏迷——另外,我还在旁边找到了一支尚未使用的同款药剂。”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要是他再晚到一点,这世上被药水洗.脑成小傻子的,就又要多一个他家的大小姐了。 本来就已经不太聪明了,怎么还偏要逮着她祸害。可真过分啊。 简知白垂眼瞧着面前的季池予。 看起来倒没受什么苦。 除了那个咬痕和一身野alpha的信息素,似乎睡得还挺好,脸颊都浮起淡淡的粉色,还留下了一点点衣褶的印子。 他伸出手:“现在就动身?今天就先去我的诊所凑合一晚吧,省得万一那些中央区的官老爷气不过,连夜去掀你的小公寓抓人。” 季池予想了想,却突然问他要了支笔。 没问为什么,简知白直接顺手就递了过去。 虽然这个要求很唐突,但他还真带了——作为一个医生,口袋里永远都至少别着一支笔,算是业内默认的职业操守。 虽然这笔说不准是谁的。 季池予给精英男留了张字条,措辞毕恭毕敬,态度也极为真诚。 大意就是说:自己懂道上的规矩,替上头办事,是他们韭菜应尽的义务,今天的事包管出了门就失忆,绝不外传。 简知白探头看了眼,忍不住为她娴熟的语言艺术而鼓掌。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 季池予通读一遍,对自己的作品也很满意。 “既然对方没打算杀人灭口,只是想用药把目击者的记忆给洗掉,那就说明多少还有点良心在……虽然不多。” 以她的经验,对于这种贵族来说,他们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连多看几眼都是浪费时间。 通常来说,只要别“冒犯”到对方,识趣一点,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懒得特意去抓脚边一只不碍事的蚂蚁的。 写完了字条,季池予又把那件盖在身上的破损衬衫,也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字条的下面,以示尊敬。 然后,她便同简知白一起,悄悄离开了别馆。 二人回了简知白位于黑市的诊所。 作为诊所的头号vip客户,季池予回这里,跟回家也差不多。 进了屋就直接往沙发上一躺,脑子慢慢地把今天的事情又过了一遍,她忽然哀叹。 “可惜了,小迟还给我定了一个焦糖布蕾蛋糕呢……应该挺贵的。” 早就猜到会是这个发展,简知白打开冰箱,转身就拎了个包装华丽的蛋糕盒子出来。 这是他在调查大小姐下落的时候,为了暂时瞒住季迟青那边,特意去甜品店取回来的。 以免对方察觉到不对劲,觉得姐姐有危险,就不管不顾地偷跑回来。 季迟青现在是被任命,指派驻扎在边境区一线的主指挥官。 一旦私自离开,被发现了的话,可以直接视为擅离职守。属于严重的违背军令行为,是要上军.事法庭被审判量刑的。 这也是季池予在被打晕前,之所以要把终端的定位发信器,给藏起来的另一个原因。 不需要具体的语言指令,简知白也能读懂这个举动背后的暗示。 他也一如既往,完成得很漂亮。 而现在,到了他该讨要酬劳的时候了。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简知白弯下腰来,靠近躺在沙发上的人,露出一贯的似笑非笑。 像只狡猾又毛绒绒的小狐狸,故意用尾巴尖的软毛,轻轻扫过人类的脚踝。 “虽然omega抑制剂没用上,不过跑腿费、帮你瞒过季迟青的封口费、还有这一趟前前后后的外勤救援费——” 他笑吟吟地伸出手,报出一个数字:“大小姐,承蒙惠顾。” 季池予眼神立刻一飘。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伸手去拆茶几上摆着的、一看就很贵的蛋糕盒子。 “哎呀,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啊……简知白你饿不饿?先请你吃块蛋糕,当定金吧?” 简知白双手环胸,瞅着眼前的人笑了一下。 眼见自己被明摆着敷衍,他仿佛不情不愿地拖长声音,振振有词。 “只一块蛋糕就想把我给打发了?大小姐,我可是特意关了诊所,为你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呢。” 季池予眨了眨眼睛,更理直气壮了。 “不满意啊?我看冰箱里还有菜,要么你看着再做点别的吧。大晚上的,光吃蛋糕的确有点腻。” 简知白都给听笑了。 但他最后还是拎着菜进了厨房。 行吧,谁让他命中注定,就是要给这位大小姐当仆人的……毕竟收了钱,还是双倍。 备菜的空隙里,简知白还顺手切了个果盘,让季池予端着出去吃,别在厨房里越帮越忙。 空着手进去的季池予,又满载而归地走出来。 坐在沙发上,她啃着切好的兔子苹果,打开了电视,屏幕刚好停留在新闻节目上。 主持人又在歌颂首都星美好的一天。 “王室成员亲临omega协会的‘培育苑’,观摩学员真实的生活水平和日常教育环境,并高度赞扬新一代omega展现出的忠贞意志与自我奉献精神。” “方舟集团旗下的诺亚实验室宣布,第九代基因强化剂‘普罗米修斯ix’已通过伦理委员会全票认证。即日起,符合条件的优等公民,可凭社会贡献积分申请注射资格。” …… “今日下午,议会最高代表的十二执政官,就柯伊伯带资源星殖.民.法案,展开了第三十七轮投票,最终以十一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决议。” “作为联合代表的陆吾执政官表示,该法案将赋予联邦对γ-113星系矿产的绝对开发权,预计年度经济增量达九十万亿信用点。” “而唯一弃票的执政官罗伊斯,则因突发性神经衰弱,遗憾缺席本次记者会。” 厨房里,在主持人抑扬顿挫的语调之外,简知白还听到了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摔在了地上的动静。 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先扫了眼地面,确定玻璃果盘没摔碎,人也没伤着,才挑起眉。 “又怎么了,大小姐?天塌了还有季迟青顶着,别跟我的盘子过不去啊。私人订制也不便宜呢。” 却没料到,季池予竟然没有回嘴。 简知白这才收起散漫的笑意,认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电视。 但屏幕已经开始播放广告。 “发生什么了?”简知白又问了一次,声音略沉。 而季池予现在,满脑子都回放着刚才被镜头严重偏爱、一个人就霸占了屏幕足足十几秒的那张脸。 那张她前不久才近距离接触过的alpha的脸。 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对方看起来眼熟了。 ——因为那个人是陆吾。 一口咬断了兔子苹果的耳朵压压惊,季池予深呼吸之后,表情沉痛:“简知白,这下天好像真的要塌了。” 简知白:?《 》 7、【007】 【007】 安全第一,季池予先让简知白把灶台的火关了。 然后,她才像只突然发现自己漏了气的气球,扁扁地趴在桌子上,用梦游一般的飘忽口吻问他。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小迟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的事?” 简知白当然记得。 不如说,整个首都星,乃至只要有链接星网、不聋不瞎的联邦公民,都不可能会忘掉这条爆.炸级别的新闻。 ——军.部引以为傲的王牌指挥官季迟青,在定期巡航时,意外遭遇星际海盗围杀,并被重伤。 因为季池予的缘故,简知白当时也参与了医疗组的工作,比普通人知道更多内情。 何止是“重伤”,说是“一脚迈进鬼门关”还差不多。 也就是s级alpha的恢复能力太不讲道理,跟开了挂一样,硬是让季迟青撑了过来。 但凡换个a级的alpha,别说后面在医院躺三个月了,人早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凉透了。 连简知白都不得不夸一句“命硬”。 而且,真相也远没有新闻报道所说的那么单纯。 三个月的修养期,等季迟青恢复了自由行动能力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武器、不告而别,消失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跟季迟青一同出现的,还有报纸角落里的另一条花边新闻。 说今日本该出席执政官定期会议的陆吾,却无故缺席。 据小道消息,有人在天亮时分,目击到医疗组出入陆家老宅,疑似是陆吾执政官突然身体抱恙。 只有季池予知道,是季迟青动的手。 如果说,陆吾作为最年轻的十二执政官之一,又是老牌大贵族的现任家主,代表了贵族利益集团的“狮派”。 那么,平民出身,同为s级alpha,且军功耀眼,被誉为“联邦双璧”之一的季迟青,就是以军部为首的“刃派”的金字招牌。 阵营对立,再叠加个人恩怨,说双方是势同水火,都有点美化的嫌疑。 季迟青说过,陆吾此人,是从小就泡在阴谋和政.治.斗.争里,踩在豺狼虎豹的尸体上,才养出来的、一条披着人皮的蛇。 很难缠,所以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同对方过多纠缠。 简知白刚想问,季池予突然提这件事做什么,但看到她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突然悟了。 “……不会吧?今天把你抓去的那个alpha是陆吾?”简知白不敢置信。 事实都这么摆在面前了,季池予只能点点头。 一时间,简知白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整个联邦的s级alpha也就那么几个,但怎么偏偏是陆吾? 再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答案了。 再加上,季迟青驻扎在边境区一线,远水救不了近火——哦,不对,他现在任命在身,想回都不能让他回。 简知白捏了捏眉心,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运气太烂了。”他客观地评价,“那大小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季池予心想:何止是运气太烂,简直像在雷雨天举着避雷针跳踢踏舞,没被当场劈死,纯属阎王今天调休。 还好她平时都习惯自力更生,一般能自己解决的,都不会轻易动用季迟青的名号。 不然,要是让陆吾和精英男发现,她就是头号死对头的姐姐,她估计连那个地下密室的门都出不去。 “……希望陆大执政官能贵人多忘事,把我忘了?” 反正小迟现在不在首都星,也没别人有那个本事,能跟陆吾正面扛,季池予索性开摆了。 她安详地倒在沙发上,像条躺在盐罐子里,都懒得翻个身的咸鱼。 “明面上,我的身份和小迟完全无关。只要捂住马甲别翻车,以陆吾目前的态度来看,顶多也就是给我也打一针,洗洗.脑子的事。” “总之先一切照常吧。现在突然销声匿迹才更可疑——这次小迟被指派的任期是半年,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半年混过去才行。” “倒是你,自己小心点,记得把尾巴藏好了。” 季池予抬起脑袋,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若有所思的简知白。 脱下了白大褂的简知白,还系着围裙。 小狐狸图案的围裙是她上次满购送的赠品,因为觉得那只小狐狸坏笑的样子很眼熟,就顺手拿了过来。 简知白这个掉进钱眼里的抠门鬼,有了免费的,自然就不肯再花钱换,便一直沿用到了现在。 实话实说,还挺可爱的。是那种很贤惠的人夫感。 配合着厨房隐约透来的暖色灯光和烟火气,黑心庸医的气质被削弱,看着倒也像个人。 季池予一只手撑着脸,懒懒地摆了摆手。 “我是跑不脱了,你就躲着点吧。省得万一回头出事,连个给小迟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那也太惨了。” 说完,她就示意作战会议到此结束,让简知白赶紧回去做宵夜。 可等简知白端着宵夜出来,却看见季池予一个不注意,又睡着了。 应该是之前在地下密室吸入的安眠气体,药效还没完全散干净。 把宵夜随手搁在餐桌上,简知白屈膝,单腿跪在沙发边上,垂眼看向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这一眼便望到了她后颈上的咬痕。 季池予向来不爱出门,户外活动更是能逃就逃。 再加上季迟青从不计较成本的供养,也理所当然地,将这具本就不太像beta的身体,娇惯得愈发接近omega。 毕竟,连大小姐平日用的面霜和身体乳之类的,都是他在实验室顺手做好,再送过去的。 但也正是因为肌肤白皙,在上面留下的任何痕迹,才会被衬托得愈发浓烈。 突兀得有点碍眼了。 绕开桌子,简知白拿来医药箱,决定先把这处咬痕给处理了。 撩开季池予垂落的黑发,将其绕到一边耳后,他用指尖轻轻触碰上还没结痂的后颈。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具有侵.略.性,甚至会让许多人出现应激反应的行为。 因为,不管是对alpha、beta还是omega来说,藏有腺体的后颈,都是最致命和最敏.感的部位。 即便是家人或医患,也不能随意触碰。 按照社交礼仪,故意将自己的后颈裸.露出来,并展示给他人看,可以说是一种直白又露.骨的调.情方式。 季池予却依然睡得很安稳。 让简知白忍不住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似乎是终于知道疼了,陷在梦里的人,很是委屈地蹙起眉,下意识要躲,又偏偏下意识靠近了施加者的方向。 看着自投罗网的大小姐,简知白忽然挑起眉。 像是心血来潮的恶作剧一样,他低下头,轻轻地,用唇舌含住那截可怜的后颈,如同怜爱的安慰。 反正他是beta,留下的信息素很快就会散去,没有人会知道。 不过,考虑到大小姐的特殊体质,就算换成alpha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简知白都忍不住有点同情,那些总是作为天之骄子出场的alpha了。 他们对于“彻底标记”的执着本能,应该比beta更强烈吧? 简知白忍不住坏心眼地笑了笑。 直到唇舌离开后颈,他才眯起眼睛,轻声同熟睡的大小姐约定好:“那块蛋糕可敷衍不了我。这才是定金。” 既然定金也收了,那就该好好干活了。 简知白把人抱去了自己的卧室,又收拾完碗筷和厨房,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居住区,去了前院的诊所。 打开手术室的门,他一边戴手套,一边扬起笑,跟被牢牢束缚在铁椅上的alpha打招呼。 “真不好意思,家里的大小姐太会使唤人了,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让你等很久了吧?” ——是之前在第十区,被季池予一枪放倒的那个alpha。 在赶到现场,发现季池予下落不明之后,以防万一,简知白将注射了抑制剂的omega扔到警署门口后,就暗中扣下了信息素失控的alpha。 也是现在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这边的问题。 无视对方瞳孔里炸开的恐惧,简知白从袖口抽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好心地替他解释现状。 “别紧张,给你注射了一点肌.肉.松.弛.剂和轻微的致.幻.剂而已。毕竟我只是个柔弱的beta,总得谨慎一点,你说对吧?” “放心,我计算过剂量,确保所有的痛觉神经还活蹦乱跳着,也不影响你的思考和说话。”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样,刀尖悬停于alpha颤抖的眉心,慢慢向下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简知白的叹息像裹了蜜糖的毒药。 “所以接下来,能麻烦你诚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吗?” “毕竟,我们家那位大小姐,这次可是托你的福,惹上了个大麻烦了啊。” 既然收了双倍的钱,那来自另一位雇主的委托,自然也要执行到位。 他可惹不起季迟青那个暴.君。 不去分辨其中的公职和私欲,手术刀在简知白指尖转出银亮的圆,像是死神在掂量灵魂的重量。 最后,他微笑着,将刀刃拍到alpha脸上,不太有诚意地提前道了歉。 “所以,如果我不小心下手太重了的话,也请多多包涵。” ……………… ………… …… 与此同时。 等陆吾等人回到别馆,看到的就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地下密室,以及跪了一地、忙着认罪讨饶的护卫队。 向来看热闹不嫌事的兰斯,当即就吹了个口哨。 “哇哦。你是说,你们这么多人加一起,竟然还看不住一个关在密室里的beta?” 像是把自己都给逗乐了,他并无恶意,只是满脸好奇地追问。 “头儿每年批下来的训练经费,你们是都拿去享受了吗?这么奢侈啊,好玩吗?” 护卫队的主管汗流浃背。 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家主不让他们留人在密室里,只许守在外面,他们就老老实实地一直盯着监控,也没出现任何异常情况。 谁能想到,人竟然就会这么不见了?! 绕开兰斯和主管,俞研扫了眼现场,捡起压在显眼处的那张字条。 “陆哥。”他没看内容,直接转交过去。 字条上的内容倒是不短,从漫画书撕下来的空白扉页,足足写了小半张纸,看起来还挺情真意切的。 陆吾看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俞研替季池予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已经查到她的住址了。陆哥,我去把人带来?” 兰斯又兴致勃勃地在旁边添乱。 “所以,咱们现在拿的剧本,是《霸道alpha和他的带球跑情人》吗?俞研去抓人的话,我来负责演医生?还是那个说‘少爷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的管家?” 俞研不知道第多少次,想干脆把兰斯毒哑算了——这家伙就多余长了那张嘴。 陆吾却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找俞研要刀。 俞研想也不想,就从靴底抽出随身的匕首,递了过去。 随手将匕首在指尖把.玩,陆吾淡淡道。 “不急。她要是打算离开首都星,就不会留下这张字条了……比起这个,把马尔兹那边给我盯死了。明天我要再亲自去一趟会馆。” 他们这次回去,陆家那边竟然没审出什么东西来。 于是,疑点就又回到了会馆和马尔兹身上。 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陆吾可不打算让参与这件事的任何人,有机会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离席。 做生意,向来讲究一个等价交换。 他不是君子。报仇这件事,别说十年了,连让仇人多活一个晚上,他都嫌有点太长。 至于那只爱咬人又喜欢乱跑的兔子…… 陆吾垂下眼,看向手上那道几乎已经愈合、只剩下一点浅浅印子的疤痕,忽然挑起唇角笑了一下。 看到那仿佛温柔多情的笑意,俞研下意识屏住呼吸,开始背后发毛。 这个状态的陆哥,谁挨谁倒霉。 连刚才还口无遮拦的兰斯,都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等下脑子又没嘴快,让头儿把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 陆吾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他想,虽然现在没空去抓人,但证据可得保留好了。 瞧字条上那么会写的样子,应该很擅长拿甜言蜜语哄人吧?不知道本人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又能编出什么好听的话。 陆吾眉眼含笑,挑起匕首,把那些原本痊愈的咬痕,又一点点亲手撕裂开。 细密的血珠连成线,缠绕在掌心与指尖,再顺势向下滴落。 觉得自己还原得还挺成功,陆吾满意地将匕首扔还给俞研,又懒洋洋地冲对方勾了勾手指。 “另外还有一件事,俞研,你去准备一下。”《 》 8、【008】 【008】 有什么比被绑架、被抓去给信息素失控的alpha打抑制剂、被卷入两个对立阵营的中间当炮灰,还更可怕的事情吗? 季池予: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早起去上班。 就算是超人,昨晚通宵拯救了世界,第二天早上七点,照样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穿上西装三件套,准时踏进公司当牛马。 只要人还活着,全勤奖就会平等地制裁每一个社畜。 季池予哪怕不想醒,已经养成习惯的生物钟,也依然准时准点地把她叫了起来。 睁开眼睛后,她看着并不眼熟的天花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霸占了简知白的卧室。 虽然简知白理论上挣得不少,但他就像笃定自己绝对不会有客人留宿一样,诊所后面的居住区,一直都只有主卧,连一间备用的客房都没有。 书房和实验室倒是占了一半以上的面积。 季池予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对方一句,实在太有自知之明了,死要钱和没朋友的人设非常坚固。 事实上,就连这间主卧,也没什么很明显的生活痕迹。 没有任何体现个人喜好的装饰物,连私人物品都没摆几件,说是酒店的样板房应该也有人信。 季池予怀疑,简知白老老实实在这睡的时间,可能还没有待在实验室的时间长。 现在倒是便宜了她。 这间主卧采用了套间的设计结构,里面还包括了卫生间和浴室,所以隐.私.性很强,不需要出房间就能把自己打理好。 洗漱完毕,季池予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卧室真正的主人,正可怜巴巴地蜷缩在沙发上小憩。 简知白是a级beta,光从体格来说,在beta也是偏高挑的那一类,差不多达到了alpha的平均值。 坐时还很宽敞舒适的沙发,被他这么一躺,就显得太局促,连修长的手脚都没处安放,只能很委屈地悬出来一截,找不到落点。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简知白是仰躺在沙发上的。 一只手反搭在眼睛上,遮去从窗外漏进来的清晨曦光,眉头微蹙,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 一看就晓得,昨晚估计又不知道熬夜折腾什么去了。 屋子里还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季池予随后在餐桌上,找到了被放置在保温箱里的早餐,以及重新检查并修复好的个人终端。 吃人嘴短,而且她也不想招惹没睡饱的低气压大魔王。 季池予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把漏进光的窗帘重新拉紧,又转身从卧室里,把被子抱出来,慢慢盖到简知白身上。 最后才叼起包子,做贼似的悄悄溜走。 门在被关上时,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简知白睁开眼睛,虽然隔着一扇门,但隐约还能听到大小姐那活蹦乱跳的脚步声。 倒是很心大,似乎一点都不担心陆吾找她麻烦的样子。 下一秒,被简知白放在桌上的终端闪了一下,是在提醒他,新的转账金额已到账。 简知白扫了眼数字,比他昨天报的价还要更多一点。 而下面的备注,是提醒他中午记得吃饭,别晕死在实验室里,搞得有钱赚没命花。 最后还很孩子气地,用字母拼了个“嫌弃”意味的表情。 拿转账备注当聊天软件,真是好奢侈的大小姐……这可不好养啊。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指尖在那个字母表情上点了点,简知白伸了个懒腰,也懒得再挪窝,就这么一头倒在软乎乎的被子里。 原本干净无味的被子,被染上了淡淡的、类似花果香的味道。 应该是她用过沐浴露之后留下的味道。 带着经过一夜熨暖的体温。 简知白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在那股残存的气息里,总算做了个好梦。 ……………… ………… …… 另一边。 季池予踩点赶到了管理局总部的大楼打卡,总算保住了这个月的全勤。 在以信息素为基石的abo世界中,她所属的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体系机制差不多等同地球的“警.察”,在联邦各地都布有支部。 而总部,便位于国.家.政.治与经济中心、被誉为联邦“心脏”的中央区。 这一级别的日常薪水和福利待遇,自然都不低。 除此之外,由于信息素事故往往跟alpha和omega有关,在中央区工作的他们,经常要和权贵打交道,时不时就要被塞几笔封口费,作为额外收入。 所以信息素安全管理局,除去一线人员可能面对的潜在危险,大体上也算是个能让人抢破头的好差事。 而且,也是所有官方体.系中,唯一一个会大量录用beta的正式机构。 经历了昨天的大起大落,季池予乍一下回到最熟悉的工作环境,放眼看去,身边都是些和平友善、不爱咬人的beta同事。 一时间,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甚至还有点感动。 有了陆吾那颗不定时炸.弹作对比,连最烦人的副组长,这下都多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意思。 真可怕,季池予居然有一瞬间,冒出了想要加班的冲动。 “——想什么呢?一大早就傻呆呆地站在这里。” 所以,当提问声从背后传来时,她也下意识地回答:“想加班。” 然后下一秒,就看到了同事惊恐的表情。 失去了脸上的笑容,梁欢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季池予的额头,看看孩子是不是把脑子烧坏了。 “小鱼你终于加班加疯了吗?现在我陪你去医疗组做个精神鉴定,说不定还能算工伤,带薪休假。” 季池予想了想,觉得可能也快了。 眼见往日都活蹦乱跳的小鱼,现在蔫巴巴的没了精神,梁欢又是心疼,又是同情。 也不是不能理解。 谁家好人,在连着加了一个多月的班之后,好不容易批到一天休假,结果还遇到突发事件,又狠狠加了个昏天黑地,都会疯的。 ——在俞研的手笔下,季池予昨天是在第七区遇到了一起突发事故,连全套的笔录和取证都做好了,挑不出一丁点错漏。 季池予今天早上看了眼卷宗,都觉得比她本人写得还好。 不愧是给执政官干活的高级打工人。 而梁欢也决定,要用八卦来拯救这个灰暗的工作日。 “我刚从人事处那边,打听到了一个惊天八卦!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其他人说。”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熟人之后,才神秘兮兮地附耳过来。 “克兰副组长应该是要转去行政组了!说是调任书都已经盖章,压在人事处那边,就等着下个月公布。” 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季池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因为克兰是个平民的男性beta。 虽然由于要处理信息素相关的案件,和其他几乎只招收alpha的政.府.机.关不同,管理局还是会录用状态更稳定的beta。 但也仅限于需要冲在一线的行动组和医疗组。 而掌管最高权限的行政组,向来是出身自世家贵族的alpha的天下。 行动组每年的伤亡率都居高不下。 像他们这种纯耗材的beta执行专员,后期能调去更安全一点的后勤组,都算是熬出了头。 就更别说是行政组了。 即便克兰已经是行动组的副组长,按照常理,最好的晋升路线也只是升为组长,然后再平调去后勤组。 梁欢却耸耸肩,一语揭开了那层遮羞布。 “还能是为什么?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呗。对方好像是个第三区的贵族,跟行政组的小主管有点关系。” “听说克兰为了讨好那个alpha,还特意去做了改造手术,让身体特征更趋向于omega……所以上次出外勤的时候,他的反应才那么迟钝。” 又想起了因此造成的意外伤害,梁欢扯了扯嘴角,冷漠道。 “就是不知道,他这种以色侍人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 因为职务的关系,他们见多了这种,为改变命运而冒险去攀高枝的beta。 无一例外,下场都很凄惨。 那些高高在上、生来就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贵族alpha,只习惯去征服和占有,哪有什么真心与爱意。 一个个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脏污事。 梁欢对中央区的八卦如数家珍。 “不过,说起这个,陆吾执政官,还有军部的季迟青指挥官,倒是没听说他们有养过什么情人。” “而且这两个人气最高的单身alpha,明明社会贡献积分早就达标了,却都迟迟没有启动omega的匹配申请……都快把咱们中央区的适龄未婚omega给急坏了吧?” 梁欢摸了摸下巴,又补充评价。 “不过,季迟青指挥官还好,要是跟陆吾执政官匹配上的话,估计还挺难搞的。” 捕捉到关键词,季池予抬眼,不免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得季迟青指挥官,原先是荒星的孤儿吧?无父无母,没有家人。是因为分化成了s级alpha,才被选拔到帝.都.中.央.军.校,纯靠自己攒军功升上去的。” “但陆吾执政官的情况可就复杂得多了。”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庞然大物一般,梁欢下意识压低声音。 “你别看,虽然执政官他的确身份高贵——出自中央区的政.客世家,名门中的名门,要富贵身家有富贵身家,要历史底蕴有历史底蕴,是s级alpha,还长了那么一张芳心纵火犯的脸。” “听起来是个很诱.人、很完美的黄金单身汉吧?可他所有的直系亲属,都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在前些年,陆续非正常死亡了。” 梁欢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 “执政官的父亲比较离经叛道,弃政从军,虽然也升到了上尉,但在一次星际异种的兽潮中,意外失踪。” “父亲被默认死亡的不久后,母亲跟着殉情,唯一的爷爷也不久后因病去世……至少明面上的新闻,都是这么报道的。” “虽说陆吾现在是陆家的家主,也担任了‘执政官’的席位,但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旁系里也有一大堆候选继承人,都在削尖脑袋排队等着呢。” 梁欢点到即止,对季池予露出一个“贵圈真乱,你懂的”的表情。 这个话题不宜展开讲,见小鱼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她见好就收,又笑眯眯地揽着人,把人往电梯那边带去。 “哎呀,反正这些跟我们也没关系!alpha有什么好的?控制欲强,不懂体贴,发.情期又麻烦,一天天就净给我们制造加班机会。” “要我说,世界转动还得是靠我们beta啊!” 季池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特别捧场。 梁欢看着这张目光专注,乖乖仰头望向自己,好像哪里都是软的、哪里都招人疼的脸,有种揉捏小动物的快乐。 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想要照顾对方,又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的欲.望。 梁欢最后没压住手痒,还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但捏着捏着,她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昨天你不是让我去查第十区的事情吗?” 梁欢随口解释了一下后续。 “最后没查成。好像是被上面按下去了……楠姐没细说为什么。但我估计又是跟哪个贵族有关吧。” 季池予“哦”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她只是恰巧遇到了,就顺便提一嘴,至于能不能彻查到底,就不是她们能决定的了。 二人迈出电梯。 可今天,行动组的楼层,氛围却有些诡异。 在她们踏进部门的那一瞬间,原本还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的同事,忽然都闭上了嘴。 季池予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在看自己。 但还没等她问清楚缘由,一个穿着体面、做侍者打扮的年轻人,就径直走向了她。 季池予的目光,不由被那满怀的花所吸引。 无关喜好,只是这样浓烈到耀眼的红,足以在闯入视线的瞬间,便不容分说,掠夺所有人的注意力。 让她本能地想起了,那对有着相同色泽的眼睛。 而侍者也态度谦恭地将花献上。 “您好,季池予小姐。我是‘星烬秘苑’的店员,这里有一束代为献给您的花。愿你今天也拥有和花一样绚烂的好心情。” 有一张小小的手写卡片,被别在了花瓣间。 【下次见。】 卡片末尾,只签了一个笔锋凌厉的“陆”字。 ——是陆吾。《 》 9、【009】 【009】 被精心包装过的华美花束,每一支都是在严格控制环境条件的温室里,仔细计算好时间,从还是含苞待放的状态摘下,以确保送达到客人手上时,刚好是最美的盛放状态。 连花瓣绽开的弧度,都经过了千挑万选,才能够描绘出这样纯粹而艳烈的猩红色瑰奇。 即便完全认不出花的品种,也不难从这阵仗,判断出这束花的价值不菲。 但季池予却只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花,而是一封死神的预约通知函。 陆吾看起来,可不像是打算“贵人多忘事”的样子。 甚至,她莫名从这个指名道姓送花的行为中,品出了一丝微妙的……猫科动物的恶趣味? 就好像一个人,特意跑来告知你最近有血光之灾,但又不告诉你具体是哪一天,故意吊着你,让你此后的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里。 享受着猎物的惴惴不安,直到玩够了,才施施然登场,亲手补上那最后一刀。 而且,还非要送这么大张旗鼓的花。 季池予察觉到,连身边的梁欢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感觉今天,不,三分钟以内,整个管理局都能吃上她的这口瓜,讨论说她也成功抱上了某不知名贵族alpha的大腿。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一个月的内部论坛,应该都是她和即将转去行政组的克兰副组长,决战热搜之巅了。 绝对是故意挑的这束花的。 真是好恶劣、好道德败坏的一只猫。 季池予一瞬间感觉,整个猫科的风评,都要被陆吾跨物种狙击,狠狠拉低平均值。 问题是,这花还不能不收。 陆吾也是s级alpha。按照她和小迟斗智斗勇的经验来说,如果她敢拒收这束花,下次可能就是陆吾本人过来送惊喜了。 人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 打又打不过,只能顺毛捋了。 在周围一圈吃瓜同事的目光下,季池予看似平静地,向花店侍者伸出手,准备签收。 ……等下她就去把那些养猫博主全都取关了。 季池予完全不冷静地想: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投奔狗派!狗狗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啊! 季池予在系统光屏签下自己的名字。 却没料到,她正准备接过那捧花的时候,一个声音却从身后袭来。 “花不错。颜色挺喜庆的。”对方漫不经心地点评。 是行动组的组长,姜楠。 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散发着慵懒的妩媚意味,中和了那股转瞬即逝的、金属一般的冰冷感,如同带刺的玫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斜靠在办公桌的挡板上,懒洋洋地挑起眉,抬眼扫向周围。 “都很闲是吧?工作都做完了?” 组长话一出,吃瓜群众顿时作鸟兽散,逃命似的扑向工位,开始兢兢业业地干活。 季池予也不例外。 但下一秒,她就被点了名。 “——小鱼来我办公室一趟。” 指节在季池予的桌上轻叩了几下,姜楠垂眼,视线落到那捧让人无法忽视的猩红花束上,似笑非笑地补充。 “对了,带上你的花一起。” ……………… ………… …… 行动组组长办公室内。 季池予抱着花,像个抱着定.时.炸.弹的木头桩子,杵在办公室中央,脸上写满了不打自招的心虚。 姜楠也并未坐在象征权力的高背椅上。 她姿态随意地斜靠在桌上,双腿交叠着翘起,用指尖拨弄了一下季池予怀里的花瓣,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知道这花是什么品种吗?” 姜楠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季池予拿不准,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 刚才趁没人的时候,她的确偷偷摸出了个人终端,试图在浩瀚的星网上搜寻一丝线索。 尝试着拍照识图——跳出来的结果,要么是廉价仿品,要么是毫不相干的物种百科。 输入花店名“星烬秘苑”——无官方认证账号,无任何商业推广信息,甚至连一个模糊的地址都查不到,干净得像一个幽灵。 要不是真的收到了花,送花的又是陆吾,季池予可能都要怀疑,这家店到底存不存在了。 “应该……不便宜?”她说得没什么底气。 “不便宜?”姜楠挑起眉,表情意味深长,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感慨的凉薄。 “‘绯烬星兰’,原是索拉星系的特产。因为外表美丽,在百年前被探险队第一次发现之后,就作为献给皇室的礼物,统一移植到首都星来了。” “为了模拟它所需的环境,从种子开始,就必须泡在液态铂金里。产量稀少到按朵拍卖。” “所以这样的一捧,保守估计,应该至少能顶我们行动组全员十年的薪水吧。” 轻描淡写地算了笔账后,姜楠又重新问了一遍:“现在呢?感想如何。” 季池予表情逐渐凝重。 她知道陆吾作为陆家的家主,兼任十二执政官之一,应该是很有钱。 可也的确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真的,钱多到烧得慌。 谁家好人会寄这么贵的恐吓信啊?!恐吓信的本质,难道不是为了向收信人勒.索.赎.金吗!完全亏本了啊哥! 哦,差点忘了对面不是什么好人了。 那没事了。 挖资.本.主.义反派的墙角,向来是每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应尽的义务。不管是在地球还是abo世界。 季池予幽幽道:“报告楠姐,正在想有没有可能把这花偷偷卖了换钱,然后申请调去边缘星系提前养老。” 饶是姜楠,也被她这幅模样逗得破了功。 “建议你最好不要。” 屈起手指,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姜楠敲了敲这条小木鱼的脑袋,漫不经心地回答。 “出得起这个价格的人,不会碰这样来路不明的货;而出不起这个价格的人,也承担不起拥有它的后果。” “这是仅限贵族阶层才能流通的特殊物品,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普通公民若擅自持有或交易,一旦发现,根据情节轻重,可判盗.窃至走.私.罪不等。” 季池予:? 季池予瞳孔地震,是真没想到中央区的贵族还能这么玩,简直没事找事。 哪怕世界和平,也要硬生生制造点犯罪率出来,好显得坐在法.院里的那些老爷少爷们,不是纯摆设是吧? 得知自己差点就要被抓去蹲大牢,季池予路边捡钱的笑容没了。 她面无表情:abo世界的劳动人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把这群可恶的天龙人抓去吊路灯? 姜楠却似笑非笑:“先别急着义愤填膺,你再看看这个。” 一份散发着淡淡蓝光的电子文件被推到季池予眼前。 她的目光落在顶端的标题上:《内部调岗意向征询书》。 而下方福利条款里,“年薪翻倍”、“独立公寓”、“年度带薪假三个月”的字样亮得晃眼,充满了腐朽资.本.主.义的香甜诱惑。 “今天后勤组的主管亲自跑来找我。” 姜楠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戏谑口吻,指尖在文件上点了点,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说他们那边最近缺人,特别需要你这种心细如发、耐得住性子的人才。待遇嘛,肯定比你现在高一大截,而且每天只要跟仪器和数据打交道就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按时下班。” 含笑着转达完信息,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笼罩着季池予。 “怎么样?考虑一下?别的不说,钱多事少不加班,也不用直面一线现场的危险。不少人想抢破头都没这个机会。” ——又是陆吾。 也只可能是陆吾的手笔:他想把她从行动组调离。 但为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季池予下意识蹙起眉。 她看着那份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调岗申请书,却露出了避之不及的表情。 “真不去?”姜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果我不去……”季池予盯着文件上的字,小小声地问,“会给楠姐你添麻烦吗?” 姜楠垂眼看着面前的人,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又在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她随手抄起桌上的文件夹,敲了敲季池予的脑袋,语气带着些无奈,却充满不可撼动的力量感。 “不愿意去就不去。目前调岗还是自愿性质。而且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也没有随随便便就送出去的道理。” “所以——说说看吧,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池予汪地一声哭出来。 像是在外面受气的小孩子,终于等到了家长来给自己撑腰,她抱住楠姐的大腿,就开始大吐苦水。 当然,是掐头去尾、给机密信息全都打码了的版本。 姜楠耐心听完她语焉不详的解释,也对她这又好又坏的运气,无话可说。 虽然后勤组也没老实交代,但听对方的话锋,授意者至少也是个中央区的高阶贵族alpha。 这就不太好办了。 如果对方强行要人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得吊着那边,但又不能把人逼急了。 姜楠思忖片刻后,转手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是委托案件的资料。 “这段时间,黑市接连发生了数起大规模的信息素失控案,频率活跃异于往常,而且隐隐有向外扩散蔓延的趋势。事态已经引起上面的注意了。” “虽然目前的分析结果,都推到了‘抑制剂失效’或者‘个体反应应激’上面,但私底下,已经列入了近期最优先的首要重案。” “不过,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想要让人潜入到黑市内部去,深入调查真相。” 姜楠意有所指:“我记得,你有黑市那边的路子?” 季池予立刻眼睛一亮。 瞌睡来了送枕头!她正愁没有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让她可以躲开陆吾,暂时避避风头! 季池予果断点头,伸手要去接那个机密资料袋。 可姜楠没有立刻松手。 拽不动文件,她困惑地抬眼去看,却看到姜楠难得凝肃的脸。 “有梁欢在,你应该已经知道,副组长克兰下个月就会调岗去行政组了吧?” “只要你能先人一步,把这个案子漂漂亮亮地解决掉,那么就算破格提拔,让你顶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行政组那群鼻孔朝天的alpha,也得给我把嘴闭上!” 看着自己最偏爱的手下的眼睛,姜楠一字一顿地告诫。 “要是真的不想被当做花瓶随意摆弄的话,你就得拿出别的价值,让人不得不选择你……小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池予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她挺直脊背,将案件资料的文件档紧紧抱在怀里,眉眼弯弯地打包票:“明白!楠姐就等着请我吃庆功宴吧!” 姜楠没忍住,又敲了敲这条又开始翘尾巴的小鱼。 “去吧。”她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视线落回自己面前的光屏上,仿佛刚才那番出格的谈话从未发生。 季池予抱着文件和花束,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了许多。 却在指尖触碰到门把之前,身后传来姜楠平静无波的声音,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叮嘱。 “哦,对了,也别一出门就找个垃圾桶,偷偷把花丢掉。”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招惹了哪路神仙,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对于一个掌控欲天生爆棚的alpha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挑衅了。” 姜楠指尖在光屏上滑动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会被弄死在床上的,小鱼。” 季池予的背影瞬间僵直。 “另外,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记得主动跟别人打个招呼。毕竟……” 姜楠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如同警钟的前奏。 “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总该有点回音。” “一味的躲避、逃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把最脆弱的脊背暴露给野兽,只会更加刺激他们的神经,点燃他们骨子里最原始的掠夺和征服欲。明白了吗?” 季池予其实不是很懂。 在读帝都中.央.军.校的时候,她虽然会跟那些自诩天之骄子的alpha同学有交集,但也几乎是学业上的公事公办,不存在很私人的深入交流。 而毕业之后,她在行动组工作,接触到的alpha不是正在发狂,就是被她一枪放倒、陷入昏迷的版本。 严格来说,她真正熟悉的alpha,也就只有季迟青一个人。 所以,之前在应对陆吾的时候,她都是参考着小迟的思考和行为模式,去套用公式的。 但黏人的家养大狗狗,和野生且有毒的灾难片猫科boss,这能一样吗?! 季池予可怜巴巴地看过去,想等楠姐再捞一捞,给点答案抄抄。 这题超纲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路过的地球人,又不是omega,也没有能让alpha失去理智的信息素,她怎么知道要如何把alpha玩弄于股掌之上啊! 姜楠终于从光屏上抬起头。 她看着季池予那张毫无攻击性,甚至像omega一样惹人怜爱的脸,不由又想起,当年自己从街上捡到对方的事。 那是一场发生在核心商业区的恶性omega信息素泄露事故。 失控的、狂暴的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两条繁华街道。 被卷入其中的alpha们双目赤红,陷入狂躁的争斗;波及到的beta和omega,也全都痛苦地蜷缩在地,呕吐甚至晕厥。 即使是a级的高阶beta,在踏入那风暴边缘的瞬间,就会被那混乱狂暴的信息素对冲,压迫得呼吸困难、寸步难行。 当时的她,率队严阵以待,已经做好了会出现严重伤亡的最坏打算。 结果,季池予就那样突兀地出现了。 她似乎是刚刚从其中一间的甜品店出来的,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脸上是没搞清楚事态的迷茫,独自行走在风暴的中心。 狂暴的alpha信息素如同实质的刀锋,omega绝望的哀鸣如同尖锥,连空气都弥漫着绝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而这一切,都无法触及她分毫。 她像是行走在真空里,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 在一片信息素交织的人间地狱中,独她片叶不沾身。 从那一刻起,姜楠就知道,这个人注定成为一个“规则破坏者”。 一个天然吸引着所有alpha目光,却又让他们所有引以为傲的“武器”都彻底失效的、令人求而不得的悖论存在。 事实证明,她也没有猜错。 “紧张什么?”姜楠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照你平时那样,正常去做就好。” 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仿佛穿透季池予的身体,看到了某个遥远而危险的存在。 但姜楠微笑着,意味深长道。 “——那就已经足够让alpha疯狂了。”《 》 10、【010】 【010】 说实话,季池予没懂。 但在领导面前承认自己不行,向来是职场大忌。 于是,她又选择性,挑了自己觉得听懂了的部分,开始在升职加薪的赛道上努力冲刺。 ——反正就是,凭她感觉来就对了吧? 季池予偷偷溜回了简知白的诊所。 她有诊所的自由出入权限,所以连门铃都不需要按。 季池予理直气壮,无视了门口“暂停营业”的挂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往里走。 刚推开门,就看到简知白站在客厅里,举着马克杯,正准备饮下的样子。 他应该也是才醒没多久,连衬衫都没换,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件。 向来讲究整洁的衣物,在腰部和袖口都叠出了凌乱的褶皱,落在窗外的阳光下,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刚起床的慵懒与柔和。 营造出一种很好接近的错觉。 季池予探着脑袋,往他杯里看了眼。 果不其然,是营养剂代餐。 “早上不是给你打过伙食费了吗?你怎么又吃这个?” 季池予的表情很是嫌弃。 虽然随着方舟集团的市场普及,廉价又容易有饱腹感的营养剂,因其性价比,越来越受到广大民众的青睐,甚至有从下城区往中间蔓延的趋势。 连中央区的行动组,在值外勤的时候,装备包里也会配上几支,以备不时之需。 但季池予是坚定的反营养剂代餐派。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营养剂有一股怪味。即便是最贵的那款高端线产品。 季池予坚持:日子过得本来就没什么盼头了,如果再一日三餐都靠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那跟喝机油的机器有什么区别! 而且,作为一个民以食为天的华夏地球人,她对于这么一小支营养剂,是否能补足人体日常所需的营养,依然持怀疑态度——毕竟哪有人把保健品当饭吃的啊!韩国人也不行吧! 季池予果断没收了简知白的营养剂。 然后,她把自己顺路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午餐塞给对方。 “就知道你会随便凑合,吃这个吧。我们单位的伙食还挺不错的……话说回来,你不是挺会做饭的吗?怎么每次都喜欢凑合。” 季池予对这个毫无美食追求的厨子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 被抓了个现行的简知白,眨了眨眼睛,故作叹息。 “这不是大小姐不在,没人陪着下饭,我一个人嫌麻烦,只好偷懒对付一口嘛。” 假的。 其实简知白根本就对食物没什么要求。 只是他的这位大小姐,偏偏贪吃又挑嘴,让在家里负责掌勺的季迟青,总担心她一个人会不好好吃饭。 所以,季大指挥官才特意在离开之前,把他抓去厨房特训了好几天。 除非季池予在,简知白图方便,向来都是拿营养剂当代餐的。 可不同于寡淡的营养剂,当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似乎也的确有种让人心情愉快的魔力。 被一路从中央区抱回来的餐盒,仿佛还保留着与人类体温接近的热度。 简知白勾起唇角。 一边享用送货上门的午餐,他一边将视线落到了季池予怀里,那捧让人难以忽略的赤色花束上。 简知白挑起眉,倒是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这么一大捧绯烬星兰……季迟青应该没这个情.趣。是陆吾送的?” 刚想解释一下的季池予被哽了个正着。 她看向简知白的眼神也变得古怪,开始寻思,这种被贵族垄.断、管控严苛的花,她之前听都没听过,怎么这个黑心庸医一眼就能认出来? 怕不是当面跟她死抠门,背地里又偷偷出去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吧!被她逮到证据了吧! 但这个不重要。 季池予将花随手摆到桌上——因为有楠姐的警告在前,她也没敢把花乱丢,还是老老实实地带回来了。 姑且抛去送花的人不论,花本身还是很好看的,足够赏心悦目。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做鲜花饼吃。 季池予坐到简知白的对面,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来龙去脉,说了自己要潜伏在黑市调查的事。 考虑到信息素连环失控案的复杂程度,姜楠给了她充分的准备时间。 经楠姐的批准,她还带了一大叠机密的纸质资料过来,准备跟简知白一起盘一下案情脉络。 按照正常的侦办思路,他们最好是能尽快找到失控者之间的共同联系点,以此作为重点排查的方向。 却没料到,简知白听完,就直接转身拿了张地图来,摊开在桌上。 他随手拿起一支笔,将一家名为“伊甸园”的地下会馆圈起。 “刚巧,我也听说了一些事——第十区在昨天,的确发生了信息素失控案。但被人为按下去了。地点就在这个享乐俱乐部。” “从昨日上午开始,伊甸园无故紧闭了大门一天,严格控制进出。直到深夜,被拘.禁的所有相关人员,包括且不限于内部工作人员和客人,才被放行。” “目前暂时还没打听出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大小姐你在第十区遇到的那个……‘袭警’的alpha,恰好就是在伊甸园的封.禁前,恰巧先一步离开的漏网之鱼。” “这么一联想的话,真是太巧了,不是吗?” 简知白笑笑,拿笔尖点了点桌面。 “伊甸园有问题。要是想调查信息素失控案的诱因的话,不妨从这里入手。应该会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听得季池予一愣一愣的。 哪怕是投币式许愿机,或者多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实现愿望的效率也没这么快的吧?! 她忍不住好奇:“你到底怎么查到的?难道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就是去干这个了?” 说到这里,简知白便不由想起了,至今还躺在他诊所的地下室里,准备未来为人类医学事业做贡献的那个倒霉alpha。 低声笑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将这个秘密一笔带过。 “商业机密,这个可就不好细说了——那大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伊甸园?” 季池予一锤定音:“就现在。” 现在距离伊甸园被解.封的凌晨,也还没有隔太长时间,就算要销毁罪证,也未必能清扫到不留一丝痕迹。 她要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 ………… …… 季池予再次回到了第十区。 虽然严格来说,第十区也在帝都的中层地段,但由于边缘已经和后三区接壤,再加上黑市的势力日渐庞大,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种种因素,导致这里与“外圈”的界限并不清晰,近些年的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 越是往第十区的边缘走去,路上能看到的行人就越来越少。 烟蒂、空酒瓶、以及用过的注.射.器,在地上随处可见。 霓虹灯管在低矮的建筑外墙上,苟延残喘地闪烁着,拼凑出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残缺的广告,将湿漉漉的合金路面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污浊之色。 而季池予裹在一件宽大的连体工作服里,灰扑扑的混在人群中,几乎和杂乱的背景融为一体。 她在堆满废弃零件的狭窄巷道里穿行,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金属侧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一个几乎被锈迹覆盖的、模糊的蛇形蚀刻图案。 这是第十区的地下会馆“伊甸园”的后勤入口之一。 简知白的声音,也透过耳骨传导式的加密接收器传来。 “身份的事我已经搞定了,工作人员的通行id卡在你左手口袋里。现在开始,你就是伊甸园的服务生、艾拉。” “但记住,你最多只有两个小时的调查时间。” “两个小时以后,伊甸园会定时交班轮值,经理将进行人员清点。你必须在那之前,回到这个后门,和真正的服务生换回来。否则身份就会曝光。” 听着这番条理清晰又严谨的安排,季池予也不由感慨,自己这次钱花得可真值。 “简知白,你真的不是多啦a梦吗……说真的,你以后要是诊所开不下去了,不如去当个情报贩子吧。感觉挺适合你的。” 季池予真诚地建议。 毕竟,情报贩子骗钱,也就顶多卖卖假情报;但黑心庸医要讹诊金的话,那可是谋害病人家属的勾当啊。 比如她本人。 季池予还是忘不掉,简知白对季迟青那句轻描淡写的“alpha很常见的分离焦虑”。 怎么说呢,就真的很想,给对方也找一个这样常见的alpha体验一下。 这福气总不能她一个人独享吧! 而通讯那端,简知白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小姐,还有如此险恶的计划。 他只是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含着散漫的笑意:“活儿干得这么漂亮,那大小姐不好心再奖励我点什么吗?” 微扬的语气词像是一把小钩子。 声音通过电流传来,让深藏在耳道里的接收器也跟着微微颤动,带起一阵无法触碰、也无从停止的痒意。 像是耳朵被羽毛轻轻挠过的触感。 季池予下意识缩了下脑袋,却躲不开。 指尖揉着耳朵,她暗骂了对面一句狐狸精——不对,是男狐狸精——警告对方好好说话。 简知白见好就收。 他无缝切回了正事,继续说明注意事项。 因为简知白的那张脸,在黑市多少还有点知名度,如果陪着一起行动的话,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他会将车停在附近,如果有突发意外状况,再随时见机接应。 “明白。”季池予进行最后的确认。 信息素浓度检测仪、防信号屏蔽器、抑制剂、肌.肉.松.弛.剂……以及,季迟青为她量身定制的那把枪。 熟悉的冰冷触感,让人更多了一分安心感。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抽出那张通行id卡,踏了进去。《 》 11、【011】 【011】 门后直通伊甸园的后台准备区。 刚踏进来,季池予就瞬间被淹没在声浪与气味里。 客人已经陆续入场,前厅正在做正式营业前的热场。 震耳欲聋的音乐如有实质,穿透层层隔板,从舞池大厅的方向凿过来,一拳拳捶在耳膜上。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汗水的酸馊、刺鼻的发胶、劣质酒精挥发的气息,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 让季池予忍不住蹙起眉。 这股气味很难形容,不像是脑海中曾经记录过任何一种的味道。 非要说的话,有点像是熟透的果实,在溃烂时散发出的腐败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里,缠绕在呼吸间,挥之不去。 以至于,即便有那么多杂乱的气息混在一起,也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它的存在。 季池予下意识想要找到这股甜腻的源头。 可下一秒——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呢!前面暖场都开始了,这点东西都还没准备好,你们是死人吗?!” 像是鞭子在抽打空气,尖锐刻薄的中年男声一响,就瞬间撕裂了嘈杂的背景音,直穿每个人的耳膜。 “都是beta装什么娇贵,你以为你是omega?只要躺下来、两腿一张就能赚到钱啊?” “干不了就滚!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来我这里做事!” 说着,身穿经理制服的男人又一脚踹了过去。 被骂的服务生不敢挣扎,整个人被踹得往后摔去,撞散了堆放在角落的空箱子,弄得一地狼藉。 男经理气不过,带着戾气的视线往周遭一扫。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过来收拾!都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教是吧?” 周围的人连忙跑过来,像受惊的工蚁,在狭窄的通道里跌跌撞撞前行,扑在地上收拾残局。 而更远处,几个身材魁梧、腰间挂着电.击.棒的保安,正靠在墙边抽烟,于烟雾缭绕中投来审视的目光。 场面愈发混乱。 而此时,季池予便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激流中。 她低下头,跟在其他服务生后面,先往更衣室的方向挤去。 行走的同时,季池予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布局,与简知白提供的那份伊甸园地图,在脑内飞速做对比和更新。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一楼的舞池大厅。 伊甸园的整体设计结构分明。 一楼是巨大的下沉式舞池大厅,鱼龙混杂,是普通客人、寻求刺激的边缘人物、以及那些被“特殊表演”吸引而来的狂热者们的狂欢场。 而二楼,则是悬于这片混乱之上的vip专区,专供那些真正手握权力和财富的上等人享用。 据那个第十区被抓的的失控alpha交代,事发当晚,他仅仅在一楼活动,并未踏足二楼的领域。 所以信息素失控的线索,必然埋藏在一楼那片沸腾的舞池里。 季池予挤进更衣室里,换上统一的侍者制服,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闲置的金属托盘,把角色扮演的道具配置齐全。 她最后对着镜子快速确认了一眼。 脸上已经被简知白提前做过伪装,再把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和大半张脸,配上这身复制黏贴般毫无特色的侍者打扮,丢进人群里,恐怕都分不清谁是谁。 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汇入了端着酒水食物、匆匆向前厅涌去的服务生队伍。 穿过分割前厅与后台的隔音帘,季池予的眼前豁然开朗—— 随即,便被巨大的感官冲击所淹没。 伊甸园的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庞大幽邃。 穹顶高挑,却被刻意涂刷成压抑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块。 无数道色彩刺目的镭射光束,在弥漫的干冰烟雾中,制造出光怪陆离、令人头晕目眩的视觉效果。 震耳欲聋的音乐不再是单纯的节奏,而是变成了物理性的声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让心脏都跟着狂跳。 一楼的正中央,则是巨大的下沉式舞池。 而眼下,这里已经成了狂欢之地。 一眼看过去,舞池内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随着节拍疯狂扭动的人影。 理智与文明的外衣,在这里被彻底碾碎,只剩下被原.始.欲.望和声光刺激催化的本能躁动。 哪怕没去看检测仪,季池予也能大概猜到,这里的信息素浓度到底有多混乱。 但还不等她抽身去调查线索,舞池却异样突生。 整个大厅里的人,无论身处哪个角落,都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原本的动作。 他们仰起头,欢呼着,将视线聚焦在了舞池的正上方。 如同嗅到了血.腥.气的狂热鲨群。 ——视野中央,赫然悬挂着一座巨大的黄金鸟笼。 镂空的花纹如荆棘缠绕,堆砌出来的华美,在幽暗中折射出冰冷而奢靡的光,像个祭坛。 而笼中祭品,正绕着金色钢管起舞。 那应该是个omega。 舞池的彩灯狂乱刺眼,季池予看不清那张脸,唯有光影勾勒出的曼妙曲线,在屏幕上被刻意放大。 像一道无声的邀请函。 再混入omega甜美诱.惑的信息素,一瞬间,便如同烈火浇油,立刻点燃了整个大厅的欲.望。 享用着这份祭品,人群狂欢至高.潮。 季池予抿了抿唇角。 来这一趟之前,她听简知白提起过,伊甸园虽然位于第十区的边缘地带,但声名远扬,甚至不乏中央区的贵客会专程前来享乐。 近些年,伊甸园的老板也都是常年稳居第十区前几名的纳.税大户。 而真正让伊甸园打败其他竞争者、成功立起招牌的,就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的“特殊表演”。 季池予原以为,这就是节目的全部了。 可刚才还暧.昧.轻.佻的旋律却陡然一转。 密集的鼓点如暴雨倾盆,穹顶所有灯光瞬间熄灭,只留下一道惨白到刺眼的光束,如同审判的铡刀,钉死在笼内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嘎吱——嘎吱——” 悬挂鸟笼的粗重锁链,忽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的金属摩擦声。 下一秒。 黄金鸟笼轰然坠地,嵌进了舞池中央预留出的圆形平台上。 大片的闪光金粉,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粉色干冰雾气,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扩散。 季池予再次闻到了那股仿佛无处不在的诡异甜香。 而且,比之前还要浓郁好几倍! 空气中,像是被混入了粘稠的糖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季池予下意识捂住口鼻,想要往后退去。 却已无路可退。 ——鸟笼坠落之后,舞池内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爆发的狂潮撕碎。 “啊啊啊啊啊!” “我的!是我的!” “都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在粉雾弥漫中,距离最近的那几十个人影,已经彻底化身为疯狂的野兽。 他们踩在彼此身上,不顾一切,扑向那还在微微震颤的黄金鸟笼。 无数只布满青筋的手,带着毁.灭.性的狂热,争先恐后从笼子的缝隙中伸进去,抓向那个因恐惧而蜷缩成一团的omega。 看似牢固的囚笼,也在众人的疯狂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群野兽撕碎。 “好香……是真的!活的omega!” “过来!再让老子摸一把!” “碍事的都去死!去死!” 哭喊、咒骂、兴奋的喊叫声、身体激烈碰撞的闷响、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噪音…… 这一切,混合着更加狂暴混乱的音乐,在被粉色雾气笼罩的空间里,持续回荡发酵,酿成一片彻底失控的人间地狱。 季池予也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被推向那沸腾的混乱中心。 越是靠近,那股甜香就越是浓郁,缠绕在每一次呼吸之间,带来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而腕间,信息素浓度检测仪的疯狂震动,也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事已至此,季池予敢断定:绝对就是这个!让alpha突发信息素失控的诱.因,绝对和这个诡异的甜香有关! 她必须弄到粉色雾气的样本。 季池予飞快扫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离简知白强调的两个小时时限,还有一点余裕,取完样再去和真艾拉交换身份,理论上……应该来得及。 季池予当即转身,试图逆着疯狂的人潮,一点点向外挤去。 可这群已经被omega信息素弄得疯魔的alpha,跟疯狗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劲往里冲,根本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季池予忍不住咬牙切齿。 真希望当年她去食堂抢饭的时候,也能有这些alpha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冲劲啊!那岂不是绝杀! 但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肩膀和后背都不断被失去理智的人狠狠推搡,眼前全是一个赛一个狰狞的面孔,空气浑浊如泥沼。 季池予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全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就在此时。 一只滚烫的、带着粘腻汗水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呃……好、好香……” 一张因极度狂热而扭曲的alpha脸孔,凑到她眼前,浑浊的眼珠几乎不会转动,连话都已经说不太清楚了。 “你身上,好香啊。好香好香好香……好香?omega?你是……omega吗?” 自言自语着,他突然停下来,向季池予咧开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季池予瞳孔骤缩。 身体的速度比脑子更快,她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立刻探向了藏在后腰制服下的装备包。 枪?不行,动静太大。如果在这里打草惊蛇,那就前功尽弃了。 季池予果断抓起了那支自带注.射.器的肌.肉.松.弛.剂。 不退反进,她忽然主动迎向对方,弯起眼睛,向alpha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本就反应迟缓的alpha,见状不由愣了一下,生出几分迟疑,吃力地企图驱动大脑思考。 抓住这一瞬,季池予立刻欺身贴了过去,抬手就将藏在掌心里的针.头刺向a对方! 这是简知白亲自调配的药剂,见效极快。 在周遭如此狂乱的氛围下,没有人会在意一个alpha的小小异样。 出于职业操守,为了避免发生人群踩踏的伤亡惨案,季池予正想扶对方一把,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口哨。 在与她极近的距离。 “哇哦。好凶。”那人笑嘻嘻地说,“原来现在的兔子真的爱咬人啊?” 季池予立刻警觉地转身看去,右手已经按在了藏制服下的枪上。 但对方却先一步扣住了她去拿枪的手腕。 “不要动,再动我可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了!……哦不对,这个好像是男主的台词。” 从没见过的少年,突然出现,又突然自顾自地陷入沉思,仿佛在研究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火一般浓烈的发色,黄金瞳,看起来非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稚气,有种混血感的精致。 但他手上的力道可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很疼,季池予觉得自己的手腕应该已经被勒住印子了,完全没有挣脱的机会。 而对面还在纠结到底要念哪句台词。 “那我应该说:还从来没见过少爷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 一只手摸着下巴,少年看过来,仿佛是在认真地征询用户意见。 于是,季池予也忍不住非常诚恳地建议他。 “不如你当场甩个五百万的支票给我,让我离开你的少爷?” 少年闻言,立刻不满地撑圆了眼睛。 “五百万也太便宜了吧!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眼光!不行不行,你起码也得开口要个——” 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打了个寒噤。 飞快地回头瞄了眼身后,他表情一变,决定将人设切换成冷酷的反派角色。 “总之!女人,你自己挑起来的火,自己灭!头儿要见你,你老实点。要是再逃跑的话,我就只能帮你把腿先打断了哦?” 少年弯眼冲她笑,声音欢快,唇边露出一点尖锐的虎牙。 “我的技术可是我们那边最好的!到时候接回来,保证你还能跑能跳……怎么样?要试试看吗?”《 》 12、【012】 【012】 说完,少年就单手拎着她,轻轻松松地往舞池外走去。 在季池予看来,难如登天的人墙围城,于他来说,却仿佛只是分花拂柳一般轻松,所到之处,所有阻碍都会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即便这片人群都处在理智濒临丧失的狂热境地。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至少a级的高阶alpha。 季池予却还在心里盘算着对方的用词:“再逃跑的话”?不对,她什么时候跑的第一次? 盯着对方的背影,季池予确认,自己绝对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 不管是那头惹眼的红发,还是那张带着危险锋利感的漂亮长相,但凡打过一次交道,都不是能轻易忘记的类型。 那么,她最近唯一能够得用上“逃跑”这个词的事就是…… 季池予呼吸微顿:“你的‘头儿’是陆吾?” 她开口时,少年正在拿贵宾卡,刷开通往二楼vip区的通道入口。 听出季池予语气中的不确定,少年立刻回过头,忍不住好奇地采访她。 “你在外面到底还甩了几个alpha啊?哎,我不跟头儿打小报告,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俞研他这次小气得要命,都不肯给我看你的调查档案!” “你不是beta吗?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脆皮身板,力气大点都能对半折了吧?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少年眨巴着眼睛,语气里,没有一丝对季池予“沾花惹草”的愤愤不平,全都是对她胆量和体能的双重敬佩。 以及对吃瓜的无限热情。 看起来倒像是蛮好骗的样子。 于是,同样阅剧无数、知识储备丰富的季池予,瞬间就代入了最近的热播剧《离家的诱.惑》里,那个脚踏三条船的渣男角色。 在强装的镇静中,又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心虚。 “不多、不多,都是工作需要。beta嘛,出来混总免不了要逢场作戏一下的。而且我也顶多就是被电话通知,拉去凑个热闹而已啦!” 她也确实没说谎。 行动组的执行专员,每天的日常不就是接电话,然后出入各种隐秘场合,忙着给滥.用信息素的alpha和omega收拾善后吗? 比如说,昨天那个信息素失控状态的陆吾。 严格意义上,也算是她的职责所在。 理直气壮地念完台词,季池予大手一挥,给了少年一个“你懂的”眼神,又凑过去交头接耳。 “所以那个……小哥你能不能也偷偷告诉我,执政官他这一次,该不会是专门来逮我的吧?” 身为一线的吃瓜群众,兰斯还在感慨,原来beta的世界这么复杂啊。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很公平,他就随口答了。 “那倒不是,你也没那么重要,只是赠品,顺带的。谁让你自己都送货上门了,假装看不到也挺不……哦!不绅士!” 考虑到季池予是老大要找的人,没上过几天学、睁开眼就在地下斗兽场厮杀的兰斯,还是努力从贫瘠的词库里,挤出了一个不带脏话的。 不过说到这个,他其实也挺佩服头儿的。 就刚才那个群魔乱舞的情况,从二楼包厢俯看舞池大厅,人多得跟闹虫灾一样,密密麻麻的。 换他来,别说看清长相了,连底下是人还是畜.生都分不清。 结果头儿竟然能在那么混乱的背景板里,精准认出了季池予这个人,甚至还是经过乔装打扮的版本。 兰斯感觉,估计头儿昨天回来发现人不见了,是真的有被气到。 不愧是他的老大,连记仇都记得这么清楚!而且,运气还这么好!跑掉的猎物都会自己送上门来诶! 省得他回头还要单独再跑一趟抓人。 于是,兰斯看这个很懂事的beta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 停在包厢门前,他都没直接上手搜,只是把对方拎起来、左右晃了晃,友善地提醒她,把藏在制服下的东西交出来。 ——陆吾并不是专程为她而来。 确认这件事之后,季池予松了半口气。 这至少说明,陆吾暂时还没查出她的真实身份,对她顶多是“被一个beta成功逃走”的不快,准备在她这里找回场子。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还有的谈。 至于剩下的半口气能不能松,就要看她等下的表现如何了。 但也只是她一个人的表现。 季池予自觉上交了自己的枪和个人终端后,又将手搭在了右耳上。 藏在耳道深处的加密通讯器中,正传来简知白的声音。 他在问她准确的包厢号。 简知白的口吻依然很冷静,只是比平常的语速要稍快一些,隐约能听见背景里的风声和急促脚步声。 听动静,他应该已经不在车里,在往伊甸园赶了。 但陆吾是s级,而精英男和面前这个少年,至少也是a级。这三个alpha捆一起的配置,连战场都能来去自如。 就算简知白来了,在正面冲突的情况下,大概率也是送菜。 季池予觉得,这种情况没必要多拖一个人下水。 身为金.主,她也有保护自己雇员的责任。 所以,季池予一语双关:“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主动用指尖勾出了那个加密通讯器,她当着对方的面,将电源按灭,态度坦然地解释。 “这个是行动组内部联络用的通讯器。我们这次奉命来调查线索,我负责潜入,另外还有队友在外面负责接应。” 将通讯器递过去之后,季池予翻转手腕,很有诚意地,向兰斯展示自己空空荡荡的双手。 她眼中没有一丝beta该有的畏惧。 但也不是alpha之间惯有的挑衅和压制,或是omega天然被生理性吸引的温驯与顺从。 因为很少见这么不怕死的,兰斯觉得新奇,不免多打量了两眼。 喜欢玩.弄猎物,也是alpha与生俱来的本能之一。 尤其是跑得快的,和看起来不知道怕的。 而季池予刚好两条都符合。 也难怪头儿会念念不忘,哪怕丢进人潮里都能一眼揪出来。 像是看到了擅自滚到自己视线范围内的毛线球,兰斯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白皙掌心,忍不住舔了舔虎牙。 可惜头儿还等着要见人呢。 他只能遗憾地咬了一下舌尖,警告自己不许贪玩误事——要是又让俞研抓到小辫子,再被头儿丢去荒星区做几个月苦工,那可太亏了! 而且,以后也不是没有再一起玩的机会。 只要季池予能活着走出来。 于是兰斯弯起眼睛:“的确还有一件事要你配合。” 他接过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加密通讯器,指尖一捏,便将金属碾成了黑灰色的碎屑,彻底消除被监听的潜在可能性。 鼓起脸颊,兰斯带着点孩子气,先吹去了指腹残留的粉末,才又抬眼看向季池予。 “等会儿咱们进去之后,记得保持呼吸,不要断气哦?” 他笑眯眯地说。《 》 13、【013】 【013】 这应该是兰斯头一回,这么好心地给别人提示。 他是认真的。 然而,作为当事人,季池予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认为自己很幽默吧? 季池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敷衍但捧场地鼓了下掌。 好在兰斯也很好糊弄。 似乎只要得到掌声,他就被哄满意了,连二次搜身确认都没有,高高兴兴地转过身去刷卡开门。 季池予几乎幻视了兰斯愉快竖起的尾巴。 这份“信任”,或许是出于alpha对beta一贯的轻视和傲慢,不觉得一个f级的beta能在他们面前耍出什么花样。 这是绝大多数高阶alpha的通病。 再加上,她又主动交出了微型加密通讯器,姿态摆得正,不像是敢顶风作案的样子,就更容易取信于人。 季池予作为一个常年在社会歧.视链底层,每年还能因为“十级残疾”领到一笔人道主义关怀津贴的beta,对此再清楚不过。 所以,她看向兰斯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对笨蛋小狗的慈爱。 ——在兰斯背过身的瞬间,季池予立刻将刚才举起示意的手垂下,让卡在袖管里的子.弹顺势滑落,悄无声息地接在掌心里。 这枚子.弹,是她刚才被拎来二楼的路上,趁乱摸出来的。 和行动组统一配置的麻.醉.弹不同,这种特制子.弹内,混有季迟青的信息素,弹壳结构也做了特殊处理,设置了能够手动拆解的用法。 在无人能够被信息素赦免的abo世界,s级alpha的信息素,就是最强效的毒药,无异于生.化.武.器。 虽然剂量不多,就算成功引起了s级之间的信息素对冲,影响也有限,时间和范围都不会太大。 但也差不多够用了。 尤其是,陆吾昨天才刚刚经历过信息素失控,腺体和信息素的状态应该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更容易受到冲击。 所以,即便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一名s级加两名a级alpha的配置,季池予也有自信,能够在制造出这个混乱之后,顺利逃脱。 不好意思,但地球人在信息素暴.动现场里,就是这么横着走路的! 不过要是真的这么做了,那就等于是彻底和陆吾撕破了脸,她也要做好连夜扛起飞艇、跑去投奔小迟的准备。 不到万不得已,季池予还是希望别走到这一步最好。 在兰斯回过头来之前,她不动声色地将子.弹换了个地方藏好。 看着还一无所知、晃着尾巴的兰斯,季池予目光和蔼。 所以她上次就说过了,这一届的绑匪,职业素养还是太差了。感觉还没她跑路的经验丰富。 但很快,季池予就意识到,兰斯或许只是不擅长当“绑匪”而已。 以及,他的那句“保持呼吸不要断气”—— 是非常认真的提醒。 ……………… ………… …… 季池予随兰斯进入包厢。 身后,厚重的合金门缓缓闭合。 外面本该震耳欲聋的嘈杂,全部都被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点沉闷而遥远的动静,像是隔着深海传来的模糊回响。 取而代之的,是有人战栗的求饶声。 “——执政官大人!您真的误会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您要问的答案!您昨天也派人来查过了,那件事真的就是个意外啊!” 屋内并不只是陆吾和俞研,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应该就是兰斯口中所说的“正事”。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去。 陆吾就坐在正对面的那张沙发上。 他双腿交叠着,衬衫的纽扣被解开上面几粒,表情似笑非笑,与奢华的背景相衬,像个标致极了的斯文败类、从小浸在纸醉金迷里的纨绔子弟。 上次打过交道的精英男俞研,则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如同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而忙着求饶的第三人,正跪在他面前。 从季池予现在的角度,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还是通过那件有点眼熟的制服,勉强拼凑出对方的身份。 是她之前在后台见过的那个男经理。 前不久还在侍者面前耀武扬威、动辄打骂的人,在面对身份更高的权力者时,就立马换了张面孔,仿佛也终于想起“人被打就会痛”这个道理了。 前后反差之大,让季池予险些没认出来。 这倒是巧了……那她想要弄到的粉色雾气的样本,是不是也可以直接从这个人着手? 还惦记着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她将视线落到经理身上,若有所思。 但下一秒,季池予就被兰斯拎到了旁边站好。 兰斯冲她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却透露出一股闷着坏水的跃跃欲试。 “这家伙完蛋了!都这样了,还想着要跟陆哥狡辩呢。这下有热闹看了。” 不知道是从哪儿单方面建立起的友谊,兰斯自顾自摆出了一副哥俩好的态度,像是小学生手牵手去春游。 跟她讲完悄悄话之后,兰斯又整盘端走了茶几上的豪华果切,一边看戏,一边猛猛吃,还不忘眼神示意她别客气,一起啊。 季池予:“……” 连她都看到俞研的脸已经黑了啊!不要仗着老板和上司在开会、没空腾出手来教训你,你就放飞自我啊!请问是不打算活过今晚了吗?! 然后季池予果断加入了兰斯。 反正她的工资又不是陆吾开的,要挨骂也是兰斯挨骂。不吃白不吃,这果盘好贵的。 于是,躲在角落里、努力吃得两颊鼓鼓的松鼠,变成了两只。 季池予仿佛听到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可等她抬眼向声源看去,却是陆吾在对伊甸园的经理微笑。 陆吾看着经理,话却是在问身后的俞研。 他故作叹息:“怎么这几天,大家的耳朵都不太好使,听不懂我说话呢……俞研,你说该怎么给他们治治这毛病?” 俞研只是沉默,因为他知道陆哥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果不其然,陆吾紧接着下句便是:“既然耳朵派不上用场,那干脆帮他们割掉怎么样?” 陆吾的语气像是玩笑,可他从来都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本来就气短的经理,这下更是抖得像筛子一样。 他汗流浃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但还是没改口,只是不断把刚才的车轱辘话来回重复,一个劲地说自己冤枉、自己真的不知情。 没意思,陆吾的耐心彻底告罄了。 他一只手撑着侧脸,忽然懒洋洋地打断对方。 “对了,忘记恭喜你了,听说你上个月刚有了个孩子?” 没有给经理反应过来的机会,陆吾抬起右手,随便冲俞研动了动手指示意。 “来都来了,俞研,你跑一趟,去把他的孩子和伴侣都请来。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对吧?也让我顺便补个满月酒的礼好了。” 话音刚落,经理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脸部的肌肉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控制,甚至于痉.挛,状如恶鬼。 可他跪伏在地上,抬头仰望着轻描淡写的执政官,却觉得这才是真正从地狱爬上人间的魔鬼。 嘴唇颤抖翕合数次,经理最后也只能干涩地挤出一句:“罪不及家人……执政官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陆吾却笑着反问:“那你是承认,自己有罪了?” 经理又闭口不言了。 陆吾叹气:“你看,人人都知道心疼家里的孩子。可你动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也算是自己家里的小辈呢?” “可惜如今没人心疼我,只好我多心疼一下自己了。” “不过,我倒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我这个人向来讲究公平,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陆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池予感觉自己被看了一眼,但她假装没注意到,只是埋头苦吃。 季池予默默藏起痛苦面具:听懂了,在这点她呢。 她愈发竖起耳朵,以余光偷瞄那边的情况。 却见陆吾放下了交叠的双腿,转而用鞋尖挑起了经理的下巴,又微笑着,俯身同他低语。 “既然你舍不得让家人替自己受罪,那你就亲自把欠我的债还了。至于利息,今天时间还很充裕,我们可以等下再慢慢清算——兰斯。” 陆吾忽然点了兰斯的名。 上一秒还在跟季池予抱怨“这个果子怎么是酸口的呸呸呸”的兰斯,下一秒就活蹦乱跳地冲到了陆吾跟前。 “哎!头儿!可算该我来活了!我在旁边都快等睡着啦!” 俞研忍无可忍,扔了条手帕过去:“刚才也没见你少吃几口。先把脸擦干净了再说话。” 兰斯不服气: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跟俞研这家伙不一样,他干的可都是体力活啊好不好! 但他还是“哦”了一声,乖乖把嘴角的果汁都擦干净,才从沙发一侧,拖出了一个特制的恒温储物箱。 打开密码锁,里面是一支针剂。 兰斯一边熟练地拆开注.射.器,又顺手给经理做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展示,一边贴心地帮忙介绍。 “这个啊!可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呃,资料太长了,具体的不记得了。” 顶着俞研面无表情的凝视压力,他挠挠头,理不直但气壮地作总结。 “总之很贵很好用!注.射了这个之后,就算你是信息素相对稳定的beta,也可以诱.发类似信息素失控的痛苦。” 恐惧到极致,经理出于求生本能,转身就想逃跑! 但他都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被兰斯一脚踢在膝窝处,整个人侧摔在地上,痛得眼冒金星。 而追过来,单手就将经理掰正、正面朝向自己的兰斯,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没有妈妈教就算了,难道你也不知道,看着人的眼睛、听人把话说完,是一种很基础的礼貌吗?” “我还有事情要问你呢!” 抱怨却不至于气恼,像是热情的小狗,兰斯卷起袖子,用着和言行完全不符的开朗笑容,耐心地询问对方。 “咱们都第二次见面了,也可以算是熟人了。那这次让你自己选,想要几成熟?啊不好意思平时说顺口了,我是问——” “你想要几成死?” 季池予别开了目光。 或许,比起因为信息素失控而导致理智丧失的alpha,兰斯才更像是一头懵懂又凶悍的小兽。 从言行举止到思考逻辑,都总是区别于常人的天马行空,让人难以揣测他的下一步行动。 顶着这样一张天真的、还带着些孩子气的脸,却理所当然地执行残酷。 正是如此,才更容易让人心生恐惧。 兰斯的确不需要懂所谓“绑匪”的职业素养,因为这才应该是他平时做惯的本职工作。 不过,季池予倒也犯不着替经理操心。 反正两边都不是什么奉公守法的无辜公.民,不在她的服务范围,要是能一起同归于尽,那才是人民群众真正喜闻乐见的happyending。 而且不管怎么想,接下来,都是轮到她倒霉了。 有句讲句,接连两次无辜路过却惨遭卷入麻烦的她,才是更值得被同情的那一个吧? 感觉到脚步声在靠近,季池予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慢慢抬起眼。 幽暗的镭射灯光掠过上方那张俯视着她的脸,即使在扭曲的光影中,也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 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惊心动魄。 季池予听见了自己不受控加速的心跳声。 而刚做完坏事的陆吾,却偏偏摆出一副仿佛很友善的样子,还挥手跟她打招呼。 “真巧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看来那束花送得不错,应该很合季池予专员的心意。” 说着,陆吾又看了眼旁边快吃完的果盘,饶有兴趣地补充:“哦,还有这个。” “所以,上次是因为我招待不周,季池予专员才连一个道谢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说到这里,这只性格恶劣的猫科动物,在把猎物吊着、铺垫完一圈之后,终于图穷匕见。 他忽然弯下腰来,靠近季池予,笑吟吟地问。 “——这次不跑了?”《 》 14、【014】 【014】 其实陆吾也没想到,那句随手附在花束卡片上的“下次见”,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最好笑的是,他都没急着把人抓回来,结果对方偏偏选择了自投罗网,非往自己眼前跳。 事实上,陆吾没有派人跟踪季池予的动向,所以对她今天同样来了伊甸园的事,也并不知情。 只是,刚才他在等俞研把经理带过来的空隙里,从二楼包厢俯瞰舞池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人潮中的季池予。 甚至都不能怪他视力太好,主要是对方的确太显眼了。 当所有人都在为omega信息素而疯狂、削尖脑袋往黄金鸟笼那边冲撞时,唯有她一脸状况外的表情,还在奋力往外挤。 像是撕咬着猎物的鬣狗群里,突然混入了一只无害的草食动物,实在格格不入,很好辨认。 陆吾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会儿。 因为他没有信息素失控期间的记忆,等他醒来时,季池予又睡得正香,而他再回到别馆时,人都已经跑得没影了。 所以严格来说,这才是陆吾第一次见到清醒状态的季池予。 他读过季池予留下的那张字条,也曾设想过,这么人不可貌相、还反过来把一群alpha耍得团团转的家伙,该是个什么样子的。 现在看起来,果然——没有字条里自夸得那么乖巧听话。 陆吾看着季池予在人潮里努力扑腾,却反而被周围的人越推越远,最后气得开始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弱小、无助、但爱咬人。 瞧着多可怜啊。 于是他好心地叫来了兰斯,让兰斯把人带上来。 来都来了,这么巧也是缘分,陆吾不介意一次性解决两桩事。 眼见经理的精神还不错,像是还能再嘴硬扛一段时间,他就索性暂时把经理扔给兰斯处理,自己转头来找人算第二笔账。 毕竟这边,可比经理那边有意思多了。 陆吾在季池予跟前站定,笑吟吟地问了那句:“这次不跑了?” 明知故问。明明他才是那个,下令把她逮过来,又不打算轻易放她走的罪魁祸首。 季池予默默在心里回答:跑肯定还是要跑的。不过先等她观察一下敌情,再决定具体怎么个跑法。 但行动上,她还是配合地点点头,整个人非常心平气和的,等着看这只坏猫要怎么犯病。 有兰斯和经理的前车之鉴,季池予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和神.经.病战斗的心理准备。 可她还是输了。 陆吾没有说话,而是忽然抬起右手,先向她展示了手腕上,那个依然清晰可见的齿痕。 季池予看到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这个痕迹。 昨天在地下密室,她被陆吾强行标记的时候,的确是因为被咬疼了,气不过,就趁着对方信息素失控的状态,也狠狠咬了回去。 但她自己咬的,最清楚用了多大力气。 那种小伤口,以s级alpha的体质和恢复能力,别说等到今天了,一两个小时之内,连药都不用涂,就能愈合到一点疤痕都不剩。 有季迟青作参考,她对这个判断很有自信,否则也不会动这个口。 如果硬是拖到现在还没有好,她只能想到一种合理的解释——对方是特意用了别的药剂,阻止伤口痊愈的。 季池予:? 她看了看咬痕,又看了看陆吾,又看了看咬痕,大受震撼,整个人都快变成了宇宙猫猫头的形状。 ……不是?她到底犯什么天条了?不就是咬了一口吗?有必要吗?多大仇多大怨这得啊? 只许alpha咬人,不许地球人以牙还牙是吧! 季池予还没在心里批.判完,就听到陆吾又意味深长地开口。 “昨天的意外,真的很感谢季池予专员的协助。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一码归一码。” 陆吾笑吟吟的,一副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征询被告方的建议。 “所以,季池予专员,你觉得这笔账要怎么算比较好?” 季池予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她真诚地提醒对方:“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的话,事有先后,也是指挥官阁下您先动口的吧?” 说着,季池予下意识伸手搭上了自己的后颈。 但那处原本深刻的咬痕,已经在简知白昨晚的妥善处理下,早就完全愈合,连结痂都已经脱落了。 陆吾的视线也自然追了过去,跟着落到那截白皙无瑕的肌肤上。 不管是他的信息素,还是他留下的那个咬痕,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这对alpha天生的占有欲来说,无异是一种很直接的刺激。 标记本能开始作祟,在他耳边蛊动,要将逃走的猎物重新压到身下,再次咬上那截属于他的后颈。 以至于,陆吾需要稍微拿出点意志力,才能成功将自己的视线,从对方的身上慢慢撕下来。 再开口的时候,他依旧微笑着,声音却多了几分喑哑。 “没证据吗?那可就难办了。按照律法,不管是在行动组还是联邦法.院,断案都得靠证据说话才行呢……对吧?季池予专员。” 虽然但是,季池予觉得,哪怕她真的保留了“证据”,这位陆大执政官应该也会再想办法,给她安个别的罪名的。 你永远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对故意要找你茬的人也一样。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季池予抬眼看向陆吾,忽然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向陆吾伸出右手。 这是一个亲昵的、仿佛想要抚摸对方脸颊的动作。 陆吾愣了一下。 但在他下意识准备后撤、拉开距离时,看到那只手先一步停下,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是他再稍微往前倾一点身,就能吻上掌心的距离。 而季池予语气诚恳:“要么,执政官阁下您再咬回来一次?” 坏猫就是这样的。越是不让它把杯子推下去,它就越叛逆、越来劲。等真正推下去了,又会立刻抛到脑后,去找新玩具。 目前看来,她就是陆吾现在想要推的那个“杯子”。 既然能够确认,对面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思,那配合演出、满足对方的恶趣味,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被陆吾查出了她其实是季迟青的姐姐,那才真的是大事不妙。 季池予这次是自愿被咬的。 没了之前的不情愿,她眉眼弯弯的,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又主动将手举得高一些。 “请用。” 季池予自诩态度尊敬,服务周到,再坏的猫也该撸顺毛了。 陆吾却忽然改了主意,不打算轻易放人走了。 信息素紊乱的暗疾,是他足以致命的弱点。 但凡流露出去一点风声,恐怕立刻就会有数不清的人,在暗中谋划,要怎么利用这一点来刺杀他。 而季池予竟然能够靠近失控状态的他,为他成功注射抑制剂。 这也是目前出现过的,唯一一个,能绕开他自我保护潜意识的特殊例外。 他当然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要把人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 陆吾双手环胸,俯视着面前的人,几乎能将对方的情绪和想法都一览无余。 季池予并不是那种很擅长伪装和隐藏的类型。 至少,在擅长摆弄人心的陆吾眼中,她就像个透明的盒子,并不复杂的心思尽可一览无余。 想到这里,陆吾不由又看了眼旁边的果盘:难怪能和兰斯玩到一块去。果然半斤八两。 对他避之不及、想尽快扯平走人? 那他偏不。 陆吾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看乐子。主打一个阴晴不定和随心所欲。 季池予还是把他想得太善了。 陆吾看着被送到嘴边的那只右手,没有咬,而是捏了捏手腕侧边的那处软.肉,又极为和善地提醒对方。 “这是本金。”他温温柔柔地坐地起价,“那利息要怎么算?” 季池予瞳孔地震:“……” 哪怕是高.利.贷.利.滚.利也没有这么个滚法吧!这才第二天都还没过呢!简知白都不敢这么明抢啊! 陆吾看她气得攥紧拳头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可当他扬起眉,准备抛出一个蓄谋已久的建议时,季池予却忽然给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我能让那个人说实话呢?”她问。《 》 15-20 第15章 过来。 【015】 这个回答可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暂时收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那个提议,陆吾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示意她继续说。 但季池予却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向了旁边的兰斯和经理。 季池予注意到,兰斯手中的那支针剂,并没有被一次性打完,注.射.器内还有半数药剂在摇晃。 她听简知白提到过,这种手法通常是为了控制剂量,保证对方的神智能够维持清醒,不至于思维混乱或是陷入昏迷,影响讯问效率。 然后,季池予低下眼睛,又看向自己的脚下。 她刚巧踩在了一块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上。 这同样是来自伊甸园的精心设计。 这块视线极佳的“观赏窗”,是为了让坐在二楼包厢的贵宾们,只需一垂眼,便能清晰地俯瞰整个舞池,欣赏这一场荒诞的欲.望狂欢。 黄金鸟笼与围绕它展开争夺的所有人,都是这场“特殊表演”的一部分。 而季池予也终于借此,成功串起所有的线索,拼凑出了昨天的真相。 “昨天,执政官阁下应该就是在这里,被伊甸园爆.发的信息素连锁反应波及到,才引发的失控状态吧?” “不管是后续伊甸园的紧急封锁,还是第十区巡逻治安队的异常状况,也都是源自这件事。所以我向管理局提交的搜查申请才会被压下去。” “而且我被绑.架走的地点,也是在第十区。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季池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陆吾。 主动迎上陆吾的视线,她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刚才忘记跟您汇报了,我已被行动组任命为特别调查员,这次就是要潜入伊甸园,来搜查近期接连发生的信息素失控案的诱.因。” “而且我已经初步掌握到了一些线索,正好就是和那位经理有关的。” “——所以,这个‘利息’,您还满意吗?” 看着季池予直视自己的眼睛,陆吾也不由跟着笑了一下。 剥落了进门后就开始装聋作哑的温驯假象,这个人终于忍不住,又恢复了张牙舞爪的本态。 指尖落到手腕侧处的那个咬痕上,陆吾轻轻摩挲过去,心想:满意啊。怎么不满意了? 他对季池予接下来会做什么的好奇,甚至压过了对经理所隐瞒之事的势在必得。 左右也不急这一会儿功夫。 陆吾懒洋洋地冲兰斯扬起下巴,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让季池予开始她的表演。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走到经理的面前站定。 虽然接收到了陆吾给的信号,不过,兰斯并没有松开钳制住经理的手。 或者说,如果没有他作为支撑点的话,经理早就软成一滩烂泥,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见季池予靠近,兰斯还很好心地抓住了经理的下巴,捏着他的脸,让他正脸迎向对方。 季池予也弯下腰来,仔细观察经理的状态。 对方被那支针剂所折磨,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打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失.控.痉.挛。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保持了意识上的清醒,不得不清醒地忍受这一切。 足见兰斯的剂量掌控得很精准。 季池予又想起,兰斯之前还威胁过,如果敢逃跑就打断她的腿,还说自己的技术是最好的。 这家伙,说不定真是个刑.讯专家。她想。 而经理却在看到面前的人换成季池予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能在伊甸园这样的地下会馆当经理,最要紧的就是识人的眼光。 他一眼就能确认,这个Beta身上连一丝血腥气也没有,和看似天真的兰斯不同,绝对不是那种常年浸淫在人命修罗场里的屠夫。 换而言之就是:单纯,好骗,容易糊弄。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陆吾和兰斯对她的态度都不太一般,或许是个可以尝试的突破口。 不需要酝酿,泪水就已经盈在了眼眶,经理正准备摆出一副弱者哀求的姿态,却听到季池予冷不丁地问他。 “——刚才投放到一楼舞池大厅的那些粉色雾气是什么?你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没有任何的铺垫,开门见山且一针见血的提问,也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 猝不及防之下,经理的瞳孔骤缩了一瞬。 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就只是这样的一瞬而已。 但落在目不转睛的季池予眼中,已经足够她验证自己的推论。 她侧过脸,看向站在身后的陆吾。 陆吾终于收起了那种作壁上观的看乐子表情。 不需要季池予再开口,他眼也不抬地吩咐:“俞研。” 俞研点头,径直大迈步离开了包厢,准备去调查伊甸园使用的舞台喷雾。 见事情已经败.露、无可挽回,经理原本还苦苦绷紧的那根弦,一下就断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突然挣开兰斯的束缚,疯了似的往前一扑,抓住季池予的衣角。 “不、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兰斯一把擒住,死死压扣在了地上。 注意到季池予的衣服上,因此留了个黑乎乎的手掌印,被弄脏了,兰斯还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他一边道歉,一边想把人拖远一点。 季池予却屈膝半蹲,主动迎上了经理愤恨的目光。 “摆出这幅‘受害人’的表情看我做什么?在这里,最没资格这么做的,应该就是你了吧。” 说话间,她低着眼睛,正好能透过“观赏窗”,看到一楼舞池大厅中央,那个被人群与兽.欲所吞没的黄金鸟笼。 季池予收回视线,捡起了地上还剩半支的针剂。 她随手把注.射.器在经理的面前晃一晃,对方就立刻停下了挣扎,表情被恐惧侵.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心理防线就是这样,一旦没撑过那口气,哪怕只是打开一个小缺口,都会迅速全线崩盘,甚至变得比正常状态还要更加脆弱。 在经理的情绪即将崩溃时,季池予却忽然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不过你很幸运。我是中央区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特别调查员。按照规定,就算是再罪大恶极的坏蛋,在法律面前,也还是有一点基本的人权的。” “所以,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将指尖调转,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身后旁听的陆吾。 “如果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我可以承诺,你最后会以‘犯罪嫌疑人’兼‘证人’的身份,落到我手里,被带回管理局,等候法.院宣判。” “但要是你还敢自以为聪明地耍小花招,那我可就什么都保证不了了。” “毕竟,执政官阁下他,好像还打算邀请你的孩子和伴侣过来,补上满月酒的礼呢。” 季池予当着正主的面拉踩,也一点都不心虚。 反正她只是陈述事实经过而已! 看着已经难以维持伪装、露出挣扎神色的经理,季池予适时弯下腰,推了他最后一把。 示意兰斯把人放开,她将没有拿针剂的另一只手,递到了经理的眼下,用近乎温柔的口吻诱.哄犯人。 “怎么样?是要选择相信我,还是相信执政官阁下这次会高抬贵手、宽恕你?” 这其实是一种语言陷阱。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比起不限范围的询问,人们在面对拥有具体选项的抉择时,会更容易选择经过对比之后,认为相对较好的那一个。 即便那个决定,并不是他一开始的最优解。 更何况,现在有陆吾这个大恶人做她的对比项,季池予觉得,经理哪怕多犹豫一秒,都是对执政官阁下的不尊重。 经理的动摇清晰可见。 他咬紧牙关:“……我能信任你吗?” 在旁边待命的兰斯闻言,立刻不满地竖起眉毛。 常年跟在陆吾身边当保镖兼打手,习惯了头儿的行事风格,他条件反射,正准备叉腰呛回去一句“你以为你有的选?”。 季池予却先回答了对方:“当然。” 她看着经理的眼睛,淡淡道。 “配合调查之后,你既是犯罪嫌疑人,也是证人。在你被宣判之前,我都有责任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不然局里会给我记过降薪的——还有什么问题?” 经理沉默地摇了摇头。 因为针剂的药效仍在发挥作用,在兰斯松开他之后,他就失去了支撑点,只能像团烂泥瘫在地上。 但他还是吃力地扶着地面爬起来,将自己摆成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伸向季池予留给他的那只手。 不觉得对方还能威胁到自己,季池予以为他是仪式感比较强,想要握手成交,就没动,耐心地任由对方靠近。 却没想到,经理并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托起了她的指尖。 ——对方亲吻了她的手背。 说是“亲吻”也不准确,因为经理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她。 是经理低头时,视线扫过季池予裤腿上的深色手印,忽然想起,兰斯刚才抱怨他弄脏了这个人的衣服。 所以他在触碰到对方之前,就停下了动作,留住那一线的距离。 但这个礼已经行完。 一直旁观的陆吾不由挑起眉。 身为平民的季池予或许不清楚,但这样跪下亲吻高位者的手背,是向主人献上忠诚的一种礼节,常见于皇室和贵族内部,后面也陆续被商会和黑.手.党效仿。 是低位者的尊敬和服从,象征着完全的信赖和臣服。 虽然陆吾有自信,哪怕经理有那个胆子,敢再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招欺瞒,他依然能把真相全部都榨出来。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目前看来,的确是季池予的手段更高效快捷。 在绝望中,人果然还是无法克制趋光的本能,比起单纯的暴.力,更容易对“光”屈服。 即便这道光并非是一味的包容和原谅。 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真实、更具有可信度。 那么,这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驯服游戏”吗? 忽然生出几分好奇心,陆吾仔细审视着季池予,没有错过她在被亲吻手背时,脸上露出的茫然和错愕。 看来不是装傻,是真傻了。 不太意外的陆吾又顺势琢磨了一下,以后自己要不要也试试看这一套。 但还没假设两秒,他就嫌弃地咋了下舌:感觉就算他愿意演,也没有蠢货会愿意信……兰斯估计是第一个撑不下去笑场的。 而且,光也是需要阴影来衬托,才显得那么迷人。 要是没有他配合,本色出演这个大恶人角色,宽厚待人的季池予专员哪能这么顺利就把人哄到手? 于是陆吾理所当然地把功劳分了自己一半。 又在季池予“爱咬人”的备注后面,加了一条“擅长训狗”——虽然没有一点技巧,全靠本能。 他勾起唇角,兴致勃勃地等着后文。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一改此前的车轱辘话策略,如今已经无路可退的经理,颇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面对季池予的提问,他对答如流,事无巨细都自觉交代清楚。 经理承认,自己昨天是受了马尔兹的指示,在陆吾和马尔兹所使用的那个包厢里,提前在通风系统的出风口涂了东西。 是和一楼舞池大厅的粉色烟雾中,相同的添加成分。 “那是最近刚出现的一种新型兴.奋.剂。” “做成喷雾的形式,少量混在空气里,可以提高中枢神经兴奋性,短期增强体力、抑制疲劳、提高心率,让人感到梦幻的松弛和欢欣感,长期使用还可以诱发成.瘾。” “总之,能让客人玩得更嗨,掏钱也更爽快。” 将阴影里的秘密都摊开到桌面上,经理平静地解释。 “像伊甸园这样的地下会所,在空气和酒水中混入兴.奋.剂,是大家都默认的不成文的规矩。” “但事关执政官,不管是我们还是马尔兹,都没有那个乱来的胆子。据马尔兹所说,他也只是想用点辅助手段,让执政官阁下更容易答应他的交易条件而已。” “所以,剂量是被严格控制过的。和一楼不一样,那种程度,最多只是能够让人感觉轻飘飘的、降低防备心。” “昨天接连出现的信息素失控事故,并不是我们策划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季池予觉得对方没有说谎。 她看了眼陆吾,见陆吾没有介入的意思,又继续盘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这种新型兴.奋.剂的来源是什么?” 像是带着几分痛恨和快意,经理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始作俑者:“是马尔兹。” 虽然这类兴.奋.剂,是法律明文规定的违.禁.药.品。 但马尔兹本就是星际海盗出身,即便现在洗白了,他率领的私人商会舰队,也依然干着不少灰色地带的生意。 而且他门路广、客户遍布各大星系,很多新试验出来的货物,都会先找他代为分销,作为打出知名度的第一步。 伊甸园也是马尔兹的老顾客之一。 “这种新型兴.奋.剂,跟目前市面上还在流通的老货,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纯度更高,效果好得出奇。” “伊甸园私底下也会贩售兴.奋.剂。我第一次上手的时候,就知道这玩意以后绝对会卖到脱销,赚得盆溢钵满。” “然后,在我和马尔兹谈二级分销合作的时候,他就提出了,要我帮个‘小忙’,作为合作的诚意。” 经理明知道,这件事一旦被眦睚必报的执政官发现,必然会招来报复。 但看着被放在自己桌上、触手可及的那瓶新型兴.奋.剂,就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他最终还是无法克制贪欲,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了一回。 可惜他赌输了。 经理咬紧牙:事已至此,既然他已经逃不脱了,那就一定要把马尔兹也拖下水来,谁也别想跑! “哇哦。”兰斯听完忍不住感慨,“这年头,大家都嫌自己命太长吗?” 不管是这个伊甸园的经理,还是胆敢对头儿动手脚的马尔兹。 该怎么说来着……哦!胆子大得能把天都包起来! 顺手用匕首演练了一下切割的手法,兰斯现在倒真有点好奇,马尔兹的胆囊是不是会比常人更大一点了。 将匕首插.回靴底,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地看向头儿,像是摇着尾巴、等待起跑哨声的小狗。 陆吾笑了笑,解开了系在狂犬脖子上的绳子。 “去,把马尔兹请过来吧。”他仿佛温柔地提醒,“记得客气点。我要活的。” 兰斯离开,俞研又尚未回来,包厢里便只剩下了三人,仿佛骤然显得空旷了许多。 破罐子破摔、全都一口气交代完的经理,重新被恐惧掐住喉咙。 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现在唯一能够仰赖的筹码,就只有那个人的承诺。 呼吸声难掩急促,经理战栗地仰起头,没敢去看陆吾的脸色,只是像囚徒祈求神明垂怜一样,等待那个人的宣判。 季池予俯身捡起了那支还剩一半的针剂。 她将注.射.器递给陆吾。 “人有先来后到,既然他谋害执政官阁下在前,那理应先由您来处理——不过,麻烦您温柔点。我也要活的。” “他是从犯、是棋子,马尔兹才是主谋。您要是现在就杀了他、顶格处罚,那等下马尔兹该怎么办?账可就算不平了。” 诡辩。陆吾漫不经心地想:那当然是一个杀了,另一个生不如死,才符合他这里的公平。 正义的季池予专员恐怕不晓得,这世上多得是手段,能让人觉得死亡都算是一种仁慈。 陆吾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 他看过了这个人不情不愿、却只能忍气吞声装乖的样子,也见过她笑眯眯对付别人的神气模样,都觉得十分有趣。 也就很难不去设想,要是他再做些更过分的事情呢? 季池予是会舍弃承诺、装傻保全自己?还是又会想出什么新奇的主意,用好听的话来哄他?或者干脆像上次那样,气急了就咬人? 他哪一样都好奇,都想看一看。 不过,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出乎季池予的意料,陆吾这一次竟然答应得很爽快,把剩下的那半支针剂给经理注射完之后,就将昏迷抽搐的人丢到一旁,真的不管了。 连她用来讨价还价的台词,都没来得及念完。 季池予不敢置信。 倒是陆吾,抬眼瞧见还在半信半疑、满脸写着警觉的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过来。”他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向季池予抬手示意。 季池予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果断往后连退了三步。 见状,耐心不佳的陆吾扬起眉。 他本身就是那种过于具有侵略性的俊美,五官轮廓都吻合世人对完美Alpha的期待:凌厉、危险、极具压迫感。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面对陆吾时,比起这幅出色的相貌,留下更深刻影响的,是仿佛被大型掠食者盯上的窒息与畏惧。 低阶Alpha和Beta甚至很难在他的视线下,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信息素压制是可以直接作用于生理的。 可季池予却不但没服从命令,反而跑得更远了。 陆吾这才想起来,在对方的国民身份信息档案里,标注的那行“先天性.腺体萎缩,无法分泌或感应到信息素”。 ……难怪胆子那么大,还爱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Alpha呢。他想。 没办法靠信息素直接说明情况,陆吾只能耐下性子,从头开始解释。 “过来——我可能受到了那种新型兴.奋.剂的影响。你和兰斯从一楼舞池大厅回来的时候,身上应该是残留了那里的高浓度喷雾,所以带进了包厢。” 一听这话,季池予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后颈。 按照经理此前交代的证言,昨天她之所以会被绑架,就是因为陆吾在伊甸园吸入了新型兴.奋.剂,导致信息素失控。 季池予可不想再面对一次失控的陆吾。 好在,这一次是出任务,她带的装备很齐全。 右手果断从后腰储物匣里翻出一支抑制剂,季池予停在了离陆吾几步远的安全距离,仔细观察,试图判断对方的身体状况。 陆吾却拒绝了抑制剂。 “暂时还用不上这个。大概是这种兴.奋.剂的剂量不够,还不到让我失控的地步……而且,等下我还有客人。抑制剂会影响我的状态。” 话虽这么说,但季池予还是能看出,陆吾眉眼中隐隐透露出的躁意。 不妙。一个烦躁的、状态不稳定的陆吾,可比笑面虎状态的陆吾,要恐怖多了。 这根本是“不定时炸.弹”级别的灾难。 季池予只能希望,这颗炸.弹至少别又炸在她手里。 在陆吾有些过于专注、仿佛进入了狩猎状态的目光下,季池予只能依他的意思,把抑制剂暂时放回储物匣里。 她深呼吸,谨慎地再次确认:“需要我做什么?我去帮你叫俞研回来?” 总不能这次也只有她一个人倒霉吧! 已经是第三次了。陆吾蹙起眉,开始怀疑,先天性的腺体萎缩是不是也会影响听力。 跟俞研有什么关系?他只要她过来。 因为此时此刻,他躁动不安的信息素,正在渴.求着面前这个人。 或许是昨天才刚刚进行了临时标记的缘故,以至于身体和本能,都还残留着对对方的生理性依恋。 虽然那个标记并不算成功,受到影响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个人。 凭借S级的敏锐五感,陆吾哪怕不刻意去嗅闻,也能够清楚地分辨出,现在缠绕在季池予身上的气息。 成分相当杂乱。 有一楼舞池的劣质香水、酒精、香烟……以及很淡的、属于兰斯的信息素。 可能是季池予没有腺体,自身也不会产生信息素的缘故,任何事物都很容易将她染上自己的味道。 就像是在白纸上涂抹色彩,不对,应该说,是在沙滩上描绘印记。 因为时间,自会将所有被人为留下的痕迹抹平。 就像他早就散干净了的信息素。 虽然脑内没有相关的记忆,可已经记住那种温软触感的犬齿,也蠢蠢欲动地想要冒出尖。 陆吾舔了舔牙,心想:消得可真快。明明昨天咬得挺深的才对。 盯着还在磨磨蹭蹭的季池予,他挤出了所剩不多的全部耐心,最后一次重复。 “——过来。到我身边来”季池予察觉出,这下已经没了再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不情不愿地靠近。 几乎是在她离着还有两步远的时候,陆吾便无法再忍耐了似的,捉住她的指尖,将她拽进了怀里。 是那种小孩子抱洋娃娃一样的生硬抱法,不太熟练的样子。 季池予听见了很明显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幻视了昨天在地下密室里的陆吾。 也是这样热衷于嗅闻和舔舐,像是动物在圈占领地,又像是人类疯狂吸猫的动静。 “…… 执政官阁下?”季池予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需要确认陆吾是否还保留理智。 “没失控。别动,让我抱一下就好。” 将脸埋在季池予的肩颈一线,陆吾惬意地眯起眼睛,忍不住又深深嗅了一口。 得到了渴求之物,躁动不安的信息素终于肯稍微平息下去。 受本能驱动,他像是心满意足晒着太阳的大猫,状态不再焦躁,整个人懒洋洋的,从喉咙里发出了表示愉快的咕哝。 甚至还有了开玩笑戏弄人的余力。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昨天才刚刚进行了临时标记的关系。季池予专员,你就这么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未免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似乎是为了让她能够听清自己的声音,陆吾低下头,距离近得季池予甚至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季池予:? 就算是执政官也不能乱造谣啊!只是咬了一口的关系而已,不要说得他们好像做过什么一样好不好! 没有腺体的地球人却忘记了,在这个ABO世界,信息素的临时标记,是比上.床还要亲密得多的行为。 但下一秒,脖子上传来的触感和重量,就彻底夺走了季池予的注意力。 陆吾仅用单手就圈住了她的颈脖。 陆吾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皮质手套是冰凉的,与人类的体温截然不同。 而皮革表面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肌肤,更加重了那种毛骨悚然的、被彻底掌控的束缚感。 见过地下密室里,那些被挠成猫抓板的合金墙壁,季池予很清楚,陆吾如果真想对她做点什么,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像蚂蚁试图反抗大象一样。 所幸,那带着致命力量的手指并未收紧。 像是对此感到了不满足,陆吾又很快咬住指尖的皮革,将手套脱下,随意扔到一旁。 因为信息素的活跃,他的掌心近乎灼热,存在感极强。 如同在抚摸一只不太听话的幼猫,陆吾隔着薄薄的衣料,把掌心贴在季池予的后颈上。 态度温和却不容质疑,控制住她的一举一动。 陆吾温柔地覆到她耳边低语:“我可是病人。病人的情绪是很脆弱的。麻烦季池予专员多体谅一下了。” 脸皮厚得理直气壮,不要脸得坦坦荡荡。 能屈能伸,向来是季池予的优点之一。 于是,她也非常识相地选择了……装死。 季池予心平气和地劝自己:行吧,就当是Alpha的易感期,提供一点职责之外的人道主义关怀。 毕竟陆吾要是真的在这里发作,对谁都没好处。 好在,季池予对Alpha的易感期,倒还算是有点应对的经验。 虽然季迟青的状态一直都比较稳定,受信息素波动的影响相对少一点,但当年刚分化的那段时间,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会变得很粘人,几乎片刻都离不开身,而且还伴随着严重的肌肤饥.渴.症。 总之,她现在是被猫狂吸的猫薄荷,是海○捞的陪吃娃娃,是没用Alpha的平替Omega真人等比手办。 季池予就这么努力催眠自己。 即便陆吾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拽过她的手,像捏小猫肉垫一样,来回捏她的指尖,她也忍了。 但注意到,陆吾不知何时起,又盯着自己后颈看的时候,季池予觉得这个真的忍不了。 她眼疾手快地反手将后颈捂严实,扭头看向陆吾,委婉地抗议:“这个不在服务范围内。” 陆吾其实是闻到了陌生Beta的信息素。 和一楼舞池沾染上的味道不同,虽然很淡,但似乎比兰斯残留的信息素要更深入一点。 所以,他才会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才察觉出来。 令人不快。 陆吾觉得藏在口腔内的犬牙又开始发痒了。 他眯起眼睛,咕哝着抱怨了一句:“真小气。” 不满地拖长尾音后,陆吾又低下头,用脸颊去厮磨那一块毫无防备的肌肤,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像撒娇的猫。 他没有咬。 但季池予很快就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落在后颈上的湿.热吐息和触感,一下叠着一下,存在感极强,似乎并没有比疼痛要容易忍耐多少。 而在她不知道的维度,她浑身都已经被陆吾的信息素所浸染。 闻起来,和被成功标记也差不多。 ……………… ………… …… 直到完成任务的兰斯,兴冲冲地推开了包厢的门。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陆吾餍足的神色,以及从那件眼熟的黑色风衣下面,探出的一截光洁的小腿。 有人被藏在了陆吾的怀里。 高大与纤细、冰冷与柔软的矛盾,奇异而和谐,让兰斯莫名愣住了一秒。 他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很快,他就想起了自己过去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些人刚从情人床上下来、一副爽到不行的样子。 看起来和现在的头儿有点像。 因为Alpha的欲.望和体质,都不是Beta能应付得了的,印象里,那些Beta情人通常都会被玩得很惨。 脑海中有一瞬浮现起季池予的脸,兰斯下意识深嗅了一口。 确认包厢里并没有血.腥.气之后,他就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阳光小狗模式,立刻乖觉地挪开目光。 终于意识到现在情况不妙,他一个骨碌跳起来,躲到门后边,只敢心虚地探出一对眼睛,小小声地试图补救。 “那个……头儿?人已经带过来了。那我再过一个小时,呃,还是多久再过来啊?” 说话的时候,兰斯隐约听到了,旁边的俞研忽然笑了一下。 他震怒:可恶!难怪这家伙刚才会待在外面不进去!竟然也不提醒他一下!太坏了!真的太过分了! 兰斯默默攥起拳头,又给俞研在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添了一笔。 但很快,屋内就传来了答复。 是陆吾懒洋洋地说了句“滚进来”。 听到声音,兰斯忍不住又眨眨眼睛,扭头冲手里的马尔兹笑了笑。 他真心实意地感慨:“你运气不错诶!” ——因为头儿现在的心情超级好。 而且,还不是那种代表有人要倒霉的心情好,而是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心情好。 于是兰斯也开开心心地把马尔兹推进门后。 假装没有看到俞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反手将门锁上,然后笑眯眯地搭上了马尔兹的肩。 “所以你想好,要怎么编假话骗我们了吗?” 第16章 在她身上闻到了别人的信息素。 【016】 马尔兹是被兰斯用枪指着脑袋绑来的。 一路上,他设想过很多种和陆吾会面的场景。 却没有料到,向来不允许旁人轻易近身的陆吾,这次竟然会像个寻常纨绔子弟一样,怀里还抱着个小情人。 甚至在他进来之后,也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 见惯了陆吾在一堆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之间左右逢源、不落下风的样子,难得见他会干些,他这个年纪的年轻Alpha该干的风流事。 马尔兹不由侧目多打量了一眼。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把铁石心肠的陆大执政官,也哄得年少轻狂起来。 这个情报倘若卖出去,怕是能卖个相当丰厚的价格。 毕竟,多的是人想要讨好陆吾,却不得其法。 可惜的是,陆吾已经先一步用自己的外套,将怀里的人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头发丝都不肯让外人多瞧一眼。 只有那对遮不住的小腿从风衣下摆探出,半悬着点在沙发上,脚踝纤细,像一截莹润的玉,最适宜让人把玩。 但下一秒,马尔兹就感觉到脑后一寒。 ——是陆吾警告的视线。 他立刻就识趣地挪开了目光,举起双手,主动往后又退了一步,不再招惹一个高阶Alpha的独占欲。 陆吾也懒得铺垫那些没意义的开场白。 他直接开门见山:“马尔兹,这事可就是你做得不地道了。” “都是合作这么久的老熟人了,我以为你应该很了解我才对。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也该知道,那些敢骗我的家伙,最后都是些什么下场。” 说到这里,陆吾短促地笑了一下。 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将下颌抵在了怀中人的发顶上,居高临下地看向马尔兹,但口吻近乎温和,笑得好看极了。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请你来问问。” 即便陆吾并没有刻意用信息素施压,马尔兹却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人用力攥在手心里,生杀大权被控制在股掌之间。 没有人会不恐惧站在对立面的陆吾。 看到昏迷倒在地上的伊甸园经理,他也没有再浪费口舌狡辩,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诚意摊到桌面上。 “作为赔礼,接下来要续约的生意,在之前的基础上,我再额外让利三成给你。”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废话?” 陆吾嗤笑一声,根本不为所动。 “还是抓紧时间,说点有用的吧。那些导致信息素连环失控的Omega,是不是你安排的?” 马尔兹当即一口否认,而且理由充分。 “对你出手,我落不到好处。” 陆吾也相信这句话。 所以在昨天出事之后,他才没有把马尔兹列为第一序列的怀疑对象,而是先回了趟陆家。 但这就说不通了。 难不成,他昨天遭遇的新型兴.奋.剂和信息素连环失控,真的就只是一个巧得不能再巧的意外? 陆吾不相信“意外”。 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忽然一顿。 连带着马尔兹和兰斯等人的视线,也一同锁定了过来。 ——刚才一直都安安静静藏在陆吾怀里的那一小团,忽然从黑色风衣的领口,探出了一只纤细的手。 而且,还很不要命地扯了扯陆吾的前襟,示意他低头。 像是在拽宠物的牵引绳。 马尔兹觉得这恃宠而骄的情人要完了。 可下一秒,他居然看到陆吾竟一脸好脾气的,真的顺势低下了头,甚至态度颇为乖巧! 没在意马尔兹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陆吾一垂眼,就看见了季池予被闷得有些微微泛红的脸。 白皙里透着可口的淡粉色,看着非常柔软的样子,让人莫名就有了食欲。 想尝一口试试看。 这欲.望来得突然且不讲道理,但陆吾向来信奉及时行乐的原则,从不亏待自己,更不懂什么叫“克制”。 他俯首,准备就这么付诸行动。 却不料季池予反客为主,先一步主动向他靠近。 并不知道自己的高危预警范围,已经从“后颈”扩展到了“脸颊”,季池予一边托着风衣、继续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边趴到了陆吾肩上。 她覆到陆吾耳边:“马尔兹可能受到了药物或者精神控制。” 和亲昵的举动不同,季池予的声音很冷静,一开口就直切正题。 “马尔兹有涉嫌非.法贩售抑制剂的记录,我们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之前和他有过接触,但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还是让他无罪释放了。” “他是那种特别多疑又谨慎的性格,不会轻易冒险。既然他这么忌惮你……你们这次交易的金额,真的有达到让他能失心疯的地步吗?” 季池予对陆吾和马尔兹是怎么黑吃黑的,没有任何兴趣。 但倘若这件事涉及到新型兴.奋.剂,那就是她的调查范围了。 根据马尔兹的交代,这种新型兴.奋.剂,是黑市的话事人供货给他的,而且期间有暗示过他,可以控制剂量,用在需要一点“小帮助”的谈判场合。 所以,黑市的话事人,目前应该是嫌疑最大的。 怕被马尔兹听到,季池予分析的时候,刻意凑近了、压低声音,看上去如同情人秘密的喁喁细语。 那些潮漉漉的、带着温度的吐息,也成了聪明但缺少警惕心的小动物,不自知赠予的亲昵。 让陆吾忍不住笑了一下。 ——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忽然就又重新有了耐心,陆吾学着季池予的样子,也贴到她耳边,用同样亲密的耳语回复。 “或许他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怕我。” 陆吾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季池予专员你都看到了吧?我才是那个被坏人陷害的可怜受害人啊。” 季池予想给他一拳。 然而她不能。 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季池予默默坐回原位,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她继续催眠自己:你是海○捞的陪吃娃娃,你没有感情,你什么都听不到…… 但季池予还是听到了坏猫得意的笑声。 而马尔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设计做局了。 他背后冷汗直冒,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龟.孙子抽的哪门子邪风!老子刀尖都绕着他狗窝走!靠老子的人给他运.粉.儿的时候,他可没放半个臭屁!现下倒掀桌子了?呸!” 巧了,陆吾现在也很好奇这个答案。 或者说,他觉得对方更有可能是在针对他,而不是马尔兹。 马尔兹这次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黑市的话事人啊。陆吾半阖着眼思考。 虽然他的确仇人多到列不完,但至少他印象里,自己应该和黑市没什么深仇大恨才对? 还在思忖间,却先听到了马尔兹吵吵嚷嚷地拍着胸口,主动请缨,要和他一起对付话事人。 陆吾不由挑起眉。 他笑着,慢条斯理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一道了?” 马尔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事到如今,已经完全脱离原本计划好的剧本,他强撑着笑容,再没有一开始的底气和从容。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陆吾,我需要你的人脉,但你也需要我的商队。我们向来合作愉快,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蜷在风衣下面的季池予,默默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人已经没救了。她想。 在听到陆吾的回答之前,被他圈在怀里的季池予,就先经由贴在一起的肌肤,感受到了Alpha胸口愉快的振动。 仿佛是另一种代表狩猎的危险信号。 陆吾玩味地笑了笑之后,好心替马尔兹纠正错误。 “——所以我需要的,是你的商队,而不是你啊。” 话音尚未落尽,一直站在马尔兹身后的年轻男人便突然发难,将马尔兹护在身后的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把袖珍手.枪,瞄准了陆吾! 只是还不等他扣下扳机,兰斯就先一步击中了他的手腕,将他反绞双臂,踩在了地面上。 另一边,马尔兹也被俞研拿下,压着双膝跪下。 而坐在沙发上的陆吾,甚至动也没动一下,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欠奉。 只有在季池予迟疑着探脑袋、想确认自己是否还安全的时候,他才抬起手,又把那颗脑袋按了回去。 马尔兹咬紧牙关。 养尊处优太久,他这一下痛得直冒冷汗,但还是厉声疾色地警告对面。 “陆吾!他.娘的刀子莫往根上剜!别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星海这片浑水,还轮不到你这个躲在安全区里的官老爷来立旗杆!”“想吞老子这块硬骨头?你牙口也没那么好!当心崩了你满嘴牙!要是敢在这杀了我,你也别想把我的商队吃下去!大不了两败俱伤,谁也别想好过!” 可陆吾理都没理他,只是将视线落到了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是马尔兹的养子,叫‘哈珀’对吧?” 像是没料到陆吾会记得自己的名字,一直都为养父充当影子角色的哈珀,下意识仰头看向对方。 却正迎上一张神色温和的脸。 “我当然知道你。前几年的生意,都是你负责和俞研接头的吧?他跟我夸过你不少次,说你干得不错。” “而且你还这么年轻……跟马尔兹那个胆子越来越小的老东西比起来,你足够勇敢、有冲劲、也不缺少野心。真是让人欣赏。” 拿出了长辈似的态度,陆吾的关怀中,满是鼓励与认可。 随后,他话锋一转。 “可惜马尔兹不肯放权,死也要死在首领的宝座上。要是等他真正退下去,到时候估计你也老了吧?” 说到这里,陆吾停顿了一下,等待语言的种子生根发芽。 然后,他才含笑着问:“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哈珀,你能好好抓住它吗?” “陆吾——!”马尔兹目眦欲裂地挣扎。 “哈珀你别听他的挑拨离间!他是想拿你做傀儡当过渡,然后再慢慢把我们的商队吃下去!你是我的养子!我的财产最后都是要留给你继承的啊!” 陆吾却像是听到了个不错的笑话,忽然笑出声。 他拖长声音:“只是养子啊,又不是亲生的。马尔兹你不是藏了十几个私生子吗?是搁哪儿去了来着?” 从不记这些没用的垃圾信息,陆吾扭头看向俞研。 于是俞研报上了一长串名字与地址,还顺便按照年龄从大到小,帮哈珀算了一下排序。 他行六,上面还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最小的妹妹,去年才刚出生,还不足一岁。 而这一切,马尔兹连一个字都没跟养子透露过。 这才是陆吾为马尔兹准备的最后一把刀。 原本还隐约有些动摇的哈珀,在看出养父被说中秘密的惊愕后,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连最忠诚的养子也叛变了,孤立无援、再也没有翻盘余地的马尔兹,仿佛灵魂也被掏空一般,脱力跪在地上。 他没有追问陆吾是什么时候查到的,只是问陆吾:“为什么?” 马尔兹不明白:他也是中了别人布下的陷阱,并不是刻意要谋害陆吾。陆吾明明也相信了这一点。 为什么?他都愿意割让那么多利益作为赔礼了,为什么陆吾就不肯原谅他这一次? 他们都是商人。 对商人来说,万事万物都可以放上天平,用砝码精准衡量出价值,然后进行取舍——说来说去,没有利益不能解决的问题。 难道陆吾不该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其实从不介意你利用我,马尔兹。因为商人之间,利用是相互的,只要能双赢就好。可你这次中了别人的圈套,又企图威胁我。” 陆吾淡淡道:“前者让我失去了对你能力的信任,后者让我想杀你。但看在我们共事了这么久的情面上,我也可以再最后给你一点优待。” “俞研。”他抬手示意。 早有准备的俞研,递过去了一份尚未签字印章的合同书——是昨天,双方原本该在这个包厢里签订好的续约协议。 陆吾把协议丢到马尔兹和哈珀面前,然后又扔一把短刀压在上面。 他向二人微笑。 “我和商队的合作会照常进行,不过,只有一个人能走出来,和我签订这份协议。” “马尔兹,虽然哈珀要比你年轻,但他的手腕受了伤,我再给你一把武器,这样你们两个也差不多算是势均力敌。” 陆吾看向马尔兹,用眼神示意他拿起短刀。 “你是星际海盗出身,拼杀和掠夺才是你的本职工作。那这一次,就继续用你的方式来决出赢家吧。” “我允许你以一个海盗的身份死去。” ……………… ………… …… 马尔兹和哈珀被关进了包厢内的一个独立单间。 在伊甸园花费重金的隔音设计下,没有任何令人惊心的动静溢出,平静得如同无事发生。 直到俞研简单清扫完现场,陆吾才松开了隔着衣料、按在季池予肩背上的那只手。 安安静静闷了这么久的季池予,却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陆吾不耐烦,直接动手将人从风衣里剥了出来。 保持着捂住耳朵的姿势,季池予真诚地提问:“如果我说,刚才我其实没听到全部,执政官阁下您愿意相信一下吗?” 陆吾弯起眼睛,没有任何异议。 “当然。是我不小心疏忽了。” 然后他扭头就让俞研把马尔兹和哈珀放出来,说决斗暂停,要把刚才那一场戏再重新演一遍,保证每一处细节,都让季池予专员仔细欣赏过目。 季池予:“……” 好猖狂的法外狂徒。当着警.察的面搞黑吃黑就算了,竟然还不许警.察假装自己不知情。 果然在神.经.病这个赛道上,人类是赢不过坏猫的。 她面无表情地举手投降。 陆吾这才笑了笑,让真的已经走到门边的俞研停下。 “全部听到也没关系。”他回答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然后又饶有兴趣地追问起另一件事。 “关于那个新型兴.奋.剂,你是怎么察觉出舞池喷雾有异常的?” 是那种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口吻。 就好像他们已经合作颇深,是“自己人”的关系。 这下有点麻烦了。季池予心想:调查归调查,她可没打算要被绑上陆吾这条黑船。 离得越近,就越有可能被陆吾察觉自己身份上的秘密。 而这位变脸比翻书都快的执政官阁下,看起来,甚至不像等下会放她一个人离开的样子。 得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指尖摩挲过藏在袖口里的信息素子.弹外壳,又慢慢撤开,季池予重新组织好了说辞。 只是,在她开口之前,包厢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轻叩了三声。 “——客人您好,恭喜您抽中了今天的幸运名额,我们伊甸园的经理为您准备了一份免费的惊喜礼物。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去吗?” 原本的话题戛然而止。 连同陆吾和季池予在内,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依然昏迷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经理。 门外的人在说谎。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兰斯当即吹了声口哨。 他喜欢人多热闹。 不需要陆吾下指令,他便自觉抽出了随身的匕首,准备上前开门,放那个自投罗网的骗子进来,大家一起聊聊。 季池予却在那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等等!先别动手!”她急呼喊停。 兰斯没有犹豫。 而门后,暴.露在视线之下的,是一身侍者打扮的简知白。 他还是来了。 即便她再三用暗号强调过,让他可以先行撤退。 匕首被抵在简知白的喉咙上,季池予下意识想起身去接应,但被陆吾拦住了腰。 刚才还仿佛很好说话、没什么存在感的手,这时候却圈住了她。 力道不重,也没有带来任何疼痛,可令她无法轻易挣脱。 季池予只能匆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吾。 她的语气不徐不缓,并不慌张。 “不好意思,他是来找我的——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这次调查任务的搭档、简知白。” 陆吾也很自然地,将视线落到门口那边的Beta身上。 大概是没有在舞池大厅逗留,而是直奔二楼包厢的缘故,对方身上并没有沾染上太杂乱的味道。 所以,陆吾很轻易就分辨出了属于Beta的清淡信息素。 好像有点熟悉的感觉。 是在哪里接触过? 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陆吾便迅速找到了这股熟悉感的源头。 ——是他前不久,刚从季池予身上嗅闻到的那道信息素。 第17章 下作,但比想象中更愉快。 【017】 被匕首抵着喉咙的简知白本人,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 无视了持刀威慑自己的兰斯,他目的明确,一抬眼,便先看向了被陆吾圈在怀里的季池予。 等确认季池予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眼神也依然清醒,不像是被折磨过的样子后,简知白才笑了笑,旁若无人地抱怨。 “大小姐,麻烦你下次不打一声招呼就挂断通讯的时候,能不能也稍微考虑一下,还蹲守在外面等着接应的我啊?” 收回视线时,他余光扫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伊甸园经理,也就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立刻暴.露了。 但简知白依旧面不改色。 在三个高阶Alpha的目光下,他只是微笑,言行举止表现从容,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意或退让。 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晦的挑衅了。 兰斯下意识把匕首往前送了一点,如同警告般,在闯入者的喉咙上,留下一道细薄的红痕。 即便对方只是个Beta,但他还是莫名从这个人身上,嗅出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是代表危险的同类气息。 兰斯瞬间拉高了警惕。 唇角往下扯平,脸上不再挂着看热闹的轻快笑容,他正准备动手,先把可疑人员控制起来,却听到俞研意外开口。 “简知白?是你?”俞研话里带着几分熟络。 兰斯立刻震惊地扭头控诉:“等等!为什么你也认识这家伙啊!怎么就我不知道!孤立我是不是!” 连陆吾也跟着看了过来。 俞研这才言简意赅地解释:“陆哥,他就是黑市的那个‘密医’。我之前曾经邀请过他加入医疗小组,所以打过几次交道。” 被这么一提醒,陆吾也根据关键词,迅速翻出了相关的记忆。 藏在黑市的地下诊所不少,但能够被行内人叫做“密医”的,目前有且只有简知白一个。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蜗居在黑市,但论医术和调配药剂的本事,都是公认的天才,甚至有人会将他和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洛希,放到一个衡量标准里。 尤其擅长信息素和腺体的领域。 陆吾因为信息素失控的暗疾,一直都有投资这方面的实验室项目,广招业内的顶尖人才,想要寻找到解决之法。 由于方舟集团的墙角太硬,他挖不动最负盛名的首席研究员,自然就把简知白当做优先选项,也尝试过招揽。 陆吾向来是一个大方的老板。 尤其是对待优秀人才时,情绪和物质价值双重拉满,简直是能让所有打工人都死心塌地的梦中情司。 但简知白却拒绝了这样优渥的橄榄枝。 而且毫不犹豫。 陆吾很少被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虽然被拒后便没再纠缠,也还是对这个名字额外多了几分印象。 倒是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 他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主动向简知白搭话:“所以,简医生现在是在为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工作?” 兰斯想了想信息素安管局的工资水平,忍不住摇了摇头,表情很嫌弃。 季池予拳头一硬,但忍了。 虽然在和陆吾对话,不过简知白一直都有分一部分注意力,放到季池予身上。 注意到季池予脸上的小表情,他忽然勾起唇角,然后轻描淡写地,否认了陆吾的猜测。 “不算是。我的雇主,只是那边的大小姐一个人。” 陆吾也不由露出些意外的神色。 兰斯更是震惊地看了看简知白,又看了看季池予,开始怀疑这密医是不是偏科,数学烂到连工资条一共几个零都数不清。 就差没把“眼光也太差了吧兄弟”写在脸上。 季池予忍无可忍,抄起水晶盘上的一块果切,连瞄准都不需要,就往兰斯的方向扔过去。 兰斯一个眼疾手快,用匕首接住了果子。 他也不浪费,直接把刀尖当叉子用,就这么顺势把果切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嚼。 “哎!谢谢大小姐的赏赐!”他还笑眯眯地学了简知白的叫法。 这脸皮比城墙厚的架势,还真有点似曾相识。 于是,季池予面无表情地收起了第二块果切,心想:不能奖励了这家伙。 但无论如何,匕首终于从简知白的致命处离开。 氛围相对缓和了一些。 简知白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 “所以调查结束了吗?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信息素安管局那边,还在等你去做阶段性汇报呢。再不动身就要迟到了。” 不愧是黑心庸医,总能把假话说得和真的一样,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季池予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 “既然涉案的二人都已经交代完毕,接下来就是执政官阁下的私事了。我们不便打扰,还是先行告退。” 她态度恭敬,公事公办的语气,动作却截然相反。 陆吾低眼看向试图从自己手臂空隙里钻出去的季池予。 这是又想撇清关系跑路了。 他笑笑,然后配合地松开了手。 没想到陆吾会突然放手,还在暗暗用力的季池予一个失衡,险些摔了个踉跄。 好在她平时训练没有偷懒,及时收紧肌肉核心,靠着大鹏展翅的高难度姿势,硬是自己拉回了向前倾倒的身体。 季池予给自己的落地打了满分。 可直到站稳后,她才慢半拍地发现,原来刚才还有两只伸过来要扶她的手。 一左一右,分别来自简知白和陆吾。 可惜她并不需要。 见她没摔倒,简知白倒是很捧场地鼓了下掌,便十分自然地收回手。 季池予又去看陆吾。 陆吾却忽然开启了新的话题。 “据我所知,信息素安全管理局行动组的副组长,目前正在计划转岗。姜楠之所以单独指派你来进行调查,应该是想把你推上那个空缺吧?” 季池予动作一顿。 并没有要等一个答案的样子,陆吾带着几分仿佛善解人意的体贴,继续自顾自往下说。 “虽然你已经查到了诱因,是这种尚未全面流入市场的新型兴.奋.剂,但如果就此止步,直接把情报上交给安管局,可就是把最大的功劳平白拱手送人了。” “到时候,行动组副组长的位子未必是你的,说不定连姜楠都要受点委屈,拿不到该拿的功绩。” 对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陆吾只三言两语,就站在季池予的立场上,把局势剖析透彻。 季池予停下了准备转身离去的步伐,抬眼凝视他。 点墨般纯黑的眼睛,纯澈而通透,本该作为收藏在密室里的极品玉石,却又蕴着太过明亮的光,裹挟了温度。 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星光还是火焰。 但无论哪一种,都毋庸置疑,有着吸引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幽暗夜行生物的魔力。 而他终于真正被映入其中。 陆吾微笑。 “三天后,黑市会举办一场地下拍卖会,是由话事人牵头举办的。他一定会出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趁机向客人们推出那种新型兴.奋.剂。” “我喜欢双赢的买卖。所以,我想邀请季池予专员,和我一同调查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 说着,陆吾拿起了俞研从伊甸园仓库搜出来的新型兴.奋.剂。 盛满了透明液体的宝石瓶,在光线交错下,折射出炫目又梦幻的光彩,看起来像是个无害的艺术欣赏品。 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瓶东西的重量。 陆吾却毫不在意地,将唯一的新型兴.奋.剂样品,也是于他而言,具有极大威胁的武器,亲自递给季池予。 他的言辞和动作都十分温柔而真挚。 “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战利品,也是我的诚意。” 这意味着,季池予在理论上,拥有了可以挟制他的手段,同时,在今后的述职和立案过程里,也能够作为关键性的物证。 ——是陆吾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甚至不止一步。 美好得像个陷阱。 季池予盯着宝石瓶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她最后还是伸手接过瓶子,同意了这桩交易。 陆吾并不意外。 “伊甸园的经理暂且放我这,还有点事需要他发挥点作用……当然,我会遵守承诺,把他好好还给季池予专员的。” 这时候,他倒是摆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了。 陆吾体贴地询问:“明天把人匿名送去行动组可以吗?” 让季池予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坏猫一肚子坏水,绝对没安什么好心思。 但她看了看手里的新型兴.奋.剂,也跟着扯出一个商业式笑容,冲对方点了点头。 “那么,三天后再见。执政官阁下。” 打完礼貌卡,季池予拿了关键道具就走,走得毫不犹豫。 简知白紧随其后。 而陆吾没有再挽留。 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在侧脸边,他目送二人离开、消失在包厢门后,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 “……怪不得他当初没答应。” 俞研听出来了,对方说的是简知白。 不过,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提醒:“陆哥,马尔兹死了。哈珀已经签名印章,想要再见你一面。另外,他杀死马尔兹的录像也拿到了。” 陆吾连眼都懒得抬。 “尸体让哈珀领走,叫他自己编个好听点的故事。兰斯陪他回商队,要是有听不懂人话的,就也顺便帮他们治治耳朵。” “兰斯没这个脑子,指望不了他,你多看着点。趁这次人员大换血,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尤其是那几个关键节点。” “对了,记得提醒一下兰斯,别把马尔兹的派系清得太干净了。不然回头公布录像的时候,来看弑父节目的观众都不够热闹,没氛围。” 俞研还是有些犹豫。 “没关系吗,陆哥?马尔兹之前已经点破了我们的目的,就算哈珀再蠢,应该会对我们多加防备。” 陆吾却嗤笑一声。 “你以为他不清楚?知道又怎样?他没别的路可选了。没了我的支持,他连商队首领都当不上。至于最后鹿死谁手,就大家各凭本事了。” 陆吾语气淡淡的,比起期待,更像是笃定。 “三年之内,把商队吃下来。” 他当然不会要马尔兹割让的三成利。 他想要,就要全部,而且他会自己亲自去拿。 陆吾低下眼睛,看向自己曾经被落空、被“不需要”的掌心,微笑着碾了碾指尖,做了个握紧的动作。 ——不管是商队,还是别的。 ……………… ………… …… 另一边。 拎着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瓶,季池予和简知白回了地下诊所之后,就直奔实验室,准备开始化验。 等待设备运转出结果需要一段时间,两个人就随意靠在旁边的桌上,复盘今天的情况。 季池予忽然碰了下简知白搭在椅背上的手背。 果然,凉得不太正常。 “你打阻隔剂了?”她皱起眉,催促简知白先去给自己调配一份缓释药剂。 阻隔剂是用于削弱信息素对腺体的影响的,可以让Beta和Omega暂时克服对Alpha的生理性畏惧,不会沦入被彻底压制的弱势。 但因为有后遗症,而且违背了ABO世界所谓的“社会公德良序”,被列入法律规定的违.禁.品,只在黑市地下流通。 不过,季池予稍微知道得更多一点——在外面千金难求的阻隔剂,研发者就是她面前的这个人。 简知白却有些心不在焉。 季池予拍了下他的肩:“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想不愧是最年轻的陆大执政官,连出卖.色.相的事都干得这么熟练,把我们大小姐哄得命都不要了。” 简知白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计算性价比。 “我是该把你卖给季迟青,劝你早日悬崖勒马呢?还是先去跟执政官谈谈价格,等着他跟季迟青打擂台呢?” 季池予却不恼,甚至顺着这个设定,一本正经地往下说。 “真遗憾啊,恐怕这两条路你都行不通。” “首先,你帮着我,瞒了小迟不少事情,又和小迟关系匪浅。哪怕你现在想卖我,不管是小迟还是陆吾,都不会真的百分之百信任你的投诚。” “所以呢,死心吧简知白。你这辈子都只能老老实实站在我这一边了。” 抄起桌上散落的红色记号笔,季池予用笔尖,戳了戳简知白的心口,挑起眉,很是骄傲地下结论。 “——因为我们已经是共犯了。你逃不掉了。” 简知白想,或许他真的该停下来,优先去给自己调配一份缓释药剂了。 原来强化感官和幻觉,也是阻隔剂后遗症的症状之一吗? 否则怎么会让,他被笔尖点着的心口一处,传来如此激烈的悸动。 成为了一种近乎灼烧的疼痛。 却让他昏沉的大脑,想痛得更深刻一点。 于是简知白没有避让,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弯下腰来,愈发趋近季池予,任由笔尖陷入肌理,留下浅浅的印子。 因为,疼痛才意味着“清醒”与“真实”。 二人在伊甸园沾染到的信息素和杂乱气息,早就在进入实验室之前,就已经处理干净。 他又闻到了大小姐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是他放在主卧浴室里的那一款。 采购的时候,鬼使神差,在星网的购物区翻了很久,才找到了和他信息素相同的香味。 虽然对方从没在地下诊所留宿过,但简知白也还是继续鬼使神差,一直没有更换沐浴露的味道。 直到今日,属于自己的、最为熟悉的味道,将不自知的人藏匿其中。 足以满足任何见不得光的欲.望。 下作,但比想象中更愉快。 简知白漫不经心地想:要是季迟青或者陆吾现在出现,他恐怕会被占.有.欲.爆.炸的Alpha直接送进ICU病房。 不过,也可能会出于Alpha的傲慢,忽略他的小动作吧? 毕竟他只是个Beta。 在Alpha眼里,Beta又不算人。 是勤劳的工蚁、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是维持社会底层运转的螺丝,更不配引起他们的嫉妒心——哦,大小姐除外。 简知白笑了笑。 又忽然意识到,这段沉默已经太久,也太突兀,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说点阴阳怪气的话,像往常一样,把异常遮掩过去。 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却忽然忘了台词。 以至于,连心口上那种程度的疼痛,都好像都有点不够用了。 直到季池予真的加了几分力气,想要将他推开,简知白才恍然惊醒。 他没有抵抗,只是顺着季池予的力道,温驯地慢慢向后倒去,任由距离被重新拉远,回到一开始的安全范本。 “那大小姐为什么要答应陆吾的邀请?” 迎上那对带有困惑的眼睛,简知白不动声色,及时错开话题:“之前不是说,打算尽量先避避风头么。” 季池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问题是,人家也没打算让我拒绝啊?拒绝了也只会换个花样,下次继续,还更防不胜防。” 她收回笔,一想到那只坏猫,就忍不住又戴上了痛苦面具。 “我感觉,陆吾控制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剥夺,而是给予。纵容那个人的欲.望无限膨胀,然后再耐心等待,等对方因为欲.望,自愿臣服于他,成为他的傀儡。” 陆吾就是这么对付马尔兹和哈珀的。 被迫坐在全场最佳的VIP观赏席,旁观了全程的季池予,看得最分明。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替自己报.警:“真变.态啊。怪不得小迟那么讨厌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简知白问。 “楠姐说,面对这种家伙,如果只是一味逃跑、把背影留给对方的话,只会激起alpha的狩猎本能,被一口咬断喉咙的……所以,还是正面随机应变吧。” 季池予往桌子上一趴,指尖在装着新型兴.奋.剂的宝石瓶上敲了敲,手腕一转,又从袖口滑出了一枚信息素子.弹。 她捏了捏子.弹冰凉的外壳,却想起了季迟青那对幽邃的绿眼睛。 “反正也不是没有对付陆吾的方法。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我连夜扛着飞艇去边境区找小迟,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躺平生活呗。” 简知白客观评价:“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是要去享福,像是去服刑的。” 说到这里,他倒有是点好奇了。 “你好像一直都很抗拒去边境区。我记得你从中.央.军.校毕业的时候,不好找工作,季迟青还特意把副手的位置留给你了吧?” 季迟青的副手之位,不管是从薪资福利还是社会地位,都远甩“行动组执行专员”好几条街。 而且,以季迟青的行事风格来说,也不会给她安排太危险或者繁杂的工作。 的确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会过得很舒服。 季池予却欲言又止。 她虽然是从帝都中.央.军.校毕业的,算是名校学历,但本质是沾了季迟青的光,被打包一起塞进去的,单纯混了个文凭。 一来专业冷门没人要,二来又顶着个“先天性.残疾Beta”的帽子,走到哪里都是鄙视链底端。 毕业那年,发出去几百封简历,全都石沉大海,甚至连个笔试机会都不肯给她。 而当时,早几年就跳级毕业的季迟青,已经在战场崭露头角,也有了自由选调副官的资格。 只不过,大多数头脑清醒的人,都会利用这个资格来培养自己的心腹,以便为未来的晋升铺路。 季迟青除外。 季迟青只要她。 甚至连她的办公位都准备好了,还觉得军.部的统一宿舍太嘈杂,在考虑要不要带她一起搬出去租房住。 可季池予就是想再挣扎一下。 好在她运气不错,没多久就被姜楠捡去,破格提拔进了行动组。 不然,她现在就不是在帝都星,而是被季迟青打包随身携带,走到哪儿拎到哪儿了。 “为什么?”简知白又好奇追问,“你不是喜欢轻松的生活吗?当咸鱼。” 季池予震怒:“但我好歹也是姐姐!我也会有长辈的心理包袱好不好!啃小还是有点太丢人了吧!” 一方面,她的确觉得,以她这经不起Alpha一拳的细胳膊细腿,真去了军.部,恐怕别说“心腹”了,她大概会变成小迟的“心腹大患”。 另一方面。 “……或许是直觉吧。”季池予错开了视线,自言自语地回答。 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让季迟青有机会,把她的工作和人际交往,全部都纳入掌控范围。 简知白听懂了这段言下之意。 他忍不住挑起眉,笑意掩不住几分恶劣:谁说他家大小姐才是被追逐的猎物的?这分明是个天生的驯兽师。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真说不准呢。 因为,他也会是她的帮凶。 恰逢机器亮起了“完成工作”的提示灯,简知白心情很好,也不觉得大脑昏沉了。 他抬手取下样品试剂,进行进一步的化验。 季池予也凑过来,专心听他解读。 “这瓶东西,的确和目前市面上的配方不太一样。纯度高,效果强烈数倍,而且和之前的兴.奋.剂不同,无色无味,很难察觉……” 简知白正准备把几项数据圈给季池予看,却忽然被打断。 季池予表情古怪:“无色无味?很难察觉?” 这是自己的专业领域,简知白十分确定。 “如果不是专门做化验,光凭嗅觉或手感,几乎不可能分辨出异常。经验再丰富的老手也不行。”他强调。 季池予不说话了。 她想起伊甸园经理被揭露时的惊愕和不敢置信。 又想起,以陆吾那么警觉的性格,不可能在闻到了明显异常的味道之后,还毫无反应地坐在包厢里,安然跟马尔兹谈生意。 那么问题来了。 ——那股奇异的甜香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能闻到? 第18章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018】 “——看着我。” 季池予被叫回神。 像是上课睡觉的时候,突然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她条件反射地想抬头,下巴却已经被人提前用指尖固定住了。 而向上的视线,正撞进另一对浅棕色的眼底。 近在咫尺。 是在替她化妆的简知白。 转眼间,三天已过,今天就是黑市的话事人举办地下拍卖会的日子。 按照约定,她需要以“女伴”的身份,跟陆吾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探一探话事人的底。 妆造费不在行动组的报销范畴,而且她又不是去比美的,季池予原本只打算随便糊弄一下,能看得过去,别在人群里太扎眼就行。 但简知白是个没救的完美主义强.迫.症患者。 于是,就变成了她被简知白按在椅子上,任由对方妆点打扮的场合。 甚至连化妆品和造型道具都是简知白自带的。 而她只需要出个人,全程坐在那里发呆,乖乖的别乱动就行,其他自有简知白负责吹毛求疵。 因为没有镜子,季池予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能盯着面前的这张脸看。 她倒是很少有这么近距离观察对方的机会。 或许是性别为Beta的缘故,简知白虽然身形高挑,为了应对长时间手术而特意锻炼出来的体能和肌肉,也绝不是什么花架子,足够以武力镇压那些企图闹事的黑市患者。 但他的长相并不是具有攻击性的那一挂。 正相反,简知白有一双天生不笑也翘的唇角,眉眼温和无害,偶尔露.出些小狐狸似的狡黠和坏心眼,却被那对无度数镜片所掩饰,平添几分书卷气。 乍一眼看上去,甚至像个学院里的年轻学者。 而且是那种,下了课之后,一定会被学生团团围住的超高人气的教授。 毕竟简知白很擅长讨人喜欢。 只要他愿意,不管对面是多难说话的家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博得对方的好感,进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否则,没有投靠任何势力的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 季池予不由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画饼时研究过的、在首.都.中.央.军.校的留聘标准。 以简知白的口碑和专业能力,不管是首.都.中.央.军.校的实验室,还是代表最顶尖科技的方舟集团,应该都是随他开价的。 但简知白一直没说过,他为什么要留在黑市的理由。 就像他也从没提及,自己曾经被陆吾邀请过。 想到这里,季池予下意识游离了视线。 ——她并没有告诉简知白,自己从新型兴.奋.剂中,闻到了那股奇异甜香的事实。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能闻到的话,或许就跟她的地球人体质有关。 谨慎起见,在调查清楚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之前,季池予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从穿越之后,她就很小心,一直把自己的秘密瞒得很好。 就连季迟青和简知白,也只是认为她受到了荒星污染物的影响,导致的天生腺体残缺和体质偏弱。 理智上,季池予认为简知白不会起疑。 但简知白本身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又是过去手把手教她要怎么说谎套话的老师,在这样的人面前演戏,就跟关公庙前耍大刀似的。 她也不由多了几分心虚气短。 注意到季池予再一次将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简知白不干了。 “大小姐,虽然这一单是我自愿倒贴的,不收钱,但你也多少尊重一下我的功劳和劳动成果吧?” 尾指上还勾着一块小小的粉扑,他用粉扑垫着指尖,抬起了季池予的脸,让大小姐不得不看向自己。 呼吸间,二人都被化妆品的香味所环绕。 简知白拖长声音,脸上似笑非笑,略带探究意味地看过去:“在想什么呢?” “……在想,没想到你还挺贤惠的啊。” 季池予掰起手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 “不光会做饭、做手术、调配药剂、收集情报,连化妆和做造型都会。简知白,你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到后面,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算完全在胡扯,她说着说着,还有点真情实感的赞叹。 简知白却没想到,会突然被一长串夸奖给盖了下来。 他仔细端详季池予的表情,确认了,这似乎并不是故意糊弄人的玩笑话后,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收回视线。 但只是一瞬,他唇边的笑意便又挂了回来,恢复如常。 “承蒙谬赞。不过大小姐,理论上来说,生孩子我也是会的——我可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医生。” 松开了扶着季池予侧脸的手,简知白看着那对干净的、仿佛能映出所见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手腕翻转,指向了自己。 像是站在基础生物学的课堂上,他语气耐心,慢条斯理地划动指尖,把自己当做样本,教导这门课总是不及格的大小姐。 “我之前有在研究人工子宫和体外分娩的项目,顺利的话,五年之内可以把整套技术卖给方舟集团。到时候最先普及的,应该就是中央区吧。” 季池予的大脑一下被卡了机。 虽然简知白的语气很正经,科普内容也很正经,但被他含笑凝视着,又看着他用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的身体,举例说明手术流程该是怎么样的,先什么后什么……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视线就已经先条件反射地追逐指尖,落到了对方身上。 等人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听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想让他穿件衣服吧,又发现对方压根就没脱。 狐狸精恐怖如斯! 现在也顾不上简知白是不是故意的了,季池予捂住发烫的耳朵,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嗯嗯嗯!好好好!不愧是你!我就说男女平等还得靠我们心有大爱的简医生啊!” 简知白闻言,却挑起了眉,仿佛疑惑。 “这和第二性别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Beta……啊,Omega应该也能适用。不过具体的方案,还需要再进一步优化。” 因为他的实验参数,一开始就是以Beta为标准。 人工子宫和体外分娩技术,在医学研发领域,一直都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课题。 既然社会公序良俗,都默认繁衍是Beta和Omega应尽的天赋义务,历史和传统一贯如此,自然也就没有研究人员会特意逆着潮流,去研究不会带来太多利益的项目。 但是,简知白不在此列。 谁让他家有一个,被他和季迟青娇生惯养地伺候着、向来吃不得苦的大小姐呢? 人类对疼痛的感知程度分为十二级,而分娩之苦,最高就可以定义在第十二级。更不要说怀胎十月的期间,还有种种难言的琐碎煎熬。 简知白是医生,熟知这里头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生理性.反应,以及一一对应的潜在风险和后遗症。 这是医学上的常规现象,也是所有医生的常识。 他却似乎不太能忍受,有一天,他或许会需要把那些白纸黑字的可能性,按在季池予的身上。 简知白低眼看着面前的人,心想:她不是最怕痛了吗? 不让这个人遭受任何痛苦,是他的工作。 ——也是私欲。 而被男狐狸精攻击了的季池予,还是一副宇宙猫猫头的样子。 季池予:别吵,她在思考! 直到察觉大腿外侧被轻轻触碰,刚才为止都任人摆弄的季池予,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捉住了那只还在靠近的手。 是简知白在帮她绑枪带。 出任务的时候,季池予向来枪不离身,再加上,这次还有陆吾这个容易被信息素影响的队友,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 陆吾倒是送了一条礼服裙过来,但剪裁太修身了,不方便往身上藏东西,所以被她一票否决。 至于她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则是她懒得选,让简知白帮她挑的。 款式很简洁的小礼服裙,在蓝绿色基底中揉入了一点点灰调的天青色,改良的无袖版型是为了行动方便,更重要的是,A字型的花苞裙摆微微蓬起,很适合藏东西。 季池予习惯把枪带绑在右腿的大腿外侧,这样掏.枪的时候最顺手。 但以前,都是她自己绑的。 被抓住手腕的简知白,却也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慌乱。 本就是半跪在季池予脚边的动作,他抬起头,以仰视的、近乎温驯臣服的无害姿态,反问她。 “怎么了大小姐?我弄疼了你了吗?” 季池予终于慢半拍地想起:简知白是个Beta。 虽然穿越到了ABO世界这么多年,但她的社交环境相对简单,导致她的常识和思考逻辑,也还是根深蒂固的地球人那一套。 她一直把简知白当做“男性朋友”对待。 但在ABO世界,就算是女性Omega,在招收贴身服侍的人时,也不乏男性Beta入选——因为珍贵的Omega不会被浪费在这种岗位。 而Beta,是无论在谁看来,都最安全的性别。 那要是她坚持拒绝一个Beta的靠近,只因为对方的第二性别是“男性”,是不是……反而显得很奇怪? 季池予在犹豫。 但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简知白,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大小姐把烦恼说出口之前,就先知情识趣地往后退让一步。 他没有放弃,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保持在那个距离上,等对方慢慢地思考出一个决定。 直到季池予更加犹豫地一点点松开力道,彻底放开了阻止他的手。 “有点痒。”季池予皱着脸,企图拿走枪带,“我自己来吧。” 这一次,简知白很爽快地松了手。 但混淆的种子已经种下。 看着没有躲到卧室里,而是直接在自己面前撩起裙摆、动手绑起枪带的大小姐,简知白近乎爱怜地笑了笑。 ……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这么好骗啊。 可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爱又恨地咬牙:真迟钝! 甚至,他还在这里咬牙的时候,季池予那边,就已经自顾自调理好了心态,安心享受发型服务之余,还有空反过来打量他。 注意到简知白连编发的手艺都很熟练,季池予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简知白,你会喜欢玩娃娃吗?” 她的口吻很友善,单纯好奇,还带着点姐妹茶话会的讨论氛围。 更气人了。 指尖还在柔软的发间梳理,简知白眼都不抬,笑吟吟地反问:“比起跟活人打交道,我的确更喜欢摆弄已经死去的东西。算是吗?” 季池予:“……”可以别在给她梳头发的时候讲这话,行吗? “听起来不太能过审。”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克制点,我现在很担心,哪一天会在我们行动组内部的论坛上,看到你的通缉令。” 简知白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那大小姐你会包庇我吗?” 没有直接去看季池予,他透过桌上玻璃摆件的倒影,沉默地看着那个人,依旧是轻飘飘的戏谑口吻。 他重复了季池予之前的原话:“你说的,我们可是共犯。” 季池予的回答也很真诚。 “我会每天准时去给你送私人小灶加餐,然后照顾好你在外面的老婆孩子和财产的!” 鉴于简知白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她还真的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趁着姿势的身高差,季池予还拍了拍简知白的脑袋,说得语重心长、有板有眼,好像对方马上就要进去了一样。 “你就安心在里面劳动改造,争取洗心革面,早日出来重新做人吧。” “别怕,我还是会继续雇佣你的。有我在,总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 倒是叫人有再大的阴阳怪气,都发不出来了。 简知白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这一次,是为自己太好糊弄而叹的。 “那可真遗憾。应该是不会有麻烦到大小姐的机会了。” 他将最后一簪饰品,别在了墨黑的发间,又没办法似的,笑着轻声说:“那种事,我还是比较喜欢亲力亲为。” 不管是他的伴侣、孩子还是财产。 ……………… ………… …… 梳妆完毕,季池予确认该带的装备都准备无误,就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跟简知白最后核对计划信息。 因为一张邀请函只能准许一位受邀人、两位同行人入场,除去兰斯之外,季池予会作为陆吾的女伴出席。 而落单的简知白,则靠自己在黑市的人脉,临时弄来了一张地下拍卖会的邀请函,单独入场。 由于举办场地会开启信号干扰器,无法使用电子通讯设备,他们需要等进入会馆之后,再找机会碰头。 季池予和简知白有他们惯用的一套暗号和应急方案。 但他们此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却是陆吾。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马尔兹只是被人当枪使了,真正想要针对陆吾下手的,有可能是黑市的话事人。 他们对话事人的了解不够充分,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会狗急跳墙,趁陆吾这次主动踏入自己的地盘,索性先下手为强的可能。 “虽然今天的地下拍卖会,是话事人自己的场子,应该不会敢公然起什么冲突,砸了自己招牌。” “不过,要是万一出了什么极端的情况……” 简知白将一小颗类似胶囊的释放器,顶替手链原本的珠串,固定在了季池予的手腕上,确保她动动指尖就能碰到。 里面装的是陆吾亲手送出的、新型兴.奋.剂的样品。 简知白微笑。 “一个失控的陆吾,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到时候不用管我,大小姐你先走,我会想办法跟上的。” ——这才是他们双方达成合作的前提,也是陆吾当初所说的“诚意”。 季池予摸摸手链上的那颗释放器,抿了抿唇角。 不多时,陆吾那边就准时过来接人了。 司机是兰斯。 季池予才刚刚走下阶梯,还没走到那辆车的边上,就看到兰斯兴冲冲地按下车窗,伸出两只手,冲她挥手示意。 “哎!兔子小姐!这边这边!我和头儿在这里!” 季池予几乎看到了他并不存在的、在身后狂甩地面的尾巴。 但是……兔子小姐?谁?她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个代号了? 季池予的表情有点茫然。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唯一的正常人、俞研,就该跳出来打断兰斯,并负责把兰言兰语翻译成人话。 但俞研并没有出现。 兰斯歪了歪脑袋:“你在找俞研吗?他今天忙着加班,不在,所以今天只我一个人值班哦!你别找他了,来找我玩吧!” 很好,不愧是他,才刚打了个照面,就叽里咕噜地把情报吐了个干净。 季池予猜俞研是去处理商队那边的事了。 但也与她无关。 敷衍地给笨蛋小狗鼓了鼓掌、三两下把人哄开心,季池予扭头就上了车。 陆吾正坐在后座上,双腿交叠着,闭目养神。 大概是今天身着正装的缘故,和第一次在地下密室的失控野性不同,与第二次在伊甸园见面时相比,又没那么慵懒散漫。 该说是“端庄”?还是“优雅”? 季池予说不太上来,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位贵族——是那种褒义的角度,也更沉重,囊括了权柄的重量。 和工作时遇到的,那些中央区的年轻纨绔子弟,是完全不同的气势。 让季池予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觉得打扰对方休息,应该是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 但陆吾几乎是在她靠近的下一秒,便睁开了眼睛。 而陆吾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到了那条并非出自他手的裙子上。 “不喜欢吗?”他挑起眉,并不气恼,瞬间淡化了那种凛然的距离感。 季池予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也扫过了她腕上的手链,似乎在那颗释放器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应该看出来了。 但陆吾什么都没说,像是默许了这样的条件交换——他不介意被季池予利用、被推出去当挡箭牌。 于是,季池予也坦然地回答他。 “挺好看的,谢谢您送的裙子,我就当做礼物收下了。” “不过,就算我是行动组的金牌执行专员,也没办法像电影里的女特工一样,穿着红色高叉长裙,还能脚踩十厘米高跟鞋,一边跟委托目标热吻,一边游刃有余地跟敌人搏斗。” “而且那条裙子太不方便了,连我的枪都藏不下。所以,只能请您体谅一下了。” 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季池予隔着裙摆,将手按在了她绑着枪带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陆吾,认真地承诺。 “毕竟,既然是合作,那么在合作期间,我也有责任要保护您的安全。” “这也是我的诚意,执政官阁下。” 虽然收下了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但季池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真的用在对方身上。 陆吾并不是那种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任劳任怨的工具人。 她不喜欢失衡的交换条件。 所有良好且能够稳定运行的合作,都离不开“互惠互利”的原则。 一旦天平两端被放置了重量悬殊的筹码,即便当时侥幸蒙混过去了,日后也迟早会被追债补票,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像已经成为过去的马尔兹,以及未来的哈珀。 所以,季池予不准备占这个“便宜”。 否则的话…… 像是走到了看似平静的沼泽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沦入泥沼,一点点深陷其中,被吞噬殆尽——直觉在这样向她预警。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抬眼同陆吾直视,眼神平静而认真,做好了被揶揄的心理准备。 毕竟,在ABO世界的等级秩序里,她只是个F级的Beta,和天生受到追捧的S级Alpha不一样,是整个社会食物链的最底端。 但她会用行动和事实来证明,她究竟有没有这个价值。 就像她一步步在行动组站稳脚跟那样。 陆吾却没有嘲笑她好大的口气。 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一下子无法理解的东西,陆吾盯着季池予,像是猫在仔细观察突然闯入视野的新物种。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又跟着重复了一遍。 “保护我……的安全?” 兰斯也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虽然名义上,外面的人都说他是陆吾的“保镖”,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其实是“打手”,负责去做头儿懒得亲自动手的脏活累活。 因为陆吾不需要被保护。 弱小者才会祈求庇护,而他本身就是站在顶端的掌权人,是决定是否要施予庇护的那一方。 反倒是兰斯,偶尔不小心任务出了差错,可能还要求老大去捞一下他。 所以,谁又敢说自己有那个资格,去承诺“保护”这样的陆吾呢? 反正兰斯不敢:他觉得他要是这么作死,可能会被踹去荒星挖一年的矿! 想到这里,兰斯忍不住伸长脖子,悄悄打量坐在后面的季池予,怀疑她的胆子要比十个马尔兹的还大,不由肃然起敬。 但头儿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 兰斯偷瞄了一眼,又偷瞄了一眼,还是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凑过去跟着添乱。 “那我呢?那我呢?也会‘保护’我的安全吗?” 虽然他没太听懂,也不喜欢被当做弱者,但是电视上说的,“被人保护”应该是个好东西——那他也要! 季池予:? 原本严肃的谈判氛围被瞬间毁掉。 季池予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敷衍他,陆吾便抬眼瞥了他一下。 兰斯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改口。 “哦,那个,其实我不需要保护,我可以一起保护头儿……哦不对,我不能保护头儿……那我、我负责保护我自己?” 最后默默把嘴巴缝起来,兰斯目不斜视,专心地开起车。 从源头消灭了噪音后,陆吾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季池予的脸上,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失神。 久违到有些陌生的发音,像一根微颤的弦,触动了沉淀已久的记忆。 上一次被人当面说要保护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得知父亲失踪之后的母亲?还是在双亲葬礼上,按住他肩膀的祖父? 陆吾试图回忆,却发现自己竟都有些记不清了。 连记忆中,本该最刻骨铭心的那几张面孔,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模糊了轮廓,变得有些分辨不清。 但他知道,季池予是认真的。 就像那天在伊甸园,对方向经理所作出的承诺一样——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而且言出必行,不会轻易动摇。 哪怕她占尽优势,也完全可以将对方哄骗、榨干全部的利用价值之后,再转手把人抛弃,做一场无本万利的买卖。 其实陆吾并不介意季池予利用自己。 早在决定将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送出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预期,也认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才会付诸行动。 至于后续,他要如何讨回这一部分的酬劳,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季池予偏不。 像是孱弱却生来机警的小动物,直觉很灵光,停在了陷阱临界的那一线之外,就不肯再前进半步。 不但没掉下去,还反过来要等他主动靠近。 让陆吾也不得不微笑了一下:真稀罕,竟然还真让他在这片早已腐烂化脓的名利场里,捡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好孩子”。 父亲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她。陆吾想。 如果是那个十四岁的、被父母同样教导成好孩子、被周围人夸赞“光风霁月”的陆吾,大概会欣赏她,和她成为朋友,足够温柔礼貌地对待她吧。 然而很可惜,现在活着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六岁的陆吾。 他只觉得光太刺眼。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有蠢蠢欲动的恶意冒出了头,也想要伸手将人也拽下来,同自己一道烂在这世道里。 陆吾搭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又克制地向掌心微微蜷起。 他垂下眼睛。 虽然那天邀请季池予和自己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是有几分心血来潮的冲动,打着不想让对方如意,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抽身离开的主意。 但他也的确是看中了季池予的能力,想要借助对方的独到之处,将这件似乎牵扯越来越广的阴谋,尽快速战速决。 不光是“黑市密医”简知白能带来的便利,更重要的还是,季池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表现出的敏锐。 陆吾依然没忘记,那个被简知白打断、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多谢。那就麻烦季池予专员,在接下来的地下拍卖会期间,还请务必好好地——保护我。” 将这个久违到陌生的词,细细在唇齿间碾碎,他看着表情严肃认真的季池予,忽而玩味地笑了笑,仿佛带了几分真情实感地说。 “我很期待。” 第19章 她差点以为是要去捉奸。 【019】 二人简单交换完情报,确定入场之后的一系列流程后,陆吾便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眉眼间稍有疲态。 连一向话多到说不完的兰斯,都难得保持了安静。 季池予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新闻好像是说过,上午在中央区举办了一场执政官例会。 作为联邦的核心权力机构,十二执政官每个月都会定期进行公开会议,和众议院一起,制定和投票各项行政提案。 虽然她没有出席的资格,不过,季迟青还在首都星的时候,都会作为军.部的代表之一,参与议会的会议。 据说,跟大众想象中的“优雅”、“庄严”、“肃穆”都毫无关系,是个充斥着讨价还价、胡搅蛮缠、互戳痛脚的高级菜市场——来自季迟青的原话。 再自恃身份的位高权重之人,哪怕在外面都保持着光鲜亮丽的人设,一旦坐到议会的谈判桌上,也会为了争夺利益,而当场怒拍桌子,甚至言辞刻薄不输给黑市的流浪汉。 是能让季迟青每次开完例会回来,都要趴在她膝上,撒娇似的赖上好一会儿,才能充满电复活的程度。 看这个时间,陆吾应该是那边刚刚结束,就赶过来接她了。 季池予扫了眼陆吾闭着眼睛的侧脸,便收回视线,安静地拿起个人终端,给简知白发了条短讯。 车辆最终驶入了一处奢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和绝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黑市虽然是建立在过去贫民窟的基础上,但随着势力不断壮大,黑市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流浪者的残破聚集地了。 黑市是以街道作为区域划分的。 仿照中央区的建设结构,在黑市的核心街道,娱乐会馆、酒店、斗兽场、赌.场……各类建筑应有尽有,体系完整,俨然不输给任何一个正规行.政.区级的规模。 那些外面有的,黑市也有;而法律不允许出现在外面的,就更是黑市独占的生意了。 今天地下拍卖会的举办场地,就是黑市话事人名下的一家高级酒店,已经提前清场过。 之所以安排从地下入场,而非一楼大厅的正门,也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被琳琅满目的豪车占去大半。 因为季池予对车不感兴趣,为数不多的要求就是能开、避风、不漏雨,更不可能认出那些造型夸张的标识,到底代表了多少钱。 但毫无疑问,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季池予安详地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陆吾看她。 季池予的声音里充满了正义:“在想他们这算不算逃.税.漏.税。” 黑市话事人举办的地下拍卖会,是一年一度、全世界规格最高的拍卖会之一,影响力甚至辐射到整个联邦境内。 不但邀请函一封难求,持续七天的活动期间内,甚至能累计有几十兆的金钱流动。 虽然季池予提前背过资料,但钱的计量单位,一旦超过日常认知范畴,就会化为一串陌生的数字,变得毫无概念。 直到那些数字,以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具现化摆在眼前。 想起自己工资条上,每个月都会准时扣掉的个人所得税,季池予震怒:这行政院能忍?税.务.局也不能忍吧! 单手支着侧脸,陆吾散漫地笑了笑,替她解惑。 “当然要交。只不过,不是以‘税.务’的形式上缴而已——这栋酒店,我记得其中一个大股东,就是税.务.局的现任局.长吧。” “你刚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赌.场和娱乐会所,基本也都是这种合作模式。参股的家族,应该囊括了大半个中央区。” 黑市出场地、出人、负责运营,中央区的贵族则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时不时来捧个场,就能躺着等钱送上门。 多好挣钱的买卖,谁不乐意呢?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你等下还会在会场里见到他们本人。” 兰斯刚好将车停下。 陆吾先一步下车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极为绅士地停在车门边,向仍在车内的季池予伸出了手臂。 他含笑着询问,似在关切:“会害怕吗?” 真坏啊这人。说得好像,如果她现在说害怕的话,还能反悔跑路似的。 季池予一边腹诽,一边慢吞吞地挪到车门边,搭上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臂。 她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些不太熟练的笨拙,但力气却不小。 陆吾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比起亲昵,更像是挟持人质的气势,是那种“你也别想跑”的意味。 “我为什么要害怕?” 季池予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今天可是执政官阁下的女伴,不应该是别人害怕我吗?” 毕竟,最坏最可怕的那个大恶人,已经站在她旁边了啊! 再恐怖能有陆吾恐怖吗? 不能了吧。 所以季池予现在,不但不紧张、不害怕,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 感觉这下走路都自带反派出场的BGM,她已经做好了随时饰演恶毒女配,去刁难别人并套话的准备。 就这个黑吃黑,爽! 陆吾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不过,这话倒也没说错,他被逗笑,也轻拿轻放地略过去,默许了季池予的小心机,转而将侍者递来的号码牌拿给对方。 由于地下拍卖会出展的拍卖品,有不少是非.法.违.禁.品,甚至是和犯罪相关的行当产物,并不适合放到台面上来。 为了保护各路客人的隐私和安全,出席者不允许携带武器、记录装置、电子通讯器等入场,组织者也禁止使用防盗监控器,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影像记录。 除此之外,每位出席者在进入场地之前,都会被赠予一张面具,以及对应顺序的竞拍号牌,用来掩饰自己的身份。 在入场之后,所有人便会以别在胸前的竞拍号牌,来称呼彼此。 季池予看了眼自己的77号码牌,又去确认另外两个人的:陆吾是76号,兰斯是78号。 不过,如果说是要隐匿身份的话,主办方为客人准备的面具,就有点出乎意料了。 假面的做工极为精巧,每一张的造型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还会点缀些碎钻、宝石和羽毛之类的饰物。 比起面具,更像是精心设计的装饰品。 而且几乎只遮挡在眼部周围,并没有将整张脸都覆盖起来,保密性实在有待提高。 “为什么他们不用生物神经接入式面具?” 季池予不解:“可以自动生成一张全新的虚拟面容,而且不影响表情细节和交谈,价格也没有很贵。这不是更安全吗?” 陆吾瞥了她一眼,笑好孩子的不解风情。 “就是要你能认出来。”陆吾挑起眉,“不然大家哪知道,是谁在这里一掷千金呢?” 这场地下拍卖会,对于所有出席人来说,不仅是可以交结人脉的社交场合,更是彰显财富地位的一种手段。 所谓的面具,不过是谨慎起见,以防万一的后手。 黑市的东西毕竟来路不正,要是这些人的脸被拍下来、散播到星网的大众媒体上,即便不至于伤筋动骨,也总归不太好看。 但对于圈子内的人来说,就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公开的秘密。 季池予好奇:“戴着面具也能都认出来吗?” 恰逢二人步入预展酒会的大厅——正式拍卖开始前,出席者可以在这里一边等待,一边享用美酒和现场演奏,算是半个社交环节。 他们来得不算早,厅内已是一片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景。 陆吾向侍者要了杯酒,却没有饮,而是支着酒杯,拿在场的人当教材,现场教季池予怎么判断一个人。 “穿着风格会体现这个人的品味,而细节会暗示他的性格。如果是女士的话,头发、颈部还有双手,也是她们用来武装自己的一环。” “再加上,贵族通常会在衣物和饰品留下家徽的暗纹,综合家族、年龄、性别、外貌特征这些信息,哪怕看着不眼熟,也基本能对号入座了。” 说着,陆吾看了眼季池予身上那条天青色的小礼服裙。 客观点,不能说难看。 通透的天青色,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看着像一团软玉,漂亮却易碎,很干净,蛊动人想要攥在手心里把玩。 仿佛合该圈在恒温的玻璃花室里,叫人精细地养着才对。 但陆吾依然挑剔地认为,他选的会更好、更适合——尤其在这种,女士的衣装即为武器的宴会场合。 不过也无所谓。他想,再华美的衣裙也只是锦上添花,名利场上,最重要的还是人。 他站在这里,就是季池予最好的武装。 收回目光,陆吾随手指了个人给季池予看。 “往左看,站在喷泉旁边,那个穿藏青色西装、戴鹰隼面具的人,看到了吗?” “他就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中央区总部的行政组组长,算是整个信息素安管局的三把手。你们局.长明年到了任期会退下来,他这次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来找人联络感情的。” 陆吾还好心地主动提议:“来都来了,需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吗?” 季池予现在终于知道,之前楠姐跟她说,后勤组想要把她调走的那份转岗申请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磨了磨牙,面无表情地拒绝。 “谢谢,不过不用了。另外,也请执政官阁下,不必额外关照我的工作和私人生活。这不在我们的合作范畴里,本人受之有愧。” 陆吾倒是态度良好。 “你是觉得这样‘不公平’?” 他笑了笑,并不因被拒而恼怒,反倒以一种温和的、仿佛学术探讨的口吻,和季池予讨论起来。 “讨厌特权的人的确很多,但那些嚷着不公平的群体,到底是讨厌特权阶级本身,还是憎恨自己不是拥有特权的那一方呢?” “我倒是觉得,或许只有亲自体验过之后,才更有评判的资格。” 季池予心想:那她还真体验过。 自从季迟青成年、在法律上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后,他就几乎把他所享有的全部权限,都与她共享了。 能够合法对外公开的,她理论上能刷.爆季迟青的银行账户。 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把那位军.部王牌指挥官名下的所有资产,都挪到自己名下,再让他倒欠一笔惊世巨债。 而不允许他分享的那些,季迟青也会在觉得她需要的时候,默不作声地把事情做好,再告诉她结果。 也正是因为体验过,她才能这么平静地拒绝。 “和这个无关。”季池予淡淡道,“我喜欢轻松便利的生活,但我不喜欢别人试图掌控我的人生。” 陆吾与她对视,片刻后,才勾起唇角。 “刚好,我也是——所以准备好登场了吗?季池予专员。看来我们这次,除了黑市的话事人之外,还捕获了一个意外之喜。” 季池予:? 还不等季池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陆吾便放下了那支酒杯,转而揽上她的腰,拥着她向某个方向前进。 陆吾显然目标明确。 很快,他就在一个身形高挑、穿着紫色礼服裙的女士跟前,停下了脚步。 “好巧啊。” 不顾对方还正在和其他人交流,陆吾忽然摘下面具,笑吟吟地弯腰看过去,眉眼含笑而多情。 “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一个人躲在了这里呀……姑姑?” 差点以为陆吾是来捉奸的季池予:切,姑姑啊。 回过神来的季池予:??? 第20章 先拿一个亿来看看诚意! 【020】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礼貌,但季池予真实的第一反应就是:陆吾竟然有姑姑?!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震惊“陆吾也是个有父母长辈的普通人”这个设定。 虽然陆家是历史悠久的贵族门第,哪怕放到整个中央区来看,也是屈指可数的庞然大物,陆吾既然能坐上家主之位,必定是板上钉钉的正统继承人。 可季池予见惯了对方日常不做人、行事百无禁忌的作风,在潜意识里,就不自觉忽略了这部分事实。 毕竟,她实在很难想象,陆吾剥落了“执政官阁下”这个身份之后,变成普通人理论上会有的那些样子。 比如说,陆吾他也会有人畜无害的幼年时期吗? 像一个软绵绵的小团子,无害又孱弱,只需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戳到,然后看他委屈又依恋地跑去找父母求助,却由于太小,话都说不清楚,连告状都告不明白——总之是那种很好欺负的人类幼崽。 又或者是稍微长大些的少年时期。 阅历不足,还来不及培养出如今玩.弄人心和权柄的游刃有余,他也会做些青春期小男生常见的傻事吗? 季池予试图想象,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只是稍微假设了一下,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摇摇头,试图把那些可怕的幻觉晃出脑袋。 怎么说呢……感觉陆吾这种人,就该跟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而且一出生就是成年形态的完全体版本。 才会塑造成这样,仿佛洞悉人性、擅长玩弄人心,自己却片叶不沾身,心跳始终纹丝不乱的性子。 没有常人该有的柔软与软肋。 想到这里,季池予就忍不住多分了一点目光,仔细端详那个被陆吾叫做“姑姑”的女士。 她试图对比两个人的相貌,寻找出二人在血脉相连上的一点证据。 好像的确有点那个意思。 虽然被面具遮挡了一部分,但裸.露在外的脸型和唇形都有相似之处,是那种凌厉的、带着锋芒和危险感的美丽。 但眼睛就不太像了。 至少,季池予觉得,陆吾不会露出这种隐含慌乱又强自镇定的眼神。 色厉内荏,像在虚张声势。她想。 挂上营业式的微笑,季池予正准备作壁上观、看个大热闹,却没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被强行拽上了舞台。 “这位是?”陆岚之突然将话题带到了季池予身上。 她观察着陆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语气像在打趣。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可是从来不带女伴出席的?看来整个中央区的Omega都要心碎了。” 季池予:感觉听了个自己当主角的恐怖故事。 而且,“工具人女伴”这个角色,可不包括“见家长”的额外服务。要加钱的。 秉着绝不打白工的信念,季池予假装害羞,愈发往陆吾怀里依偎,借机把整张脸都藏得严严实实。 她不了解陆家内部的情况,自然不能随意开口,只能让陆吾自由发挥。 陆吾却迟疑了。 季池予觉得自己的配合已经很到位了,却迟迟没听到他接过话题。 突兀的沉默和冷场,连旁边的陆岚之都起了疑。 季池予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能在陆岚之视线的死角,先用力拽了下陆吾的袖子,然后又仰起脸,细声细气地出声提醒他。 “……陆吾?” 不知道执政官阁下编的是哪出剧本,她只能按照现有的角色定位,试探性地叫了陆吾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附着亲昵的魔力,会在悄然中拉近心理上的距离。 更何况,那道声音是轻软的,带着些不确信的疑惑,仿佛小动物在用叫声吸引饲主的注意,充满了依恋。 给人一种“她很需要我”的错觉。 不过,一旦真正视线相触,这种错觉便会立刻烟消云散——因为那对眼睛的主人,目光里只有公事公办的清醒和催促。 甚至还有点凶。 像是在嫌弃他怎么聊着聊着还能走神,工作态度一点都不端正,给她拖后腿了。 陆吾却不觉得被冒犯。 回过神来,他将右手覆在季池予的后颈上,像是捏住了闹腾小猫的命运后颈脖,动作很熟稔地将人按回去,而后抬眼去看自己的姑姑。 “还多亏了马尔兹的牵线搭桥。作为感谢,我可是送了他一份大礼呢……姑姑你应该也已经有所耳闻了才对。” “不然,你怎么最近这几天都不回老宅住了?你不是最喜欢赖在那里,生怕我把你赶出去么。” 陆吾笑了笑,近乎温柔地低语反问。 “姑姑,你在怕什么?反正我又不会真的杀了你。你也知道,你可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总归会对你格外宽容点的,不是吗?” 即便有面具帮忙遮掩,也难以盖过陆岚之僵硬的表情。 季池予觉得,如果这是一场围猎的话,那么,陆吾已经露出獠牙,咬住了他姑姑的喉管。 可就在他杀机毕露的节骨眼上,却有不速之客撞了过来。 “执政官大人!” “没想到您也会拨冗出席。” “听说您前段时间……” 或许是陆吾主动摘下了面具的缘故,不知何时起,宾客们如同受到火光吸引的飞蛾,纷纷向这边涌来,将陆吾簇拥。 人潮涌动间,不但隔开了陆吾和陆岚之,也将季池予冲散。 季池予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刚才,是陆吾主动松开她的。 等季池予重新站定,再抬眼时,驻足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人。 是陆岚之。 “他看起来很完美,对不对?”她忽然开口。 几秒钟之前的狼狈痕迹,已经被妥帖地收敛起来,陆岚之顺着季池予的目光,也看向了被众星捧月的陆吾,语气却听起来有些古怪。 “年轻、英俊、富有、而且大权在握……但在自然界,越是美丽鲜艳、能够蛊惑人心的东西,往往毒性越是强烈。” “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他们既能温柔体贴,把人捧到天上去,也可以在转瞬间翻脸无情,将人扔进泥里。你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你刚才也听到了吧?陆吾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没血没泪的东西。他连我这个姑姑都想杀!” 如果不是受限于角色扮演,季池予高低得为对方鼓个掌。 说得多好、多精准啊!好听爱听!不愧是亲姑姑!就是敢说人民群众不敢说出口的大实话! 她忍不住用鼓励的眼神看过去,想再多听几块钱的,过过瘾。 陆岚之却将这一眼,错认成了动摇。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季池予的手,快速低声道。 “马尔兹已经死了。以陆吾的性子,下一步就是清算和马尔兹相关的人。你既然跟马尔兹有牵扯,他现在这样待你,十有八九,是因为你身上有值得他利用的价值。” “等你失去利用价值,就是你被他抛弃的那一天。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该为自己好好考虑。” “但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会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 季池予感觉到,有什么很薄却坚硬的东西,经由二人合握的掌心,被塞给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收下了。 见季池予没有当场拒绝,陆岚之长松一口气,像是在畏惧什么一般,也未再逗留,就匆匆离开了。 往来的人流如屏障,掩护着她,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季池予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手腕,又看了眼陆岚之塞给自己的东西。 是一张做工精美的烫金名片。 但和职场常见的商务名片不同,这张名片上,没有标注职务名称或者工作地址,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另外附上了私人联络方式。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季池予下意识藏起了名片。 “她和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时间节点卡得刚刚好,陆吾打发走那些围过来的宾客,走到季池予身后,弯下腰来问她。 这个姿势,季池予看不见陆吾的脸,只能看见原本属于自己的影子轮廓,被一块更大的阴影所覆盖。 就像被吃掉了一样。 随后,耳边又传来了陆吾含笑的促狭低语。 “怎么这幅表情?是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吗?” 季池予却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以为,执政官阁下的姑姑,会像电视剧那样,当场甩给我五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你呢。亏我都已经做好伸手的准备了,结果她竟然只肯给我一张名片,让我有空联系她!” 她用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亮出了那张名片,顺便交代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陆吾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他的视线落到那张名片上,忽然玩味地挑起眉。 这种非正式的名片,在贵族间,一般只用于私底下的聚会场合,但更常见的用法,是塞给那些被猎艳盯上的目标。 之所以不罗列出更详细的信息,也是怕遇上脑子不清醒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恐怕是陆岚之刚才近距离接触之后,看出了她是Beta,而不是被他标记过的Omega,才一拍脑袋,想出了这个歪主意。 毕竟,作为一个出身高贵又等级不低的Alpha,陆岚之在中央区也算个风流角色,颇受一众Omega和Beta的好评。 可惜她这次是踢上铁板了。 要知道,他们这位铁石心肠的季池予专员,连他想叫人过来、用肢体接触安抚一下信息素,都要三请四请的,还满脸不乐意,总想趁机偷跑。 又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么个废物呢。 陆吾用指尖夹起那张名片,从季池予的掌心抽走,好心地代为将垃圾清理。 没像平时对待兰斯时,让她少看点电视,陆吾反倒顺着她不切实际的假设,慢悠悠地跟着附和,一起谴责陆岚之的小气。 “五百万?那陆岚之也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下次她要是再来找你,你就先开口,让她拿一个亿来看看诚意。” 季池予瞬间睁圆了眼睛:“一个亿!” 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得是多少年的工资之后,她立刻扭过头,特别认真地问:“她真的有权限能开出这么多的支票吗?” 陆吾觉得,他要是现在点个头,季池予能当场给陆岚之打个电话,再重新商量一下卖他的价格。 于是陆吾勾起唇角,然后特别温柔、特别好脾气地点点头,笑吟吟地肯定。 “当然。她好歹是陆家的嫡系、我的姑姑,平时也没少偷偷置办私人产业。比如这栋酒店就有她的股份。虽然人没用了点,但这个数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嘀嘀咕咕地低下头。 “……怎么还带突然生气的?又不是真的要卖你。大不了拿到钱了,大家五五分嘛。虽然你也不差钱,但花仇人亲自送上门的私房钱,不是更爽吗?” 陆吾想了想,也承认:“听起来是不错。” 一种仿佛松了口的语气。 可季池予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作罢。 陆吾其实是那种特别难猜的人。 他不是会情绪外露的类型,正相反,他总是很爱笑——高兴了笑,生气了也笑,起杀心的时候,更是笑得尤其好看。 所以,旁人和他相处时,往往都分不清他是喜是怒。 未知会催生恐惧,让人更容易露出破绽。这一点,在陆吾审讯别人的时候,尤为明显。 但或许是因为,长大后的季迟青,也是这种情绪得靠人猜的难搞类型,逼得她在这方面,直觉被培养得特别灵敏。 季池予觉得,她好像隐约能判断出来,陆吾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压着不爽地冒坏水,等着要阴人。 比如现在,她猜是后者。 果然,在她放弃后,空气里微妙的紧绷感就消失了,被直觉拉响的警报也随之停下。 陆吾还在那里故作叹息。 “看来季池予专员很不关心我的个人资产状况,改天应该让俞研给你介绍一下。你至少该相信,我本人远比这个数值钱。” 就这样和一个亿擦肩而过的季池予,悲伤地想: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她的钱! 要是从陆岚之那里拿到的支票,可就是板上钉钉的自愿无偿赠与!劳动所得!合法收入!还不用缴税! 比起计算陆吾究竟值多少钱,季池予更关心预展酒会的餐桌上,都摆了什么自助小食。 至少这个是她能立刻吃下去的东西。 这下子,陆吾倒是又拿出了那副浑然天成的绅士做派,体贴地陪她四处逛逛。 除去自助小食和现场演奏,预展酒会的大厅内,还陈列着数十个玻璃展柜,用于展示本次拍卖会的部分拍卖品,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试阅”,提前炒热客人对拍卖品的欲.望。 包括且不限于:古文明遗迹的偷.盗.文.物、超出法律允许制式范围的武器、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剂、被基因改造的实验体……以及。 季池予停下了步伐。 原本蜷缩在玻璃展柜里、被打扮成天使造型的少年,在意识到有人靠近时,便下意识仰起脸,趴在透明的墙壁上,对她露出了纯真又依恋的笑容。 仿佛一朵美丽的、温驯的、任人采拮的花。 “他们连Omega都敢公开拍卖?” 季池予没有移开目光,温和地向对方摇摇头,委婉表示拒绝的同时,声音却透着冷意。 “让那些苦苦攒社会贡献分、只想匹配一个Omega当伴侣的平民Alpha知道了,会引起暴.动的吧。” 和那些虽然价格昂贵,但只要资金充裕,总能在市场隐秘流通的货物不同,Omega才是这个ABO世界最稀缺的资源。 在如今,Beta的数量占了人口的绝大部分,其次是Alpha,最后才是人数远少于Alpha的Omega。 理论上最完美的AO匹配,也因此无法实现平衡。 虽然Alpha也可以通过Beta获得暂时的满足,但只有匹配度合格以上的Omega,才能真正纾解他们刻入基因的渴.求。 要如何调节这样尖锐的矛盾、维持社会稳定运行,在历史上,联邦的历任执政官也做出了许多尝试。 而现在,几乎所有Omega都被牢牢掌控在Omega协会里,作为一种高悬的奖赏,吊着中下层的Alpha的希望,让他们任劳任怨地拼命工作、攒社会贡献分。 和Omega相关的法律,也都是制定最为严格、惩戒尺度最大的。 严格来说,季池予所隶属的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也是保护Omega不受非法侵害,维持这个秩序的一环。 “——所以他不是Omega。” 陆吾看向蜷缩在展示柜里,仍然在向他们露出甜美笑容的少年,语出惊人。 “他是Beta。更准确地说,是个经过改造,除了生育能力和寿命有缺陷外,无限趋近于Omega的Beta。” 陆吾提醒她:“你见过的。伊甸园的黄金鸟笼,还记得吗?” “事实上,对这种Beta最狂热的,就是你所说的中下层Alpha。毕竟对他们来说,花钱就能买到的替代品,可比一个真正的Omega要容易到手得多。而且,还很保值,可以随时拿出去置换。” “最重要的是,合法。完全合法。” 这应该是陆吾头一次这么耐心,给别人仔细讲解,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情。 他好奇地等待,想知道季池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同情吗?还是愤怒?亦或是目睹了隐匿在光鲜之下的污浊后,觉得自己所坚持的东西,原来毫无意义的自我怀疑? 因无知而无畏的天真,是最容易被折毁的。也最是廉价。 在中央区,陆吾时不时就能在贵族的宴会上看到,那些像花一般,被圈养在温室花房里的Omega,一边享用着价值三口之家一年开销的昂贵甜点,一边为新闻中饿死的荒星灾民而动容。 这样的泪水也被盛赞为“善良”,点缀在Omega新娘的桂冠上,视为能够令Alpha产生爱怜的美好品德之一。 让陆吾听了不由发笑。 见多了这种荒诞还不自知的人和事,叫他都偶尔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烂了。 偏偏此时,又有一道看似皎洁的光出现在他面前。 下意识地碾了碾指尖,陆吾无限耐心地看着季池予,带着纯粹的好奇。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更期待哪一种反应。 这一次,季池予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却在陆吾以为她终于被动摇时,季池予给出了以上皆非的、另一种全新答案。 她把卷子撕了。 “——简知白传信来了。” 按照约定的暗号,季池予扯下了简知白藏好的字条,一目十行的扫过去,然后用指腹将字迹碾碎。 “陆岚之已经和黑市的话事人碰头,准备去二楼的休息室密谈。他会找借口暂时拖住话事人,但不会太久。我们必须尽快赶过去。” 季池予的口吻一如既往的冷静,且公事公办。 “从刚才开始,我们一旦想要离开一楼大厅的范围,就会有人恰好过来找你搭话,不动声色地把我们挡回来。说明黑市的话事人已经出手干预了。” “既然你会故意摘下面具,又故意打草惊蛇,那你应该也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吧,执政官阁下?” 虽然季池予不知道,陆吾和他姑姑到底有什么内情,但从陆吾故意摘下面具去找陆岚之开始,她就确定对方是另有目的。 而当人流无形中成为陆岚之的“庇护”时,她便进一步意识到,陆岚之或许也跟黑市的话事人有牵扯。 这里是话事人的地盘,自然也只有话事人才能做得这么不留痕迹。 于是,季池予当机立断,跟隐藏在人群中的简知白打了个暗语,示意他放弃原计划,转去跟踪陆岚之。 “火警警报响起时,母亲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自己的孩子。所以,人在面对危险时,往往会下意识奔向自己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 “而恐惧的本能,会暴.露一个人最想隐藏的秘密。” 正因为如此,站在聚光灯和众人环伺之下的她和陆吾,会成为最佳的诱.饵。 只有这样,陆岚之和话事人都认为,最有威胁的陆吾尽在掌控中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趁机去商量解决之法。 季池予抬眼去看陆吾:“希望我没有说错。” “全中。”陆吾抚掌,毫不吝啬赞美,“果然我决定邀请你,是最正确的选择。我们的配合很默契,不是吗?” 季池予闻言,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之色。 她淡淡道:“既然执政官阁下认可了我,那么,我也再最后强调一次——我是您的合作伙伴,不是玩具。” “所以不要再试图掌控我,不管是我的情绪还是行为。” “否则,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这并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而是陈述事实。 事已至此,季池予也隐约意识到了,陆吾好像在自己身上,投射了过量的、不知从何而起的好奇心。 倒不是那种恶意满满的感觉。 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猫推杯子,推了一下,发现杯子竟然没被推到,于是被激起了好奇心,不信邪地凑过去,非要研究个明白的感觉。 但无论陆吾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她都不打算成为那个,会被轻易推下桌的杯子。 季池予同陆吾直视,发出了自己的最后通牒。 她不想把新型兴.奋.剂用在陆吾身上,不代表除此之外,她就没有挟制这个人的办法了。 季池予默默握拳:大不了,她跑之前把陆吾套麻袋打一顿!然后连夜扛着飞艇去边境区吃弟弟的软饭! 哦,还得把简知白也带上,省得事后被打击报复。她想。 这么一想,好像计划得也挺周全的,季池予就更理直气壮了。 她冷脸看着陆吾,脑内已经想好了把这个人套上麻袋之后,要先从哪里打起。 陆吾却不由多望了对方几眼。 本以为幽微的烛光并未被动摇,反倒催生出愈发明亮的光,在这片金碧辉煌的陪衬下,依旧熠熠生辉。 目光被那道光所捕捉,他停顿片刻后,收回了视线,见好就收。 “我明白了。不过我要纠正一点:事出突然,我也不知道陆岚之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我是出于对你能力的信任,才会这么做的。” “既然你已经确定陆岚之的行踪,那事不宜迟,我们也该追过去了……对了。” 收敛心神,陆吾微笑着向季池予伸出手,如同一场舞会盛宴前的邀请。 “季池予专员,你喜欢魔术表演吗?”《 》 20-25 第21章 掌心,被舔舐了。 【021】 陆吾将季池予带去了大厅一侧的小露台。 说是露台,其实也只是由窗台向外延伸的一小块空间,用华美的巨型挂毯隔开,顶多也就只能摆上一对桌椅,容两三个人坐下罢了。 昏暗的角落里,虽然阻挡了外界的窥探视线,但并不隔音。 季池予依然能听到大厅内的交谈笑语。 离得很近,清晰可闻,时刻提醒他们仍处在人群环绕之中。 但她也注意到,在陆吾作势引她往这边走的时候,之前都还若有若无围着他们、似乎随时会走过来攀谈的人,都莫名停下了步伐,开始保持距离。 仿佛这张挂毯有什么“禁止通行”的魔法一般。 季池予忍不住好奇:“这是什么贵宾专属的VIP席吗?” 可就她所知,像这种高规格的正式宴会,一般都是把二楼设为休息室,而且装修豪华,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眼下这个狭小的空间,实在跟贵族一贯讲究的排场不太匹配。 “唔。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吧?” 陆吾撩起挂毯一角,绅士地让季池予先行,同时也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在过去,这里是旧贵族最青睐的偷.情场合,私.密又不失刺激,可比休息室或者露天花园有趣多了。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公开的小情.趣,这个传统就被保留了下来,一般有眼力劲的人都不会来打扰。” “——所以,也很适合做些别的坏事。” 季池予脚步一顿。 她刚走进挂毯后的隐秘角落,就看到了在此恭候多时,躲在视线盲区里、笑眯眯向自己打招呼的兰斯。 兰斯脚边还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倒霉宾客。 季池予大概知道,陆吾口中的“魔术表演”是在指什么了。 显然是早就计划要演这么一出戏,陆吾和兰斯迅速交换了身份。 虽然二人的身形和容貌都存在些许差距,但有面具的遮掩,再加上衣服和竞拍号牌在无形中的心理暗示,如果不是近距离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被骗过去。 兰斯甚至还没有忘记她的那一份。 “喏。号码牌和面具,还有要换的新裙子,都给你!” 把满怀的东西一股脑塞给过来,兰斯还不忘摇着尾巴给自己邀功。 “可惜你没穿头儿给你准备的衣服。为了给你的那个替身,也找条看起来差不多的裙子,我足足翻了十几个休息室呢!” 季池予:懂了,贵宾休息室惨遭洗劫。 为了避免宴会期间发生意外,比如撞衫,或者不小心弄脏衣服之类的,贵族们在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都至少会带一到两套备用的礼服。 估计那个被打晕的倒霉工具人,就是裙子的苦主吧。 但季池予向来不会把多余的同情心,拿去心疼年收入比自己多出一长串零的人——楠姐和她弟弟季迟青除外。 不过,季池予还是有点不理解。 “为什么非要把她打扮成我的样子?” 她提醒:“执政官阁下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你只要扮演好他的角色,到底是谁在‘陆吾’身边,应该都无所谓吧?” 在和Omega结成伴侣之前,大多数Alpha都保持着“长期招情人,但不招长期情人”的状态。 毕竟,从客观的生理构造来说,Alpha也天生就是极端重.欲的那一类。 不管是领地意识,战斗欲,抑或其他欲.望。 如同贪婪的、永远不会被满足的野兽。 被突然这么一问,兰斯也不由愣了一下。 虽说原计划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由于季池予临时换了衣服,如果真要计较利弊的话,其实照她所说的那样去做,性价比会更高。 为什么自己没有呢? 兰斯陷入沉思。 “……呃,”他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回答,“为了保护我们头儿冰清玉洁的名誉?” 说着说着,兰斯突然理直气壮起来。 就是!他们头儿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到手的Alpha!怎么能让莫名其妙的路人占去便宜呢!哪怕是名义上的! 作为最贴心的手下,他誓死捍卫老大的清白,义!不!容!辞! 季池予:“……”冰清玉洁是这么用的吗?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了冰清玉洁的执政官阁下。 说来也巧,为了制造两者身份的悬殊反差,和兰斯交换身份之后,原本穿着黑色礼服的陆吾,就换上了一身无暇的白。 加以铂金色的细节点缀,整体白金的服饰配色,削弱了陆吾身上凌厉的锋芒感,的确有几分教堂式的肃穆与神圣。 好像也是能配得上“冰清玉洁”这四个字的。 即便管住了嘴角不让上翘,季池予的眼睛还是溢出了笑意。 她努力不笑出声:“虽然我没有学历歧视,但执政官阁下,你真的不打算让兰斯抽个空,为我们首都星的人均教育水平做点贡献吗?” 这年头,按照联邦最新的教育法规定,当文盲可是违法犯罪的啊! 陆吾看了眼脑袋空空、还在很骄傲的兰斯,也难得无语。 “以前没觉得,现在感觉有必要了。”他捏了捏眉心,决定把这个苦差事扔给俞研。 兰斯突然背后一凉,有种危机袭来的不好预感。 但他竖起耳朵,警觉地观察四周后,却没追查到任何可疑的痕迹,只能又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继续把替换的裙子递给季池予。 季池予却没有收下。 换上倒霉工具人的竞拍号牌和面具,她打乱了简知白替自己梳好的发型,随手挽了个简单的盘发,然后用力扯下后腰处的绑带——缝线被扯断,原本天青色的小礼服裙,转瞬间变成了款式、颜色都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裙子。 和陆吾一样,她同样有备而来。 季池予向二人点头示意,言简意赅:“开始吧。” 陆吾微笑。 ……………… ………… …… 伪装成“陆吾”的兰斯先一步离开。 站在聚光灯下的诱.饵,已经悄然从魔术师顶替为助手,台下的观众却一无所知。 有兰斯吸引走暗中窥探的视线,换了全新打扮的陆吾和季池予,便能够光明正大地从大厅离开,却不引起丝毫怀疑。 即便他们是先后从同一个挂毯后出现的。 “人类总是下意识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所以才这么容易被欺骗。”陆吾仿佛事不关己地评价。 季池予倒觉得,是他玩.弄人心的技巧太过纯熟。 至少到目前为止,不管是黑市的话事人、他的姑姑陆岚之、还是这满堂的宾客,都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所期待的剧本去行动。 她回头看了眼被瞩目的“陆吾”。 因为扮演她的倒霉工具人是处于昏迷状态,兰斯为了掩饰这一点,索性将人公主抱在怀里,刻意高调地穿过人群,去了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这样做的效果的确很成功。 现在全场的宾客,都没有再试图和“陆吾”搭话,而是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带着暧昧的神色,与同伴一起调笑执政官难得的轻狂情态,顺便研究那位女主人公的身份。 果然,没有人能抵挡八卦的诱.惑。 季池予下意识碰了碰脸上的假面面具,开始由衷感谢话事人,制定的这些花里胡哨的规则。 虽说季迟青的相关信息是机密级别,在对外公开的资料里,她只是个除了姓氏碰巧相同之外,就毫无关联的普通路人。 但这并不代表,整个首都星都没有不清楚个中内情的人。 好在知情人不多,且大多都是军.部的上层,位高权重,也很少出席这种年轻小辈才热衷的场合,倒是暂时不必担心掉马的事情。 不过……这些贵族脑袋里的黄色废料也太多了吧! 一个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平时没事都在研究什么啊!怎么还聚众分析起“在挂毯后用什么姿势才会腿软到站不稳”了!还意见分歧吵起来了?! 季池予觉得,陆吾这下也没什么“冰清玉洁的名誉”可言了。 她敢说,整个中央区的人,不管原本在哪里、干什么,现在都在热烈讨论陆吾和他的Beta情人。 括弧,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进了偷.情圣地的挂毯后面的那种。 季池予冷静地想:反正跟她没关系。 对,只要她没掉马,只要小迟不知道,这件事就等于没有发生。问题不大。没错,问题不大。 季池予一边洗.脑自己,一边默默加快步伐,越过还在进行激烈学术辩论的人群。 二人行至二楼走廊。 相比一楼大厅,作为主要休息区的二楼,在此时就显得清静得多,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季池予对陆吾做了个手势,表示简知白会按照约定,将话事人拖在二楼西侧的茶歇厅。 而这场地下拍卖会最大的便利就在这里:为了完全保护宾客的隐私,主办方在严格筛选邀请对象之后,承诺在场地内,禁止使用任何电子通讯设备或防盗录影装置。 虽然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办法及时和外界沟通。 但同时也意味着,只需要避开守卫的眼睛,就能够潜入这间会馆的任何一处角落。 包括话事人的私人会客室。 不过,话事人之所以敢这么承诺,也是有几分底气在的。 除去黑市的守卫质量相当不错之外,场地本身的安保系统,也是方舟集团时下最新的高尖科技,不是能轻易突破的。 确认了安装在会客室大门上的系统版本,季池予迟疑着拿出了工具,还在思考要怎么下手的时候。 却见陆吾从个人终端调出一把密匙,轻飘飘地刷开了门。 季池予:? 她可不觉得,黑市的话事人是那种热情好客到,会把自己私人会客室的钥匙,也分享给别人的类型。 难道说,陆吾的势力,已经深入黑市到这个地步了? 想起对方在伊甸园,三言两语间,就让马尔兹的商队改旗易帜、扶哈珀上位的城府和手腕,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确认。 她尽量委婉:“执政官阁下在黑市,也有参股吗?” 陆吾闻言笑了笑。 “不,没有。” 收起密匙,他反手锁上门,答得意味深长。 “因为我这个人占.有.欲比较强,比起单纯躺着等钱送上门,还是更享受自己去拿的过程。” 季池予不理解卷王的乐趣。 也不确定,陆吾这到底是说,他对话事人的笼络不感兴趣,还是指,他像看上了马尔兹的商队一样,看上了黑市的生意。 反正没有就行。 她转而去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 由于拍卖会的场地内,安置了信号干扰器,不管是通讯器还是窃听器,都没办法正常使用。 如果想知道陆岚之和话事人的谈话内容,他们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这间休息室的某个角落里,亲自来听。 这里可就没有那种巨型挂毯了。 季池予视线扫了一圈,最后打开立在沙发后的储物柜,试图确认里面的空间是否足够。 刚弯下腰来,她突然感觉到背后一暖。 有人欺身贴了过来。 季池予下意识将掌心按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做了个试图推拒的动作。 但她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陆吾反过来捉住了指尖,然后一同拢进掌心里,掩住她微张的唇。 像一头狩猎蛰伏中的大猫,陆吾的动作迅捷且轻巧无声。 等季池予回过神来,二人已经藏进了柜子里。 柜内空间有限,季池予被陆吾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嵌到一块去,才勉强填了进来。 她又被熟悉的偏高体温所包围。 即便隔着衣服,即便会客室里的空调,永远保持理论上最舒适的恒温,这种区别于普通高温、裹挟着蓬勃生命力的灼热温度,依旧让人无法忽略。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之下,她甚至隐约能感受到,那些掩盖在衣物下的、极为克制的肌肉轮廓。 越优秀的Alpha,越不会有格外夸张的肌肉,往往看着只是体格匀称,却能轻易放倒比自己更魁梧的对手。 这些天生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仿佛身上的每一寸结构都经过严密计算,每块看似不起眼的肌肉,精准地覆盖在骨骼上,组合起来便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毫无疑问,只要陆吾想,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将她的喉骨捏碎。 可他偏偏又摆出一副看似温驯无害的模样。 仿佛野兽故意收起了獠牙,伪装出乖巧的样子,但骨子里的那份危险感却骗不了人。 是本能在发出警告。 季池予忍不住抬起手,将掌心抵在了陆吾的右肩上。 她试图同对方拉开一点距离——至少,不能是这样完全被掌控、连心跳和呼吸都被对方纳入掌中的状态。 陆吾似乎是笑了一下。 对于季池予下意识的抵触,他并没有选择强势地镇压。 在柜内近乎黑暗的逼仄空间里,那对近在咫尺的猩红色眼睛眨了眨,看起来甚至有些无辜。 陆吾只是安静地注视,任由她吃力地强撑着分开彼此。 虽然到头来,也就只是多了那么几厘米的距离而已。 而当季池予后仰到极限,本该磕到坚硬柜门的后脑一侧,却先触碰到了什么更为柔软的东西。 也同样灼热。 是陆吾用自己的手心替她垫了一下。 这人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冷不丁展露出一些绅士风度。像是突然吃错了药,教人一时间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季池予蹙起眉,张口欲言。 可随后,陆吾便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竖着于她唇前,封住了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拒绝。 “嘘。”像是与极亲昵的人分享密语,陆吾小声提醒,“我们的主演要登场了。” 下一秒,会客室的门再度被打开。 来者自然是陆岚之和话事人。 二人皆是步履匆匆。 才刚刚迈进屋内,连门都还没完全合上,陆岚之便几步抢先冲上前,急着向话事人发难。 “马尔兹已经死了!还有兰斯,那条被陆吾养出来的疯狗,三天前就直接跟着哈珀,入住了马尔兹的商队主舰!他今天甚至亲自追来了这里!” 再没了之前在一楼预展大厅强装出来的从容,她一边咬着唇瓣,一边神经质地来回踱步,声音已经隐隐透出歇斯底里的征兆。 “他一定、一定是已经在怀疑我了!这样下去不行……你必须配合我!你必须帮我!你休想把自己一个人撇干净!” 说到最后,陆岚之甚至维持不住最基本的仪态,情绪激动到破了音,连声线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已经陷入了完全的失控状态。 即便隔着封闭的柜门,季池予也把她的恐惧,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正事来了,她立刻就将陆吾抛到脑后,竖起耳朵,开始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外界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因为季池予毫不犹豫地偏过脸、将耳朵贴向柜门的动作,陆吾原本只是虚按在她唇上的指尖,也阴差阳错,顺势蹭过了她的唇瓣。 是柔软的,带着些仿佛在不舍挽留的滑腻触感。 后者大概源自被拿来妆点的口红。 陆吾忍不住碾了碾指腹。 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甚至记得很清楚。 不是贵妇人们最热衷的浓丽正红,要更低调柔和一点,也更鲜嫩,像咬开草莓时,会顺着指尖滚落的、那些带着清甜香气的汁水。 ……季池予专员也喜欢吃草莓吗? 陆吾忽然毫无由来地,好奇起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唯一能给出答案的那个人,现在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与他,只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偷听,仿佛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么说,倒也不准确。 因为季池予正在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陆吾过去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陆岚之恐惧到这个地步。 她甚至觉得,这都不能叫做是“恐惧”了。 她能听到陆岚之过于急促的呼吸声,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一直在来回重复那几个词,以及像是突然被扔到极寒之地的战栗。 光听这些声音的话,相较于单纯的不安和害怕,季池予更倾向于陆岚之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比如,病情发作了之类的? 季池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稍稍离开柜门,正想问陆吾,知不知道陆岚之的健康状况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摔到地上的动静。 季池予动作一顿。 “陆岚之!冷静点!那件事是马尔兹串通伊甸园的经理做的,是他自己为了钱,铤而走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自乱阵脚!” 随后,话事人话锋一转,口吻也由刚才的急切和严厉,变得更为温和。 “没事的,你只是太紧张了。别害怕,深呼吸,你需要放松……你其实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对吗?” 陆岚之的气音愈发不稳,透露出病态的急切:“给我……快给我!” “当然。”话事人说,“要多少有多少。” 季池予的直觉再次拉响警.报。 但还来不及等她思考,一股奇异的、让人不得不印象深刻的馥郁甜香,就缠绕进了她的呼吸。 ——话事人对陆岚之也用了新型兴.奋.剂! 在大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季池予毫不犹豫地扭头,抬手想要捂住陆吾的口鼻。 然而,已经晚了。 封闭的空间里,以S级Alpha的敏锐五感,几乎是在话事人打开瓶口的瞬间,陆吾便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挥发药剂。 可他并没有立刻失去理智。 他只是低着头,以近在咫尺的距离,沉默地看过来。 那对猩红色的眼睛,极为通透,漂亮得像是品相极佳的宝石。像这样专注看人的时候,就会平添几分无机质的质感。 让季池予想起野兽狩猎前的观察。 但陆吾看起来还算正常,她不由心存侥幸,试探性地凑过去,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执政官阁下?陆吾?你——”季池予没能说完。 因为她掩住陆吾口鼻的掌心,被舔了。 湿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慢慢向外扩散,也不急切,而是慢条斯理的专注,连每一寸肌理都被碾磨过。 季池予觉得她仿佛成了一盘美味佳肴,正在被饥肠辘辘的食客细细品尝。 错愕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已经尝到甜头的野兽,却完全没有那种,会把送到嘴边的猎物也松开的美德。 她的手腕被圈住。 甚至这次轻微到没怎么用力的挣扎,仿佛信号一般,触动了陆吾深藏在潜意识里的某种捕猎习性。 他不再乖乖地停留在原地不动,而是开始主动发起侵.入。 季池予只来得及匆匆按下应急装置的按钮,就连另一只手的自由都被掠夺,被陆吾纳入掌中。 他依然注视着她。 目不转睛,视线专注到诡异,好像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眼中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存在。 季池予现在可以确认,陆吾还是失控了。 但是这次失控,又和上一次裹挟着信息素暴动的痛苦不同,似乎要更……快乐?平和?慵懒? 像是人微醺之后,那种轻飘飘的、如在云端的迷幻享乐。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陆吾现在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不然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行事。 季池予咬住唇,冷静地飞快思考应对方案。 现在陆吾的状态不对劲,他们绝对不能被话事人和陆岚之发现,否则对方大概率会趁着这个机会,先下手为强。 这里是话事人的地盘,她又不是陆吾那种开了挂的天才,解决几个问题不大,或许能让自己逃走,但肯定没办法带上第二个人一起。 她虽然觉得陆吾是个棘手的麻烦,却也不至于亲手把人丢出去送死。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抬眼看向覆盖在柜子内侧的幽蓝色屏障。 她刚才启动的应急装置,是一种可以阻隔信息素的小型过滤空间道具,能够让内部的信息素不外溢,并且具备一定的隔音效果,通常用于救助突发信息素事故的人,防止信息素造成连锁反应。 但隔音功能只是附带的,一旦动静闹太大,还是会被外界听到。 而此时此刻,被二次加固的封闭空间里,已经渐渐响起了一道不规则的幽微喘息。 时断时续,纠缠在她耳边,本该是压抑而危险的警告,却偏偏掺杂了暧昧的亲昵,软硬兼施,逼迫心跳跟着一起加速。 恍惚中,季池予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缠紧的猎物。 那些带着喑哑的喘息,便是蛇的鳞片,一寸寸摩擦过肌肤,贪婪地不断收紧,企图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域。 季池予想用抑制剂让陆吾恢复冷静。 可她两只手都被牢牢束缚住,别说是模仿上次那样偷袭了,她连放在道具包里的抑制剂都拿不到。 而陆吾也不再满足于舔舐掌心。 那上面已经完全被他的信息素浸染、变成他的所属物了。 他该继续扩张领土。 思维受药剂影响变得缓慢,陆吾歪了歪脑袋,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又慢慢地俯首凑近。 高挺的鼻梁抵在肌肤上,轻缓地接连落下,如同雀鸟的啄吻,带着不自知的亲昵。 又像是小狗在用嗅觉,巡视属于自己的领土。 但小狗可没这么不听话。 连季池予后颈上早就愈合的咬痕,也被回忆拉扯,蔓延出又疼又痒的幻觉。 然而,空气的升温却是真实的。 失控的程度在加深,除去持续上升的体温,她还能听到陆吾的喘息愈发急促,已经濒临应急装置可以隔音的极限。 季池予不再犹豫。 她得让陆吾安静下来。立刻马上。 闭上眼睛了一瞬,又迅速挣开,季池予神色冷静,却忽然往前一倾,主动撞入了陆吾的怀里。 她顺势环住陆吾的肩背,覆到对方耳边低语,一字一顿道。 “——不许咬伤我。” 然后,她用力压下陆吾的后脑,任由野兽的獠牙,就这样贴上自己的颈侧。 让狗保持安静的诀窍? 给它一块骨头,叫它别闲着。 这是季池予上辈子在流浪动物保护中心做义工的时候,实践出真知,总结到的经验。 好在这个办法,对Alpha似乎也是管用的。 当后颈再次被咬破时,季池予并不意外。 所以,她也毫不犹豫地抬手,按向了陆吾的腺体! 腺体是Alpha最脆弱也最致命的要害,尤其在信息素非常活跃的时候,哪怕只是轻轻触碰,都会带来巨大的刺激。 更何况像季池予这样的力度。 如同故意施以的惩戒。 ——在驯养那些不亲人、攻击性很强的恶犬时,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就是建立奖惩制度。 做对了,就立刻给予奖励。 做错了,也必须接受惩罚。 要把这样的条件反射,深深烙印进对方的潜意识里,才能从根源上,杜绝再犯的可能。 几乎是在被季池予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陆吾本能地弓起背,从呼吸到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地战栗。 这本该是不容冒犯的禁区,他却没有将擅闯者驱逐。 当刺激太过强烈,疼痛和快.感的边界便在悄然间混淆,被浓墨重彩地镌刻在记忆里。 是不由分说,也无法单纯靠意志力去抗衡的、生理性的崩溃。 陆吾下意识将自己愈发埋入那处颈窝。 与之一同落下的,是潮热的吐息,以及混杂其中、已经分辨不清是吮咬还是啄吻的触感。 竟比单纯的疼痛更难忍受。 季池予从不知道,自己的感官竟然还能如此灵敏,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连每一次或轻或重的喘息都能分辨出来。 即便被陆吾圈在怀里,并不能看见对方的一举一动,脑海却经由触感和听觉的传达,清楚地感知到了一切。 和预期中的发展截然不同——她原本都已经做好了,以痛制痛,好让陆吾自己松口服软的准备。 季池予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坚定地,始终没有松开指尖。 像是紧紧拽住了手中唯一能约束野兽的缰绳。 直到感觉后颈被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动作轻柔的舔舐,她愣了一下,才迟缓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精神的高度紧绷,被陷入高热体征的Alpha紧贴的温度,再加上狭小的、空气不流通的密闭空间,她也难免出现了轻微缺氧的症状。 在心里放松下来之后,眩晕感便席卷而至,漫上眉心。 或许是刚才满脑子都在想着,当年保育员老师教给自己的技巧的缘故,季池予失神间,还以为自己真的在流浪动物保护中心里。 她不经思考,下意识就抬起手,揉了揉在手边上的那颗脑袋。 “……好孩子。” 习惯性地弯起眼睛,季池予笑了笑,连声音也是温柔的,成为一种类似糖果的奖励。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季池予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下,见陆吾并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还没完全恢复神智,这才松了口气。 好消息是,人这下也被吓清醒了。 顾不上查看自己的后颈,她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在线。 以防万一,季池予也没有立刻松开环住陆吾的手。 还记得上一次在伊甸园,陆吾在没有彻底失控,但信息素仍不稳定的时候说过,他可以通过临时标记对象的肢体接触,来间接安抚信息素。 即便她不确定,距离她被陆吾临时标记已经过了四天,这个理论还能不能适用。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她在车上是说了,她会保护陆吾的……不过,这个保护的方式,和想象中的,好像差得有点多。 果然人不能乱立FLAG。 希望执政官阁下以后也好自为之,不要让她有时候后悔的机会。否则她一定会想办法打击报复回去的。 哦对了,最好把她刚才故意攻击他腺体的事也忘了。 季池予强打起精神,继续去听外面的声音。 虽然她之前的体感是度秒如年,但从陆岚之和话事人的动静来看,陆岚之应该也才刚刚平静下来。 陆岚之不再歇斯底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二人似乎是坐到了储物柜前的沙发上。 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季池予愈发小心地屏住呼吸,谨慎起见,也不忘捂住了陆吾的嘴,生怕功亏一篑。 陆吾半阖着眼,没有抵抗,动作温驯而配合。 却听到陆岚之冷不丁开口。 “——那天安排去伊甸园的Omega,你都处理干净了吗?” 第22章 像是看见骨头的狗。 【022】 “当然。是我亲自去善后的,保证处理得很干净——所以,你更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话事人的语气中,带着隐晦的不满和抱怨。 “别轻视陆吾,也别给他任何有机可乘的机会。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才对。”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陆岚之也有些后悔,懊恼自己不该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陆吾吓到,一时慌乱,就匆匆跑来找话事人。 但她可是名门陆家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贫民窟的下三滥承认自己的错误? 就算这个下三滥有点钱,把自己包装得好像人模人样了,他也顶多就是中央区贵族公认的钱袋子罢了。 如果当初不是话事人对她百般笼络,塞了不少好处,又把姿态放得够低,这种连公民身份都没有的贱.种,甚至没资格走到她跟前来! 现在竟然还敢反过来指责她来了? “我劝你先想想清楚再张口。” 陆岚之冷笑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 “陆吾死了,我继承陆家,就会彻底对黑市开放陆家的贩售渠道,允许你向整个联邦境内输出这玩意,让你赚得钵满盆溢。” “但要是我死了,别说荣华富贵了,你也得陪葬!难不成你还幻想着,陆吾那个狼崽子,会被你能给的那些好处说动心,然后高抬贵手饶你一命?” 他之所以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合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因为他知道,陆吾是不可能同意这门生意的。 他们两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计划也是一同制定的,事到如今,更轮不到话事人来对她指手画脚的。 这样的争执,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话事人换了种圆滑讨巧的口吻,把姿态放低,又熟练地恭维了陆岚之几句,才将紧张的氛围松缓些。 安抚好陆岚之以后,他起身,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关上门的时候,季池予清楚地听见了,话事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疯女人”。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合作,也不存在什么信赖关系。 大概是怕时间拖得久了,还在大厅的“陆吾”会察觉出不对劲,送走了陆岚之,话事人又故意错开了一段时间后,也匆匆离开了会客室。 安全起见,季池予屏息多等了一会儿,确认话事人没有突然杀个回马枪,才真正长松了一口气。 关掉应急装置,幽蓝色的屏障渐渐淡去,她迫不及待地推开柜门。 好在,会客室的通风系统也是最贵的顶配,那股只有她能闻到的馥郁甜香,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应该也能间接证明,空气中不再残留新型兴.奋.剂的影响。 季池予收回了打算优先开窗通风的手,索性允许身体不再强撑着,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一坐,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 她是真的有点缺氧了。 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手脚也略微有些发软乏力,好在症状不严重,很快就能恢复。 季池予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把手按在了绑在大腿外侧的枪上,以防有人再突然闯入这里。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她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得到正常供氧之后,大脑逐渐也恢复清明,季池予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尤其是受到新型兴.奋.剂影响的陆吾。 继续让不受控的陆吾留在这里,对他来说有点太危险了。要让简知白去跟兰斯通个气,先想办法把人送出去吗? 季池予回头,想再确认一下陆吾现在的状况。 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清醒通透的猩红色眼睛。 “你没事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都忘了加敬称,语气带着些不加掩饰的惊喜。 嫌弃归嫌弃,但从纯功利的角度来说,陆吾的确很好用,是个事半功倍的好队友。 当然,是和他保持利益一致的前提下。 半倚在柜门上,陆吾抬眼,看着明显松了口气、仿佛总算能安心下来的季池予,点了点头,作为肯定的答复。 事实上,当他在柜子里,松开了咬住季池予后颈的犬齿时,就已经找回了神智。 而且,跟上一次完全的信息素失控不同,他并没有失去这段时间的记忆。 所以也将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陆吾低眼看了看指尖,那上面隐隐还残留着幻觉般的温热。 他记得自己紧紧拥抱季池予时的感觉——或者说,是被她以保护者的姿态拥抱。 肌肤相贴,如同将人嵌在了怀里,不留一丝空隙。 在快要将彼此都融化的灼热呼吸间,仿佛连本该独立的两个人的心跳,都逐渐同化、共振,踩在了同样的节拍上,恍如一体。 好似她本该就这样,注定填补起这块空缺,生长在他的血肉里。 分明在这个人的身上,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香气,有的只是从皮肤里透出的热意,以及让人不快的、被外物沾染到的气息。 可在意识朦胧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收紧手臂,一寸寸消灭身体间的距离,直到严丝合缝地贴近。 如同受本能驱使去扑火的飞蛾。 又或者,是看见骨头的狗? 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狂热和失控,在那个昏暗狭小的柜子里,完全主宰了他。 即便客观来说,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正是因为没有失去记忆,这种清醒却不受控制的感觉,才更让陆吾感觉到抗拒。 是本能在排斥蛰伏中的危险的可能性。 仿佛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只差一步就会深陷其中——而一直以来的警惕心和理智,在向他发出警告。 很微妙,让他的心情也晦暗不明起来。 虽然一切进行得比计划更顺利。 季池予更是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的,这家伙又莫名其妙不高兴了?闹什么别扭呢这是? 她偷偷瞄着突然冷脸的陆吾。 准确来说,也不是那种非常不高兴的表情,毕竟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会轻易把情绪摆在脸上。 而是他仿佛半永久一样、总是噙在唇边的笑意,突然消失不见了。 因为陆吾的外貌,其实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俊美,所以他总是会用恰到好处的笑容遮掩住,中和掉眉眼的冷锐,显得亲和力十足。 至少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微笑于他而言,比起表达情绪的方式,更像是一种武装自己的武器,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在面具之下。 真话,他说得漫不经心;假话,又听起来动人心弦。 总之就很难搞。 尤其当他连笑都不愿意笑一下的时候,季池予就条件反射地拉高警惕,总觉得有人要倒大霉了。 坏消息:现在会客室里,除了陆吾,就只有她一个倒霉蛋了。 季池予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借口跑路。 就在她即将付诸行动之前,却听到陆吾终于开了口。 “药效已经散干净了。” 他依旧没笑,看起来甚至有些冷淡,视线也没有停留在季池予的脸上,很快就移开了。 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那截裸.露在外的后颈。 新鲜的咬痕依旧泛着红,不深,像被露水打湿的花瓣,揉开一小团艳.色。 他记得自己没有很用力,只浅浅咬开一点后,便改用唇舌覆上。 可刚吮吸了一下,淡淡的腥.甜才在舌尖晕开零星滋味,她就仿佛受了什么很过分的欺负,疼得瑟缩了一下,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再然后,他就被以牙还牙,甚至十倍报复地按住了腺体。 陆吾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细微动作。 他的口腔内,仍然留有那股血液的腥.甜,并不浓烈,存在感却很强,叫人无法忽略。 与脑内无序的思绪不同,陆吾的口吻,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常态。 “谢谢你刚才选择留下。”他并不吝啬于道谢。 陆吾很清楚,刚才那种情况,其实很危险,而对方完全有理由抛下成为累赘的他,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但季池予没有。 正如她之前所承诺的那样,她留了下来,保护了他的安全。 听到这句道谢,季池予才抬起眼,正式跟陆吾对上视线。 或许是刚从黑暗环境中脱出不久的缘故,即便会客室的灯光已经较为柔和,落到眼中,却模拟出了一种阳光的温度。 偏暖色调的光线,在落到陆吾的侧脸上时,也像是计算好了角度一般,用阴影描绘轮廓,衬得那些线条愈发深邃,宛如雕刻工艺完美到不真实的雕像。 这样的柔光,也在悄然间淡化了陆吾身上的锋芒。 注意到陆吾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季池予下意识抬手捂住,又很快放下。 她坦然地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上次在伊甸园,我好像只给了‘利息’,忘记把‘本金’还上了——那这一次,我们可就真的扯平了吧?执政官阁下。” 虽然这所谓的“本金”和“利息”,都是陆吾的强词夺理,但要是没有他,这次的调查也未必会这么顺利。 只要结果是好的,季池予通常也不会太计较得失。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脾气都很好,甚至偶尔会被梁欢抱怨几句,教她也别太好说话了。 可要讨厌和报复一个人,也是很累、很花精力的。 这世上值得她高兴的好事有很多,她不喜欢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换言之,如果想要长期霸占她的注意力,也很难。 要是可以的话,季池予很乐意用这一次主动付出的善意,来交换陆吾的一丁点友好,让二人至少做到和平共处。 至少试一试,也不亏。 这样想着,她不由更加真诚地看向陆吾,神色中隐隐透露出纯粹的期待。 就像她在伊甸园时,曾主动把手腕抵到陆吾嘴边,让他咬回来,想要一笔勾销就跑路那样。 那还真是遗憾。 陆吾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将自己剖析出来,如同旁观者一般,企图以过去摆.弄人心的手段,客观而冰冷地审视,这团纠结在一起的陌生情绪。 却只感到茫然。 他不曾在旁人身上体验过这种感受,只是凭借本能,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时候他应当需要一点伪装。 一点足够耐心的、不会让警觉的猎物再转身就逃的伪装。 而这正是陆吾最擅长的伎俩。 心口浮动的那点的茫然,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陆吾从不会放任情绪影响自己的决断。 讨厌的东西,就让它不要出现。 想要的东西,就亲自去争取。 他正是这样一路走来,才成为了如今陆家的家主、联邦最年轻的执政官,而不是墓地里的一抔黄土。 “当然。善意的保护是很珍贵的。我本人可是非常感谢季池予专员的恩情的。” 陆吾含笑看着季池予,依照对方的期待,说出了她想听到的话。 但只说一半。 ——所以说,这笔账,这下可就真的要纠缠不清了啊。 陆吾低眼看向自己的指尖,然后微笑着,将其拢紧于掌心,藏起那点温热的余温。 他也不打算理清了。 季池予听着,觉得陆吾好像说的是真话,但又莫名有种毛毛的感觉……是错觉吗? 她半信半疑地看过去,像是天性警觉、对危险生而敏锐的小动物,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被她察觉,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走。 陆吾眨着眼睛回看,还有点委屈的样子。 “难道我在季池予专员心里的印象,竟然是那么没心没肺、冷血无情、还会恩将仇报的坏人形象吗?” 季池予心想:你这不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吗? 但当着本人的面,总不好直接点头承认,说没错就是这样。 为了不违背良心说瞎话,她只能选择委婉地转移话题:“看来你和陆岚之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她没有再用“你姑姑”来代称陆岚之。 陆吾也顺水推舟地换了话题。 “准确来说,我们是‘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亡,她就是陆家的第一继承人’的关系。” 陆吾漫不经心地笑笑,随口说出了连陆家内部都极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她也挺努力的。我小时候……十五岁?还是十六岁的时候吧,被她灌了药,一个人丢到星际异种的兽潮里,差点就真的没回来了。” 他之所以会落下信息素容易失控的暗疾,也是因为这件事。 但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从地狱的尽头。 所以,最后失去一切的输家,是陆岚之。 说话时,陆吾的语气既不愤怒,也不悲伤,更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客观事实,带着仿佛事不关己的冷静和从容。 季池予安静地看着他。 那对眼睛黑白分明,瞳孔尤其深邃,让人莫名联想起包容万物的夜空;又格外通透,像镜子,仿佛离近了看,就能清楚地看见自己被映出的样子。 这样干净透明的东西,不用猜也不用防备,有种柔和但安定的力量。 陆吾想:难怪伊甸园的经理,当时会选择相信这个人,甚至愿意孤注一掷,把一切都倒出来。 即便当时还有一个他在场。 想到这里,陆吾倒是忽然有点认可,伊甸园经理看人的眼光了。 见面前的人迟迟没有说话,陆吾挑起眉,半开玩笑地提醒她:“是在同情我吗?那季池予专员可以考虑一下,对我再多温柔一点。” 他倒也不是要故意示弱,只是季池予问了,就顺口回答。 但直到话说出口之后,陆吾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并不介意真的示弱,被她同情。 他似乎唯独不介意被她同情。 这样一想,陆吾倒是有点好奇,季池予如果对自己露出怜惜的表情,又该是什么样子了。 毕竟,她看起来就是那种善心多到泛滥、甚至愿意分一点给坏人的“好孩子”。 可季池予却一脸莫名其妙。 “谢邀,但我目前还没有奢侈到,会去同情一个日薪比我工资多一串零的胜利者,执政官阁下。” “而且不管怎么看,在跟陆岚之和话事人赌的这盘棋里,接下来会赢、还会赢得漂亮的,都是我们这边吧?” 犹豫了一下,季池予还是说了实话。 “我只是有点意外,你会让她活到现在。” 她以为,按照陆吾在伊甸园表现出的冷酷作风,早在他站稳脚跟、把陆家权柄收归于掌心时,干的第一件事,就该是拿陆岚之来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有异心的旁系子弟。 这对当时的陆吾来说,不管是出于私心的报复,还是处于稳固权力的打算,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他竟然没有。 陆吾的说法就更直白一点。 “是没想到,我竟然也是那种,会因为血脉亲缘而手下留情的‘普通人’吗?” 见季池予心虚得眼神到处乱飘,他拖长声音,故意似笑非笑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那还真遗憾,我的人性还没有丰富到那种地步——是我祖父离世前,替她求的一条命。” 像是回到了什么过于久远的记忆,眼底被蒙上一层迷蒙的雾霭,距离也悄然拉远。 陆吾勾起唇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轻描淡写地回答。 “毕竟她是我祖父的女儿、我父亲唯一的妹妹。祖父说,等他死后,陆岚之就是我唯一能算得上家人的人了,让我原谅她,至少别杀了她。就好像提前预见了我的胜利一样。” “所以,我当然也不能让他失望。” “但是现在,我对陆岚之的耐心也已经彻底告罄了。她还是,只是单纯的‘活着’比较好。” 慢条斯理地咬字完,陆吾轻笑一声。 那些冰冷的、如刀锋般的杀意,只是一瞬乍现,便被妥帖地收敛起来,消融于无形,蛰伏在更深的地方。 他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黑市的话事人,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大胆一点——他手里的新型兴.奋.剂,应该不止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一种。” “他刚才给陆岚之用的东西,效果和伊甸园的不太一样。” 正是因为亲身体验过两种药剂的症状,陆吾才能如此确切地肯定,二者间的微妙差异。 如果说,上一次在伊甸园,他真的被诱.发了信息素暴.乱,几乎处于命悬一线的危险境地。 那么这一次,比起信息素失控的痛苦,他所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轻飘飘的、以至于让理智也失守的极致快乐。 所以,他才能保留部分意识,也没有丧失这段时间的记忆。 再结合陆岚之刚才古怪的失态举动,陆吾猜测:“所谓的新型兴.奋.剂,至少有两种版本配方,对应不同群体。”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被高热折磨、短暂流露出的疲惫之色,陆吾又恢复了平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变回“执政官”的角色。 他竖起两根手指,冷静得近乎冷漠,将所有线索串联,推导出唯一合理的真相。 “伊甸园找到的兴.奋.剂,能诱.发Alpha的信息素极大活跃,见效快、药效强烈、对身体损伤大,是不计后果地把人当耗材用。” “话事人给陆岚之用的那种,药效没有那么强烈,应该是稀释后的版本。但会带来强烈的快.感……看陆岚之那样子,大概率还伴随着成.瘾.性。” “而据我所知,在这次地下拍卖会结束后,主办方会给每一位出席者都赠送一份伴手礼,作为纪念。” 陆吾看向季池予,饶有兴趣地问她:“你觉得,话事人会送什么?” 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无论是哪一种版本的兴.奋.剂,只要话事人今天能依照计划,把东西送出去,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季池予抿了抿唇:“那执政官阁下打算怎么做?” 陆吾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 他也知道,现在利益最大化的方案,是他拿这个秘密来要挟话事人,让陆岚之出局,然后他跟话事人合作,利用这种可以形成依赖性的新型兴.奋.剂,来控制中央区的贵族。 他分明知道得很清楚。 可他却还是把话题抛还给了季池予。 “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季池予专员呢?你有什么建议,愿意跟我分享的吗?” 陆吾极其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复,好像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了她。 季池予当然想一举人赃并获,不让这些新型兴.奋.剂流通出去,或是流入任何一个人的手中——但前提是,陆吾会愿意配合她的计划。 季池予隐约感觉到,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一个陷阱。 可她的确是自愿跳下去的。 这位诡计多端的执政官阁下。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由她在会场制造混乱,陆吾趁机和行动组里应外合,控制住整个地下拍卖会的场地,一举人赃并获。 她在把他当做棋子随意摆弄。陆吾想。 换做任何一个人这样企图利用他,他大概都会起杀心,然后给对方安排一个恰如其分的结局。 就像几天前的马尔兹。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遭遇的那些祸事,他极度厌恶被欺骗,更不喜欢有人自以为能掌控他。 但看着现在站在自己面前、满心满眼只看着自己的季池予,陆吾却意外得,没有生出什么恶感。 他只觉得愉快。 怪不得那些喜欢养宠物的人,都要买个大笼子,然后装上各种花里胡哨的玩具,每天沉迷于看自己养的小东西在里面跑跑跳跳,一天能发几百张照片炫耀。 他好像稍微有一点理解那种乐趣了。 理智告诉陆吾,他不该默许季池予的试探。 但说不上具体缘由的愉快压过了理智,他还是决定,要同意这桩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显然性价比极低的交易。 只不过,也不能就这样一口答应下来——这会让他难得的、只施与季池予专员的好心,显得很廉价。 “听起来很不错。不过,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陆吾一边笑吟吟地拉开谈判位,一边考虑,自己这次应该拿到怎样的酬劳。 他是愿意做亏本买卖,但也不等于,是无私奉献的零回报慈善。 所以,他到底是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陆吾尚在思考这个问题,季池予却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执政官阁下,应该不会太在意抓捕行动的功绩之类的东西。那么,我拿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的阻隔剂来换,怎么样?” 陆吾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过来。 季池予直视他,不避不退。 “如果这种无色无味、极难防备的兴.奋.剂,流出到市面上,对执政官阁下来说,也是一种潜在的风险吧?” “虽然我现在许诺的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但简知白的能力和口碑都在那里,我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是可以研发出削弱药效影响的阻隔剂的。” 季池予觉得,自己应该提出了一份足够具有吸引力的筹码。 可陆吾的表现,却和预期中不同。 他扬起眉,语气捉摸不透:“你对简知白很有信心。” “他在专业领域是个很优秀的人才,相信执政官阁下应该也——”季池予还没说完,便被陆吾打断。 “不,我的意思是,你对‘简知白一定会听从自己的命令’这一点,很有信心。” “为什么?”陆吾状似不解,“如果是钱,我能给他更多。但事实上,他早就拒绝过了我的邀请。” 季池予忽然被问住了。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思考过,也存在“简知白会拒绝自己”的可能性。 因为简知白从没真的拒绝过她。 那个黑心庸医,可能会抱怨,会毒舌,会趁机坐地起价,但每一次,他都最终都会执行她的指令。 甚至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她习惯了这样无条件的妥协,以至于险些都忘了,简知白其实也是个受万人追捧、很擅长拒绝别人的天才。 毕竟他连陆吾都拒绝了。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陆吾也已经想好,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报酬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打算等到一个具体的回答,陆吾先一步截断季池予的迟疑,跳过了这个话题。 “只不过,阻隔剂的事,即便没有黑市密医,我旗下的实验室也会准备做针对性研发——所以,拿简知白当做你的筹码,在我这里可是行不通的,季池予专员。” 季池予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地问:“那请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尊敬的执政官阁下?” 她看着陆吾,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表情,带着点很努力的克制,像是在看一只漂亮的作精坏猫,情绪阴晴不定得让人类抓狂,想打又不能打。 其实主要是打不过。 闻言,陆吾却很突然地,另起了一个话题。 “我忽然想起,这世上的执政官,光是现在还活着的,就足足有十二人。而作为其中之一,我怎么能确定,你叫的,到底是不是我这个十二分之一呢?” 他弯下腰来,贴近了季池予的脸颊,与季池予保持了平视。 和S级Alpha的超强身体素质不同,缺氧带来的后遗症,还未完全从季池予的身上消散。 她的脸仍然透着很淡的红晕,眼睛也含着些许潮漉漉的雾气。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陆吾如愿以偿,再次从那对漆如点墨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于是他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以后好好叫我的名字怎么样?季池予。” “这就是我唯一接受的交换条件。” 第23章 还不够明显吗?我在取悦你啊。 【023】 季池予本以为,陆吾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毕竟这样的交换条件根本不对等,于她来说,就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而陆吾,显然不是一个会免费做慈善的好心人。 于是,季池予笑笑没接话,只是耐心等着陆吾再开口,抛出真正的要求。 反正谈判无非就是这样的拉锯战。 为了留有协商的空间,双方都先要开一个比较离谱的价,然后再拿出演技,你一刀我一刀地互砍,炒热氛围,直到两边都满意为止。 虽然没什么坐上谈判桌的经验,但她砍价的技术,早已在荒星当年的矿区交易市场里,跟黑心老板练得炉火纯青,很有信心。 可陆吾迟迟没有再改口,反而同样摆出了等待答复的姿态。 季池予:“……?” 怎么回事,这个人怎么好像是认真的? 季池予再三观察陆吾的表情,确认这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后,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像是碗里突然出现了超级加倍的昂贵猫粮,因而心生警惕,忍不住连连往后退的猫。 她的表情丰富且鲜活,让人很容易就能读懂,她尚未说出口的那些心思——看起来,仿佛是在怀疑,面前的人被刚才的高热烧坏了脑子。 陆吾笑了一下:“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在取悦你啊。” 说到这里,他还故意停住话头,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会儿,季池予听完后,在猝不及防之下,露出的更为复杂有趣的表情。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补充完后半句。 “作为刚才的谢礼——所以,没必要拒绝。来利用我吧。” 陆吾的声音轻缓而柔和,透着弦乐般的优雅低吟,近乎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他正在手把手地亲自教她,该如何利用自己。 就好像她拥有了任意支配他的权力,可以尽管把他当做好用的棋子去摆布,而他都会全盘接受,不会伤害她、忠诚于她。 更何况,给出这个许可的人,是陆吾本人。 这让这番话的诱.人程度,又陡然往上狠狠翻了几番。 错愕中带着几分茫然,季池予看着眼前的陆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却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叩门声。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侧过身,挡在陆吾面前的同时,已经将手按在了枪.柄上,随时做好了拔.枪的准备。 但通过安保控制系统的屏幕上,她看见了简知白的脸。 季池予瞬间松了口气。 应该是简知白看见陆岚之和话事人,都先后离开了会客室,她和陆吾却迟迟没有出来,所以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想要打开门。 可她却没能迈出那一步。 是陆吾从后方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没有很强烈的束缚意味,但也没打算让她轻易挣开,将自己随手抛在脑后。 陆吾微笑着提醒她:“我们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在得到想要的答复之前,他并不打算让无关人士,来截走属于他的时间。 季池予沉默片刻后,很快做出决断。 她忽然主动往陆吾那个方向靠近,然后擦肩而过,抽出放在书桌上的签字笔,再托起了陆吾的手背。 她运笔流畅,在陆吾的掌心签下了一串数字,完全没把这当成自己顶头上司的顶顶顶头上司的手。 “这是楠姐……我们组长的私人联络号,你尽快想办法跟她取得联系,就说是我的主意。楠姐她会同意合作的。” “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要去侦查一下仓库后台的情况,看看要怎么制造混乱,就不留在这里了。反正调兵遣将的事,你和楠姐都比我擅长。” 没有再去试探陆吾,也不追问陆吾接下来具体准备怎么操作,季池予落下最后一笔,抬眼看向陆吾,对他笑了笑,平和而坚定。 “所以,这边就全权拜托给你了——陆吾。”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那也就别谈什么合作不合作的了。 说完,季池予松开陆吾的指尖,毫不迟疑地转身去开门。 这一次,陆吾没有再拦她。 而门开之后,简知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扫视季池予周身,确定她没有受伤后,又不动声色地错开一步,巧妙遮挡了陆吾的视线。 看得陆吾不由嗤笑了一声:多此一举。 如果他真的要做什么,简知白根本来不及阻止。像条护食的狗,却只敢偷偷摸摸地做些没用的小动作。碍眼。 但陆吾没有再多言。 等季池予带着简知白离开后,他便利用之前刷开门的那张密匙卡,打开会客室的控制系统,暂时恢复了局部的通讯信号。 虽说地下拍卖会禁止使用通讯和电子设备,但身为场地主人的话事人,总会给自己留一点便利,以防万一。 兰斯还在大厅里扮演“陆吾”的角色,陆吾一边输入季池予给的通讯号,一边联络上人在外面的俞研,告诉了他接下来的安排。 俞研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还会需要跟行动组合作。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计划不像是陆哥的作风。 而即将做一场赔本买卖的陆吾,却还在自顾自地思考:他好像有点理解那些爱养宠物的同僚,也想在主宅养点什么,点缀一下枯燥的日常心情了。 比如一个季池予。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曾经养过的那只猫。 因为格外受周围所有人的宠爱,平时总喜欢躲在角落里晒太阳,不爱让人抱着摸,唯有拿着零食的时候,才能得到它一点敷衍的撒娇。 可如果撒娇没有达到目的,习惯了被偏爱的猫,就会露出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然后气鼓鼓地甩尾巴走开,再靠自己想其他办法得到。 陆吾由于总喜欢逗它,一度被记仇的猫拉入黑名单,只要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准备开溜。 但每一次,陆吾都能找到它。 最后猫也被磨没了脾气,跑都懒得跑了,就放弃思考地往地上一倒,任由陆吾把自己的毛揉得东倒西歪,只当自己是一只没有感情的假猫。 陆吾当时以为,猫已经被驯服,也成为了他的猫。 直到父亲意外失踪,母亲也紧接着被“殉情”离世后,等他操办完了葬礼,想要把猫带回自己的卧室——在骤然空旷的主宅里,他和那只猫,就是父母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了。 陆吾找了一整晚,却始终没找到猫的下落。 或许是跑了。毕竟,猫最黏的是母亲,而他一直都是被勉为其难忍耐的、那个讨厌的人类。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猫留恋的东西。 当时年少的陆吾,独自站在黎明前的浓夜里,眺望着远处的灯火,心想:就当是跑了吧。 总比也死了好。 被勾动过去的记忆,陆吾回忆起抚摸猫时,那种指尖梳过绒毛的柔软触感,指腹似乎也泛起了微弱的痒意。 真稀奇,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陆吾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开始思考,该怎么养一个Beta呢? 母亲养猫时,会提供可口的食物,温暖的住处,以及主人无微不至的陪伴和宠爱。猫很满意。 可季池予和猫不一样,和他所熟悉的人类也不太一样。 让陆吾稍微有一些苦恼。 不过,他并不急迫。 陆吾向来都很有耐心,也擅长洞察人心。 给贪财者以金钱,给野心者以权力,他总能精准地抓住对方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让他们无法拒绝,只能成为自己的俘虏。 总之,先把手头这桩交易落实吧。 毕竟他已经拿到了报酬。 看着掌心上的那一长串数字,想起季池予的那句“陆吾”,许久都没有被人这样直呼其名的陆吾,仍然觉得有些新奇。 ……哦,像马尔兹那种,叫完没多久就死了的不算。 他从不跟死人计较。 陆吾愉快地按下终端的通讯键,开始和行动组的姜楠协谈,说明目前的情况。 终于听懂了来龙去脉的俞研,这才真正回过神来。 他愕然:原来那个看似不起眼的Beta、弱小到没人会正眼多看一眼的季池予,才是这场行动的主导者,连陆哥都只能算是对方的棋子。 “发什么呆呢?” 注意到俞研的出神,陆吾反手扣了扣桌面,示意副官集中注意力:“让你做的事做了吗?” 俞研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办,陆哥。” “等等。还有一件事——等你把拍卖会这边的处理完了,就再去替我查一下,这个东西的出处。” 陆吾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平板,置于镜头前,好让俞研仔细看个清楚,尤其是侧边的出产编号。 那是季池予被陆吾吓了一跳之后,匆忙之下,遗落在这里的应急装置。 俞研想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东西是什么。 “这不是军.部研发的信息素过滤应急装置吗?”他下意识皱起眉,“军.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黑市有异心了吗?” 因为话事人跟中央区的贵族多有合作,连带着黑市,也成了半个代表贵族利益集团的“狮派”的支持者。 而“狮派”,一贯与以军部为首的“刃派”阵营对立。 换言之,就像陆吾和季迟青的关系一样。 所以,即便黑市的货物已经包罗万象、范围极为丰富,但也绝不可能出现军.部内部研发的东西。 俞研表情严肃,脑子里在过几十种可能性。 而陆吾在想着的,却是在应急装置的幽蓝屏障下,按着他的腺体,将他压在怀里的季池予的脸。 即便只是一个念头,那种仿佛被烙印在本能里的折磨与快.感,就已经在重新刺激感官。 “……是啊。军.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指尖轻轻拨动应急装置,陆吾笑了笑,声音温柔地跟着提出疑问。 “真叫人好奇。” ……………… ………… …… 另一边。 为了去探查场地的具体情况,季池予又干起了老本行。 她准备和简知白一起,随机打晕两个工作人员,然后乔装打扮混进敌人内部。 这就是身为路人Beta,走到哪里都不会引人注意的好处。 当然,谨慎起见,他们两个都换了假的竞拍号牌,又由简知白修饰了一下外貌特征。 再加上那个夸张的面具,反正季池予看着镜子,都不太能认出来自己。 接下来,就是要邀请两名幸运嘉宾。 季池予随便找了个理由,跟路过的男性Beta侍者搭话,又熟练地把人骗去角落里,准备下手。 “……天呐!那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一定就是在这里丢掉的!你必须帮我找到才行!” 夹着嗓子,她一边扮作慌张焦急的贵族小姐,一边从裙下抽出枪,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接近对方。 没办法,ABO世界的人,大多数都接受了方舟集团的基因优化计划,以她的原装地球人体质,想徒手敲晕一个Beta,还是有点困难的。 不过问题不大,力气不够,道具来凑。 他们地球人的方法总比困难多! 可在季池予即将挥下枪托的时候,余光瞄到了男侍者袖口下,露出的一角银灰色。 她动作一顿,突然改了方向,去搭对方的肩膀。 “——报假警可不好哦?” 语带笑意的同时,季池予一个突然发力,反扣住男侍者的肩,然后将他整个人掀了过来。 她一手用枪口顶住对方的脑袋,将人抵在墙角,一手则迅速抓向那人的手腕。 指尖一勾,只三两下的功夫,她便将藏在袖口下的、那个结构远比市面常见款式更复杂的终端,给摘了下来。 不出所料,屏幕已经停在了紧急求助的页面上。 这是首都中.央.军.校统一配备给学生的特制个人终端,除去超高的保密性、仅供内部流通的特殊使用方法外,还有一系列配套的福利待遇。 比如自带定位系统的一键紧急求助,直接联通中央区的警.察.署,通常都会被优先出.警。 而且这种信号,不同于普通的通讯电波,是无法被大多数民用信号干扰器屏蔽的。 算是高昂学费的另一种价值回馈。 刚好,季池予就是同样被学费宰过的毕业生前辈。 ……还好她眼尖瞄到了!不然要是警.察.署赶过来,或者通风报信,惊动了话事人或其他宾客,她的计划可就要夭折了! 感谢当年那个,因为对学费账单恨得咬牙切齿,而通宵熬夜,对着新生手册逐字研究,到底还有什么学生福利能薅羊毛的自己。 季池予熟门熟路地调开页面,中止了求助,然后将终端反转过来,查看在定制时,会统一刻在背面的学生信息。 “首都中.央.军.校,779届,情报管理专业的……卫风行同学是吧?” 季池予想到了更高效的一种处理方案。 毕竟这里是话事人的私人会所,平时也不对外公开营业,她和简知白能提前获得的情报有限,对内部地图与具体布置都不太了解。 如今时间紧迫,比起两个人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从零开始碰运气瞎转,当然还是有卧底带路,来得更妥帖一点。 虽然很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提前按插在话事人手下的线人。 但没关系,现在可以有了。 故意照着终端,念完了全部的个人信息,季池予没有挪开抵着学弟脑袋的枪.口,而是弯起眼睛,态度和善,笑眯眯地问对方。 “在黑市打工,违反校规了吧。首都中.央.军.校可不好考,笔试面试加起来七八轮,学费还贵得要命——不怕被退学吗?” 季池予还欲再多铺垫两句,吓一吓自己的小学弟。 却不料对方盯着她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打断她。 “……季池予?” 突然被点名的季池予:?! 第24章 这样,他算够听话了吗? 【024】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顶着网名,在互联网放飞自我、正浪得开心的时候,突然被对面喊了大名一样。 这就很恐怖了。 季池予握着枪的那只手都僵了一下。 原本还只是试探的卫风行,这下也有了确凿的信心。 不再刺猬似的绷紧神经,他配合地缓缓举起双手,不慌不乱,先诚实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选择在这里打工,当然是因为,这里给的兼职时薪,是整个首都星最高的啊,学姐。” “毕竟,如果不按时缴纳学费的话,一样会被退学。我们可不像出生在中央区的本地学生,有那么高的容错率——同为其他星系的Beta特招生,学姐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原本在帮忙放风的简知白,忽然抬头,瞥过来一眼,征询意味地看向季池予。 手术刀的锋芒,已经从他的袖口下,安静地探出一截雪亮的光。 季池予轻微地摇了摇头。 连她是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甚至是来自外地的Beta特招生都知道,看来对方应该也不是单纯的虚张声势,是真的知道她这个人了。 季池予仔细端详这张年轻的、还带着些学生青涩感的脸。 五官清秀,像是那种清爽干净的邻家大男孩,没有什么攻击性,是张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的娃娃脸。 但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 季池予忍不住好奇:“我们认识吗?” 动手之前,还是先问问清楚比较好。免得不小心大水冲了龙王庙,把自己人送去当冤大头了。那多不好意思。 卫风行先用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的简知白的背影,确认那个疑似武器的东西已经被收回后,才真正定下心神。 不过他也稍微有点意外。 ……原来,在黑市地位超然的天才密医,也会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吗?不愧是季池予学姐啊。 还是和学校在读的时候一样,很擅长玩.弄Alpha。 哦不对,说起来,简知白好像是Beta吧?那看来这几年的功夫,学姐的业务范围还扩大了。 脑海中没有一丝对自身贞.操的担忧,有的只是对新情报的跃跃欲试。 饶有兴趣地多看了简知白一眼,卫风行把这一小行备注,更新到自己的情报网络后,愈发真诚地看向季池予。 “学姐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毕竟只是我单方面的崇拜而已……我是你的粉丝啊学姐!” 季池予:? “学姐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妄自菲薄啊学姐!你可是以F级Beta的身份,一毕业就被破格提拔到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神话!是我们Beta特招生的骄傲啊!” 卫风行急了,不但声情并茂,越说越起劲,还作势要打开个人终端,给季池予查验自己的粉丝资格。 “学姐不信的话可以看我的终端啊!我还为你建了一个档案,专门收录你的照片和新闻剪报!” “特别是学姐你上次执行重案调查任务,为了一举拿下聚众吸.食非.法药物的毒虫窝点,忍辱负重潜入敌方内部,轻轻松松把头目玩.弄在股掌之上,用人格魅力征服一干手下,还差点就被强行提拔成二把手——”不等卫风行讲完她的黑历史,季池予就抢先一步,狠狠捂住了他的嘴,手动静音。 季池予现在不想打晕卫风行了。 她想把卫风行打到失忆。 面无表情地盯着卫风行看了好一会儿,季池予把他的个人终端打开,检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从刚才开始就在忍笑的简知白,也跑过来凑热闹。 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挑起眉,声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大小姐,还真的是你的忠实粉丝呢?” 被命名为“季池予”的档案里,按照时间、类型、案件等,分门别类地设了好几排文件夹。 点进去一看,全都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和录像,连文件名都归纳得十分有条理,显然是花过大心思的,对强迫症患者非常友好。 但是对季池予本人不太友好。 季池予:虽然已经在信息素安管局上班,算是半个警.察了,但有时候真的还是很想替自己报.警。 这哪里是什么粉丝!好恐怖啊!小迟他都没敢干得这么过分啊! ……应该没有吧? 反正她目前还没抓到。 已经震惊到失去表情控制,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语气阴恻恻地开口。 “卫风行同学,以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行动组的名义,很不高兴地通知你,除了违反校规之外,你还涉嫌侵.犯他人隐.私——”卫风行小小声地抗议:“这些我都是从官方的公开渠道收集的,都能查到正规出处的,学姐。”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 卫风行立刻默默闭上嘴,小媳妇似的低下头,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老实人模样。 季池予忍无可忍,正准备喊简知白过来,帮忙滴滴代骂一下,却发现对方还在埋头摆弄着卫风行的终端。 “简知白?”她下意识追问,“你在做什么?” 简知白眼都不抬:“唔,我看这位同学整理得还挺全的。先离线下载一份,回头好转发给我,留作纪念吧。” 季池予:??? 在即将被恼羞成怒的大小姐踢出队伍,赶去跟卫风行坐一桌之前,简知白还是老老实实地收起了终端,回到正题。 上前一步,介入到季池予和卫风行之间,他很友善地拍了拍卫风行的肩。 “别怕啊小同学。既然你是大小姐的粉丝,那我们四舍五入就是自己人了。何况,大小姐她可是信息素安管局总部的公.务.员,工作信条就是为人民服务,怎么会害你这个学弟呢?” “只不过,现在人民也需要你一点小小的帮助。” 简知白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卫风行:“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季池予扮黑脸,他扮白脸,给一棒子再来颗糖,不行就再耐心点,多来几回合,总能把人磨得心理防线崩溃。 这是他们一贯的配合。 但这一次,比起“被说服”或是“被威胁”,卫风行更像是上赶着来倒贴,非常积极地要提供协助。 他主动给二人带路,沿用了季池予那个“宾客遗失了重要物品”的借口,把待在办公室的领班骗开了门,毫不犹豫地卖给他们。 “如果想要进入存放拍卖品的金库,领班这个等级的ID卡,就是最容易入手的。像我这种临时工小喽啰,就算能潜入地下室,也打不开金库的门。” 在简知白敲晕领班后,卫风行就半跪在旁边,动作熟练地进行搜身,翻找所有的衣领口袋和暗扣。 十秒钟不到,他就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从领班身上抽出一张金色的ID卡,又反手递给季池予。 “现在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四十三分十七秒。按照排班表,从倒计时半小时开始,工作人员会陆续把拍卖品搬运到地上来。” “所以,如果不想跟驻场守卫起正面冲突的话,学姐你就必须在这十三分钟十五秒以内,做完你想做的事,并且离开地下室。” “不过请注意,金库内同样布置有保安。人数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巡逻。而且那里安了警报装置,随时都可以联络到地上的中控室。一旦被发现的话——砰!” 卫风行打了个响指:“学姐,你就要从躲猫猫,变成捉鬼游戏里的那个‘倒霉鬼’了。要小心哦。” 把自己掌握到的情报,都眉飞色舞地倒了个干净,他才意犹未尽,一脸乖巧的,问学姐还有什么问题。 季池予想:学弟你一个兼职的临时工,能把话事人的地盘,打听得跟自家后花园一样,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啊。 她背在身后的手,冲简知白做了个手势。 简知白不动声色地往右前方迈出一步,刚好挡在唯一的出口方向,也保持了随时能支援季池予的距离。 “辛苦了。别的倒没什么,但我的确还有一个私人问题,想请教一下。” 装有肌.肉.松.弛.剂的针头,已经藏在了指缝间,季池予忽然抬起手,抬起卫风行的脸,指腹则轻轻按在了他的耳后。 稳定跃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代表了心脏跳动的速度。 也是在没有仪器辅助时,常用的测谎手段之一。 二人间的距离被拉近,卫风行猝不及防间,只能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任由所有视野都被对方占据。 而季池予,则将他哪怕最细微的一举一动,都尽数纳入眼下。 “……呃。学、学姐,”卫风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虽然我不介意,但你确定要当着简医生的面,那个,睡粉吗?” 季池予听到了身后,来自简知白的坏心眼的轻笑。 在那家伙又故意说些调侃人的话之前,她抢先开口,咬着牙一字字道。 “放心好了学弟,除、了、睡、粉,我们这还有很多,超出你想象的服务。专治各种不服,和喜欢说谎的毛病。” “——所以,不如我们先来讨论一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新闻报道里的卧底就是我的?” 话锋突然一转,季池予弯起眼睛,开始默数指尖传来的心跳频率。 “提醒你一下,不要说是官方公开渠道,或者不记得来源的小道消息。” “安全起见,那次采访全程没有拍照和录音,我用的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化名。除了案件相关人员,就连总部的同事,都不知道是我去执行的任务。” 虽然时间紧迫,但在真的使用这张ID卡之前,她必须确认,这不是另一个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毕竟,卫风行这个人的出现,简直有点太……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季池予居高临下地俯看卫风行,一点点收紧了指尖的力道。 她用的是巧劲,简知白以前教她的:按在特殊的位置上,可以抑制呼吸,不至于导致缺氧晕厥,但足以用来进行心理上的施压。 数够秒数后,季池予看了眼腕上的终端计时。 “你有一分钟的时间来说服我。” 如果卫风行无法说服她,那她就只能放弃去金库那边制造混乱,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下手了。 当然,那样的话,卫风行就不再是“误入歧途但热心协助公.务.员办案的学弟”了。 他会变成她的阶下囚。 直到他洗清嫌疑,或者锒铛入狱。 同为吃过苦的Beta特招生,作为学姐,季池予还是希望学弟能够好好珍惜,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卫风行显然也没有放弃挣扎。 他语速飞快地珍惜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 “我是情报管理专业的,所以做什么都习惯多深挖一点!我从官网找到了行动组现任成员的聘用公示名单,根据姓名和ID,顺藤摸瓜关注了所有人的社交平台。” “报道出来之后,我梳理了案件侦办的时间轴,发现除了学姐你突然停止发帖外,其他所有人都一切照常。而且和你关系最好的梁欢前辈,刚巧在这段时间里,屡次提及了一个人上班好寂寞。” “虽然也有其他潜在的可能性,但是综合其他条件,一一排除之后,我更倾向于是学姐你负责了那次案件,所以就擅自这样认为了真的很对不起!” 一口气没换上来,卫风行狼狈地咳嗽了几声,才偷偷去瞄季池予的脸色,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之前一直保持安静的简知白,在这时候附和了他。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简知白适时拿出卫风行的终端:“我刚才查过了,他的证据链都梳理成了文档,一起存在了档案里。时间戳也是对的。” 卫风行刚想松口气,就听到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幽幽开口。 “虽然不是敌人,但好像变成可疑的痴.汉和跟.踪.狂了啊。” 简知白抽出手术刀,微笑着提议:“大小姐,来都来了,需要我顺便帮你处理一下垃圾吗?” “……行了简知白,你别故意吓他了。”季池予面无表情地阻止。 主要是,她怕再听下去,她真的会被说服,进而对这位学弟做一些不能过审的事情。 季池予松开挟制卫风行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换简知白上前。 “卫风行是吧?这件事我回头再找你算账。听好了,接下来我们会把你打晕。不管你醒来时见到谁,都要说,你是在来找领班的时候,被不认识的客人从身后袭击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是行动组的人来找你,除非我在场,你都不要轻易交代。以免日后黑市来伺机报复你。至于取证阶段,我到时候会负责处理好的。” “以防万一,你的终端也先放在我们这里,回头再还给你。” 想了想,季池予又补充:“顺带一提,以后干坏事,就别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了,小心又翻车。” 闻言,卫风行有点意外地看过去。 虽然他对这位学姐研究颇多,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通过新闻、卷宗记录、他人口中的评价,来抽丝剥茧,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确没想到,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季池予还会为他也考虑后路。 甚至是包括了她如果失败的可能。 卫风行犹豫了一下,张口欲言。 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便被简知白一个毫不留情的手刀劈晕,彻底陷入昏沉。 旁边,季池予已经动作利落地扒了领班的制服,给自己换上。 她收拾好,发现简知白又在给卫风行注.射某种药剂,不由蹙起眉:“这是什么?” “让人能够进入24小时深度睡眠的好东西。没什么损伤,只是没办法用寻常方法叫醒。足够他睡上一个好觉,等大小姐你来捞他出去。” 简知白将注.射.器推到最低,声音和手指一样稳。 “他知道的太多了。虽然脑袋比较灵光,却没什么反侦察意识。还是老老实实睡一觉,比较让人安心。” 季池予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就没多说什么。 不过,简知白没有说完的是,他还在药剂里混入了一粒纳米微型机器人,同样对人体无害,只是用于定位。 如果卫风行事后逃跑的话,他也能有办法把人找到。 距离工作人员开始搬运拍卖品,还剩最后十分五十七秒。 拿着领班的ID卡,顶替了领班和卫风行身份的二人,按照卫风行提供的地图,直奔地下室金库。 虽然有很多种制造混乱的方法,但考虑到,一来不能波及到前来出席的贵族,否则后续处理会很麻烦;二来她和简知白只有两个人,力量有限,要避免正面冲突。 那么,金库里的拍卖品,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只要让话事人得知,拍卖品出了问题,他自然会一面尽力安抚宾客,一面集中人力,在会场内部进行盘查。 刚好适合陆吾和楠姐趁机发挥。 所以这最后的十分钟,必须一击制胜。 原本季池予还在费心琢磨,要编个什么样的理由,来糊弄驻守在金库内部的人。 可当她刷卡打开金库的门时,却没有在门口看到执勤的保安。 简知白同样察觉到这里的异常氛围。 手术刀已经牢牢握在手中,他暗自提高警惕,做好了随时应敌的准备。 将感官最大程度地调动,简知白仔细侧耳倾听,迟疑了片刻后,抬眼望向金库的更深处。 这里虽然叫做“金库”,但更像是一个由铜墙铁壁铸成的豪华收藏室,每一件藏品都有专属的隔间,辅以与之匹配的装饰。 所以,即便他们站在入口处,也无法一览无余地看清整个空间。 “不对劲。那边的动静有点奇怪。” 可正当简知白准备集中注意力,听听看到底是什么声音时,却见季池予忽然脸色一变。 ——下一秒,他被突然推出了金库大门! “简知白,去找陆吾!告诉他和楠姐,有人在金库使用了新型兴.奋.剂!” 在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的瞬间,季池予当机立断,按下了关门的按钮,不让金库内的新型兴.奋.剂,有继续向外泄露的可能。 今日出席地下拍卖会的,绝大部分都是Alpha,一旦扩散到地上,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隔着一步的距离,冷静地向简知白下达最后一道指令。 “不用担心我。我不受新型兴.奋.剂影响,又有武器傍身,留下来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走。” “计划不变,十分钟以内,我会在确定混乱成功制造之后,就先行离开到场外。到时候按约定地点碰头。” 这下轮到简知白面无表情了。 而毫不犹豫推开他的那位大小姐,还弯起眼睛,跟哄小狗似的,用更加温柔亲昵、像糖果一样的语调,来敷衍他。 “我这次的升职加薪和年终绩效,可就拜托你了啊,简知白。听话。” 直到金库大门彻底闭合,将那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简知白盯着眼前纹丝不动的大门,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勾起唇角,却毫无笑意地嗤嘲一声。 上次在伊甸园也是这样。 他这位温柔又无情、其实比谁都任性妄为的大小姐,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危险面前,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把他推开。 真叫人莫名其妙。 他没有收陆吾的委托,也并未接受姜楠的雇佣。那些人的性命和人身安全,跟他有什么关系?配让他忙前忙后? 偏偏唯一有这个资格的人,却比谁都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还叫他要听话。 将这个发音在唇舌间用力碾碎又咽下,简知白冷着脸转身,准备去话事人的会客室找陆吾。 这样,他算够听话了吗?大小姐。 第25章 看什么,没见过别人偷.情吗? 【025】 季池予转身面向金库的更深处。 将枪紧紧合握在手中,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忘记跟简知白叮嘱另一件事了——卫风行。 当她在金库闻到那股甜香的瞬间,才刚刚证明自己清白没多久的卫风行,就已经重新被踢入了嫌疑名单。 不过,季池予想,以简知白那个谨慎得有点吓人的行事风格,应该也不会漏掉这个疑点,不需要她操心。 摈去杂念,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压低脚步声,悄然潜入更深处的阴影。 显然,不知道谁在这里投放的新型兴.奋.剂,已经完全发挥了药效。 越往里面走,就越能听见许多人吼叫和打斗的声音,还时不时伴有玻璃的破碎声。 不少陈列的拍卖品也被打碎,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将本身造价昂贵的收藏室,也铺成一地狼藉的垃圾场。 这里俨然已经变成了全员大混战的斗兽场。 但见过压迫感极强、信息素失控状态的陆吾在前,季池予现在再来看这些发疯的保安,竟只觉得有几分亲切,不值得大惊小怪。 更何况,担任安保人员的大多是Alpha,被诱.发信息素失控后,出于领地意识,他们都会优先攻击身边的Alpha。 反倒给了季池予很大的便利。 远远绕开正在乱战的十几名Alpha,她藏在一处屏风后面,仔细观察周遭,试图寻找卫风行所说的警报装置。 关于这件事,卫风行倒是似乎没有说谎。 虽然季池予没见过照片,但那么大又那么显眼的红色按钮,就明晃晃地镶嵌在墙壁上,还标着字,像是生怕别人会看不到一样。 话事人也是财大气粗,几乎每个展厅都安了一个。 而目前离她最近的……是珍笼区。 季池予看了眼终端上的倒计时:距离拍卖会开幕前半小时的准备工作,还有九分零七秒,时间绰绰有余,足够她按下警报装置,然后从容地脱逃。 但季池予迟疑地,将目光从红色按钮上移开。 她看向了珍笼区的展品。 除去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兽之外,在中央展区,还摆着八个格外华丽的、类似人偶橱窗的竖立礼盒。 里面关的是人。 身高、年龄、外貌特征都各有不同,但全部都换上了款式相同的纯白色衣裙,像是纯洁的天使,又像是即将踏上祭.坛的祭.品。 如果季池予没猜错的话,那些人应该就和她在预展酒厅见到的一样,是被改造过的Beta。 而此刻,他们都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目露惊恐地看着那些突然疯狂、不知何时会袭来的守卫。 季池予迅速瞥了眼不远处的战场。 珍笼区目前还没被波及到,是因为改造后的Beta没有Omega信息素,又有存在感更高的其他Alpha在场,所以暂时没有被视为攻击对象。 但倘若那边决出胜负后,即便是Beta,也会被列入攻击范围。 按照那边还能站起来的人数来看……不会太久。 季池予抿起唇角,又确认了眼终端上的倒计时后,还是一咬牙,决定先把这些人放走。 不然他们未必能活着等到行动组的搜查。 原本还算富裕的时间,立刻显得局促起来,季池予不再犹豫,揉身就地一滚,借着展台和墙体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珍笼区的展厅。 见到她突然出现,笼内的Beta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着头、要往后缩。 没时间去解释安抚受害人,季池予头都不抬,直接上手去检查这个类似人偶橱窗的开关装置。 找到锁芯后,她单手将弹夹内的信息素子.弹退出来,替换上普通子.弹,然后大拇指一顶,推回弹.夹,就径直瞄准锁芯,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季池予站在原地没动,只有手臂配合调整方向,眼也不眨地快速接连射击,弹无虚发。 因为够快,九声枪响几乎叠到了一起去。 伴随着火烧般的硝烟味,以及尖锐的金属断裂声,九个人偶橱窗的锁芯都被一次性破坏。 好在,季池予估算的没错:领地意识占上风、还在跟彼此杀红眼的Alpha,根本不在意这边的动静。 但笼里的Beta,现在显然更恐惧她这个持.枪闯入的陌生人,没有一个敢推开已经被打开的囚牢。 季池予只能又伸手帮他们把门打开。 “别害怕,我不是黑市的人。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她语速飞快,见缝插针地询问。 “你们有谁知道,刚才在金库里发生了什么吗?那些Alpha发疯之前做了什么?或者有谁来过这里?” 然而,大部分人都惊恐地看着她,或者看着她手里的枪,不敢说话,也不敢轻易相信她的说辞。 季池予蹙眉,正准备暂时放弃这个问题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回答了她。 “——在你来之前,有一个人趁着他们疯掉的时候,逃走了。”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引起季池予的注意后,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克制住了这份胆怯,挺起胸膛,直勾勾地看了回去。 “我、我们是同一批被改造的货物,加上被提前带去预展酒厅的那个,一共有十个人。但是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今天被临时带过来了。听那些人说,是打算作为今天拍卖会的压轴惊喜。” “但是他们在给那个人打扮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都突然疯了。然后那个人抢走了他们的ID卡,就逃走了。” “我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不过应该,应该没有比你早很久。” 少女的声音在发颤,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火,燃烧着对自由或是生命的欲.望。 季池予多看了她一眼,随后抽出那张领班的ID卡,塞给了对方。 “这张卡可以刷开金库和地下室的门,距离工作人员过来搬运货物还有七分三十一秒。跑吧,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被抓了,就说是金库出了问题,守卫突然信息素失控。” 如果遇到了行动组的搜查人员,自然会把他们当做受害人和证人保护起来。 但如果运气不好,被黑市的人抓到,他们既然是这次准备登场的拍卖品,顶多也就是被控制起来,不会轻易动手。 总比留在这里,跟一群信息素失控的Alpha关在一起安全。 少女看了看手里的金色ID卡,又看向季池予,没有立刻就逃走,反而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季池予原本不打算回答。 毕竟事以密成,要是对方意外被抓,导致计划提前泄露出去,可能会给整个行动带来额外的麻烦。 所以,即便明知道自己被害怕和怀疑了,她之前也没有说自己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人,来取信他们。 但少女的目光执拗,显然是没等到答案就不准备走了。 季池予只能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说:“我叫小鱼。” 反正梁欢和楠姐都喜欢这么叫她,半个真名吧,也不完全算是说谎。 “好。我记住了。” 看着她,少女很认真地、仿佛许下了什么承诺一般,便攥紧手里的ID卡,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率先行动的样本,其他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也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只是依然还有两三个待在原地没动。 季池予也不浪费时间,去跟他们讲什么道理,抬手就直接将枪.口对准了不听指挥的几人。 “跑起来。”她微笑,“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作为行动组的优秀先进个人、年度业绩标兵,季池予的工作心得就是:如果对面听不懂人话,那她也可以略懂几分拳脚。 尤其是在没有监控和围观路人的时候。 果然效果拔群。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纠结的几个人,立刻撒开腿就跑,像是后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一样。 不过,季池予也的确没有收回枪。 偶尔有人太慌张,靠得太近,引起那些Alpha注意的时候,她就蛰伏在暗处,在反方向开上一枪,用枪声来调虎离山。 反正信息素失控状态的Alpha,跟失了智也没什么区别,都很好骗。 季池予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同时也不忘关注终端上的倒计时,计算自己还要拖上多久时间。 不能太快就按下警报装置的按钮。 从地上到金库的通道,有且仅有一条,如果提早按响警报,地上的守卫就会立刻过来检查金库的情况,或许会跟正在逃亡的Beta狭路相逢。 要是他们没有跑出多远,就直接在附近就被抓到,然后被守卫顺手带回这里,那她之前做的工作就全都白费了。 不能心急,还可以再稍微等一下……没问题的,按照计划好的去做就行了。 季池予冷静地观察倒计时一分一秒流失。 但在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两分多钟的时候,她就隐隐听到了,金库大门被再度打开的动静。 ——说明已经有逃跑的Beta被抓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枪,将自己愈发藏进屏风与墙体的死角阴影里。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闯了进来,大多都被这一地狼藉所惊到,甚至都没注意到珍笼区这边的异常。 有人试图叫醒地上的人,询问是什么情况;有人开始检查现场,统计受损的拍卖品都有哪些。 但很快,弥漫在封闭空间里、药效并没有被稀释太多的新型兴.奋.剂,就再度发挥了作用。 新赶来的这一批守卫,也开始出现发狂的征兆。 季池予一直耐心等到所有人都失去理智,才反手一枪,射中了墙壁上的警报装置。 整个金库,瞬间被闪烁的红光所笼罩,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季池予果断从地上躺尸的某个保安身上扯走了整套装备,给自己换上之后,又把人拖进了空着的人偶橱窗里。 这一次,她藏在了金库入口附近。 守卫的大部队这才姗姗来迟。 而季池予则趁着他们被现场惨状吸引注意力的空挡,悄悄从后面溜了出去。 离开之前,她不忘又刷了卡,将金库的大门闭合。 即便地下室通往金库的通道只有一条,整个会场也进入了戒严状态,但季池予穿着安保人员的制服,再加上到处都有穿着同样衣服的人走来走去,忙着各自执行命令,也无暇关注他人。 季池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回到了一楼大厅。 在角落里脱下制服的伪装,她闻了闻自己的手背,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腌入味了,身上依然还有很浓郁的甜香。 这种情况,也不适合待在人群里。 没有试图去找陆吾或者简知白碰头,季池予索性按照原计划,去了提前约定好的地点等待。 是地下拍卖会的会场附近,一条用来堆放杂物的小巷,平时都不会有人靠近。 这里足够不起眼,而且也没了信号屏蔽器的干扰。 季池予一边步履匆匆,一边头也不抬地拿出个人终端,准备联络楠姐,问问看现在的情况。 却在走进巷口之前,先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像是有谁在哭,还哭得断断续续的,又极力压抑着声音,仿佛不敢哭的太大声。很可怜的样子。 季池予下意识收起终端,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在哭,她本以为会是运气比较好、成功逃出来的改造Beta。 就是因为有这个先入为主的推测在,所以她才忽略掉了那些,她本该察觉到的异常。 ——对方不是在哭,而是被欲.望折磨的呻.吟。 看到一个长相极为精致的金发少年,蜷缩着倒在地上,面色潮.红,一只手被举起咬住,另一只手则向下没入衣摆动作时,季池予人都傻了。 不是?这天还没完全黑吧?而且这还是地下拍卖会会场的隔壁!怎么会有人想不开要来这里玩露天play啊!讲点公德心好不好! 她条件反射地别过眼神,想要回避。 但下一秒,季池予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又猛地把头扭回来,盯着对方的衣摆看。 在猩红的天鹅绒之下,露出了一截白色。 是纯白的衣裙。 刚才巷子里的光线太暗,她乍一眼又被吓到了,所以才没注意到。 可现在仔细看的话,那身天鹅绒的“礼服裙”,更像是窗帘布,被匆匆拽下来之后,随意系在身上的产物。 而且花纹很眼熟,她刚才在金库见过,还躲在后面过,印象很新,所以不可能认错。 再加上那条半露不露的白色底衣,对方显然就是从金库逃出来的“拍卖品”没错。 但她却不记得看过这张脸。 那就只能说明,这个金发的少年,就是Beta少女口中所说的,在Alpha守卫突然发疯之后,先一步成功逃走的“压轴惊喜”。 季池予在心里补充:而且,还疑似是在金库使用了新型兴.奋.剂的人。 为什么他会临时被加入拍卖名单?他从哪里拿到的新型兴.奋.剂?他是怎么一个人逃出来的? 季池予脑子里瞬间冒出一连串疑点。 但这些,全部都得等之后再问了——因为,这个少年现在正处于发.情.热。 身为行动组的一线执行专员,她有自信,就算闻不到信息素、没有信息素浓度检测仪在手,自己也不可能判断错对方的情况。 所以,对方甚至不是被改造过的Beta,而是货真价实的Omega。 季池予脑袋里的问题更多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强制自己停止思考,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眼前最应该做的事情上。 好在她出任务的时候,一直都保持着随身携带抑制剂的良好习惯。 季池予拿出便携式的抑制剂,准备先给人扎一针再说。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因为正处于发.情.热的Omega,跟信息素失控的Alpha差不多,都是没什么理智,全靠本能行动的状态。 只不过,Alpha是疯了似的攻击欲,而Omega则渴求被标记、被占有、被填满。 她就算试图解释,对方也会因为高热和情.潮的折磨,什么都听不见,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救助这样身不由己的Omega,也是季池予日常工作的一环,所以她应对起来也很熟练。 正因如此,季池予也没料到,当她俯身准备给人注.射抑制剂的时候,会有一把利器径直刺了过来! 好在她躲得及时,往后撤了一步,才让原本对准眼睛的攻击错开,只是浅浅在脸颊一侧划了道口子。 利器是被摔碎的玻璃残片。 攻击她的,则是本该完全融化成一块奶油泡芙、任人宰割的Omega。 季池予立刻看向了对方握住玻璃残片的手。 这样的东西本就不是作为武器使用的,在紧紧握在手里、用于进攻的同时,自己也会被锋利的弧度割伤。 少年白玉一般的掌心,早已被猩红的血.液浸染,顺着指尖滴落在同色的天鹅绒上,刚好融为一体,才没那么显眼。 这才是他至今还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虽然已经摇摇欲坠。 “……滚、开!否则……我杀了你!” 情.热的喘.息声,都盖不住少年语气里的杀意。 他眼里含着多情缠.绵的雾气,视线已经无法聚焦,浑身都在发软地打着颤,手里却愈发握紧残片,让更多鲜红流出,一字一顿地警告。 “我一定、会杀了你!” 季池予欲言又止。 虽然但是,真的好想提醒他,他放狠话的时候看错地方了。那边是垃圾桶,不是她。 感觉到脸颊上微弱的刺痛,季池予叹了口气,倒没有产生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恼怒。 她还不至于跟一个发高烧、已经烧迷糊了的病人计较。 事实上,在季池予看来,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所谓“上天赋予AO的繁衍奇迹”的发.情.热,比起生理现象,更像是一种疾病。 更可怜的是,在ABO世界,甚至没有医生打算为他们治愈这种痛苦。 虽然可能也只有她一个人这么认为吧。 更何况,对方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只被逼入绝境,只能通过对人炸毛哈气、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的流浪野猫。 季池予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安抚一下对方,免得出现什么应激反应。 可她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就先听到了远处有人赶来的声音,还隐约能听到“可疑人员”、“Beta”之类的字样。 ……话事人的护卫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季池予表情一凛。 不顾Omega少年的威胁,她强势地一步上前,单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指尖一用力,按在麻筋上,就逼着少年松开了玻璃残片。 随后,她又二话不说掐着少年的腰,用力将他抵在墙上,扯开那身松松系在身上的天鹅绒,将对方完全罩住。 自己再拽下发绳、散开长发,借着这个动作,以一种暧昧而浪.荡的姿态,埋首于少年的颈间。 等安保队赶到巷口时,就只看见了两个人正在调.情的样子。 陷在猩红色天鹅绒之中的二人,都是极白皙的肌肤,两相对比之下,被衬得极为醒目。 只是施与方正忙着埋首觅食,侧脸被黑发挡了个大半;而承受方被强硬地抵在墙上,同样只露出一截脆弱的颈喉,止不住地喘.息,如同垂死的天鹅。 再加上空气里浮动的Omega信息素,香.艳靡丽,叫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觉得欲.望被勾得蠢蠢欲动。 是安保队的队长最先回过神来。 他舔了舔嘴唇,盯着那边的两个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液,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干涩。 “喂,你们两个……” 但他尚未把话说完,就被打断。 是季池予从少年的颈间抬头,神色懒洋洋地侧过脸,看向堵在巷口的一干人,然后挑起了眉。 “你是在叫我?” 说话的同时,她藏在视线死角的那只手,配合好时机,拧开了一颗信息素子.弹。 属于季迟青的S级Alpha立刻席卷而至。 虽然由于直接释放在空中,浓度相对稀释,无法导致昏迷,但已经足够产生心理上的震慑作用。 季池予看着脸色骤然变白的安保队,知道对方已经成功错认她是个Alpha。 于是,她又学着陆吾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不得不说,陆吾给人心理施压的手段,的确是她见过最有压迫感的之一。 所以现在也是她的了。 季池予弯起眼睛,含笑着温柔警告。 “看什么,没见过别人偷.情吗?不想死就滚远点。”《 》 25-30 第26章 难道你不行? 【026】 S级Alpha的信息素一出,原本还被勾出生理.性.欲.望、开始口干舌燥的安保队,都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瞬间清醒过来。 没有人会比同为Alpha的他们更了解,当一个Alpha面对正在发.情的Omega时,会有多么可怕的占有欲和领地意识。 就算他们在这里当场被杀死,也会被视为一种正当防卫行为。 更何况,安保队队长匆匆扫了眼季池予身上的礼服。 他是为黑市的话事人工作,平日里见惯了生活在上城区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自然也培养出了通过衣着和气质,鉴定一个人阶级的毒辣眼光。 那条裙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而且,如果是下城区的人,即便披上华丽的衣服,往往眼神和肢体动作也还是会透露几分小心翼翼,担心把东西弄脏弄坏,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安保队队长猜测,对方或许就是地下拍卖会的受邀宾客,只不过突然跟自己的Omega来了兴致,才跑来这里玩点私人情.趣。 上头刚才下达的指令是,他们要重点筛查落单的Beta和Omega,可不是这样非富即贵的AO组合。 如果不小心得罪了拍卖会的客人,倒霉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安保队队长很快就做了决定。 脸上扯起笑,他点头哈腰地跟人道了歉之后,就连忙率队离开,继续往其他方向搜查。 一心想要尽快离开的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弥漫在空气里的S级信息素,其实一直都在不断淡化的异常。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季池予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里是条死胡同,巷子又狭小,没有放风筝打游.击.战的条件,她要是被堵死在这里,那结果还真有点难说。 季迟青又一次保护了她。 即便他并不在她身边。 指尖是被拧开的信息素子.弹,金属外壳上已经被熨上她的体温,却依旧带着点微凉的异物感。 如同来自另一人沉默的啄吻。 季池予收拢掌心,仔细将弹.壳回收到道具包里后,又忍不住蹙起眉。 她在思考刚才安保队追过来的原因。 是改造Beta被抓后,透露了她的存在吗?但如果是这个原因,安保队就应该能得知自己的长相,不会被这么轻易骗过去……有点奇怪。 总之,不论如何,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还先要把这个Omega送到医院去才行。 在被迫松开手中的玻璃残片后,失去了唯一能制造疼痛、勉强维持清醒的手段,金发少年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也彻底失守。 他不再试图推开季池予,反倒缠上她伸手扶住自己的掌心,胡乱用脸颊厮磨着,从喉咙里发出难.耐的低吟。 季池予趁机,眼疾手快地给对方完成了抑制剂的注.射。 抑制剂里的镇静作用生效,根据个人体质不同,大概需要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就可以让人陷入昏睡,尽量减缓生理性的痛苦。 因为一旦她企图抽开手,金发少年就会立刻发出幼猫似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在不安,还是类似于护食的行为。 季池予索性把那只手暂时借给他了。 一边改用另一只手打开个人终端,给姜楠和简知白发消息,她一边解释情况,尝试安抚对方——虽然她不知道这个Omega还能不能听见。 但在季池予说到,她准备把他送去医院的时候,原本已经受药效影响、大半昏沉的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关键词触发了某种刻在本能里的自我保护机制,甚至让他短暂地挣脱了镇静效果,下意识表达了抗拒。 “……不……不行……不能……不能被、发现……” 直到被完全陷入昏睡之前,他都在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 让季池予心生迟疑。 她本来是计划,把人送到黑市范围外的医院之后,就再回来这边,就近待命,等楠姐和简知白的消息。 但金发少年的奇怪反应,又让她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有什么绝对不能在医院,或者说,在公共场合露面的隐患。 毕竟,作为被Omega协会严格管控的珍贵资源,一个Omega会独自出现在黑市,本身就已经非常可疑了。 况且对方还疑似跟新型兴.奋.剂有关。 季池予现在有点怕,她会不会前脚刚把人送进医院,后脚就有幕后黑手把人悄悄绑走,毁尸灭迹。 又将视线落到模样狼狈的少年身上,尤其是被玻璃残片割破的掌心,以及同样在往外渗血的手臂和大腿。 看伤口的形状和深度,估计也是为了保持清醒,本人亲自动手的。 季池予想:对自己下手还挺狠。明明看样子,脸这么嫩,应该要比她小几岁,八成还是个学生。 同样是差不多的年纪,卫风行可就不像是能对自己这么狠心的类型。 他看起来比较像会屈打成招的那种。 季池予叹了口气。 把之前编辑好的短信内容删掉,她重新编辑了一条,说自己撤离途中遇到了有人受伤,要先去带去处理一下,之后的事情全权委托给简知白,就发给了楠姐。 她决定,至少这一晚,先暂时替Omega少年保守秘密。 谨慎起见,季池予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让病人睡沙发实在有点不太人道,季迟青的房间又不能擅自借用给外人,她便将自己主卧的床让给对方休息。 给人换了床没用过的新被子,想起卧室窗帘的超绝遮光性,季池予想了想,还是把床边的小夜灯打开,留一点点光,免得万一少年醒来的时候,看到一片漆黑会害怕,然后又放了杯水在床头。 考虑到对方像刺猬一样的攻击性,她最后还检查了一遍房间,以防万一,把可以当做武器的潜在危险品也都收了起来。 完成这一切之后,感觉应该没有什么纰漏了,季池予轻手轻脚地离开,把卧室门关上,转身去浴室打理自己。 洗头、洗澡、换衣服,直到她再三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甜香的残余后,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刚好冰箱里还有一人份的饭菜,是她上次从简知白那里打包带回来的,热一热就能吃。 在等待加热的时候,季池予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简知白,当做平安到家的打卡,顺便问问他拍卖会那边的情况如何。 但还没等她吃上这口热饭,却突然听到卧室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由于屋子里只有一个打了抑制剂、不睡到明天根本醒不了的Omega,季池予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强闯。 她毫不犹豫,抄起桌上的枪和工具包,就径直踹开了主卧的门! 可季池予看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门窗、凌乱但空空如也的床,以及——挣扎着摔倒在床边的Omega。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她亲手打的抑制剂,抑制剂也是行动组专供的高品质规格,这个人怎么可能注.射完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自己醒了! 但下一秒,季池予就被公寓的智能管家的提醒音,拽回了现实。 【您好,检测到屋内的Omega信息素浓度正在异常增长,请问您是否需要援助?】 【请注意,若在30秒内仍未做出回答,按照《联邦Omega保护法》的条例,我将默认您需要帮助,并联络您的紧急联络人‘季迟青’,以及本地辖区内的信息素安全管理局。】 【倒计时开始:30……29……28……】 “不需要!立刻启用最高级的安全隐私系统!打开通风系统,调整成‘信息素过滤’模式!” 果断阻止了智能管家的求援流程,季池予快步上前,想先把人扶起来,却不敢置信地发现,对方竟然是再次陷入了发.情.热! 季池予瞳孔地震:啊?不是?难道她打的是假药?总部后勤组的采购员已经贪到这个份上了? 正在她努力试图回忆,领的这批抑制剂还在不在保质期的时候,却无意中放任了少年的靠近。 战栗着的双手,悄然间攀上她。 分了心的季池予一时不察,竟被对方勾住肩背,就这么整个人压了过来、歪倒在地上。 二人的上下位置颠倒。 少年虽然是Omega,看起来纤细,个头却不矮,比季池予这个原装地球人还要高出一大截。 当他俯身覆在上方时,金色长发顺着肩往下流淌,像是一截柔软的阳光,也垂落到季池予的脸侧,温和地侵.占视线,遮蔽掉外界不相干的一切。 季池予只能看见他。 似乎是抑制剂失效的副作用,之前被短暂压制过的情.潮,如同报复一般,如今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季池予能感觉到,少年的体温要比在小巷时更高。 那对蓝色的眼睛已经失焦,含着被高热折磨出的水雾,眼尾泛起靡丽的红,像是被晚霞映衬的天空,有种任人采拮的脆弱,以至于会催生人性幽暗中的破坏欲。 漂亮到仿佛能照亮这间昏暗屋子的美貌。 饶是事出突然,季池予也忍不住看着这张脸,走了下神。 她一向都喜欢看起来好看的东西。 但季池予很快就回过神来,意识到大事不妙。 抑制剂怎么会失效!虽然她手头还有库存,但这才隔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再打第二针会不会过量,导致对腺体产生伤害? 但如果不能打抑制剂的话,她该拿这个Omega怎么办!她又不是Alpha!没有那种东西可以帮他度过发.情.热啊! 她只知道小母猫发.情应该可以用棉签或者……等等,男性Omega算母猫吗?公猫发.情是怎么处理来着的? 感觉上辈子的知识好像派不上用场,季池予又紧急打开了信息素安管局统一配置的工具包,试图寻找有没有能用上的东西。 信息素消除剂、抑制剂、止咬器……等等!怎么连避.孕.套和润.滑.剂都有啊?这个真的是他们工作期间会用到的东西吗后勤组!到底是想她用在哪里啊?! 季池予差点没把工具包扔出去。 冷静、冷静一点,她沉稳地打开终端,告诉自己没事的,是时候相信网友的力量了。 【热帖】【求助】在不能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下,该怎么帮助一个正在发.情.热的Omega!急!在线等! 【军部双璧是真的】:现在的Alpha连梦都不会做了吗?建议醒来重睡哈,直接快进梦一个婚后合法的大do特do。 【不拿到方舟集团offer不改名】:让他爽死,不然呢?还是你不行? 【执政官的狗】:网上说不清楚,地址发我,我来帮你搞定! 【洛希老师我将永远追随你】:散了吧,又一个空手套资源的。 这个求助帖甚至在短短几分钟以内,就盖了上百层楼。 无视垃圾信息,季池予飞快地往下划拉。 然后她看完了评论区众筹接龙的三万字AO床上文学,网友推荐的二十七种好评姿势,以及情节类似的影视资源十三部。 季池予:“……” 好像感受到了网友的善意,但努力错了方向。 她要的不是这种力量啊!人与人之间信任就不能再多一点吗!至少今天多给她一点吧! 没办法了,季池予准备给简知白打个电话,问问看该怎么办。 她原本不想在少年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擅自把关于他的事情说出去,即便她完全相信简知白的保密工作。 但这下对方的身体状况明显不对劲,也只能事急从权了。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季池予相信,只要人没事,别的总会有办法的。 刚好简知白也回复了她之前的那张照片,既然能正常使用通讯设备的话,那就说明地下拍卖会那边,行动进展得很顺利。 季池予准备按下属于简知白的快速拨号键。 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却又一只手横空打来,拍飞了她的个人终端。 终端发出一声脆响,滚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屏幕停留在简知白的拨打页面上,又因为无人操作,而安静地熄灭,变成黑屏。 猝不及防间,季池予下意识抬眼。 却没想到那对蓝色的眼睛,竟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期间,已经被拉进到近在咫尺的距离。 ——是被主人冷落、终于忍耐到极限的猫。 而他似乎也不打算再继续乖乖忍耐了。 第27章 她的床单被打湿了。 【027】 好热。好渴。好痛苦。 少年呼吸急促,目光却极为专注,像是快要渴死的迷途旅者,焦灼难耐地盯着眼前唯一的水源。 高热是违背本能的惩罚。 Omega迟迟得不到满足的情.潮愈演愈烈,如同将人赤.身.裸.体,抛弃在正午的沙漠上暴晒,连最后一滴血液都要蒸发干净。 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世界颠倒模糊,视觉中只剩下斑驳的色块。 可他还记得味道。 在令人作呕的Alpha信息素的包围下,这个人的味道出现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短暂的平静与安详。 仿佛是这场疯狂的噩梦中,唯一被允许栖身的庇护所。 他的潜意识里,将这个味道打上了“安全”标签。 所以,即便刚才对方把他丢到一旁、完全置之不理,他也努力忍耐着,没有去打扰对方。 因为“扮演乖巧的Omega”,是一件可以得到报酬的任务。 可这一次,他却迟迟没有获得自己应有的奖励。 “……为什么……不摸摸我?是我表现得,还不够好……不够听话吗?” 突然听到少年呢喃着这么说,季池予满脸问号。 可她看对方前言不搭后语,也不像是真的意识清醒的样子,就也放弃了沟通,想着先随便哄一下,再去拿终端给简知白打电话。 问题是,摸哪里呢? 这可不兴乱摸啊。 盯着少年看了一圈,季池予决定选择最安全的摸摸头。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少年便自顾自地,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需要表现得更好一点。他想。 于是他低下头,用脸颊去厮磨此刻对他来说温度微凉的颈侧,如同撒娇的猫,试图把自己的气味留到主人身上。 季池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灼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潮润的触感,轻轻舔过她的脸颊,又顺着往下。 像是小猫用舌尖舔舐盘子里的牛奶,或者……或者……? 季池予脑袋空白了一下——这可比简知白偶尔客串一下狐狸精的时候,要恐怖多了。 她却因此错过了阻止的最佳时机。 亲昵的、姿态柔顺的讨好没有得到回应,少年迟疑了一下,觉得对方可能是不喜欢这种表演。 于是他又换了一种。 他的手原本是抵在季池予的肩上,支撑着身体半悬,这下却突然收紧指尖,整个人往她怀里压下,让二人愈发贴合紧密。 力道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轻柔,他唇舌急切,几乎带着一点咬合似的狠劲。 属于Omega的甜蜜信息素,被近乎急切地大量释放,铺开在四周,馥郁浓烈,迅速侵.占了整个房间,直至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 这已经是一个Omega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示好。 或者说“蓄意勾.引”。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然没有等到对方的信息素,甚至连一丁点都不肯施与他。 他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位过于挑剔又吝啬的主人。 人还傻着的季池予,忽然感觉到,少年停下了动作。 重新撑起了身体,他抽身,低头看着她,眼尾泛着靡丽的薄红,唇瓣也因吮吸的动作,而变成了更加暧昧的颜色,整个人透出一股迷乱的色.气。 找回理智的季池予,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人推开。 救命啊!她都不知道这个Omega有没有成年!如果她说是Omega强.迫得她,人民群众和联邦法院会相信她的证言吗? 她好不容易才快当上副组长,升职加薪近在眼前,她不想被楠姐大义灭亲,成为组里下一个KPI啊! 可下一秒,少年却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单纯是被情.欲折磨出的水雾,而是安静地任由泪珠滚落,仿佛自己也不知情。 视线无法聚焦,他努力扬起一个足够完美的笑,喃喃着辩解。 “给我……为什么,不给我信息素?标记我……我会让你很高兴的……我在学院里,学得很好……我……” Omega的声音柔软而甜蜜,像是融化了的糖果,是那种放低了姿态、低到尘埃的直白讨好。 可季池予想到的,却是在不久之前。 在那个巷子里,为了保持清醒,不惜伤害自己,还紧紧握住那块玻璃残片,威胁说让她滚开,不然他一定会杀了她的少年。 如果她再去晚一步。 如果她在听到动静时,没有选择上前查看,而是绕路避开。 如果当时陷入发.情.热的少年,在巷子里狭路相逢的,是那群全员Alpha的安保队的话。 他十有八九会被标记。 或许不止一个,也不止一次。 即便他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看上去那么抵触被标记,那么极力捍卫自己的生命和尊严。 少年的眼泪并未停下。 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滴到季池予的脸上,也惊醒了她,将她拉回到迫在眉睫的现实。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指尖勾到的枪。 如果用信息素子.弹的话,或许能借助季迟青的Alpha信息素,完成一次浅层的临时标记,缓解少年的发情热。 但因此留下的创伤,对一个正处于发.情.热、身体最为脆弱的Omega来说,未必能承受得住。 而且,都见过小巷里的那种场面了,她不想,也不能再擅自对少年进行标记。 即便那只是一个可以消散的临时标记。 季池予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环住了少年的后颈,去寻找他的腺体。 如果在会客室,陆吾吸入新型兴.奋.剂、信息素轻微躁动的时候,能被安抚到的话,或许对Omega也能有一点用。 虽然季池予没有腺体,但她是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那些跟自己无关的基础生理知识,也被迫倒背如流。 她一下便精准地找对了位置。 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但少年的腺体微微鼓起,说明里面饱含了过度充盈的信息素,也是对方痛苦的源头。 腺体是ABO的共同要害,也是最为敏.感脆弱的地方。 尤其在发.情期,即便只是轻微的触碰,带来的刺.激反应也是极强烈的。 季池予只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少年便猛地喘了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脱力倒在她身上,伏在她颈窝处快速地喘.息。 ……好像有用? 季池予闭着眼睛默念:这不是人,这是病人,是还没有绝育、需要人类帮忙的发.情期小猫,是天地可鉴的人道主义救助。 如果事有万一,求求楠姐一定要相信她的人品啊!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季池予开始慢慢地、生疏地按揉腺体,小心翼翼画着圈,生怕伤到对方。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因为两个人贴合过密,季池予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动另一个人的反应。 不管是肌肉随着她的触碰而收紧的变化,还是隐藏在这幅匀停骨肉下,不断加速、急促又激烈的心跳。 就好像她成为了这个人的造物主,拥有随意支配对方整个世界的权力。 无论雷霆抑或雨露。 近似接纳献.祭一般的掌控感,足以让人产生轻飘飘的迷幻满足感,激.发更深层的恶劣欲.望。 季池予感觉到有点不自在,想要去推少年的肩,让二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伸出的那只手,却被少年趁机捉住。 在他已经朦胧混乱的意识里,只剩下被反复训导的内容:得到了奖赏,他也应当礼尚往来地提供服务。 他想要回礼,却被季池予一个眼疾手快,及时捂住了嘴。 少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姿态很乖顺地,含住了她的指尖□□。 动作熟稔,神色却天真。 季池予吓得,条件反射想抽开手,却因此忘了控制另一只按在腺体上的指尖的力道。 她不小心用了点,重重碾在腺体的中心。 下一秒,少年突然僵住,发出了宛如垂死的低泣。 季池予可能、隐约、大概感觉到,自己的睡裙好像是……被打湿了? 她刚想松口气,准备把人搬回床上躺好,自己再出去找面墙自闭一下,指尖却被勾住。 少年的神色的确缓和下来,体温却并未因此降低。 事到如今,季池予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另一件事。 ——按照联邦律法规定,Alpha和Omega在匹配到伴侣之后,每逢发.情.期,都可以拥有法定的七天假期,不计入其他常规假期内。 据某些不知名的热心网友分享,这七天假期,Alpha和Omega几乎都不出卧室的门。 Omega的发.情.热,一次可远远不够。 ……………… ………… …… 与此同时。 地下拍卖会会场。 简知白忍不住又看了眼自己的终端。 虽然大小姐到家之后有报平安,但他后面再给她发的消息,就直到现在都还没回了。 但在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后,他便先一步关上了屏幕,抬眼看向来者。 是陆吾。 地下拍卖会这边的联合围捕行动,第一阶段已经基本结束,他们目前还在等行动组的搜查结束。 毕竟,有新型兴.奋.剂在,还是让全员Beta的行动组负责一线任务,要更安全一些。 尤其是陆吾这种疯起来没人能拦住的S级Alpha,直接就被姜楠用十分委婉的说辞,赶到了最外围。 至于简知白,他是黑市的密医,传闻他的客户列表里,还有不少中央区的重量级人物,所以才能以一人之势,扎根黑市多年,也无人敢轻易触他霉头。 姜楠也没想到,小鱼口中的“黑市人脉”,竟然是这一尊大佛。 甚至还是能随口喊对方替自己加班的关系——重点是,简知白还同意了,全程都非常配合。 再加上,还有一个突然送上门、说可以合作的陆吾执政官。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姜楠,现在也只想把那条静悄悄就干了大事的小鱼,抓过来,狠狠把来龙去脉盘问个清楚。 不过,在她想要立刻给季池予打电话的时候,却被简知白却拦下。 “大小姐说,接下来的事,由我全权代理。请问姜组长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年轻的、甚至看起来像个温雅学者的黑市密医,复述了同样发给他的短讯内容,微笑着,态度却不容拒绝。 显然是不打算让她打扰小鱼。 姜楠知情识趣地收手。 等到行动组准备开始搜查时,虽然简知白也是Beta,但姜楠只当做不知道,自己亲自带队去了地下室金库。 她有自知之明。 季池予本人不在的话,她使唤不动简知白,也没打算越界。 毕竟,简知白已经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 比如陆吾手中的那朵胸花。 不是鲜花,而是用特殊材料剪裁缝制,模拟了鲜花的造型,栩栩如生——是盛放的向日葵。 但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是这朵胸花的功能。 据简知白所言,话事人所持有的新型兴.奋.剂无色无味,没有办法像过去的批次一样,靠嗅觉进行分辨。 所以他设计了这个小道具,如果空气中含有新型兴.奋.剂的话,向日葵的花盘就会变色,让人可以提前预判有没有危险。 姜楠原本还半信半疑,但几次测试过后,发现的确有用,就郑重跟简知白道了谢,立刻拿着胸花,跑去一线带队搜查。 简知白提供的胸花一共有两朵。 一朵被姜楠拿走,另一朵,则以防万一,被姜楠给了陆吾。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不,从各种角度来说,陆吾本人都是目前全场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 姜楠之所以把简知白留在这里,其实也是存了让他帮忙看着一点的心思。 陆吾和简知白都心知肚明。 见陆吾靠近,简知白扬起眉,好像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问陆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毕竟,他可是个医生。 指尖转着那朵胸花,陆吾心里想的,却是季池予。 他原本就对季池予在伊甸园时,为何能对新型兴.奋.剂似乎十分敏锐的原因,想要探查清楚。 如果是有这种道具,倒是能说得通。 可他印象里,那天扮成伊甸园侍者的季池予,并没有佩戴胸花才对。 常年浸在政客间的勾心斗角里,心思极为细腻的陆吾,本能地感觉到某种违和,在催促他继续往下深挖。 可惜季池予不在,他只能选择仅剩的简知白来试探。 即便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的目标。 陆吾先是称赞了这朵胸花的巧思。 简知白笑了笑:“随手做的小东西而已。如果执政官有意,我想卖的时候,会记得优先考虑您的。” “我的确很感兴趣。”陆吾貌似好奇,“简医生和我认识的那些研究人员,倒是不太一样。他们通常都只关注实用性,往往会忽略外观设计——你喜欢向日葵?” 简知白否认了。 “我个人对花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只不过,有个很喜欢漂亮东西的大小姐,久而久之,就习惯顺手做得好看点。” 又一次,从简知白的口中,听到了季池予出现。 陆吾不由挑起眉。 “没想到简医生是会对雇主这么忠诚的性格。”他颇为真情实感地说,“真希望我也可以拥有这样可靠的助力啊。” 可惜,简知白油盐不进。 “彼此彼此。”他态度同样真诚,“如果不是陆大执政官足够配合,大概这次的联合围捕也不会推进得这么快。” 他含蓄地讽刺了,陆吾实则也接受了任人——或者说,只任季池予摆布的事实。 陆吾倒不生气。 并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他看着作为A级Beta,却能在S级Alpha的自己面前,依然保持不卑不亢的简知白,是真的感觉到遗憾。 从老板的角度来说,他确实很欣赏简知白的能力,也十分看好简知白的未来。 不管是专业领域,还是对方今天所表现出来的、足以独当一面的运筹帷幄和缜密心思。 陆吾几乎能想象出来,如果让简知白站到明面上,再由他推一把的话,对方可以获得怎样的赞誉和地位。 或许不会输给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洛希。 陆吾向来惜才,更喜欢那些聪明又有分寸,可以长期合作,不至于变成一次性耗材的交易对象。 除此之外,他也的确希望,这位简医生能离季池予稍微远一点,减少自己不必要的麻烦。 不再是绕圈试探的说辞,陆吾认真地发出正式邀请:“不再考虑看看吗?条件随你开。” 真可惜,简知白心想,以陆吾的身家来看,这应该会是他目前为止,见过最大方的雇主了。 但他还是再一次,拒绝了递到面前的橄榄枝。 “如果执政官有私人委托,不管是胸花的改良版测试道具,还是新型兴.奋.剂的阻隔剂,我都很乐意效劳。” “不过雇佣的话,还是免了吧。” 视线落到陆吾手中的那朵向日葵胸花上,简知白想起的,却是季池予在公寓阳台养花时,问他回头能不能炒葵瓜子吃的样子。 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便已经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那种偶然流露出一点真心,仿佛本人也觉得没办法一样的笑。 “我这个人傲慢惯了,眼高于顶,不喜欢当别人手里的刀。财富、权势、地位,这些我凭自己就能得到的东西,都不足以成为驱使我的缰绳。” “所以,很遗憾,只能婉言谢绝你的邀请了,执政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就没意思了。 陆吾微笑,顺水推舟地换了个话题,和简知白聊起另一个话题——他的确对简知白的私人委托,很感兴趣。 只不过,陆吾也将简知白的危险程度和需要关注的序列,又往上标高了一阶。 或许绝大多数Beta,都注定是碌碌无闻的工蚁,但他眼前的这个黑市密医,却绝不在其中。 至少表面上,二人谈笑风生。 后面等姜楠带队回来,简知白便巧妙地将人引来,把话头推给姜楠,让对方代替自己跟陆吾继续交谈。 他自己则不动声色地退出话题,成为旁听者的角色。 对地下拍卖会的搜查工作,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尽快进入审.讯阶段,不能给涉案人员太多的思考空间…… 哦,还要抽空安抚一下前来参加拍卖会的那些贵族宾客。 这种麻烦的事情,等下就推给陆吾吧。在场的人里,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去处理那边的人选了。 不过,简知白觉得,陆吾应该会主动请缨,这样的话,他还能顺便卖那些贵族一个人情。 脑内已经大致有了安排,简知白抽空又瞄了一眼终端,发现季池予依然还没回消息,不由扬起眉。 奇怪。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到那只夜猫子会睡觉的时间。 把路人送去医院之后,她就算没赶回来,也应该是躺在家里,洗了个澡之后,就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逛星网。 或许还会吃点零食。 他记得对方昨天在诊所一起制定作战计划后,顺便留下来吃饭的时候,因为喜欢,还特意从自己这里打包了一点回去。 ……难道是今天累到不小心睡着了? 指尖点在终端的屏幕上,看着仍未被回复的消息,简知白一边一心二用,听着姜楠的汇报,一边任由思绪飘远。 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他家的那位大小姐。 他这一次,可是乖乖听话、把活干得很漂亮了——所以,事后也该给他更多一点的酬劳吧? 第28章 怎么能起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028】 第二日。 没有抑制剂可以缓解痛苦,也没有得到Alpha信息素的临时标记,硬生生熬过发.情.热的代价,就是后遗症被放大。 他醒来时,身体像是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仿佛被坠着一块沉甸甸的铁砣,重得抬不起来,却有软得没有力气。 整个人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是在家里。 是当他习惯性伸出手,想去确认惯例藏在枕头下面的刀时,意外摸了个空,这才骤然惊醒过来。 记忆和理智慢半拍回笼,想起自己在黑市遭遇的意外,他来不及细思,先条件反射地抬手搭上后颈——没有咬痕。 他没有被标记。 最恐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愣了一下,这才真正回过神来,分出了注意力,谨慎地观察周遭的情况。 窗帘遮蔽了外界的光线,看不出天色和所在地区,但床头的小夜灯正亮着。 光线柔和,不至于让乍然从梦中醒来的人觉得刺眼,又足以照亮这个房间,驱散部分未知带来的不安。 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寝室。 他只能这么评价。 床单被套是明亮的向日葵花样,明明布料上乘,像是中央区特供的品类,显然价格不菲,可屋子的主人却会把一些看起来就很廉价的毛绒玩偶,堆放在床头和书柜间。 光从装修风格的倾向上,似乎像是Omega会有的喜好,以淡雅和可爱的装饰物为主,偏偏置物架上又摆着枪.械.零.件、指虎之类的战斗用具。 昂贵的、低廉的、柔软的、冷硬的、无害的、危险的…… 所有该出现的,和不该出现的东西,都被任性地随意摆放到一起,拼凑出一个好像自相矛盾的屋主形象。 让熟读社交辞令与赞美话术的他,一时间,竟也想不出该把这间寝室,和书中标注的哪一类风格标签类比。 违背了所有自诩艺术的设计师的理念,却在杂乱无序中,透露出一股近乎野蛮的生命力,有种莫名的、会吸引走视线的魔力。 然后,他看向了坐在椅子上、扑在床边小憩的女性Beta。 应该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双手交叠着垫在脸侧,对方正睡得安详,呼吸柔和绵长,散开的黑发像是一截绸缎,流入臂弯里,遮去了半脸。 如同儿时曾经读过的童话故事里,会出于担心,为病人守夜的善良角色。 他却不再是那个会为此雀跃的小孩子了。 虽然发.情.热期间的记忆并不清晰,但那些过于激烈、被搅乱得支离破碎的喘.息和灼热触感,却切实地残留在每一处神经末梢,迟迟不肯散去。 更何况,对方现在浑身都是他的信息素。 比起一个Beta,不如说,这个人倒更像是……被自己标记了一样。 这个荒唐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他忍不住抿起唇角,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转而向那边的人伸出了手。 指尖探去的方向,是对方完全暴.露在外的后颈。 他是Omega,手边又没有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武器,从体质上来说,很难跟一个Beta正面抗衡。 除非他先下手为强。 只要他能先一步控制住对方的腺体,哪怕他的力量和反应速度都不如Beta,也足以对对方构成威胁,不至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绷紧了指尖,小心翼翼地向那个人靠近。 却在他即将越过那道界线的时候——“想要保护自己没有错,但最好看准人和场合,不要招惹自己对付不了的敌人……啊,虽然好像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就是了。” 季池予睁开眼睛,眼底没有初醒的惺忪,只是毫不意外的冷静。 她抬眼,对上少年错愕的目光,微笑着说完后半句。 “毕竟,好像都是麻烦主动来碰瓷我们的,对吧?” 装作没看到少年骤然僵住的表情,季池予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感觉好像隐约听到了骨头嘎吱嘎吱响的声音。 她皱起脸,有点后悔自己昨晚为了以防万一,直接就扑在床边守夜了。 早知道就不要嫌麻烦,把客厅的那张折叠沙发搬过来了……好歹还能凑合当个床,躺下来睡。 一边活动着肩膀,季池予让智能管家把卧室的灯逐渐调亮。 原本还算昏暗的屋内,恢复了白天的正常亮度,将二人都暴.露在光线下的同时,仿佛也把属于夜晚的秘密,藏到了更深处阴影里。 窗帘却依旧闭合,隔去外界信息的干扰。 这才是适合谈话的氛围。 给少年留足了缓冲的时间,季池予把原本放在床头的水杯递给对方后,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我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行动组专员,季池予,目前正在调查有关黑市的非.法.兴.奋.剂贩售案件。方便询问你一些问题吗?” 水是温热的。 少年低着眼睛,将水杯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只是极为温顺地点了点头。 “姓名?” “谢卡尔。”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巷子里?” “我和家人一起出来玩,结果不小心跟家人走散,然后就被坏人绑架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我、我很害怕,就拼命逃,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少年的脸色惨白,剔透的蓝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连紧紧握住水杯的指尖,也随之用力到泛白。 可他的恐惧,却只显得惹人怜爱。 如同一支过于脆弱、被风吹得摇曳的珍贵玫瑰,连瑟瑟微颤的样子,也是一种值得被拿来赏玩的风.情。 而季池予的笔尖,却忽然在纸上停顿了两秒。 ——他在说谎。 或者说,连这幅看起来孱弱可怜、多一句重话都承受不住的小白花模样,也是他的演技和伪装。 他似乎是在扮演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Omega。 演得挺好的,只是可惜,在他戴上不属于自己的面具以前,季池予已经见过了他最真实的样子。 季池予放下用于记录证言的本子,抬眼看向还在角色扮演的少年,想了想,委婉地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红痕。 “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这是昨天在巷子里,你划伤的。” 因为昨晚太兵荒马乱了,她没空按照简知白规定的流程去用药,只是随便消毒处理了一下,就放着没管了。 所以没有完全愈合,只是结了浅浅一道痂,一眼就能看到。 “我的同事昨晚逮捕了地下拍卖会的涉案人员,也已经确认,拍卖会开幕当天,有一个独自出现在黑市的Omega遭到绑架,被献给了主办方——应该就是你,没错吧?” 这些情报,是季池予昨天夜里,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自闭的时候,看了简知白后面发来的汇总报告。 她想,被人类伤害过的流浪猫,也总是会对无辜路人抱有极高的戒心,往往离着人还有八百米,就开始准备逃跑。 要是实在跑不掉,就会一边害怕得变成飞机耳,一边很凶地哈气,试图虚张声势,把人类吓走。 即便那是个特意买了火腿肠,甚至重金带了猫条来的人类。 对待这样的猫,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理解,才有可能获得对方的信任。 季池予看着对方,语气没有刻意放柔,但很平静。 “你是受害者,我不会伤害你的。所以,如果真的不想回答,你可以保持沉默,我也不会勉强你,但……没必要骗我,好吗?” 闻言,少年脸上那种含泪的、祈求得到庇护的表情消失了。 他看着季池予,没有说话,可那股蛰伏在伪装之下的尖锐和攻击性,却再一次浮现出来。 意外得,季池予会觉得这样的少年,看起来更耀眼一点。 像是从展示在橱窗里、被匠人精雕细琢的宝石花,变成了一朵真正的玫瑰。 毕竟,活着的玫瑰都是带刺的。 只有花店里的商品,才会被人细细拔去每一根蜇人的小刺,好让人放心捏在手心把.玩。 不过比起精心打包的花束,季池予个人还是更喜欢那些没有被摘下、生长在泥土里的花。 因为这样,才会延续出一季又一季的花期,让花开得长长久久,也给人更多欣赏的机会。 见少年一言不发,她便默认对方接受了自己的建议,重新开始提问。 “你的姓名?” “……” “你在地下金库使用了一种药剂吧?你是从哪里拿到的?你对这种药剂有什么了解吗?” “……” “你是否遭人胁迫,或是正处于某种危险中?” 听到这句话时,一直惜字如金的少年,终于肯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少年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垂下眼睛,冷淡地、不抱希望地说:“我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季池予这下也没招了。 她放下手中的纸笔,心想:信息素真可怕,对方现在跟昨天夜里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昨天夜里的那个,明明很听话也很好哄……呃,应、应该算是好哄吧? 想起自己还在洗衣机里的睡裙,季池予眼神心虚地飘了一下。 把那些过不了审、最好世界上别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记忆往角落里塞去后,她索性将纸笔也往旁边一丢,语气一松,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件——”季池予想了想,把伸出的手指又加了一根,笑眯眯地问。 “两件事,我就放你离开,怎么样?” 第29章 生理性迷恋。 【029】 少年意外地抬头望过来。 看着从伪装被自己揭露开始,就冷着一张脸,像漂亮冰雕一样的少年,终于露出了第一个不一样的表情,季池予忍不住弯起眼睛,有些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虽然对方的脸上依然半信半疑……不,应该是全疑。 为了忍笑,季池予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才认真解释。 “我的同事已经确认你和黑市无关,你本来也就不是我的犯人。而且,总要允许人有一点不想告诉其他任何人的秘密吧?我也有啊。” 比如她的地球人体质,就连季迟青都不知道。 季池予之所以对少年这么耐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好像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过去的影子。 ——孤独,缺乏信赖关系,害怕被他人发现秘密,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甚至因此变得有些过度警惕。 是那个在刚刚穿越到ABO世界、没钱没家人还没户口的自己。 但她当时运气好,遇见了很好的人,愿意拉她一把。 所以,她现在也很乐意去做这样的人。 “你想要什么?” 没有贸然答应下来,少年谨慎地先提了问。 “第一,你在金库的确用了那种新型的兴.奋.剂吧?那个东西是违.禁.药物,不能留在你手里。不过,我可以拿肌肉松弛剂跟你换。” 季池予是说干就干的行动派。 她立刻起身,径自去扒拉床头柜,从储物匣里抽出了一盒便携式的注.射.器,转手就递给少年。 “如果你只是想保护自己,对你来说,这个会更实用一点。” “这次是因为你用药的时候,周围有不止一个Alpha,他们陷入混乱后,出于领地意识,会优先攻击彼此,才给了你逃跑的机会。如果是一对一,你可就真的成了‘肉包子打狗’了。” 还是送货上门,连包装袋都贴心地帮忙提前拆好的那种。 季池予想了想又补充:“这是我朋友自己做的,所以没有产品批次,也无法追踪来源。你可以放心用。” 而她也不需要担心,少年拿去用之后,自己和简知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惹上什么麻烦。 少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但伸手接过盒子之后,竟然动作很熟练地检查起了药剂效果,确认肌肉松弛剂是否属实。 季池予虽然不是专业的药剂师,但她身边有一个被业界誉为天才级别的简知白。 旁观过很多次简知白工作,她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能看出来一个人到底是外行乱折腾,还是真的有点本事。 季池予很意外:“你是药剂师?” 药剂学,虽说由于对身体素质没有很高的要求,成为了Beta也被允许从事的专业之一。 甚至因为相较于Alpha,Beta没有发.情.期,在稳定性和耐心程度更具有优势,目前在这个领域占据顶端、公认的领军人物,也以Beta居多。 比如代表了时下科技尖端的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又或者在灰色地带名声赫赫的黑市密医。 洛希和简知白这两个代表人物,就都是Beta。 但据季池予所知,任何学院、任何导师都不可能接受一个Omega学生——这违背了联邦的《Omega保护法》。 虽然季池予不懂这算哪门子保护。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确认这的确是真的肌肉松弛剂,而且药效很好之后,他把药剂紧紧抓在手心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有了一点点放松下来的痕迹。 在季池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默认结束时,少年忽然很轻地开口。 “……不是。是自学的。” 即便依旧惜字如金,可这也是他今天头一次,回应了季池予无关正事的闲聊提问。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在吃到猫条之后,总算不再冲她呲牙哈气的小猫,季池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通小海豹式鼓掌,对少年毫不吝啬夸奖。 “自学的?好厉害!我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药剂学就学得不行,老师期末划重点还一口气划了整本书……最后全靠有人给我押题,考前再狠狠死记硬背,好不容易才低空飞过的。” 一提起自己的学业,季池予就自动戴上痛苦面具。 摸着良心说,她能从首都中.央.军.校顺利毕业,真的要感谢季迟青和简知白的大力支持。 ……但是这个也不能怪她啊!谁家学校考80分都算不及格啊!满分才100啊!整个卷面加起来才100分啊!! 一想到当年通宵熬大夜,努力了一学期,最后还只是擦边及格的事,季池予就觉得心绞痛。 她捂着心口,默默转移了话题。 “学这个很好呀!现在的药剂师很挣钱的,就算你不方便去正规公司应聘,也可以把东西拿去黑市卖……啊,你是不是就是这样被抓的?” 季池予突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好像不小心把前因后果都串起来了,还挺合理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见少年并没有露出抵触之类的反感情绪,便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我认识一个还算可靠的中间人,住在第九区。虽然抽成比较狠,赚得少一点,但不会搞阴阳账本,嘴很严,打款也及时。需要介绍给你吗?至少不用你自己亲自到黑市来,安全一点。” 但少年不再理会她的搭话,自顾自开始履行第一个条件。 “你说的那种药,我在地下室就已经用完了。瓶子被我摔碎了,可能混在现场的碎片里,但我不确定是否还能找到。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却被季池予打断。 “没关系,我相信你。” 季池予弯起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你这句话没有骗我。” 少年闻言,看了她一会儿,又垂下眼睛。 可他有时候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相信的价值。 不做评价或回应,他只是伸手拿走了季池予放在床头柜上的纸笔,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 在本子的空白页上,他详细描绘出了瓶子的造型和特征。 “如果你们有保留现场的话,可以去查。瓶身恐怕很难拼凑完整,但盖子有特殊设计,比较好找。你可以对比上面残留的药剂成分,来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他将本子摊开还给季池予。 是素描,画得很漂亮,寥寥几笔就精准勾勒出轮廓,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学过的,而且时间不短,基本功很扎实。 在科技和AI都高速发展的ABO世界,人工绘画作为一门商业价值和入行门槛都很高的艺术,性价比不高,通常只有家境无忧的贵族和上城区富人,才会将其作为社交形象的点缀去学习。 这个少年或许出身不低。 季池予记下这一点,但并未过多试探。 而自觉完成第一件事的少年,已经在问她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虽然是半坐在床上,但少年的仪态很好,哪怕身上的白色单衣因为昨夜的胡闹而满是褶皱,但被他穿着的话,就一点也不显得狼狈。 他目光专注地看过来,姿态优雅而端庄,像是教科书里的完美范本,甚至有些过于一板一眼,显得没什么人味。 那么漂亮又略带年少青涩感的脸,明明正是最好的年纪,却一直苦大仇深地紧绷着,简直太暴殄天物了。 让人会忍不住想要捉弄一下。 “唔……”季池予一只手托着下巴,好像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提议。 “那你笑一笑怎么样?” 少年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随后才错愕地撑圆了眼睛,看着季池予。 那层故作冷淡的冰面被敲碎,终于露出一角鲜活的情绪。 季池予还理不直气也壮地辩解。 “谁让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有笑过?不是在生气,就是在哭,要么就是在凶我……你难道没听说过吗?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是在帮你图个吉利呢!” 少年深呼吸,似乎是在极力克制情绪。 但听完季池予的一番强词夺理后,他还是忍不住反驳:“运气差的人也笑不出来吧。” 季池予不管。 她笑眯眯地一摊手,就问他:“那你笑不笑吧?” 少年别过脸,调整好被打乱的呼吸后,脸上那些多余的情绪,便被迅速收敛起来,归于沉寂。 他重新睁开眼睛,对季池予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甜美笑容。 这是他曾经在夜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也被所有人称赞过的完美标准,抬眼的角度、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结果。 对方没有理由会不满意。 季池予见了,却表情古怪地耸着肩笑出声。 她突然抬手捏了捏少年的脸,把那个像是用尺子比出来一样的笑容打散,又坏心眼地故意揉乱对方的头发。 “笑得真假。我都答应要放你走了,怎么还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难道你一点都不开心吗?” 最后,季池予用指尖戳了戳少年蹙起的眉心,语气促狭。 “这个可不算数,先给你记在账上。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的时候,再真心地对我笑一笑吧?” 季池予说完,便不再逗少年玩,直接起身去翻自己的衣柜。 现在是大白天,她又住在治安条件还不错的第六区,总不能让少年就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白色单衣出去。 不然对方估计刚出门没多久,就要被热心市民当做离家出走的学生,送去警察局贴寻人启事了。 家里倒是有季迟青的衣服,可她也不能随便把弟弟的衣服借给外人——小迟要是知道了,事后绝对会闹别扭的。 虽然她可能不会怎么样,但到时候,倒霉的是谁就不太好说了。 还是不要挑战一个S级Alpha的领地意识比较好。 不过,季池予在衣柜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适合少年的裤装。 对方虽然是个Omega,个子却并不娇小,比她还是要高出一截的。即便身形纤细,应该能套进她宽松款的衣服里,但腿长就没办法凑合了。 季池予一连拿了好几条裤子出来,试图给少年比划一下,都觉得实在很难勉强。 虽然现在去星网下单新衣服,十分钟之内也能送过来。 但季池予觉得,最好还是不要留下,自己在这样一个大清早,突然购买了一套尺寸跟自己、跟季迟青都不吻合的男装的记录。 姑且不论小迟那边的反应,事到如今,她是真的很担心,万一事情暴.露,自己会不会被楠姐大义灭亲啊! 深夜,在路边捡到了发.情.热的Omega,没送去医院、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偷偷带回了家,然后第二天还买了套新男装——太可疑了!真的太可疑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啊! 但凡主人公不是自己,季池予看到这段证据链之后,都会摩拳擦掌地过来攒KPI。 而且细究之下,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清白。 季池予又想起了她那条被打湿的睡裙。 虽然是为了救人,但按照《Omega保护法》的条例来算,不管Omega本人是否自愿,只要未经监护人和Omega协会的许可,所有的擅自接触(包括且不限于见面、肢体接触、标记行为),都属于侵.犯行为,违法的。 完了,这下喊冤都喊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季池予默默看了眼手里的裙子,又看了看还坐在自己床上的Omega,已经安详地破罐子破摔了。 “……那个,你介意穿我的裙子吗?” 她原本还想解释几句。 可还没开口,少年便直接将裙子接过来,像是把这句话默认成了命令,并习以为常地接受。 他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就开始扯腰间的系带。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单衣,本就是地下拍卖会的主办方为“货物”准备的,款式简洁,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复杂的设计,几乎全靠一根丝带支撑。 就像是礼物盒上的蝴蝶结一样,只要轻轻一扯,便能够剥开包装,享受商品真正的价值。 以至于系带尚未完全解开,衣料就已经开始从肩膀滑落。 季池予:? 季池予:??? 等等!这人怎么脱衣服脱得这么爽快!还讲不讲男德了! 到底是谁说Omega都天真!无邪!纯.洁!害羞到连被多看一眼都会脸红的!又把地球人骗进来钓鱼执法是吧?! “被楠姐亲手大义灭亲”的警钟又在咣咣作响。 季池予一个眼疾手快,把即将散开的衣领抓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推进了旁边的浴室里,把门狠狠关上。 “——换好衣服再出来!” 听到季池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的语气,少年很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理解。 他是Omega,照理来说,Beta对他只会有两种态度。 要么很规矩,做好一个“服侍者”该有的心如止水,完全听从监护人的命令,再亲密的动作,也只是把他当做昂贵又脆弱的收藏品来维护。 要么会出于个人私欲,出于对Alpha阶级的向往和不甘心,想要尝尝看能让Alpha痴迷的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由野心衍生出欲.望。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该是这个Beta的反应。 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害羞”? 对他这个Omega吗? 少年不由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知道该如何来调整呼吸和心跳,从而使脸颊泛红,营造出“羞涩”的效果——这是作为一个优秀的Omega,在见到Alpha时应当表现出的礼仪。 他学得很好。 但好像,又和那个人刚才的反应完全不同。 说不出那中间细微却决定性的差异到底是什么,少年垂下眼睛,动作熟练地替自己换上裙子。 犹豫了一下,这一次在推门出去之前,他先敲了敲门示意。 本来还有点余惊未了的季池予,却在看到人之后,眼前一亮。 出乎意料的,那条裙子很适合对方。 他的长相本就极为精致,是那种模糊了性别的漂亮,再加上身形纤细,没有很明显的肌肉轮廓,就像漫画里的纸片人美少年,即便是女装也毫无违和感。 毕竟,时尚的完成度主要靠脸。 有那张脸顶着,不管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会看起来像是杂志封面的写真。 季池予生平第二次,体会到了玩真人换装游戏的乐趣。 上一次还是当年在荒星,她给幼年版的季迟青买衣服的时候。 只是后来,等季迟青分化成了S级Alpha,他们被带来首都星之后,季迟青的衣柜就被各种制服承包了,没什么让她发挥的空间。 季池予当时还遗憾了很久,有种想花钱花不出去的委屈。 这下可又等她撞上好机会了。 虽然不好意思叫人再去换几套衣服看看,但也不妨碍季池予摩拳擦掌,开始给对方挑帽子、挑丝巾、挑包包,最后再配一双同色系又方便行动的鞋子。 帽子是为了遮脸,丝巾可以挡住喉结,包包是拿来装东西的,这些都是必需品啊!怎么可以说是她夹带私货呢! 把少年完全打扮成另一种风格后,季池予意犹未尽地收手。 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她笑眯眯地推开门,说到做到,为少年让出一条离开的通道。 “你走吧。路上小心点,可别再不小心被抓了。” 少年看着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视线落在季池予脸上的那道结痂上,他抿起唇角,忽然开口说了一大长串专业术语。 “方舟集团的‘先驱者’系列,XII型的基础修复凝胶、代号HC379的细胞活性促进剂、医用级的胶原调控素,按照1.5:0.3:0.7的比例,一个方向搅拌至均匀,可以配出效果更好的愈合药剂。” “刚涂上去会有轻微的灼烧感,不要乱动,十分钟之后会形成保护膜,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完全恢复。可以确保不会留疤。” 季池予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见她眨着眼睛,一副“听了,但没进脑袋”的样子,少年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自己药剂学学得不好,是靠人帮忙押题,好不容易才低空飞过的事。 的确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看来不是说谎哄他的。 他低下眼睛,不再浪费时间重复,而是拿过纸笔,把材料型号、调配比例和使用方法,都详细记录在季池予的本子上。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本不该透露的提醒。 “……你在调查的那种药剂,不需要注.射,光靠呼吸也可以生效。如果长期使用,可能会导致成.瘾.性。对Beta也有一定影响,所以不要在没防护的时候接触。”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将本子合上,完整地还给季池予。 “衣服我会尽快处理掉。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就算我被抓了,也不会任何人透露关于你的事情。你可以放心。”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另一个事不关己的人。 不在意季池予是否相信,他自顾自地给了承诺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消失在门后。 关门的动作倒是很轻,非常有礼貌的样子。 把季池予看得哭笑不得。 站在窗边,她一只手托着侧脸,目送那个小小的人影走到路边,有点无奈地吐槽。 “什么啊……怎么会有人能把一句最简单的‘谢谢’,说得这么别扭啊?” 万一她没听懂呢?可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个季迟青,能被锻炼出她这么强的阅读理解能力。 但季池予的心情更好了。 她伸了个懒腰,开始抓紧时间,把屋子里留下的痕迹,该善后善后、该扫尾扫尾。 而另一边。 少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口,忍不住一再压低帽檐。 现在正是上班上学的节点,空气里混杂了早点店的食物香气、路边行驶车辆的尾气、还有行人混杂交织到一起的信息素。 和永远保持洁净的中央区不同,像第七区这样以普通工薪阶级和Beta为主的中城区,并不会严格执行给腺体贴上阻隔贴的礼节要求。 毕竟大家都是Beta,即便不贴,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可他初来乍到,难免有些不适应。 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将口鼻藏在丝巾后,却因此意外闻到了衣服上残留的味道。 是那个Beta……季池予身上的味道。 这分明不是信息素,而是混杂了沐浴露、洗衣液、以及一点点香水和人体余温的味道,本能却依旧比理智先一步分辨出来。 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身体已经牢牢记住了这个味道。 或许是发.情.热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Omega本来就容易对这期间接触的味道,产生生理性的迷恋和依赖。 少年闭上眼睛,理性是冰冷的,身体却不受控地深吸一口气,一面贪婪地摄取,一面叫嚣着不满足。 但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一切情绪便归于沉寂。 抓紧了口袋里的肌肉松弛剂,他低下头,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向远方走去。 ……………… ………… …… 与此同时。 公寓内。 见时间还早,季池予慢慢收拾屋子的时候,想了想,试探性地给简知白发了个消息。 她本以为对方昨天熬了夜,今天应该会晚起,却不料对方直接回了个语音邀请过来。 ——是视频语音。 第30章 他竟然在嫉妒一只猫。 【030】 季池予下意识点了接通。 等手已经按下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把屋子收拾好,连少年换下来的那件皱巴巴的白色单衣,都还挂在椅背上。 季池予心跳都停拍了一瞬。 但她急中生智,脚下立刻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整个人转了个边,背部靠墙,视频背景就变成了窗外的景色。 走位的时候,她甚至还不忘还先出一张“先声夺人”,引开简知白的注意力。 “天上下红雨了?你竟然这么早就醒了,别是昨晚压根没睡吧?” 简知白向来是个高能量卷王,比起早睡早起的健康作息,更喜欢熬夜一口气处理完工作,然后再睡到自然醒。 在他身上,季池予终于理解为什么上辈子,会流传着“医生劝人养生是工作,私底下百无禁忌才是生活”这句话。 而且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简知白一般都更倾向于用文字回复,很少主动跟她邀请视频。 季池予想到这里,不免好奇地多观察了对方两眼。 看背景,简知白现在人在实验室里,似乎是因为这个缘故,不太方便打字,所以才直接拨了视频。 而且镜头还是个从下往上拍的死亡视角。 大概是在工作的空隙里,刚好看到了她的消息,所以就随手把终端放到了手边的位置吧。 这样都没等她截到一张丑照,真是纯属靠那张脸在硬扛。 季池予只能遗憾地松开了截图键。 还不知道自己凭颜值少了点黑历史,简知白笑了笑,没有否认自己刚熬了个通宵。 “昨天顺手接了个私活。”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便把话题移向了昨天的联合围捕行动上。 虽然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就已经用短讯,大致交代过了整体事情的经过和结果,但后面又发生了点小插曲,所以还有些细节需要补充。 不过当时太晚了,他怕会打扰到大小姐休息,就索性一边处理手头的其他事宜,一边等着天亮。 一个没注意,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候。 简知白捏了捏泛着酸涩感的眼角,声音倒是一如往常,没露出什么疲态。 “另外,我提前把卫风行捞出来了。他没接受行动组的统一审讯,现在应该已经返校了吧。” 季池予有点意外:“楠姐同意了?” 简知白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他没有仗势欺人的爱好,但他偶尔也会怀疑,自己在大小姐的眼中,是不是好像有点太不值钱了。 姜楠?拒绝他? 整个首都星能斩钉截铁拒绝他的人,也屈指可数。 而唯一被赋予,并且还常常使用这项权力的,有且仅有他面前的这个人。 偏偏本人似乎还毫无自觉,真叫人恨不得抓起来咬上一口。 看着还在眨着眼睛、好奇地等一个答案的季池予,简知白忽然生出一点恶劣的绮思。 哪里都行,他想。 想让这个人也稍微尝到一点不及自己千分之一的苦头,却在真的蠢蠢欲动付诸实践之前,又怕会弄疼了她,把人惹毛。 虽然就算惹毛了,大小姐估计也只会毛绒绒、气鼓鼓地走开。 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最后要想办法哄回来的也是自己,就觉得性价比不高,不太划得来。 简知白再转念一想,好像季迟青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又找回了平衡。 他很含蓄地笑了一下,只是解释说:“姜组长很善解人意。” “卫风行如果在行动组这边留下了记录,按照规矩,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是要通报给首.都.中.央.军.校的——他不想被退学处理,所以我和他做了个小交易。” “替我们保密是一方面,除此之外,大小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脏活累活,比如卧底或者打探情报之类的,可以直接吩咐他,他会随叫随到的。” 说到这里,简知白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斯文的、但让人背后一凉的微笑,像是正在愉快打算盘的小狐狸。 “虽然还不太成熟,不过那个叫卫风行的小学弟,的确有点干情报工作的天赋。只要稍微调.教一下,用起来应该会很趁手。” 想在这个行业做到顶尖,除去最基础的专业技能之外,最关键也最难得的,还是那百分之一的直觉和敏锐嗅觉。 而简知白刚巧在卫风行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这样的雏形。 即便还很稚嫩。 但考虑到这是免费的奴.隶,简知白也不介意做点好人好事,有偿帮忙打磨一下。 季池予听得欲言又止。 “……你没有对人家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金库的意外跟他没关系。他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呢。” 简知白语气真诚:“怎么会?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啊,大小姐。” 天地可鉴,他可没有对卫风行动任何手脚,连那个定位用的纳米微型机器人,事后都替对方取出来了。 他只不过是把卫风行带回了自己诊所的手术室,把洗.脑药剂和一整套手术用具都摆在旁边,然后跟对方好好促膝长谈了几个小时而已。 毕竟,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大小姐竟然私底下还有这么狂热的忠实粉丝,实在很难不好奇这里头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这也是很合理的人之常情吧? 卫风行都自己一个人活蹦乱跳地从手术室走出去了,又怎么能说是他对小学弟做了“过分”的事情呢。 这才哪到哪。 盯着大小姐半信半疑的审视目光,简知白没有一点心虚,还抽空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季池予顺势被转移了注意力。 “你又在喝营养剂?”她立刻嫌弃地皱起脸,像是又要抓人,上一堂苦口婆心的健康知识课。 简知白不紧不慢地给大小姐看了眼杯里:“是咖啡。” 因为营养剂在凌晨四点的时候,就当夜宵喝过了。 他还顺便把锅甩到了陆吾的身上,说自己昨天晚上之所以加班,就是受陆大执政官的委托,在做改良版的新型兴奋剂的测试道具。 “胸花?”季池予一愣,“你怎么没告诉我?” 她完全不知道简知白还做了这个东西。 一提到这个,简知白的表情就变了。 至今还记着自己在地下金库被推开的那一幕,他瞥了季池予一眼,脸上似笑非笑的。 “我倒是想解释,大小姐你也没给我说明的机会啊?” 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季池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却因此忘了保持镜头的角度。 听对面这下忽然没了声音,刚才还在分心看实验数据的简知白,抬眼看向屏幕,正准备再趁机给自己争取点合理补偿。 却忽然发现屏幕里,在季池予不远处的椅背上,挂了一条皱巴巴的白色单衣,旁边的衣柜也仿佛被大翻过,不像是普通的找上班穿搭。 简知白不由起了疑心。 他单手放大屏幕,先仔细观察了一圈,确定不是自己多心之后,才微微蹙起眉,出声询问季池予。 “怎么一大早的在收拾屋子?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他下意识联想到了对方昨晚早睡的异常。 听到“昨晚”这个关键词被提及,季池予默默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一步。 她觉得比起学弟卫风行,简知白才更适合当个情报贩子。 不然为什么,每次她偷偷琢磨点什么东西,甚至还没开始行动,就会被对方抓个正着啊!不要把这种敏锐嗅觉只用到她身上好不好! “嗯,昨天晚上啊……” 季池予慢吞吞地抬起眼,跟简知白直视。 随后,她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带着点得意和炫耀意味的表情,眉飞色舞地告诉对方。 “我在路上捡了一只超级漂亮的小流浪猫!但是他生病了,很磨人,所以昨天晚上我都在忙着照顾他。” 这还是简知白亲自教她的。 想要隐瞒一件事的时候,最高明的话术,不是说谎,而是把真话包装成希望对方理解成的内容。 从某种角度来说,季池予觉得自己没有半字虚假。 她笑眯眯地看向自己曾经的老师,忽然也有点好奇,简知白教她拿去对付别人的招数,对简知白是不是也同样有效。 “流浪猫?”简知白挑起眉,“我以为你更喜欢狗。” 季池予倒是不记得,自己有明确表达过这种喜好倾向吗? “小狗比较热情,的确更有互动感一点。不过,猫虽然看起来高冷,但只要熟悉起来之后,也可以变得很粘人……我都挺喜欢的。”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做选择!她都是快要升职加薪、当上副组长的女人了!她就不能凭本事猫狗双全吗! 不管,她觉得她可以。 季池予目光坚定。 知道大小姐这又理解错了自己话里的潜台词,简知白摇摇头,也习惯了。 他轻笑一声:“也是,我该问有没有你不喜欢的才对……它听话吗?” 即便季池予之前用的是“他”来代称,但简知白理解成了,是在指流浪猫的性别,也就并未在意。 季池予继续坚持说真话原则。 “其实刚开始有点凶。” 顺带解释了自己脸上那道结痂的原因,她想起Omega少年两次意图攻击她,最后却连道谢的方式都很笨拙,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真心实意地说。 “不过因为很可爱,所以就原谅他吧!” 看着季池予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简知白的目光停顿了片刻,才不太自然地收回。 ……看起来,好像真的挺喜欢的样子。 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他思忖着开口:“要养猫的话,首先要准备驱虫和打疫苗吧?流浪猫来路不明,得先做个系统检查才行。” 作为医生,简知白最先考虑到的是卫生问题。 但随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或许做了多余的提醒。 因为在饲养宠物这方面,显然季池予才是更专业的那一方。 她会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主人。 会耐心地照顾那只流浪猫,会温柔地等对方慢慢放下戒心、自愿靠近自己,会把对方当做自己的责任,一直陪伴那只猫走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还会一下班就把猫抱在怀里,跟猫吐槽今天在工作里遇到的奇葩Alpha,再迷迷糊糊地一起依偎着睡着。 ——他竟然在羡慕一只猫。 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一点,简知白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更不值钱了。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嘲笑自己,就听到季池予干脆地说:“已经放生啦。” 简知白一愣。 “虽然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但也有些生性喜欢自由的小猫,比起安全的屋子,更向往无边无际的世界嘛。要尊重当事猫的意愿。” 季池予冲他笑了笑:“反正有缘的话,以后还会再见到的!” 不知好歹的蠢猫。简知白心想。 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没了需要羡慕的对象,却意外得发现,他似乎更嫉妒那只还未出现的、会被大小姐拥有的宠物了。 这股不讲道理的嫉妒,来势汹汹,甚至需要用上一点意志力来克制。 简知白垂下眼睛,单手把玩着指尖的手术刀,将刚才现搜的《公猫绝育手术原理》推到一旁。 季池予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简知白,我刚才整理道具包的时候,发现小迟给我的应急装置不见了。你在现场那边有看到吗?” 简知白摇头。 季池予不是太意外:“梁欢和楠姐也没跟我提起这件事……那大概就是在陆吾手里了。” 她跟简知白说了会客室里发生的事。 听到大小姐又被陆吾咬了一口,简知白掌中的手术刀一顿,抵在了桌面上。 他决定回头在陆吾开出的空白支票上,再加几个零。 “影响不大。军.部和行动组签的供货协议,是走过明面的,完全走的公对公的渠道。陆吾就算要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事实上,那个应急装置是季迟青的。 他当年在首都中.央.军.校上学的时候,除了主修的指挥系,还辅修了机械研发专业。 比如季池予的那把枪,还有配套的信息素特殊弹,也都是他亲自设计、制作出来的。 由于一线战士绝大多数都是Alpha,且不是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Omega伴侣,容易出现信息素不稳定的状况,一直都让军.部颇为头疼。 在季迟青研发成功,并且在军.部普遍应用之后,军.部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和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行动组签订供货协议,助力首都星的平稳治安。 ——当然,这是官方给出的说法。 只有寥寥几个知情人才晓得,季迟青单纯为了他姐姐。 当初为了能编个说得过去、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几个势力之间找到平衡点,季迟青的副官熬了几个晚上,头发都快揪下来一大把。 因为除了军.部之外,只单独供货给中央区总部的行动组,实在有些太显眼了,多多少少有点拉仇恨,所以双方都没有对外声张,知道的人不多。 连身为组长的姜楠都不清楚内情,只觉得是天上掉馅饼,还非要往她怀里砸,砸得她一头雾水。 在某种层面上,姜楠其实替季池予背了锅。 不过也因此,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内部,也误以为是她和季迟青有某种私下往来,对她多有笼络,不敢打压得太过。 哪怕陆吾顺着线索去查,顶多也只能查到军.部和行动组的合作协议,查不到季池予的身上。 简知白不觉得会有什么影响。 季池予却说:“还是得跟小迟打个招呼啊。” “你准备坦白了?”简知白有点意外,“不怕季迟青连夜给你安排人手,把你带回边境区了?” 季池予摇头:“地下拍卖会闹得这么大,小迟也不可能不知道吧……不说陆吾相关的事就行了。” 她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的。 哪怕作为合谋的共犯,简知白都忍不住要感慨。 “大小姐,你应该是唯一一个有底气这么说话,还能把季迟青骗得团团转的人了。有时候我都在怀疑,他到底是真的被瞒过去了,还是在配合你,假装不知道。”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怎么?你羡慕?” 季池予其实也不确定,小迟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但她不也一直假装不晓得,对方在自己的终端里按了定位器吗? 偶尔的装傻也是必须的。 这是在这么多年的漫长磨合里,他们为彼此妥协让步,最终找到的、维持二人之间平衡的默契之一。 也是简知白无法介入的领域。 他耸耸肩:“相比之下,我更同情别人。季迟青可是很护食的。” 简知白是半开玩笑的口吻,本意是想岔开话题,却不料季池予突然沉默了一会儿。 “……简知白,你这张嘴是开过光吗?” 简知白:? “小迟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挂了。” 下一秒,视频通讯便被挂断。 倒是不太意外。 屏幕自动退回空白页,简知白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没有急着去做别的事情,而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咖啡,耐心等着。 果不其然,十六分二十三秒之后,聊天窗口就接连弹跳出了两条提醒。 他同时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大小姐,言简意赅地总结了自己刚才的说辞,是来跟他串口供,提醒他别说漏嘴了。 第二条,则是来自季迟青的。 ——【简知白,你在隐瞒什么?】 看到消息内容的时候,简知白一只手撑着额角侧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真冤枉啊。 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听从大小姐的指示行事而已,明明这就是他的工作职责,还是当初,季迟青本人亲自要他保证的。 简知白都怀疑,要是换对方站到他的位置上,恐怕答应得比他还快。 明明季迟青也拒绝不了的,怎么还能要求他在面对大小姐的时候,要做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但这种话,可敷衍不了季迟青那个不讲道理的暴.君。 不能真的把大小姐想保密的事情说出去,又要给季迟青透点有用的消息,保证他自己在雇主那边的信誉度,让二人的共谋不至于被拆穿。 简知白盯着屏幕上那短短的一行字,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我就说季迟青没有那么好骗。大小姐呀大小姐,你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呀……” 虽然说着抱怨的话,简知白的唇角却含着笑,没有过多犹豫,就开始编辑回复的短讯。 ——好在他早就准备了合适的诱饵。《 》 30-40 第31章 吻痕。 【031】 季池予在通勤去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路上,才收到了来自简知白的回复,说已经搞定了。 看着屏幕上的简短对话,她想:好像真的骗过去了,这算是她出师了吗? 可简知白说得对,不管是他还是季迟青,都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类型——至少季池予有自知之明,她没聪明到那个份上。 又或许他们只是愿意被她骗而已。 望着窗外川流的风景,季池予发了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默默把这一次的酬金打到简知白的账户。 然后她下车,一如往常地走向总部大楼。 但人才刚走进大厅,就感觉到了氛围紧绷,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和平日截然不同。 等电梯升到行动组的楼层后,更是连空气都好像被咖啡因腌入味,光是站在楼道里呼吸几口,就已经被迫提神醒脑了。 事实上,从昨天傍晚开始,行动组就全员通宵加班,一直连轴转到现在,整层楼的灯都没熄过。 近期在首都星接连发生的信息素失控案,本就是上头目前重点关注的案件。 再加上,他们这次顺着新型兴.奋.剂的线索,一口气把黑市话事人的场子给连锅端了,又涉及到数量众多的中央区的贵族子弟和官员。 可以说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作为行动组组长兼本次的主要负责人,姜楠扛住了巨大的压力,行事自然也要比平时更加慎重。 但同时,这也代表着,只要她能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她的政.治资历和前途,都必然能突破上限,再往上迈出新的一阶。 一步登天,或者一无所有。 明眼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不说姜楠本人,整个行动组都绷紧了那根弦,连下个月就要转组的克兰副组长都忙得脚不沾地,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一分半毫的差错。 每个人都在头也不抬地处理着各自的工作,甚至都无人察觉季池予的归队。 没敢打扰正在忙的同事,季池予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工位走。 却在半路就被逮了个正着。 “……嗯?小鱼你回来了啊。” 刚刚从侦讯室出来,梁欢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第八杯咖啡,另一只手勾住季池予的后衣领,捕获了野生的小鱼。 昨晚加了整整一夜的班,到现在都还没补过觉,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吐槽上头的丧心病狂。 “这次要配合侦讯的人实在太多了!上头要求彻查,导致每个涉案人员都要做笔录,我们审了一晚上,竟然还有一百多号人在等待传唤……不对,还有一百八十九个!四舍五入就是两百号人啊!” 越说越绝望,梁欢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已经不敢想自己还要加多久的班了。 好在她昨天被组长指派,等小鱼回来之后负责跟她交接工作,不然现在都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资格。 梁欢本该羡慕小鱼还能回家睡一觉。 但一想到,对方在一周时间内,单枪匹马完成了前期的卧底和调查工作,好不容易终于能松口气,睡一觉又要回来陪他们一起加班。 梁欢就只觉得:好可怜的小鱼,怎么感觉命比她的咖啡还苦。 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脑袋,梁欢正欲开口,视线却忽然停滞在一处,又扫了眼她的脸色,话锋一转。 “小鱼你不是回家休息了一晚吗?怎么看着也像熬了大夜似的。” 季池予又讲了一遍自己在路边捡猫的故事。 梁欢若有所思:“这样啊……那你脖子上的这个,也是猫咬的咯?” 见季池予一脸茫然,她索性把终端打开了拍照模式,当做镜子用,让小鱼自己看。 ——在季池予看不到的视线死角,她的耳后有一小块红。 被漆黑的发与白皙的肌肤相衬,在那样干净的黑白色调里,是唯一且醒目的艳.色。 只可能是Omega少年吮咬时留下的吻痕。 季池予下意识抬手覆上那片痕迹,想要藏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小迟和简知白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毕竟这个角度很隐蔽,不是像梁欢靠得这么近的话,都会被耳朵和头发的阴影挡住。 ……真的没有吗? 细思恐极,季池予决定放弃思考了。 旁边发现问题的梁欢,倒是因为她刚才的坦然态度,以及平日里一贯的木头作风,很快就说服自己,相信这是猫咬的了。 梁欢开始给季池予交代组里的工作进度。 只不过没正经几秒,她就忍不住要穿插一点个人的主观私货。 “昨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陆吾执政官本人诶!真人比电视上还帅,说话又好听,难怪会变成中央区知名的Omega芳心纵火犯……不过,那个叫简知白的外援也不差啊。” 不同于站在明面上的洛希首席研究员,简知白扎根于灰色地带,大多数普通民众都并不清楚黑市密医的底细和长相。 昨天简知白出面时,姜楠谨慎起见,也并未强调他的身份,只说是临时请来的外援。 所以,梁欢才能这么兴致勃勃地八卦锐评。 “他好像是个医生?医生好啊!铁饭碗,越来越吃香,钱挣得多不说,社会地位和人脉也很好用。” “而且听说医生体力都很好,又熟悉人体生理构造,会玩的花样也多。” 话说到这里,梁欢突然伸手捏了捏季池予的脸,笑眯眯地把她捏圆搓扁,劝她坦白从宽。 “好啊小鱼!吃这么好也不告诉姐妹是吧!快点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他还叫你‘大小姐’诶!这又是什么我不能听的play啊!” 姜楠其实并没有点名简知白和季池予的关系。 一开始,梁欢也只是觉得那个叫“简知白”的Beta长得不错,赏心悦目的,所以就偷偷多看了两眼。 但她并没有要上前搭话的准备。 梁欢擅长社交,在行动组也主要负责情报相关的工作,自然能看出,对方虽然一直微笑、看起来仿佛很平易近人,实则并不好接近。 这种人的傲慢,不是拿来展示给别人看的,而是深藏在骨子里,平等地拒绝绝大多数人。 梁欢没兴趣当舔狗,还是完全没希望的舔狗。 却没料到,她的偷看很快就被发现。 才刚刚看了几眼,对方明明正在和组长说话,却极为敏.锐地抬起头,精准对上了她的视线。 梁欢暗道不好,以为自己要倒霉了。 可简知白不但没有反感,反而对她微笑示意了一下,并在对话结束后,主动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名义是:感谢她对“大小姐”的关照。 梁欢也是因此才知晓了对方和季池予的关系。 昨天让她撑着一口气加班的,除了八杯咖啡里的致.死咖啡因量,就是对这个八卦的欲.望了啊!她就问,换谁能不好奇啊! 顶着梁欢都快发光的眼睛,季池予压力很大。 “花钱买的。”她说。 梁欢:? 季池予非常真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报出了自己前不久刚给简知白转账的金额。 梁欢:“……” 深吸一口气,梁欢两只手按住季池予的肩膀,表情严肃地问她:“还记得我们的宗旨是什么吗小鱼!” 季池予很乖地举手:“不许从垃圾桶里捡男人。不要给男人花钱。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梁欢满意点头,并把简知白丢进了黑名单里。 搁这一口一个“大小姐”的,她还以为是什么小情侣的play呢!原来真的是想当富婆的小白脸啊!骗骗感情就算了,怎么还骗她们小鱼的钱啊! 梁欢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 果然,比起天降帅哥,还是老老实实打工挣奖金比较可靠! “等下小鱼你也来帮忙做笔录吧。其他人都还好说,但是昨天我们从地下拍卖会的会场,解救了一批被改造的Beta……” 提及这个,梁欢也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从联邦律法的层面上,这种自愿接受改造的手术是合法的,但往往大部分被改造的Beta,都出自匿名的地下实验室。 这已经是体系相当成熟的灰色生意。 会专门有人去筛选那些长相好看,但出身贫苦或是孤儿的Beta儿童,在很小的年纪接受改造,然后进行封闭式的调.教,再在最好的年纪推出来,当做高价品售卖。 这样的改造Beta,即便被解救,寿命也会受到失衡信息素的影响,而且很难重新建立起正常的社会关系和人格。 做笔录的时候,一个个都像受到惊吓的小鸟,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要花很多时间去安抚,才能得到一点信息。 因为侦讯效率很慢,又问不出来什么东西,所以行动组在接触了一两个之后,考虑到人手不足,就把他们的次序排到最后,优先去审问更有价值的嫌疑人。 但对于那些仍然活在不安和恐惧里的改造Beta来说,却是拖长了他们的煎熬。 “哦对了!有个孩子可能要你亲自去见一下。” 梁欢一边解释,一边划动屏幕,翻找自己需要的那一份档案资料。 “说起来也好玩,别人都是怕,只有那个小孩是犟。脾气倔得要死,一直不肯开口,我昨天苦口婆心劝了半天,理都不理一下,我还以为她是声带受损了呢!” 她当时是真的被磨到内心崩溃,忍不住抱着脑袋,绝望地说了句“这种孩子就该交给小鱼来啊!”。 结果,一直没有反应的对方,却像是终于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突然抬头看向她。 “——她说,她要见你。” 这是那个改造Beta在被行动组接手之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季池予愣了一下,脑海中条件反射地,浮现出了一对幽绿的、燃烧着求生欲.望的眼睛。 是那个在地下金库里,第一个回答她的提问,也第一个接过她手中ID卡的Beta少女。 季池予简单描述了那个少女的外貌:“是她吗?” 梁欢不太意外:“果然又是你在外面捡了可怜的小猫小狗是吧……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小鱼!” 季池予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就算不是自己值班,她如果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都会顺手帮一下,导致他们时不时就能收到群众的感谢信。 她之所以能拿下组里的先进个人奖,除去业绩外,也有一部分是这个的加分。 不过,偶尔也会有几封情书夹在里面。 可惜小鱼已经进化了,现在都好少能看到她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好怀念啊!虽然现在这种温柔系无情魅.魔的设定也很好品! 梁欢摸着下巴,一心二用地补充。 “不过根据已经开口的改造Beta的证言,他们逃跑后不久,就全员被抓了。据说黑市在问话时,有人想暴.露你去过金库的事,是她突然暴起,攻击了对方。都打出血了,把对方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季池予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追出来的黑市守卫,会知道要抓一个Beta,却不清楚她的外貌特征了。 “把那个孩子的侦讯,还有其他改造Beta的资料,都转交给我吧。我来负责。” 季池予打开了自己终端的传送功能:“我等下就过去。” 梁欢把资料都打包发给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里面是药品和易于消化的食物。 “人在213号。顺便把这个也带过去吧。她到现在都还不肯吃东西,也不让人靠近,所以伤口还没包扎。” 季池予笑着跟她道了谢,径直去了213号拘留室。 却没料到,在推开门之后,竟然会看见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 她差点以为人跑了,吓得要给梁欢打电话,让她赶紧把走廊的监控视频调出来看一下。 可下一秒,一对幽绿的、像小狼崽一样的眼睛,缓缓从床下的阴影探出。 季池予松了口气。 将手里的包裹放到一旁,她慢慢降低自己的重心,尽量和对方保持平视,放缓了语速,语气也很温和。 “你好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季池予拿出了耐心,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诱.哄这只警惕心很强的小动物。 但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已经主动从床下爬出来。 Beta少女还穿着拍卖会的那条裙子,只是不再洁白无瑕,到处都染上了尘土,还有星星点点的干涸血迹。 她的脸上和身上都有伤。 可她本人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疼痛。 像小兽一样,用屈起的四肢撑着地面,她仰头盯着季池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你是小鱼。也是季池予。” 像是终于成功确认了这件事,她抬起手,向季池予摊开掌心——是那张金色的ID卡。 卡身已经完全被熨成了人体的温度,像是一直被人随身携带,紧紧攥在手心里,等待着这一刻。 没有说自己为了保护季池予而攻击同伴的事,她看着季池予的眼睛,只是干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没跑掉。” 的确是个又倔强又笨拙的好孩子。 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那张ID卡早就没用了,她还是郑重地将其收起,然后再一次向少女伸出手,认真地回答。 “没关系。因为我又找到你了啊。” 季池予把食物递给少女,对方吃得狼吞虎咽;试探性地拿着药剂靠近时,也没有被拒绝。 仿佛在她尚未注意到的时间里,她就已经驯服了这只小兽,获得了最高的信任。 季池予一边给少女上药,一边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回答。 和已经做完笔录的改造Beta的说法差不多,他们都是荒星灾民或者孤儿,被卖进地下实验室里,作为货物被抚养长大,直到这次被带来地下拍卖会。 所以,他们对黑市的内情也完全不了解。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着问了实验室相关的事情。 她有点怕会触及到少女的心理阴影,但对方依然表现得毫无异常,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说不清是麻木还是平静。 “我不知道。实验室的研究员只会在手术当天过来,但是都穿着防护服,看不见脸。” “我们平时都住在各自的隔间里,吃饭和衣服会有机器人送过来,上课是星网的虚拟教学。我没见过其他人。跟同一批的他们,也是这次出来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 不出所料,有效信息几乎为零。 管控甚至比想象中更严格,季池予心想,听起来应该是个规模不小的地下实验室。 遗憾地放弃了继续深挖,她让语气变得更轻快一些,开始同少女闲聊。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当初为什么你只问我的名字,却不告诉我,你自己叫什么?” 这是第一次,少女在回答季池予的问题时,表现出了迟疑。 “……实验室里的管教系统,叫我‘B-379’。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想被你这么叫。” 但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法,她忽然眼睛一亮,仰头看向季池予。 “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她大方地说,“你可以喜欢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 季池予闭上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对少女露出微笑。 “你识字吗?不擅长也没关系,明天我再过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本字典来。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不用着急,可以慢慢选。” 少女不理解:“你讨厌我吗?你不愿意给我一个名字吗?” “我当然不讨厌你。”季池予的目光耐心而温和。 “我很喜欢你。但是,你再仔细想一想,你是不喜欢‘B-379’这个名字,还是不喜欢被关在隔间里,那种自己不能做主的感觉?” 少女皱起眉,好像有点明白了,又说不上来。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季池予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一锤定音。 “所以,作为获得自由的开始,就先从自己替自己选一个最喜欢的名字开始吧?” ……………… ………… …… 季池予离开了拘留室。 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盯着自己的终端屏幕看,一时间有些出神。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季池予没说。 替他人取名,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既是期许和祝福,也代表着将对方纳入自己自愿背负的责任。 所以她答应过另一个人,不会再给其他人取名字。 毕竟,以她取名废的程度,能想出“季迟青”这个名字,就已经用光了大部分脑细胞了。 而且Beta少女有一对很漂亮的绿眼睛。 看着那对眼睛的时候,季池予的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对绿色的眼睛。 记忆开始失控,席卷着将人拽回过去。 让她忽然想起了当初,在荒星的废弃矿区捡到季迟青的时候,也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被那抹翡翠般的颜色引起了注意。 而当年被她捡回家的漂亮小孩,已经成了比她更高大、也更强大的王牌指挥官。 叫人难免生出感慨。 季池予打开终端,跟季迟青说了Beta少女的事——当然,要重点强调一下,自己拒绝了帮对方取名。 刚刚才出了地下拍卖会的事,她需要用更多的关注和互动,来安抚季迟青的神经。 但说到最后,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一字一顿地按下拼写。 【小迟,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这一句出自真心,并非刻意的安抚,只是单纯分享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那股浅淡的怅惘也很快就被拂去。 季池予正准备换个话题,比如让小迟拍张照片,她想看看对方早上提到过的、边境区风光正好的雪景。 季迟青却回了个“好”。 不是“我也很想你”,也不是“我知道了”,而是“好”。 仿佛季池予是提出了某种命令,而他毫不犹豫、无有不从。 唯独看到回复的季池予本人,盯着屏幕陷入沉思。 ——应该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吧?不会吧不会吧?战场第一指挥官不会是在想办法要回首都星见她吧? 先不说违反军.令的事,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陆吾的事情啊! 季池予原本是想把陆吾拖到半年后,要是陆吾那会儿已经淡忘了她的存在,她能自己解决就解决了,没必要跟季迟青说太多,平白再给对方添件麻烦事。 但也不代表,她能今天上午刚给小迟编了一套说法,然后过几天就被本人发现是假的啊! 季迟青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不可能发现不了陆吾的动向。 虽然她确定,就算被拆穿了,小迟也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可他会难过的。 他会一个人很安静地消化掉这份难过,然后试图向她证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可以保护好她。 季池予懊恼地咬住下唇。 但现在改口后悔也来不及了,要是讲错话,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她只能收起终端,强.迫自己继续下一个侦讯工作。 与此同时。 边境区。 季迟青放下终端,考虑起简知白透露的那件事。 垂下眼睛,指腹在季池予的ID上轻轻摩挲,他忽然问副官岁辞:“应星许人在哪?” 听到上司提问,岁辞还来不及思考,就条件发射地回答。 “应星许阁下吗?他应该刚结束日常巡查,现在在训练场那边吧……指挥官您是要去谈接下来的布防排班吗?我这就去拿资料。” 成熟的社畜,就是要在老板开口之前,就周到地准备好一切。 岁辞很熟练地起身去打点。 却被季迟青阻止。 “不用。” 他摘下军.帽,又脱去厚重的制服外套,确认武器参数没有问题后,便对岁辞示意不用跟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让人充满信赖和安心感。 “我和他打一场就回来。” 岁辞:? 岁辞:??? 第32章 自愿成为她的棋子。 【032】 在工作的空隙里,季池予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拿出终端,提醒季迟青不要冲动。 她重点强调:自己不想某天醒来,看见军.事.法.庭的传票寄到家里。 奇怪的是,向来都不会让她久等的季迟青,这次却过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终于回了她消息。 还是只有一个言简意赅的“好”字,没有多说别的。 但小迟只要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而且现在两个人离着十万八千里,对方如果真要做点什么,她想拦也拦不住。 季池予现在只能相信他不会乱来了。 默默放下终端,季池予拍拍脸,重新集中起注意力,继续整理手头的笔录摘要。 或许是因为,她是当初出现在地下金库、为他们打开笼子的人,改造Beta对她没有那么大的恐惧和排斥心理,侦讯效率相对更快一些。 和那个绿眼睛的少女差不多,其他改造Beta也都对黑市一无所知,顶多只能问出关于地下实验室的只言片语。 像是在面对一张残缺又凌乱的巨大拼图,季池予耐心地梳理出每一条已知情报,试图将轮廓吻合的残片拼凑起来,组成线索。 直到她的终端再次弹跳出新的消息。 是姜楠叫她去一趟办公室。 早在跟陆吾合作、计划发起联合围捕行动的时候,季池予就知道,自己肯定逃不过这一遭,是要跟楠姐做次深度汇报的。 楠姐会拖到这么晚才叫她过去,估计都是忙到现在才有机会喘口气。 所以她也不觉得意外,还顺手把自己写好的笔录报告整理好,准备顺便一起讲了。 果不其然,她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姜楠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争分夺秒短暂休息一下的样子。 外面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作为行动组组长的姜楠,自然更是有一堆事情等着她亲自过目。 桌上堆满了机密级别的纸质文件不说,被投放到半空中的光屏,更是一个叠着一个,不透明度都快被叠成实心的了。 注意到桌子边沿还立了几个喝空的易拉罐,季池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帮忙收拾掉。 却在弯腰的时候,正迎上了姜楠审视的目光。 “楠姐,我吵到你啦?” 季池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声音里没有歉意,倒更像是在和亲近的人撒娇。 姜楠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更加抽离的客观视角,仔细端详面前的这个人。 光看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她才是那个把地下拍卖会搅得天翻地覆、一举将黑市话事人势力围捕的真正主导者。 连自己和执政官陆吾,也都是自愿接受计划、受她驱使的棋子。 让姜楠莫名想起了几年前,那个才刚刚被她引荐加入行动组,还会像雏鸟一样躲在她身后的季池予。 叫人无法不感慨,又掺杂了些有荣与焉的骄傲。 似乎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转眼,稚嫩的雏鸟便迎风成长,有了丰满的羽翼,有了鹰击长空的本事。 当然,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上次你说的,你不小心卷入了一个贵族Alpha的麻烦事、被盯上了,就是指陆吾吧?” 姜楠捏了捏鼻梁,开始迅速把这段时间注意到的违和感和线索,都串联起来,猜了个大概。 只能说,不愧是他们行动组的知名吉祥物,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招惹到的家伙,竟然比她之前的最坏打算,还要再糟糕一点。 姜楠冷静地追问:“简知白又是怎么回事?” “花钱雇的。”季池予老老实实交代,“我算是他的半个病人?平时也会定期去体检……毕竟我体质比较特殊,普通医院也拿不准我的情况。” 姜楠扯了扯嘴角,信了,但只信了一成。 她怀疑小鱼又被骗了。 如果是不认识黑市密医的普通人,比如梁欢,或许会被这套说辞糊弄过去。 但姜楠不同。 就她所知,哪怕是给简知白打了天价诊金的中央区大贵族,也没人得到过简知白如此低姿态的迁就,更别说是这样召之即来的言听计从了。 需要重点警戒的黑名单成员再加一,姜楠正准备开口,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陆吾在查信息素过滤应急装置的事。 而且,当初行动组和军.部签的供货协议,也是来得莫名其妙。 她忽然了有了个很大胆的猜测。 姜楠用一种匪夷所思、自己其实也没太相信的语气,再次和季池予确认。 “所以当年,军.部之所以会同意给我们提供内部研发的应急装置,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季池予:?! 没想到这件事会被突然扒出来,季池予吓了一跳。 但又不敢真的再故意骗楠姐,她就一边小心翼翼瞄着对方的脸色,一边眼巴巴地露出了很乖巧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 最离奇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姜楠,一时间也有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问:“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干脆今天一口气交代完,省得我后面没有准备。” 季池予心虚地连忙摆手:“应、应该没有什么了吧……” 除了她还有叫“季迟青”的弟弟,哦对了,还有她昨天晚上救的那个Omega少年,应该就没有别的了吧! “应该。”姜楠品了一下这个用词,已经懂了。 感觉自己一整年的惊吓份额都在今天透支完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 “这些事别跟任何人说,继续像之前一样保密。你现在根基还不稳,站在风口浪尖对你的晋升没好处。” “负面舆论对一个人的影响,往往会比真刀真枪留下的伤口更难消除。克兰就是前车之鉴——走捷径转组之后,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往后的路只会向下,很难再凭自己站起来。” 说到这里,姜楠双手合握抵在桌上,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最偏爱也最看好的继任者,一字一顿地耐心教导。 “你要记住,小鱼。任何不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即便短暂拥有,也终有一日会轻易地失去。只有抓在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你。” “当然,我不是在指责你。能得到他人的青睐,也是你的本事。但如果你想走得更远,比起单方面的求援,学会把借来的势变成自己能用的棋子,会对你更有帮助。” “不过我好像是说了多余的话。” 想起昨晚声势浩大的联合围捕行动,姜楠不由笑了一下,眉眼中满是欣慰与鼓励。 “小鱼,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比我所预期的,还要做得更好。” 季池予却清楚,自己虽然达到了目的,但真正支撑起全局、承担起责任和压力的,都是站在明面上的姜楠。 她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楠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姜楠不以为意。 “你是我手下的人,我们是一体的,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负责处理的。再说了,就当是我还你一个人情吧。” “人情?”季池予不解。 姜楠挑起眉:“陆吾没跟你说吗?昨天在会场,行政组本来想强行接手这个案子,是陆吾帮我挡回去的。反正他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当然该算是你的人情。” 拿到了这个案子的审理权,就等于是提前锁定了最大的功劳。 一想到当时,一贯眼高于顶的行政组,被陆吾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堵得脸色那叫一个难看,最后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的样子,姜楠就忍不住想笑。 也不怪有人总都想抱大腿走捷径,至少这种当众打脸的感觉,确实挺爽的。 不过姜楠更喜欢亲自动手。 但季池予有点担心:“会不会影响到楠姐你的立场?” 恐怕现在,外界大部分人都误以为,是姜楠得了陆吾的特殊关注,或许会怀疑她投靠了陆家。 “互相利用而已,还没到那个份上。何况我也没那么好使唤。只要Alpha和Omega还活着,安全起见,他们就离不开行动组的Beta。” 姜楠笑了一下,又反手指了指自己,淡淡道:“而我是最好的。” ——真的很帅气、很耀眼。 季池予眼睛亮晶晶的,巴掌都快拍红了,感觉自己瞬间又有了加班的动力。 是的!她的职场规划就是看着楠姐把行政组的Alpha踹下去,当上新一任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局长之后,自己再荣登局里第二厉害的Beta! 季池予趁热打铁,汇报了她的笔录工作。 “被改造的Beta不知情,黑市那边也没有提供有效的情报,只说这些都是话事人亲自接洽的,他们只负责运输和保管。如果想要进一步追踪那个地下实验室,可能要从话事人那边着手。” 姜楠不意外。 “话事人的嘴没那么好撬,不然他也站不到这个位子上。从昨天落网开始到现在,都还在跟我绕弯子呢。” 她冷笑一声:“刚好,等下小鱼你跟我一起去审他。” 说起这个,姜楠又分享了个好消息:有伊甸园经理的供述做证据,伊甸园已经被查封,工作人员都均被释放。 “那个经理由于涉及到新型兴.奋.剂的案件,具体的判刑要等这边一起。不过,伊甸园的老板没被抓。” “因为老板只是投资人,负责日常经营管理的是经理,罪名也都归到了他名下。而且那些被改造的Beta都签了协议,证明是自愿接受改造和工作的,不违法。” “据说,那个老板已经在打通关系,准备改头换面,再重新开一家俱乐部。” 姜楠停顿了一下,去观察季池予的表情。 除去新型兴.奋.剂的部分,伊甸园这个案子,其实并不在他们行动组的工作范畴内。 是季池予在追查之余,自己整理了相关证据和资料,额外推进了伊甸园的立案。 可惜,这不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但和姜楠想象中不同,季池予并没有表现得太失落。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楠姐。” 季池予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其实我大概也猜到会是这样了。但既然遇到了,总没办法假装没看见,还是得试试嘛。至少那些工作人员,多了一次可以选择离开的机会。” 季池予总结过经验,她往往比起“做了一件事但没做成”的后悔,更讨厌“事后遗憾没有去做”的后悔。 所以,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季池予很理直气壮:“反正要是下次再碰见,我就再举报一次好了!” 不算聪明的选择,但姜楠喜欢这样的“不聪明”。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好消息。 “顺带一提,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把地下拍卖会的内幕流传出去了,在星网引起了大量的关注和舆论。虽然需要帮忙掩盖那些参与出席的贵族身份,不过,这桩案件已经转为明面上的流程了。” 姜楠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语气骤然一轻:“做好准备吧,大功臣。” 季池予眼睛一亮:“是升职加薪的准备吗!” 姜楠微笑:“加班的准备——这段时间,你不用回家了,直接住在总部这里吧。我把我的休息室给你。” 季池予:??? 季池予以为楠姐是在开玩笑,结果对方说的是真的。 而且是以她们两个都没想到的方式实现的。 当二人还在沟通接下来要怎么审话事人的时候,梁欢却突然拨通了紧急联络,直接强行介入办公室的内线。 “——组长!不好了!黑市的话事人服毒自.杀了!” 下一秒,姜楠和季池予夺门而出。 话事人作为这起案件最重要的嫌疑人,是被单独关押在最底层的牢房里,只有身为组长的姜楠有权限出入。 等她们赶到现场时,话事人已经躺在地上,嘴唇发乌,脸上也有了死气,泛着一层青灰色,像电影里的僵尸。 医疗组还没赶来,姜楠和季池予只能先尝试着抢救。 在姜楠给话事人注.射解毒剂的时候,季池予就半跪在旁边,负责按住话事人,避免他挣扎导致的二次伤害。 她还同时按住了话事人的手腕,观测对方的脉搏频率,好随时提醒姜楠。 可解毒剂并没有起效。 季池予抿起唇角,只能沉默地感受着指腹下的脉搏愈发虚弱,步入不可逆的衰竭。 姜楠也放弃了无意义的抢救。 她俯身按住话事人的肩膀,大声问他,是否有人向他投毒,或者其他可疑的人或事。 季池予准备收回手。 却没料到,话事人在那一瞬间,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什么,竟然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早已失焦的目光死死盯住季池予,眼珠子都仿佛快要跳出眼眶。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痛苦,话事人嘴唇翕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点破碎的声音,含糊得几乎无法分辨。 季池予和姜楠都下意识凑过去,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两分钟以后。 梁欢带着医疗组后一步赶到,看到的却是已经断气的话事人,以及脸上身上都沾满血迹、相顾无言的二人。 梁欢先是下意识发出惊呼:“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不是吧,他真死了?!” 但很快,她就敏锐地意识到,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迟疑地走上前,走到姜楠和季池予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组长?小鱼?你们……没事吧?” 姜楠站起身,冷静地吩咐医疗组进行法医鉴定。 话事人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他如今突然死亡,行动组势必要尽快调查出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是自.杀还是他杀?服的什么毒?毒药从何而来?幕后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利益相关人? 他们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季池予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却没办法行动起来。 直到梁欢推了推她的肩膀。 “楠姐在叫你过去呢。小鱼,你……你怎么了?是不是被死、咳,被吓到了吗?别怕,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好不好?” 不是这个原因。 在荒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季池予,并不是第一次目睹他人的死亡,也不会因此而害怕。 她慢慢地抬起头,迎上姜楠的目光,脸上是混杂着茫然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们都听清了话事人刚才的低语。 “是你……原来……就是你……他……” 燃尽的生命和控诉,都到此戛然而止。 ——这就是话事人最后留下的死亡讯息。 第33章 他怀疑他们中间有个M。 【033】 任谁听到话事人死前的这句话,正常的第一反应,都会把怀疑的矛头优先转向季池予。 在姜楠的目光下,季池予沉默地跟了上去。 行至无人处时,她张口,想要主动交代自己今天完整的行程链条、自证清白,却被姜楠打断。 “你昨晚没参与正式搜捕,人也不在总部。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在几个拘留室和侦讯室之间走动,也都在监控范围内,后面更是全程跟着我一起行动。你没有作案的时间。” 但姜楠不理解,为什么话事人要抓着季池予说那些话?如果是要蓄意污蔑,不也应该优先针对她吗? 如果不是当时只有她们两个在场,牢房内的监控又录不到那么含糊的声音,但凡再多一个人听到,恐怕就算她相信季池予,也必须按照流程把人丢去侦讯。 直到这个事件被查得水落石出,才能真正抹去季池予的嫌疑。 姜楠皱起眉:“你以前有跟话事人打过交道吗?不管是见面还是别的,任何接触都算。” 从刚才就在梳理记忆的季池予,很慎重地摇了摇头。 她在黑市活动得不多,顶多也就是去找简知白。 即便偶尔要走渠道买点什么东西,她也只需要跟简知白说一声,简知白自会帮她搞定,用不着她亲自出面,更不要说是跟黑市的话事人有接触了。 严格来说,她唯一一次,会和话事人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机会,也就是昨天的地下拍卖会了。 而且她戴上了面具,后面又和陆吾一起藏在柜子里,话事人不可能记得她的脸或者声音。 季池予很确信:话事人绝对没有直接见过她。 正因如此,话事人的死前讯息才显得这么可疑,像一团笼罩住她的迷雾,让她一时间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姜楠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让她别受影响。 “也或许是话事人自知难逃一劫,所以死前也要故意给我们添点乱子,作为最后的反击报复。” 但季池予心里清楚,从陆吾透露的信息来看,话事人跟中央区那么多贵族和高官都有合作,就算这次被抓了,也大概率不会被判处死.刑。 楠姐在坚持扣押话事人的时候,也是扛住了外界很大的施压。 不然,话事人在被收押之后,也不会表现得那么从容,还敢胸有成竹地跟楠姐绕弯子、打太极。 她想不出任何能让话事人自杀的理由。 ——所以,话事人只可能是他杀。 他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清话事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毒药又是怎么通过层层关卡,被下到话事人身上的。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楠姐,我这就去把这间牢房的24小时监控录像调出来单独存档。现场消息暂时封锁,先对外假称话事人被抢救回来了……这样可以吗?” 话事人才刚刚落网一个晚上,凶手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动手,说明TA一定是有什么极大的把柄握在话事人手上,害怕对方会走漏风声,才行事如此匆忙。 如果这时候放出“话事人还活着”的消息,最着急的,应该也是那个凶手。 而人往往最容易在恐惧中露出破绽,做出错误的选择。 托陆吾的福,在近距离观察过深谙其道的顶级玩家的演示后,季池予现在对这一套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这还只是构成陷阱的第一步诱.饵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楠看着这样轻描淡写利用人心、给凶手下套的季池予,仿佛隐约看到了一点那位执政官的影子。 只是放出去短短一周不到的时间,这条本来就滑不留手的小鱼,似乎又变得更加狡猾了。 她看着季池予,忍不住挑起眉笑了笑,把一应权限都向对方开放。 “去吧。放手去做。”姜楠勾起唇角,“去亲手抓住那个下毒的家伙,向我证明,我没有信错人。” 季池予弯着眼睛回以一个笑容,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所有相关人员都被暂时控制在总部内,统一没收终端,严禁擅自对外联络,营造出“话事人还活着”的假象。 而这个引蛇出洞的圈套,在第二天的凌晨深夜迎来了猎物。 咖啡店店员打扮、来给行动组送咖啡外卖的年轻男人,在踏出电梯的瞬间,便被当场逮捕。 在他送来的其中一杯咖啡里,医疗组验出了足以致命的毒药。 季池予拿着咖啡,去找了下单这杯咖啡的行动组成员。 “如果我们没有先一步察觉到异常,现在你就不是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而是躺在法医鉴定的手术台上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听冰块碰撞的声音,然后塞进对方的手心里。 乍一下接触到过于冰冷的东西,人体受到刺激,对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手指没接稳,咖啡杯砸在地上,淌出一地狼藉。 季池予眼也不眨,反手用指腹擦掉脸上被飞溅到的液渍后,又上前一步,踩在堆积在地面的咖啡上,发出很轻微的水声。 在对方耳中,却如同最后的警钟。 “那个人想要你死,但我想让你活下来。” 季池予看着他,漆黑如夜的眼底没有太多情绪,既不厌恶,也无轻蔑,只是平静地倒映出他本身。 “你想好要选择哪条路了吗?” 但事实上,他早已无路可选。 姜楠和季池予在侦讯室待了一夜,根据两个人的招供,顺藤摸瓜,终于查明了投毒人的真实身份。 “……陆岚之?” 季池予看着这个被所有证据所指的名字,不由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又仿佛很合理。 陆岚之跟话事人合作,先是要设计杀死陆吾,夺得陆家家主的继承权,然后再为话事人大开方便之门,贩售新型.兴.奋.剂。 之前在地下拍卖会被陆吾刻意施压,陆岚之本就情绪激动,害怕事情败露。 如今知道话事人被扣押之后,她急着买通行动组的人,想要对话事人投毒、杀人灭口,也是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姜楠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甩锅机会。 她当即联络了陆吾,把证据和来龙去脉都发给对方,作为谈判的筹码。 和陆岚之相关的部分,自此由陆吾全权接手,而作为交换,话事人死亡的责任被压下,不再追究行动组在其中的失职。 姜楠和季池予依旧是板上钉钉的头号功臣。 证据链已然清晰,人证物证齐全,行动组也总算结束了地狱加班期,开始给案子收尾。 但季池予还是很在意话事人死前的那句话。 ……如果是和陆岚之有关的话,难道是指她和陆吾?话事人知道她是帮了信息素失控的陆吾的人了?还是说她搅乱地下拍卖会的事? 季池予陷入沉思。 直到她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 季池予回过神,看到面前抱着字典的Beta少女,便下意识弯起眼睛。 虽然这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因为她没回家,都直接住在总部这里了,走过来也就一脚路的事,所以时不时也会抽空来看望一下Beta少女。 “你选好要叫什么名字了吗?”季池予耐心地问。 Beta少女摇摇头,又反过来问她:“你为什么叫‘季池予’?” 说到这个,季池予可就不困了。 “因为我爸爸姓季,我妈妈姓池,他们觉得我是被上天赠予他们的宝贝,所以就这么叫了——很好听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从小到大,每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都会这么骄傲地介绍背景故事,然后笑眯眯地补充,给少女做取名字思路的参考。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名字是对一个人的祝福和期待。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们希望我做一个能够先主动给予别人善意的人。” 少女不解:“为什么要先给别人东西?不应该是别人先给钱,买下了,然后再交付货物吗?” 她联想到了自己,觉得季池予好像有点笨。 “啊。这个要怎么解释呢……” 季池予想了想,举例:“如果当初在地下金库,我没有主动帮你打开笼子的话,你还会喜欢我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季池予就笑:“所以我得到了你的喜欢呀!虽然要先‘付钱’,但从结果来看,这不是很值得吗?” “那要是我,”下意识地排斥这个例子,少女又改口,“那要是别人没有喜欢你呢?” 季池予表情严肃:“那我会记住他!然后下一次……或者再给他一次机会,下下次就再也不做亏本买卖了,及时止损!” 少女看着她,想去抓住她的指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偏开了角度,轻轻抓住了她的袖子。 “我会喜欢你。” 少女很认真地承诺,就像当初在地下金库时那样:“我会喜欢你很多很多。也很贵。比我的价格还贵。” 没有去纠正少女的说法,季池予只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跟她道谢。 等她再长大一点,见到更多人、亲自去感受外面更广袤的世界之后,她就会明白,这世上最为珍贵、最值得喜爱的存在,唯有她本身。 “——所以我可以跟你用一个姓吗?”少女回到正题。 字典上说,“姓氏”是凝聚和链接家人的外在表现形式,而“家人”是最亲密的人际关系之一。 她想要和季池予更近一点。不管是距离还是名字。 可之前从没拒绝过她的季池予,这一次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跟她说:“这个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少女不甘心地追问,“你不是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名字吗?我喜欢你的名字。” 季池予却忽然忍不住想笑。 她看着少女,心想:真的有点像啊……难道所有被捡到的绿眼睛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和她当初给季迟青取名字的时候,反应一模一样。 所以,才不可以。 “因为已经有一个人,跟我共用一个姓了啊。他很小气的。要是知道你也跟我姓,他会闹别扭的。虽然他不会说出来,但是我知道。” 少女看着第一次拒绝自己的季池予,看着季池予明明在叹气,却堆满了笑意的眼睛,慢慢收回了声音。 她好像能够理解那个人的小气。 因为季池予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对眼睛、一对耳朵、一双手,如果多一个人出现,属于她的那部分就会被抢走。 她大概也会变得很小气的。 少女只好把原计划改掉,又开始在字典里翻找。 最后,她一笔一划地,在季池予拿来的户籍登记表上,写下了“余野芒”三个字。 是个有点绕口,看起来也不够漂亮的名字。 季池予不免好奇:“为什么会选这个做名字?” 决定姓余,是因为和“予”谐音——在“季池予”三个字里,前面两个字属于季池予的父母,只有第三个字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但少女决定把这个当做秘密,不告诉季池予。 她怕“那个人”会小气到连这个都护食。 所以她只是说:“字典里写的,‘野芒’是野草的意思。” “野草很厉害。不管是干旱、涝灾、用火烧、还是被切碎,只要春天一来,野草就又会长出来。它会活下去。” 少女看着季池予,那对幽绿的眼睛中,依旧燃烧着不灭的、对于生命和自由的野心。 她说:“我也会活下去。” 季池予想,的确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少女的名字了。 “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向少女伸出手,“请多指教,余野芒。” 但填完户籍登记表之后,这些和新型兴.奋.剂无关的改造Beta,在走完程序之后,就会被统一释放。 由于联邦的成年被划定在十四岁,他们不适用福利院的救助原则,只能自己独立在社会求生存。 季池予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余野芒是孤儿,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又是被作为货物饲养长大的,没上过学,更没有什么专业技能。 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也就只有那张美丽而青.涩的面孔。 即便在拘留室期间,会有专门的人来给他们科普社会常识,也介绍过该怎么在社会生存,但仍旧是纸上谈兵,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余野芒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并不恐惧未来。 “既然没死,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她说。 季池予给她出谋划策。 “你可以先自学,完成星网的函授计划。等拿到中等毕业证之后,再考高等学院。首都星的话,只要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可以申请学生贷款。” 余野芒迟疑地摇摇头:“我没钱。” “所以前期还是要半工半读攒点钱啦!” 季池予眉眼弯弯地合掌:“刚好,我认识的朋友比较多,知道一些兼职机会。要是合适的话,你愿意试试看吗?” 自然得到了余野芒肯定的答复。 但季池予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拘留室之后,就变得忧愁起来。 她翻出终端,再三斟酌了措辞,才编辑好了一条短讯。 【小迟,我最近想邀请一个beta朋友在家里暂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为了证明真的只是暂住,季池予简单介绍了余野芒现在的情况,也说了自己对她未来的初步规划。 季池予原本以为这个话题会有点难办,做好了长期车轮战的准备。 毕竟,季迟青是个领地意识非常强的Alpha——尤其是对她,还有被她认定是“家”的地方。 可季迟青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为什么?】他问她,【面临同样困难的改造Beta有那么多,为什么姐姐你只选择帮助余野芒。】 季池予迟疑了。 但季迟青已经得出了答案。 他看着面前被投放出来的光屏:屏幕上是被他用权限调出来的、关于Beta少女(余野芒)的所有资料,也包括一张清晰的证件免冠照。 他看着那对幽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是因为爱屋及乌。 姐姐在这个Beta少女的身上,看到了他过去的影子,所以才会下意识投入更多的关注,施与更多的帮助。 所以,在季池予想好答案之前,季迟青就先一步同意了。 【好。】他说。 季迟青允许那个Beta,作为他临时的替代品,暂住在他们的家中,填补他不在时的空缺。 因为姐姐是会怕寂寞的类型。 为此,他在第一次离开首都星的时候,找来了简知白扮演姐姐的玩伴,好让她一个人留在首都星的时候,不会太无聊。 但如果现在简知白不够用了,再添一个也无所谓。 ——直到他回去。 想到这里,季迟青原本静如止水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让旁边的副官岁辞不由侧目。 感觉上司现在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他想起上次季迟青和应星许打得昏天黑地、把训练场都折腾得停用维修,导致近期传出二人不合的消息,又开始操上心了。 岁辞试图暗戳戳地提醒:“说起来,应星许阁下今天……” “他从医疗室出来了吗?”季迟青竟主动接话。 岁辞感动地拼命点头,正想再顺着暗示一下上司,或许可以去亲自探望一下同事,他连慰问品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然后他看到季迟青二话不说地起身。 好熟悉的一幕,岁辞的PTSD瞬间犯了。 他果断冲到上司面前:“不能再打了!真的不能再打应星许阁下了!他今天才刚出院啊!好歹等他再活蹦乱跳几天吧!” 结果,上司伸出手一拎,竟然反过来把他一起带走了。 “你也要去。”季迟青淡淡道,“既然伤养好了,就该找他要报酬了。” 岁辞:??? ……报酬?什么报酬?谢谢上司让他躺进医疗室的报酬吗? 岁辞觉得,在“应星许阁下是个M”和“他的上司是个强盗”中间,至少有一个是真相。 也可能两个都是。 第34章 全靠他又争又抢。 【034】 在得到公寓另一位业主的同意后,季池予就开始琢磨怎么收拾屋子,给余野芒腾出房间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隐私和独立空间,不好跟她一起凑合,小迟的次卧也肯定不能外借。 所以她寻思着,要么把自己的小书房整理出来,给余野芒住。 反正书柜书桌都是现成的,沙发也是那种可折叠的款式,打开就是一张单人床,稍微布置一下,就能住得很舒服。 因为改造Beta的户籍录入程序已经在走,大概两周之内就能出结果,季池予怕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喊了简知白过来帮忙。 却没想到,简知白来是来了,但好像有点消极怠工的嫌疑。 季池予正想指挥他,帮忙把沙发和桌子换个位置,结果示意半天,对方都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由纳闷地回头去看,却发现简知白似乎是在走神。 “简知白?你发什么呆呢?那边怎么了吗?” 还以为是屋子出了什么问题,季池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一切正常。 而等她重新看向简知白的时候,对方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这是简知白第一次踏进这间小书房。 由于季迟青的领地意识,他有自知之明,很少会主动来造访这套公寓,和大小姐也基本都是约在诊所碰面。 偶尔被叫过来,也顶多是送货上门,止步于客厅,不会再越界。 所以,头一回入.侵到季迟青极力捍卫的、属于他和季池予的私人空间里,简知白也不由分了心。 他仔细端详屋内的装饰,倒是和想象中出入不大。 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懒人沙发被挪到窗边,正好是阳光可以晒到的地方,脚下铺了手工的毛线针织地毯,还堆了几个动物造型的靠枕和抱枕,方便席地而坐。 因为每一处都是季池予亲自布置的,光是观察物件的摆放,脑海中大概就能想象出,她平日里是如何在这间书房里消磨时间。 叫简知白忽然就对接下来要改动这些布局的事,生出一股细微但不讲道理的不满。 ——为什么他要让另一个人来侵.占大小姐的生活空间,覆盖掉属于她的这些痕迹? 于是,简知白没有听话去搬桌椅,反而笑着提出了新的建议。 “搬来搬去的麻烦,而且大小姐你平时也要用书房吧?不如索性把隔壁也买下来,把这层楼打通成大平层,还更方便一点。” 其实在季池予当初买这间公寓的时候,简知白就这么提议过。 季池予的钱完全足够这么做——行动组总部的年薪本就很优渥,更何况季迟青的银行个人账户,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直接共享链接到了她名下。 就算她像那些贵族一样,在中央区最寸土寸金的地段,建一个带大花园的独立庄园,也不算是很破费的行为。 但最终,季池予还是选择在以Beta为主要居民的第六区,挑中了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 当时她的说法是:季迟青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屋子太大了反而显得空落落的,而且不好收拾屋子。 但这个理由,现在刚好不适用了。 像是在诱.哄机敏的小动物,简知白放缓了语速,耐心地循循善诱。 “书房的面积没有正式卧室那么大,总归住着没有那么舒服。而且,大小姐你不是打算让那颗小草帮忙做家务来抵房租吗?也该给她制造一点工作需求。” “毕竟,出了这里,外面的世界可就不会同情她的不幸了。她需要习惯用劳动换取报酬,而不是单纯地接受帮助。” 简知白甚至说得算是比较委婉。 像余野芒这样接受过改造的Beta,属于社会歧视链的最底层,很难找到工作。 因为寿命和身体素质都会受到影响,没办法从事简单的体力工作;而从小缺失的教育和人格完善,又让他们极难融入社会。 最后,这些改造Beta往往都只能靠出卖自己,来维持生计。 而一旦越过那条线,开始向泥沼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再想挣脱那个环境,就很难了。 失去底线的向下,只会越陷越深。 这也是季池予为什么坚持,一定要让余野芒住在自己家、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原因之一。 她也有帮忙去打听过,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虽然凭她的推荐,的确有人愿意让改造Beta来试试看,但考虑到余野芒还要抽空学习,兼职也不能太忙,否则就成了本末倒置。 季池予昨晚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让余野芒帮忙做点家务之类的,来过渡一下,好歹先拿个中等毕业证再说。 毕竟,小孩子怎么能不读书呢? 不管是想要成为真正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大人,还是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读书向来都是成本最低的、让人变得强大的途径。 这是他们地球人刻在DNA里的执着! 见季池予开始动摇,简知白弯起眼睛,又继续给她描绘美好前景,谈论打通大平层之后可以怎么规划空间。 “我来负责监工,工期应该两周之内可以初步搞定。至于一些小东西,回头再慢慢往里头添置就好。” 季池予倒不怀疑简知白的行动力。 但她犹豫:“那也要隔壁的屋主同意卖吧?我从来没见过那个邻居,连个联络方式都没有……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人啊。” 简知白却闻言挑起眉,慢条斯理地说:“没关系。我同意了。” 季池予:? 季池予:??? 但简知白言辞振振,很是理直气壮。 “别这么看我啊大小姐,我也是被迫买的。谁让你和这个邻居家,严格来说,可就只隔着一堵墙。但凡随便闹出点动静,以季迟青的五感敏锐程度,都跟在耳边蹦迪一样。” “我这可是为了保证你们的生活质量,才牺牲自己,也跟着买了一套的。” 季池予忍不住抄起手边的抱枕,就捶了下这人的脑袋,示意他适可而止。 不疼,但简知白还是装作吃痛的样子,讨饶般举手投降。 季池予顺手搂着抱枕,想了想又问:“不过你真的没事吗?我还以为你最近应该挺忙的。” 话事人身故的消息已经传出去,据她所知,原本就在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这下更是抢着要分食这块肥肉。 黑市正在重新洗牌。 简知白对此却不以为意。 “这点功夫还是有的。反正我对那个位子没兴趣。何况,不管换了谁坐上去,最后都会主动来找我……和之前比,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比起黑市的动向,简知白更在意这边的扩建计划。 他笑吟吟地看着季池予,又恢复了黑心庸医的死要钱嘴脸,故意拖长了尾音。 “不过,我这屋子也不能白送出去呀——”季池予习以为常,正准备打开银行账户,等对方报价然后当场转账的时候,简知白却话锋一转。 “作为报酬,反正打通之后,会空出来这么多屋子,大小姐好歹也给我留一个房间吧?” 季池予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她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确定,只是要一个房间吗?” ——并不“只是一个房间”而已啊。 迎上季池予困惑的目光,简知白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瞥开了一秒视线,又慢慢地、慢慢地回到她脸上。 他笑了一下,是一如往常的散漫,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玩笑口吻。 “黑市的水太深了,我也得替自己留条后路啊。不是大小姐亲口跟我说的吗?即便我有一天走投无路了,你也会给我一个落脚点,不至于让我流落街头的。” 季池予让他别乌鸦嘴。 “行啦,到时候你选个自己喜欢的房间,里面的装修也随你……话说回来,比起我这里,明明是你的诊所更需要改建吧!连个客房都没有,你是真的很确定自己绝对不会有客人上门留宿吗?” 简知白眨了眨眼睛,语气很无辜。 “哪能是客人呢?大小姐你明明才是主人啊——主卧归你,我才是睡沙发的那个吧?” 季池予懒得跟他贫嘴:“好,买买买,以后让你也有床能睡,行了吧?” 这件事就算这么订下了。 季池予把备用钥匙给了简知白,将他暂时纳入智能管家的“用户登录列表”里,方便他监工的时候自由出入。 因为行动组那边还有事,改完系统设置之后,季池予就先一步离开,让简知白看着办。 门关后,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 可这里的空气、味道、色彩、温度,都依然镌刻着屋子主人的名字,充盈在这片空间里,仿佛无处不在。 简知白斜倚在门边,盯着眼前的那面墙看,好像能透过装饰着挂画的墙壁,看到另一边空空荡荡的样子。 但不久之后,那个挂在他名下的空屋,将延伸成大小姐的“家”的一部分。 而他会拥有其中的一个房间。 即便是用尽手段哄骗来的。 缓缓长呼出一口气,一直克制着的心跳这才如同被赦免,简知白低下眼睛,攥紧了掌心的备份钥匙。 他感到卑劣,但万分愉快。 ……………… ………… …… 一周后。 公寓竣工。 拿着换回来的备份钥匙,季池予也是真的挺佩服简知白的。 不愧是天选打工人、卷王、时间管理大师,不但把公寓改造得很好,甚至还提前交付了。 刚好赶在了余野芒被释放之前。 姜楠也听说了她要带余野芒回家暂住一段时间的事,在给文件签字的时候,不免多问了一句。 “嗯!也算是缘分吧……我很喜欢她,所以想着能帮就帮一把。我感觉她可以做到。” 季池予承认,她对余野芒或许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 但她并没有把余野芒当成小迟的代餐。 季池予欣赏余野芒那股像野草一样旺盛的生命力,也真心希望,对方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像她的名字那样活下去。 就像期待被种下去的种子,会在春天开出生机勃勃的花。 姜楠不意外她的决定。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刚好案子进入收尾阶段,没什么非要你参与的地方……给你个出去散散心的机会,怎么样?” 姜楠把一份资料推给她,语气平淡地说。 “这次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宣讲会,小鱼你替我去吧。刚好你也是校友,就当重温一下学生时代。”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这个出席毕业生宣讲会的名额,向来都是由组长或者副组长担任的。 因为可以亲自跟首都中.央.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接触,相当于是第一批次的面试,拥有优先筛选自己嫡系的权力。 这意味着:姜楠已经在光明正大地暗示所有人,在克兰转组之后,她就是下一任副组长。 季池予忍不住笑起来:“是!谢谢楠姐!”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去接余野芒一起回家的时候,也笑得眉眼弯弯,脚下一蹦一跳的。 像是在闪闪发光一样。 余野芒专注地看了她很久,才说:“你今天很开心。” “嘿嘿,因为我工作的干得好,领导表扬我了!而且我马上就要升职加薪了!超级开心!” 季池予说话的时候,连牵着她的手,都忍不住荡得高高的。 光芒也更亮了。很好看。 仿佛被火光吸引的安静飞蛾,余野芒挪不开视线。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抓住季池予的指尖,很认真地问她:“我也会努力工作的。我要怎么做,对你才是有用的?” 有用的人才会被夸奖,会获得别人的喜爱。 她想成为对季池予有用的人。 把季池予一下问懵了。 “诶?可是我不需要你变得有用啊。非要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变得独立、自由、快乐……这么说是不是有点难懂?” 季池予想了想,突然抬起手,示意余野芒把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去看周围的一切。 “大概就是,当你一个人走在街上,会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好,路边行色匆匆的人很有趣,会忍不住想哼歌,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笑了——等到那个时候,你就做到了。” 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余野芒的脑袋,笑眯眯地补充。 “但是不要着急。慢慢长大吧。这个过程也是很珍贵的回忆。等你该懂的时候,自然就会懂了。” 余野芒似懂非懂。 她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最后收回目光,长久专注地看着季池予。 可她现在好像就已经很开心了。余野芒想。 但在看到挂着“余野芒的房间”字牌的、被宣布属于她的卧室后,余野芒发现,原来“很开心”的上面,还有更大的“开心”。 季池予给她介绍工作内容:平时要负责打扫卫生、洗晒衣服、做饭,除此之外的空余时间,就可以拿来自学,参加星网的函授课程。 季池予给她的工钱,是市面上的正常价格。 房租、伙食费和函授课程的费用,都会在这部分工钱里抵扣,所以每个月真正发到余野芒手上的,就只有普通学生零用钱的水平。 季池予怕她涉世未深,手里有太多现金的话,反而容易出问题。 但余野芒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你明天想吃什么?” 她看着季池予,心里冷静盘算起来:虽然自己不会做饭,也从来没学习过,但星网上有很多免费的教程,今天晚上针对性突击的话,应该至少可以学会一两个菜。 季池予却摇头。 “不着急。明天我不在家吃饭,可能要到晚上才回来。你自己可以试着用厨房,或者点外卖也行,不用等我。” 余野芒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子:“你要去哪里?” “是新的工作啦——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生宣讲会,就是代表我们组去招人。我就是从那里毕业的,刚好去蹭一下免费的食堂。我们学校食堂还蛮好吃的。” 是季池予读过的学校。 余野芒仔细记下这个名字,问:“我以后也可以考这个学校吗?” “当然可以啦!只要你想。”季池予骄傲叉腰,“虽然大部分学生都是Alpha,但每年也会录用一部分优秀的Beta特招生,我当年也考进去了!” ……虽然是托了小迟的S级Alpha的福,被打包塞进去的冷门文科专业。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不过,季池予这次去,也不光是为了工作。 她还想顺便见个人,问点问题。 季池予看向窗外:即便身处第六区,繁华如昼的中央区,也依然像是夜空中最皎洁的月亮,璀璨醒目,是所有人追逐的至高点。 被誉为“孕育政.治.家和资.本.家的摇篮”的首都中.央.军.校,便矗立其中。 季池予想:就是不知道,她的小学弟还敢不敢见她? 第35章 像束手就擒的猎物。 【035】 睡前,季池予特意把自己的起床闹钟,往前调了一个小时。 由于首都中.央.军.校的大部分学生,要么出身贵族世家,要么就是各家集团财阀的子弟,云集了整个联邦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一帮天之骄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掌权者。 每年举办的毕业生宣讲会,也向来规模盛大,行程表从上午排到天黑,结束后还有一个晚宴舞会。 比起学校活动,倒更像是正规的社交场合。 季池予如果想在行程之外,单独去找一趟卫风行的话,就只能提前出门,多预留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没睡够,她人虽然是起来了,魂却好像还躺在床上,走路都带点飘。 敷衍地洗漱完,季池予迷迷糊糊地往厨房走,想随便弄点吃的凑合一下,却冷不丁在阴影里,看见了一对幽绿的眼睛。 她整个人都被吓清醒了。 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余野芒——她还没适应,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实。 季池予定了定神,注意到桌上已经摆好的早餐。 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 而余野芒守在旁边,穿着不合身的、原本属于她的围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忙活的。 季池予下意识看了眼窗外还暗着的天。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 余野芒摇摇头。 她不认床,只是因为不确定季池予几点起来,怕两个人会错过,所以干脆天没亮就跑来厨房,跟着星网的免费教程,研究怎么做早餐。 青菜瘦肉粥不是最简单的菜品,但录制教学视频的那个人,有一头近乎于黑的深色长发,跟季池予有点像。 在人类基因库被不断扩大的如今,人.种的差异早已模糊,再加上染色剂的普遍应用,各种颜色的头发和眼睛的随机组合,都能在街上看到。 反倒是像季池予这样纯正的黑发黑眼,才很少见。 余野芒猜测:或许这个人和季池予拥有一部分相似的基因。那季池予也有可能会喜欢吃这个。 所以她选择了青菜瘦肉粥。 没有去赘述自己的心思,余野芒只是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给季池予,然后就盯着她不说话。 面无表情的少女,眼睛里却写满了亮晶晶的期待。 季池予心想:都这样了!就算这碗是毒药,也高低得尝一尝咸淡了啊! 虽然知道余野芒是第一次下厨,但她还是果断舀了一大勺灌下去,二话不说就竖起大拇指,打算先夸一顿再说。 结果等舌头反应过来,她品了品,意外得没有很难吃。 不算惊艳,但也是中规中矩的合格味道。 这下季池予理直气壮,夸得更凶了。 “太厉害了!比我想象中还好吃!怎么会有人第一次做饭就这么——”话还没说完,她忽然顿了一下,想起来,的确有人第一次做饭就很好吃。 当初还在荒星的时候,他们家就是季迟青负责做饭了。 从那时起,季池予就坚信:她没有不吃的东西,她只是拒绝吃不好吃的东西。 以至于她事后复盘,感觉自己之所以一直接受不了营养剂的味道,小迟做饭太好吃这件事,至少得付一半责任。 把向来吃苦耐劳的地球人,都给养成了任性的挑食怪。 想到这,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继续把余野芒狠狠夸了个遍,顺便叮嘱了一下家里的注意事项,有事就问智能管家,任何人来了都别开门。 “啊。还有一件事——如果要打扫卫生的话,注意不要进去次卧。还记得次卧是哪个房间吗?” 余野芒点点头。 她安静地把季池予送到门口,却在季池予弯腰穿鞋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地开口询问。 “所以,那个次卧的主人,就是被允许跟你共享一个姓的那个人吗?” 余野芒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季池予此前并没有和她提及关于季迟青的事情,她是凭借那些只言片语,自己猜出来的。 都到这一步了,季池予也没必要再刻意遮遮掩掩。 “对,是我的弟弟。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这是个秘密,野芒不可以说出去哦。” 季池予向余野芒伸出右手,翘起了小指:“来,我们拉勾。” “拉勾?”余野芒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她没听过这个说法。 季池予便主动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像荡秋千一样晃了晃,再以大拇指相印。 “这个就是拉勾。代表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一百年都不许变。” 季池予没说违反的话会怎么样。 她相信余野芒不会。 而余野芒等到季池予的影子消失在门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们有了一百年的约定。 被勾住的小指还留有季池予的温度,好像她也不再轻飘飘的,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不用再担心会被风刮跑。 余野芒忍不住屏住呼吸,很小心地握住了那根小指,也紧紧地。 她抿起唇角,又跑进厨房,让智能管家帮自己打开星网。 她下次会做得更好。 ……………… ………… …… 和计划的一样,季池予提前赶到了首都中.央.军.校。 按照流程,来自各个部门和公司的出席代表,都会配有一对一服务的学生向导,来引导在校内的各项活动。 季池予原本是打算见到人之后,就借口自己是校友,想一个人随便逛逛、重温学生时代,然后再单独去抓卫风行。 却没想到,远远看到那名在指定地点等待她的学生向导,似乎越看越眼熟。 季池予:? 不等她再确认,对方就已经扬起笑,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迫不及待往她这里跑来。 “——学姐!是我是我!” 季池予此行的目标之一、卫风行,在她亲自去抓人前,就活蹦乱跳地主动来自投罗网了。 该说是人要衣装。 不再是黑市统一的侍者打扮,他今天穿着首都中.央.军.校的学生制服,轮廓挺拔,让人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锐气,淡化了那张娃娃脸带来的柔和感。 不过,等卫风行一开口,那股锐气就荡然无存,整个人原形毕露,变回了初见时的那种傻白甜气质。 “听说行动组这次是派学姐你来当代表,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个向导名额的!” 说到这里,卫风行骄傲叉腰,脸上是眉飞色舞的得意。 “想报名的人可多了。但我一想,不行啊,别人哪有我能服务好学姐!真是想想都让人不放心!哼哼,果然还是得我亲自出马才行!” 季池予没太信。 由于行动组一线执行专员的伤亡率一直居高不下,虽然薪资优渥,但对于首都中.央.军.校的大部分Alpha学生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挖空心思讨好的offer。 如果能有其他选择的Beta,如非必要,都会尽量把行动组的意愿排序往后靠。 虽然Beta受限于性别,能选报的专业和工作岗位都很有限,但通常来说,Beta公认最梦寐以求的职业路线,就是学医药相关的专业,然后应聘上方舟集团的研究员,从此一跃成为精英阶级的上城区居民。 也就是所谓的“Beta的人生天花板”。 而行动组,一贯被认为是把Beta当消耗品来运转的暴.力机器,在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地位也最低,没什么话语权。 像姜楠这样强势的行动组组长,才是罕见的。 但季池予并未揭穿卫风行的说法。 没有拒绝对方的套近乎行为,她笑眯眯地一律点头应下,任由卫风行引着自己往校区深处走去。 首都中.央.军.校说是学校,其实更像是一个规制完整的小型城市,除去常规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之外,还包括了商业街、购物中心、娱乐场所等一系列设施。 卫风行的向导也当得很称职,一路走,一路给季池予介绍,并往里头加入了很多自己搜集到的各种八卦。 “这里就是方舟集团出资修建的花园迷宫啦。虽然设计师的本意是说,想通过迷宫让学生身临其境,提高自己处理未知难题的思考能力。” “但因为地方很隐蔽,风景又好,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小情侣谈恋爱的圣地,以及——劈.腿被捉.奸的超高危事故发生地。” 优秀的八卦故事,向来需要一点声情并茂的氛围感。 卫风行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把气氛渲染到位后,正准备举例一个超劲.爆的真实案例。 比如一个Alpha学长在有Omega未婚妻的情况下,出.轨被包.养的Beta同级生,结果在这里约会时,被Beta的金.主发现,二人大打出手,最后Beta扭头去应聘了Omega未婚妻的贴身侍者。 刚才一直都耐心倾听的季池予,却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题。 “那你知道,这里还是最佳的干坏事地点吗?” 作为毕业生前辈,季池予颇为认真地给学弟科普隐藏知识点。 “因为外边的人看不见,隔音效果又好,还没监控,哪怕大白天也不用担心被打扰,简直是打家劫舍、杀人灭口的天选案发现场啊。” 光是听着描述,背后就好像吹起了一阵凉风,卫风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莫名有种不好的似曾相识感。 他眼巴巴地看着学姐:“好、好像没听说过……?” 季池予微笑:“没事,你现在可以知道了。” ——下一秒,她把卫风行拽入了花园迷宫的帷幕后。 卫风行下意识想要挣扎。 但在强烈的失衡坠落感袭来时,他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第一反应却不是逃离,而是靠近。 仿佛束手就擒的猎物,自愿垫在了对方身下,承受起摔倒在地的冲击。 “嘶。”卫风行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容易让人心软的娃娃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还有点委屈巴巴的感觉。 季池予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趁势单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她屈膝跪在卫风行身上,用膝盖抵住他的咽喉,同时熟门熟路地摘下了他的个人终端,勾在自己的指尖上,彻底断绝他呼救的可能。 完成这一切之后,季池予才弯起眼睛,来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小学弟。” “——比如,前段时间,那个把地下拍卖会的内幕消息,披露到星网上的人,就是你吧?” 第36章 如同近距离仰望太阳。 【036】 卫风行却迟迟没有反应。 人的确是吓傻了,却不是因为被揭穿而吓到的。 整个人被牢牢压制在地上,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袋空白了一瞬,感官却好像被无限放大,全部集中在二人之间不到方寸的空间。 再也感觉不到身后被砸出来的疼痛,卫风行的注意力发散开来,开始冒出些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花草香。 不是信息素,也不是花园迷宫本身种植的草木味道,要更甜一点,带着点类似果实的清香……所以,学姐家里是有养花吗? 卫风行下意识顺着线索,开始情报推理。 也或许是那种会在阳台种菜的亲近自然派?感觉比起营养剂,是会更倾向于天然料理的类型。 但考虑到简医生喜欢叫学姐“大小姐”,可能平时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下厨。存在一定挑食的概率。用食物来开头,应该更容易打开话题。 不对不对!学姐刚才是在质问他什么来着? 乱七八糟又毫无逻辑的杂思,就这么一拥而上,把他本就陷入迟缓的脑袋,变得更加无法思考。 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也愈发被凸显了存在感。 卫风行只能丢盔弃甲地投降。 他闭上眼睛,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学姐!我招,我全都招!你、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啊!” 季池予有迟疑了一下。 她盯着滋儿哇乱叫、连耳朵都红透了的卫风行,一时间不确定,这家伙到底是又在演自己,还是她不小心下手太重,让对方缺氧了。 稍微放松了力道,季池予没再压得那么用力,但也没有因此就松开卫风行。 不过,她的声音倒是不为所动。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看来你更喜欢简知白的风格。再不说,我可就叫他过来陪你慢慢耗了。” 结果卫风行立刻就冷静了。 季池予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简知白那天到底对这个小学弟做了什么,怎么看着像是把人都整出心理阴影了。 她撤开扼住卫风行咽喉的手指,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始供述。 “……走漏地下拍卖会内幕风声的,的确是我。” 卫风行小小声地交代:“我想着,越多人关注,上面就越不方便施压隐瞒,学姐你在侦办的时候,也能少点束手束脚的麻烦。” 他是想帮她。 “不怕被抓吗?”季池予问,“当时话事人还没死。要是被发现了,你会同时受到黑市和贵族的报复。” 卫风行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才抓不到我。学姐,我的黑客技术很不错的。” 没有了刚才的羞涩和不知所措,他抿起唇角,眼神清亮而笃定,满是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又像是骄傲地、在向人炫耀自己渐丰羽翼的雏鹰。 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卫风行。 黑市的人,以为他是和领班一起被袭击的倒霉炮灰;而行动组的人,也因他被简知白提前捞出去,没有留下任何口供记录。 只有季池予和简知白,因为清楚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才有可能在事后联想到他身上。 “——你一直都在等我来主动找你。” 到这一步,季池予终于能够彻底确定自己的猜测。 她露出一个轻快的短暂微笑,然后重新将身体重心压向卫风行,姿态毫不留情,指尖的力道也不再有丝毫松懈。 “那么,你应该也猜到,我同样调查过你了吧?” 虽然卫风行不是首都星的本地居民,让调查结果来得没那么容易,但季池予还是摸清了他的生平。 卫风行,C级Beta,出生于落后贫困的偏远星系,原本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故乡,却以刷新当地历史最高记录的亮眼成绩,获得了首都中.央.军.校的选拔考试资格。 并在同年,以入校统考笔试第一名的成绩,成为Beta特招生,考入了首都中.央.军.校的情报信息专业。 没能入读最热门的药剂学专业,是因为他的基因序列只有C级,达不到专业录取的最低门槛。 入学后,据说卫风行由于拒绝了某个贵族家的招揽,在校内遭到排挤,学生贷款和奖学金也受到阻挠,导致他不得不在课余时间,同时做多份兼职,以支付学费和自己的生活费。 当初在地下拍卖会被抓时,季池予问他为什么要来黑市违规打工,他说是因为这里的兼职时薪最高,应该是真话。 所以,季池予才更加无法相信,他对自己表现出的亲近和傻白甜形象。 以卫风行的经历来看,他应该是那种,虽然生于微末,但聪慧坚韧、远超常人,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走的类型。 他之所以会针对自己进行那么详细的调查,必然是有目的的。 “从地下拍卖会开始,你就在蓄意接近我。” 点出这个事实,不容卫风行再有丝毫狡辩的余地,季池予俯身,压得他更紧,言行之间却透出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微笑,仿佛是在好奇般地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被完全挟制住的卫风行无法挣扎,也并没有打算挣扎。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仰头看着季池予,如同近距离观察着天上的太阳,听到胸膛中不断加速的心跳。 卫风行忽然笑了一下。 “拒绝被贵族招揽,是因为那个Alpha,不光想用低价榨干我的利用价值,还想睡我,体验一下践踏‘笔试第一名’的快.感。” “谁让‘被一个来自偏远星系的贱民考走第一名’的这个事实,对于首都星的少爷小姐们来说,好像伤害到了他们的自尊心。” “但没办法啊,学姐,我那么拼命地读书,从老家考进首都中.央.军.校,可不是为了来当别人的奴隶的——上了床得服务周到,下了床还得帮忙挣钱,哪有这么压榨人的,对吧?” “不过,我现在也已经意识到,成绩在这里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用很平淡的语气陈述,卫风行轻描淡写地说。 “我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但我发出去的所有推荐信申请,都被打回了。没有推荐信,我连面试资格都没有,更别谈找到什么好的工作了。” “如果在毕业后的六个月以内,我还无法在首都星找到一份正式的工作,我就会被遣返回出生地。相当于我这个学历和这几年的付出,就全都白费了。” “所以,我得尽快给自己找来一封不错的推荐信才行。之所以会去黑市打工,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个好说话点的贵人。” 季池予却觉得卫风行还没有说实话。 “你是说,你想要我的推荐信?但行动组为了尽可能保证人员的安全,只招收B级以上的Beta,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就算卫风行成功拿到她的推荐信,以她的影响力,顶多也就只能在行动组内部发挥作用。 这说不通。 认为卫风行还在试图欺瞒自己,季池予蹙起眉,神色也冷了下去。 她本就是考虑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简知白的手段可能会比较过.激,觉得卫风行还是个学生,才想着自己先出面试探一下。 但如果卫风行并不珍惜这份好意,她也不介意换人来。 季池予失望地准备收手。 可短暂恢复了自由的卫风行,第一反应却不退反进,不依不饶地握住季池予的手,不让她抽身离开。 他抿紧唇角,近乎茫然和无措地看着这个人。 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而已。 卫风行入学的时候,刚好是季池予在校的最后一年。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他却没少在做校内兼职的时候,从高年级Alpha的派对聚会上,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听到的次数多了,卫风行便渐渐对“季池予”这三个字所构成的故事,产生了浓重的好奇心。 他想知道:一个F级Beta,为什么会让那群傲慢到眼高于顶的Alpha,用那种仿佛裹挟着嫉妒一般的口吻提及。 于是,在卫风行忙碌到连睡觉都舍不得、努力平衡学业与兼职的空隙里,调查季池予就成了他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他并不会特意去大动干戈地收集情报,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窥见到对方曾经留下的痕迹。 从帮忙整理学生档案室资料时看到的过往成绩单;到在做校外兼职的时候,偶然听他人提到的只言片语;再到新闻上刊登的行动组采访报道。 在不知不觉中,卫风行随手存放在个人终端的记录越来越多,拼凑出来的“季池予”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就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是亲密的、非常熟悉的朋友。 直到他不小心越查越深入,发现了她的秘密。 看着季池予的眼睛,卫风行笑了笑,轻声却笃定地开口。 “……学姐,其实你和军部的王牌指挥官、季迟青,是家人吧?姐弟或者兄妹的关系。” 卫风行一开始也觉得这个猜测是天方夜谭,但细究之下,却发现只有这样才最合理。 季池予在刚入学的那段时间,一度因为先天性腺体萎缩的特殊体质,以及那副近乎Omega的柔弱外表,被其他Alpha学生视为追逐的猎物。 但渐渐地,所有试图招惹季池予的人,最后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倒霉。 比如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或是实战训练的时候,被狂暴化的异种袭击之类的。 这个诡异事态一度被风传是不详的诅咒,季池予因此获得了清净。 但卫风行仔细盘查之后,却发现,这桩桩件件的“意外”背后,似乎都有季迟青的影子。 太巧了。 而且两个人又是同一个姓,同一批入学,来自同一个荒星。 卫风行的本能在预警:这绝对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他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能证明自己的猜测,但身为一个情报员预备役,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在黑市看到季池予时,卫风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主动配合。 他承认:“我想要的,是季迟青的推荐信。”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季池予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次特意走漏风声,是为了向我展示你的黑客技术?” 卫风行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我现在这么说,学姐你可能不会信,但我当时的确没想这么多。我只是想,稍微帮上你的一点忙。” “我是真的很佩服学姐,认为你很厉害、很了不起,是我想努力追赶的目标……不过,我想要拿到季迟青的推荐信,也是真的。”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向季池予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看起来却只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动物。 “学姐,我很好用的。来投资我吧?我会成为你最好的耳目,替你探听你所有想要知道的真相和秘密。” “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似乎当面说完这些话,就已经透支完了所有的勇气,卫风行闭上眼睛,忐忑不安地等待宣判。 沉默中,季池予松开了手。 卫风行的肩膀瞬间耷拉下去,头上看不见的大雨也变成了狂风骤雨。 “——你想得倒是挺美的。军部王牌指挥官的推荐信可没这么好拿。” “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先从我的线人当起吧。” 季池予站起身之后,又向倒在地上的卫风行伸出手,准备将可怜巴巴的学弟拉起来。 她弯起眼睛,迎上卫风行错愕的目光。 “离正式毕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加上强制遣返之前的六个月,你还有七个月的实习考察期。如果表现得好,我会考虑帮你介绍合适的工作。” “当然,事先说明,不保证会有小迟的推荐信。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季池予还没说完,伸出的手就被卫风行一把抓住。 脸上一贯柔和的表情消失了,卫风行这一刻的神色近乎冷峻。 但也因此显得格外肃穆。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我一定会让学姐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今天选择了我而感到庆幸。” 好大的野心。 但季池予并不讨厌这样努力生活的人。 想了想,她趁着这个机会,又问了卫风行关于话事人的情报——她还是很在意话事人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卫风行捡了些自己打听到的内部消息说,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补充。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没有证据。但我总感觉……话事人可能是被放在明面上的傀儡。他的背后,或许还隐藏了其他秘密。” “虽然黑市经常能流出新式的药剂和武.器道具,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话事人手下有大规模的实验室和研究员。那些东西更像是在其他地方制造好,然后运到黑市来的。” 生怕自己拿不出根据的猜测,会引起季池予的不满,卫风行立刻保证:“我可以马上准备进一步的调查!” 季池予却摇了摇头。 “不用,这就够了。我会再想办法核实的。你近期就不要再去黑市了。最近黑市在洗牌,比较动荡,会比以前危险很多。” 卫风行欲言又止:“学姐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季池予失笑:“嗯?这就算对你好了吗?那你的要求有点太低了。平时还是自己多对自己好一点吧。你这样,感觉很容易因为‘对你好’而被骗啊。” 卫风行可不觉得是自己要求低。 但他也没有再反驳。 握住季池予的手,被学姐拽起来,卫风行重新脚踏实地地站在大路上,却感觉灵魂仿佛都变轻了,变得像他的名字一样,是自由的风。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压下疯狂作乱的心跳,继续担任起向导的职责。 他会用行动来回馈这份好意。 ……………… ………… …… 与此同时。 位于第六区的公寓。 正在研究怎么做“糖醋排骨”的余野芒,忽然听到客厅外面,似乎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以为是季池予回来了,她下意识跑出去,想要迎接回家的人。 却在玄关看到了陌生的闯入者。 余野芒瞬间冷下脸,露出极富攻击性的一面。 想也不想地折返厨房,她抽出了最大最沉的一把砍骨刀,就拦到闯入者跟前,像头被激怒的、向敌人呲牙捍卫领土的小狼崽。 “出去!这里是季池予的家,你们不可以闯进来。” 岁辞:? 拎着大包小包、被上司挡在后面的岁辞,听到这话,吓得先是看了眼门牌号,确认无误之后,又震惊地打出了一排感叹号。 ……啊?不是?这谁啊?倒反天罡啦这是? 第37章 她是他唯一的“例外”和“不理性”。 【037】 听到Beta少女那一番语出惊人的开场白后,比起震惊,岁辞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佩服”偏多。 ……好狂啊。敢在他的姐控上司面前这么狂,请问是已经提前给自己买好墓地和骨灰盒了吗? 尤其是当岁辞又注意到,这个陌生Beta也是黑发绿眼,甚至冷着脸的样子,还颇有几分指挥官的影子时。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哇哦”了一声。 不愧是能培养出他们王牌指挥官的神人,季池予小姐就连偷偷吃代餐,都能吃得这么好、这么光明正大。真是令人自愧弗如。 就是可怜他的上司,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外面打拼挣钱养姐姐,结果一回家,发现家被偷了,姐姐还疑似养了新的小狗。好惨哦。 虽然已经单方面在脑内补充了八百字小作文,但八卦归八卦,岁辞还是清了清嗓子,准备挺身而出,替陌生Beta打个圆场。 早在当初,他熬了几个晚上,只为在各个势力的平衡点之间,给上司编一个合理的、能够把应急装置送到季池予小姐手上的理由时,他就已经看透了。 在和季池予小姐有关的事情上,他最好不要期望指挥官,能够永远保持像战场上一样的绝对正确与理性。 因为季池予就是季迟青唯一的“例外”和“不理性”。 而他的工作,就是修缮这些小小的意外——反正他是拉不住指挥官的。谁有这个本事谁来吧。 但还没等岁辞上前劝说“童言无忌”,季迟青便先开了口。 “不,这是我和她的家。” 他一字一顿地,纠正了余野芒话中的错误。 两对同样是幽绿色泽的眼睛对视,如同在荒芜野地中,才刚刚长出一点乳牙的小狼和成年狼王的相遇。 双方对彼此却都没有什么亲近之意,更像是一场相互试探的审视。 余野芒握紧了手里的砍骨刀,又慢慢地放下。 “……你是季池予的弟弟。” 是季池予很喜欢的,抢先跟季池予共享了一个姓氏、成为了季池予的“家人”的那个人。 所以,她不能把他们赶出去,也不可以伤害他们。 收起了砍骨刀,余野芒却收不回视线。 她忍不住一直盯着季迟青观察,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剖析,想要知道季池予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也可以学。 但季迟青凭借S级Alpha的敏锐感知,已经意识到,姐姐此时并不在家里。 明明是特意卡在姐姐平时的起床时间,绕路先来了第六区,想要陪她一起吃顿早饭的。结果反倒错过了。 季迟青低下眼睛,示意岁辞把带回来的礼物放到门口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余野芒下意识要追上去。 季迟青却在迈出玄关大门之前,忽然停下来,半侧过身看向她。 或者说,是越过了她,看向灶火还在咕噜咕噜冒泡、不断飘出酸甜香味的厨房。 “你的醋放多了。”他说。 顶着这样一张冷峻的、仿佛天生就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狩食者面孔,张口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烟火气,余野芒不由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季迟青却并没有给她慢慢消化的时间,而是语速不急不缓地继续往下说。 “她不喜欢吃太酸的东西。如果桌上的菜不合口味,也不会真的抱怨,只是少吃或者不吃,然后饿了就躲在房间里吃点零食。但这样的话,下一餐会更没食欲,对胃不好。” “每个人的口味都不同,不要完全按照食谱上的份量去放调味。如果连这个都学不会……” 季迟青淡淡道:“那就别做了,去叫简知白过来。” 说完,他并不在意余野芒的反应,便径自离开。 季迟青并不需要钥匙,因为他本就是这个公寓的另一位主人,智能管家会在识别到他的面部信息之后,就会自觉为他打开大门,畅通无阻。 倒是他身后的岁辞,动作慢了半拍。 听出上司话里的潜台词,岁辞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余野芒一眼:原来不是偷吃代餐,而是得到了官方授权的玩伴吗? 岁辞不由露出了一个有点微妙的表情。 虽然同样是Alpha,他有时候却觉得,自己好像很难完全捋清季迟青的行事逻辑。 明明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对姐姐也保持着近乎恐怖的保护欲,像是故事中强大又贪婪无度的巨龙——这些都是Alpha最常见的习性。 可季迟青却又会亲手把简知白派到季池予身边,甚至允许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Beta,入住被他认定为私人领域的地方。 这违背了Alpha与生俱来的独占本能。 还是说,对于季迟青而言,“想要让姐姐开心”的欲.望,已经足够压过天性中的独占欲了吗? 虽然也有一个姐姐,而且跟对方关系很不错,但岁辞还是没办法理解这样的做法。 不过,作为季迟青的左右手,他也早就被迫习惯了。主打一个见怪不怪。 反正只要别让他加班,一切都好谈。 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伴手礼贴着墙边放下,岁辞向余野芒友好地笑笑,又指了指东西,示意她记得转交给季池予小姐后,便转身跟上季迟青的步伐。 他们此行还有另一个终点站,可不能迟到。 ……………… ………… …… 另一边。 季池予被卫风行引至首都中.央.军.校为来宾准备的休息区。 “这里有免费不限量的茶歇——我在行政办公室做兼职帮忙的时候,偷吃了一点边角料,味道还挺不错的。” 卫风行冲季池予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而且现在这么早,其他代表应该都忙着去跟提前看好的好苗子搞社交去了,休息区肯定没人。学姐你可以放心慢慢吃。” 季池予倒是不急着去跟毕业生接触。 毕竟,以行动组的危险性和口碑来说,如果有人真心想要加入,自然会想办法来主动找她。 至于只是把行动组当备选和跳板的,就算入职了,也大概率做不长久。 更何况,自从楠姐就任行动组组长一职后,纪律比以前严格很多,没那么容易浑水摸鱼了。 她自己也不想冲在一线的时候,自家队伍里还带几个拖后腿的。 所以季池予这一趟来参加宣讲会的心态,也比较佛系,没有那种一定要拿下多少申请书的势在必得。 对于她和楠姐来说,“季池予代表行动组出席”这件事本身,形式更重于结果。 季池予也只当自己是来凑热闹的吃瓜群众,顺便再蹭一下免费的茶歇和宴席。 一点KPI的压力都没有,她还兴致勃勃地追问:“说起来,这次请过来的各方代表都有谁呀?” 由于几乎90%以上的首都中.央.军.校毕业生,都会流入中央区最顶级的机关单位和财阀公司,双方的合作一向紧密而愉快。 为了表示对校方的重视,也是各个派系之间的暗自较劲,每年定下来出席宣讲会的人选,都是当年风头正盛、兼具人气和实力的名人。 而且,颜值也很重要。 季池予毕业那年参加宣讲会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选美现场,还是制服主题的。 虽然她那次收获了0个意向书,但谁不爱看帅哥美女呢!还是满满一礼堂的,人均各有特色!嘴角上扬也是人之常情吧! 想起几年前的盛景,季池予颇为期待地看过来。 卫风行立刻将昨晚背下来的几十页接待资料,在脑子里迅速筛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最吸引人的部分。 他向来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的分享者。 “说来也巧,今年不知道是不是校方撞了大运,竟然请来了好几位计划之外的重量级嘉宾。当时办公室的那些老师,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署名了呢。” “比如说,被誉为‘军部双璧’之一的应星许,还有就是——”故意停顿了一下,卫风行一边笑眯眯地制造悬念氛围,一边推开了休息区的大门。 却在下一秒,看到了本该无人问津的厅内,竟然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了。 而且看起来很眼熟。 或者说,只要在联通了星网的联邦境内,就没有人会认错那张脸。 “……洛希首席研究员?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您的学生向导呢?” 卫风行脱口提了一串疑问。 突然听到了如雷贯耳的、经常和简知白一起被提及的名字,季池予不免从卫风行身后,好奇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向里面张望。 却在抬眼的瞬间,便正正好撞上了另一对看过来的眼睛。 没有突然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让人发现的意外,像一泓宁静的碧色湖面,平等地映入一切所见。 可季池予却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错觉吗?明明站在前面的是卫风行,先开口说话的也是卫风行,但对方第一眼看过来的方向。 好像是她? 第38章 当面挖墙脚。 【038】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线下见到洛希的真人。 可她对这张频繁出现在新闻里的脸,却不算陌生。 方舟集团是联邦境内最大的跨星域超级垄断财阀,涉足的业务如蛛网般渗透到医药、机械、食品、能源等核心民生余战略领域,被称为“民众日常生活中无法绕开的基石”。 甚至由于断层级别的顶尖技术力,方舟集团还成功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成为行政院和军部的独家供应商,常年稳定提供最新科技的产品。 可以说,上至战舰的引擎和能源块,下至老百姓每天会喝的营养剂,都印有方舟集团的徽标。 足以可见,这个超级垄断财阀在联邦的影响力之大。 而洛希作为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其社会地位和所能动用的权力,自然也不可估量。 如果随便在街头拉一个人采访,问“谁是联邦最具权威的Alpha”,或许还尚有争议。 但倘若换成Beta的话,所有人的答案都只可能是“洛希”。 不过,这些光环对于季池予来说,都有些太遥远了,好像和她本人也没什么关系,所以平日里也就不怎么关注。 她之所以会对洛希产生好奇,是因为在黑市里,这个名字经常会被跟简知白放到一起提及。 机会难得,季池予不免多观察了对方两眼。 虽然二人同样带着几分学者的书卷气,但从外貌和给人的第一印象来说,洛希和简知白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为了方便打理,再加上一点职业加成的洁癖,简知白向来是一件白大褂走天下,着装风格比较低调,顶多只在袖口、领针之类的小细节上,会精心挑选符合自己审美的设计。 而且,头发也从来不会超过颈后,据他本人说,是因为太长的话,进无菌实验室的时候很麻烦,懒得每次都这么折腾。 但洛希却有一头很漂亮的长发。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后腰,被发带松松地束起,拂动间泛着莹润的淡淡光泽,像一截柔软又触手可及的月光,很是引人注意。 看起来很适合拿来玩编辫子。 季池予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挪开了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席宣讲会的缘故,洛希的衣着也更讲究。 虽然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看就很贵很华丽的类型,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是认真准备过的成果,即便最挑剔的时尚家来点评,也很难挑出一处不妥帖的瑕疵。 而且,所有的扣子都被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几乎就只有脸和手掌,配合那副雅致的单片眼镜,无形中透露出一股禁.欲感。 季池予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些洛希的狂热追随者,会将他奉若神明了。 光看外形的话,的确是有点那个意思。 不过,当洛希向人微笑着开口时,那种微妙的、仿佛很遥远的距离感便被打破,只显得温和,并不高高在上。 “刚才参观的时候,偶遇的学生比较多,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所以我的学生向导就带我来了这里。他现在去帮我代为处理别的事情了。” 听完洛希颇为耐心的答复,卫风行下意识看了学姐一眼,眼神询问她是否要按原计划留下。 跟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打交道,要是能留下好印象,回头自然有数不清的好处,但如果不小心踩中雷.区,也容易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季池予不喜欢麻烦。 她偷偷扯了下卫风行的袖子,就摆出善解人意的体贴态度,主动结束话题。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打扰……” 跑路之前的铺垫却被叫停。 “不会打扰。休息区本来就不属于我一个人。” 洛希的态度很温和,也很平易近人。 似乎是要证明自己并非是在单纯说客套话,他还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位,礼貌地发出邀请。 “这里有刚煮好的枫糖浆牛乳茶,是甜的,要尝尝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坚持要走就太刻意了。 季池予只能默默在洛希的对面落座。 而卫风行恪守自己作为学生向导的身份,跟着往她身后一站,绝不越雷池半步,扮演起一副沉默的壁画。 洛希亲自为他们倒茶。 季池予尝了口洛希推荐的枫糖浆牛乳茶,的确甜甜的,是那种很香醇的奶茶的味道。 她先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喜欢这个口味。 毕竟,洛希首席研究员看起来,应该是那种习惯喝咖啡或者红茶,总之就是那些听起来很成熟但带苦味的东西。 不过季池予转念一想,简知白在实验室里,也会常备一些糖果,用于大脑消耗时的补充。 这大概是脑力工作者的共同默契吧。 但洛希可不是简知白,就算楠姐亲自坐在这里,也得拿出最高规格谨慎接待——考虑到行动组日常使用的各类药剂和补给品,都是由方舟集团定期供应的。 在某种意义上,这位首席研究员怎么不算是他们的冠名金主之一呢? 季池予开始有点后悔自己馋这一口免费茶歇了。 拿出被领导叫去开会的恭敬态度,她只浅尝了一口,就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斟酌着要怎么走社交辞令。 季池予原本先起手来一个不出错的自我介绍,然后看情况吹捧一下对方,等卫风行见机行事介入话题,他们再假装有事离开。 计划得很好,可惜在第一步的自我介绍,就打乱了剧本。 洛希说:“我知道。我认识你,信息素安全管理局行动组的季池予小姐。” 季池予动作一顿。 和频频出现各大新闻报道里的洛希不同,她不觉得自己已经有名到,能让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都记住的程度。 季池予抬起眼,这才开始真正看向面前的人。 对上那抹依然平静的碧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好像不知道撞了什么运,特别容易遇到绿眼睛的人。 虽然洛希的绿,跟季迟青和余野芒的都不同,也更陌生。 “……不好意思,我们有见过吗?”季池予试探地问。 洛希闻言,忽然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笑了笑,了然般感叹。 “看来你已经忘记了。在你还在首都中.央.军.校上学的时候,我曾经邀请过你,想让你以助理的身份,加入我的实验室。不过被你回绝了。” “在你毕业那年,我也通过校方的渠道,给你发过意向确认书。但你似乎还是更喜欢行动组的工作环境。” “等你正式加入行动组之后,我倒是有跟姜楠组长接触过,询问是否可以借调行动组的成员。可惜姜楠组长很看重你的工作能力,所以也婉拒了我的请求。” 洛希轻轻叹了口气,又像半是无奈的笑。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不知道你在行动组的工作,是否和期待的一样开心?” 季池予:啊? 要不是形势不允许,季池予真想立刻把终端打开,翻翻看几年前的邮箱收件记录,确认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怎么她完全没有关于这些事的印象! 还在读书的那几年就算了,有可能是被淹没在垃圾广告邮件里,她每天忙着学业,还要抽空跟那些奇葩Alpha同学斗智斗勇,不小心没看到也正常。 但不要低估一个F级Beta在毕业那年对工作的渴望啊! 当年她每天至少要刷上百次邮箱,生怕错过任何笔试或者面试的通知,怎么可能会漏掉来自方舟集团的意向确认书!哪怕只是假设,说出去都会被所有求职的Beta抓起来吊路灯吧! 可季池予那种茫然中夹杂震惊的表情,很快就凝固了。 她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洛希没必要说这种会被立刻揭穿的谎言,而她失忆的可能性又几乎为零,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是季迟青帮她回绝的。 因为季迟青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的账号密码,也有权限这么做的人。 但这件事总不好让洛希知道。 虽然现在满脑袋问号,季池予也迅速调整好表情,准备顺着洛希的话往下,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洛希却看着她,露出了更为真诚的神色。 “很遗憾之前一直都偶没有机会亲自邀请你。所以,如果是现在的话,你会愿意加入我的实验室吗?” 洛希很详细地介绍了方舟集团的待遇体系,以及他名下实验室的额外福利。 听得季池予下意识对比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工资条,开始怀疑联邦的国库加起来,是不是都没有方舟集团的钱包鼓。 “因为实验室里,有一些信息素相关的项目,比如抑制剂的迭代优化课题,会有Alpha志愿者参与试用。如果发生意外,也需要有专业人士帮忙处理。” “我们之前是和行动组有过合作,但受限于后续更新的政.策条例,行动组的成员不太方便外借,这才搁置了一段时间。” “我个人很看好季池予小姐的能力,也非常期待能够与你共事。不知道你愿意再考虑一下吗?” 洛希给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连季池予都晃神了一下,以为时光倒流,她不是来出席宣讲会的代表,而是几年前,那个抱着学生档案来碰运气的毕业生。 卫风行也不由侧目。 加入洛希首席研究员的实验室,几乎是所有Beta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美、堪称“一步登天”的终极理想。 就算是现在的他,听了之后,也会条件反射地疯狂心动一下——当然,他已经是学姐的人了!他是不会动摇的! 但不得不承认,洛希此番给出的橄榄枝,甚至比“行动组副组长”的位子还要诱人得多。 卫风行只是纯主观认为,学姐有权利享受更轻松愉快的人生。 所以他没有做声。 虽然,洛希首席研究员旗下的助理,大概率不会需要一个情报专长的线人。 卫风行屏住呼吸,无声地攥住了掌心。 季池予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同样被洛希画的饼砸得有点懵。 指尖来回摸索着温热的茶杯杯壁,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洛希的时候。 休息区的大门却被再度打开。 “——真意外。洛希,我还以为现在麻烦缠身的你,人应该站在海关厅里,解释方舟集团涉嫌非.法药.物.走.私的案情,而不是来这里,凑宣讲会的热闹。” 来者是季迟青。 甚至还买一送一,站在他身侧的岁辞,也笑眯眯地用眼神跟季池予打了个招呼。 季池予:? 季池予:??? 这两个人怎么真的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光明正大…… 这下军.事.法.庭的传票真要寄到她家了吗?! 第39章 他靠她给的爱活着。 【039】 季迟青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近乎针锋相对的态度。 就算是一直在当壁画的卫风行,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无声蔓延的紧绷氛围。 面对在整个联邦也屈指可数的S级Alpha,即便他并非是对方的目标,大脑也在有意克制,身体却还是背叛了理智,屈从于镌刻在基因的敬畏本能。 他咬牙抓住自己的手,想要遏制指尖不受控的战栗。 而同为Beta、真正直面这份恐怖威压的洛希,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平静的湖面并未因此泛起丝毫涟漪。 洛希的口吻甚至算得上礼貌客气。 “好久不见,指挥官。最新一批送去边境区的武器和药剂还合心意吗?真希望今年的星际异种繁衍季,军.部也能平安度过。” 后面的岁辞不由扬起眉:这算什么?委婉的警告吗? 真可惜,他的上司从来不吃这一套。 果然,季迟青连犹豫都没有,便淡淡道:“比起担心星际异种的繁衍季,我倒更希望你和方舟集团能安分守己一点,给彼此都省些麻烦。” “指挥官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洛希侧过脸来,像在耐心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慢条斯理地一条条驳回。 “方舟集团向来在联邦的纳税榜单上稳居第一,在经济和物资供应上,也都身体力行地支持联邦的各项倡议,为社会发展做了不少贡献。应该没有比我们更奉公守法的良民了。” 季迟青似乎是笑了一下。 气氛愈发凝重,似乎成了一触即发的危险场合。 却在第三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指挥官阁下,要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吗?枫糖浆牛乳茶,还蛮好喝的。” 季池予不得不硬着头皮,举起了手里的茶杯,介入到这场对峙中。 她也不想的,但她感觉要是再不打断一下,旁边的卫风行就真的要晕过去了——这也是行动组为什么只接受B级以上Beta的原因之一。 在高等级的Alpha信息素面前,普通Beta根本毫无挣扎的余地,连“蚁多咬死象”的“蚁”都算不上。 与生俱来的基因,从分化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被淘汰出优劣,划分为不同的阶级。 就像早就设置好等级的抽卡游戏一样。 哪怕玩家再努力肝升级资源、买氪金道具,也很难弥补R卡和SSR卡之间的差距。 季池予装作和季迟青不熟的样子,借着起身的客套动作,把卫风行挡在了身后。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后面,示意学弟可以扶着她的手借力站稳。 没有人会喜欢被目睹自己狼狈的样子。 更何况,是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首都中.央.军.校,又为了维护自我和尊严,断然拒绝了贵族招揽的卫风行。 维护学弟珍贵的自尊心,也算是身为前辈的关照吧。 感觉到自己伸出的手被搭上,季池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两个人身上。 虽然季迟青不再回应洛希的辩驳,也很配合地坐下来准备一起喝茶,但氛围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变得更尴尬了。 季池予有点头疼,不知道这下该怎么收场比较好。 借着茶杯和角度的遮掩,在洛希的视线盲区里,她开始疯狂给岁辞使眼色,让无敌的打工人想想办法救场。 却不料,是洛希的学生向导先来一步。 看到屋里突然多了一群人,尤其是季迟青那张同样名声在外的脸,那个学生显然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啊。洛希首席研究员,这是、这是您之前要的资料……” 抱了满怀纸质文件的Beta学生说着,视线来回扫过洛希和季迟青两边,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靠近。 这一次,是洛希先做了让步。 “抱歉,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那今天就恕我先行告退了。” 从桌椅起身,洛希向季迟青微笑,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视线再次投向了对面的季池予。 正准备松口气的季池予,被这么一看,还在喉咙口的那半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总不能表现出一副很期待对方走人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候,我的邀请都一直有效。” 像是没看到旁边存在感极强的季迟青一般,洛希只是看着季池予,轻声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依然随时欢迎你的加入。期待你的答复。” 说完,又向季池予点头示意,不紧不慢地把礼节做周全之后,他才随学生向导离开了休息区。 看着这位首席研究员的背影,岁辞默默调整了排行榜的顺序,把余野芒从第一的宝座替换下来,让洛希上位。 头一回见有人当着上司面挖他姐姐墙角的,狂还是洛希更狂一点。 多年社畜经验,已经被上司PUA培养出了姐控的行事逻辑,岁辞一边提前规划,要怎么借着方舟集团涉嫌非.法.药.物.走.私的事,给那边添点麻烦,一边冲卫风行招了招手。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卫风行支开,别打扰上司和姐姐的相处时间。 毕竟明面上,季池予跟季迟青还是无关人士。 按照等级次序来说,卫风行应该优先执行岁辞的指令,但他却先看向了季池予。 直到季池予点头首肯后,卫风行才扬起笑脸,恢复了热情好客的傻白甜形象,什么都没问就依言走开了。 不对劲。岁辞深深看了这个Beta学生一眼。 前有余野芒,后有卫风行,岁辞反手关上休息区的大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上司望风的同时,又不由暗自琢磨起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Beta?难道季池予小姐的XP不是绿眼睛,最近改好Beta这一口了? 岁辞忧心忡忡地想:他真是替上司操碎了心,年底不给涨个年终奖都说不过去了。 季迟青却没有分给旁人一点目光。 卫风行离开后,他也只是坐在原位上,脊背挺直、仪态优雅,安静地凝视着季池予。 祖母绿似的眼睛一瞬也不眨,像是剔透的名贵宝石,又因为过于专注却不带任何侵.略.性,而显现出一种奇异的温驯和忠诚。 季池予想:他果然很像小狗。哪怕已经饥肠辘辘地摇着尾巴,也一定会等到主人发号施令,才会有所行动。 无奈地笑了一下,季池予向对面张开手示意。 季迟青这才仿佛终于得到了许可,上前去拥抱她。 和年幼时,可以像洋娃娃一样、轻轻松松被她搂在怀里的少年不同,现在二人身高差逆转,换成季迟青可以轻易将她拢在手臂间。 可即便已经长大,变成獠牙和利爪都足够锋利的成年猛兽,在她面前,季迟青却依然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 会藏起用来捕猎的爪牙,很乖地低下头来,只是想要被温柔地抚摸和奖励。 他也终于能够回答,季池予之前曾说过的那句“我好像有点想你”。 不是空洞的、看不见也触碰不到的文字。 而是真实的拥抱,近在咫尺的距离,触手可及的温度,嗅闻着早已刻入本能的最熟悉的气息。 季迟青用脸颊厮磨她的颈侧,克制般轻声地说。 “——我也很想你,姐姐。” 仿佛他就只是为了这句话,而不惜大费周章,专程回到这里的一样。 季池予抿起唇角,是真的拿他没辙了。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季池予换了个话题:“你和洛希有结怨?让他知道你回首都星了,没问题吗?” 季迟青摇摇头,又叮嘱她注意要离洛希远一点。 “不管是军.部还是行政院,都在忌惮方舟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恨不得早日将它吞并。只是方舟集团已经在联邦的各行各业扎根,一时之间很难拔除,这才拖到现在,三方勉强维持一个平衡点。” 方舟集团的权力核心,源于对关键资源与技术的绝对掌控。 例如最核心的医药部门,掌握着基因编辑专利与稀缺药品生产线,甚至可以通过调整药品配给,来间接影响区域社会稳定。 此外,方舟集团目前执行“内部信用点体系”,在总公司和各个子公司的所属驻地,几乎能够等同于中.央.银.行的职能,有完全独立且稳定运行的另一套规则。 与此同时,作为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方舟集团每年的税收贡献,甚至可以占某些星域财政收入的90%以上。 让联邦的当权者,既离不开它,需要用它来稳定经济,又深深忌惮它所拥有的、足以构成威胁的巨大影响力。 而掌握着方舟最尖端技术的洛希,既是明面上的首席研究员,也可以说是方舟集团的“大脑”。 季迟青神色冷漠:“他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简单。” “啊。这个我倒是听说过。报道上说,他是联邦历史上最聪明的天才,据说脑子转得比最强主机还快……听起来还挺恐怖的。” 季池予又想起了刚才和洛希的交谈。 该怎么形容呢? 给她的感觉,不太像一个真实的人——不管是言行还是动作,一切都恰到好处,像AI一样精准,又像是被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就算被季迟青那样挑衅,情绪也没有一丝波动,语气依旧不徐不疾,感觉是那种心跳会永远保持同一个频率的类型。 如同用尺子比出来的“完美”标准。 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挺细思恐极的事了。 季池予还在复盘细节,却听到季迟青忽然开口。 “但极端开发大脑的代价就是,洛希的身体强度并不出色,只是B级,也不擅长战斗。不考虑外部环境的话,他是一个很简单的目标。” 他语气平静,不经意间,透露出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狩食者才能拥有的傲慢。 然而,这也不能掩盖,他是在试图拉踩洛希的事实。 季池予欲言又止。 “……怎么感觉你真的认真考虑过该怎么动手啊!还有,洛希刚才说,在我上学和毕业的时候,都给我发过邀请函,但我怎么都没印象。” 她笑吟吟地问:“小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季迟青抿起唇角。 没有试图狡辩,他只是低下眼睛,带着点执拗地强调:“他不怀好意。” 虽然季池予也觉得,洛希口中的“邀请”,到底是让她当助理,还是当被实验的实验体,确实有待商榷。 毕竟身为ABO世界唯一的地球人,她在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 但这也不是季迟青瞒着她的理由。 “下次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不许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替我做决定。不然我就真的要生气了——明白了吗?” 季池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 季迟青也很干脆地道了歉。 姑且先半信半疑一下,季池予还欲再追问其他细节,却被忽然被季迟青握住了指尖。 不管前面铺垫的种种讨论,他突然提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我在来这里之前,有回过一趟家,见过了那个Beta。姐姐会喜欢余野芒,是因为她有点像我吧?” “但现在,我就在这里。” 捧起姐姐的掌心,贴到自己的脸侧,季迟青用那对绿眼睛看着她,像是终于回到主人怀抱的小狗,依恋地、很轻声地祈求。 “所以,现在多看看我吧?” ——请只看着他,只和他说话,不要再讨论别的人。这是属于他的时间。 说完,季迟青便侧过脸,将脸颊埋进姐姐的掌心里。 他轻轻地厮磨和嗅闻,像是为了要填补这段分别了太久的时间,在加深对这个味道的记忆的同时,也试图留下自己的气息。 又像是亲昵的撒娇,在本人不自知的情况下,身体就已经在释放“请理理我吧”的信号。 季池予哭笑不得,只能收了话题,顺着他的心意,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地抚摸他、哄他。 守门的岁辞站在几步之外,却忽然觉得,这几步的距离已是不可跨越,也不被允许侵.占的天堑。 他看着相拥的二人,仿佛看到的是两棵相互依存、缠绕而生的树。 更高大的那一方,往往被默认是提供庇护的支撑者,可看似孱弱的那棵小树,其实才是填补了空心树干的真正主导者。 真可怕啊。 岁辞想:以前在荒星的时候,季迟青靠姐姐给的食物活着,现在他又靠姐姐给的爱活着。 爱这个东西可真恐怖。 还好他只爱工资条。 第40章 被他人追逐的光。 【040】 但季池予也没有纵容弟弟太久。 见季迟青的情绪差不多被安抚下来、充好电了,她便把歪掉的话题又拽回正事上。 “好啦,撒完娇了吧?老实交代,你们两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用什么理由回来的?总不能真的是偷偷跑回来的吧。” 季迟青这下倒是很听话了。 半合着眼,他侧过脸,覆在姐姐的膝上,像是因为过于满足,而惬意得有点昏昏欲睡的大型猛兽。 就连声音都染上了柔和的慵懒意味。 季迟青回答:“军.部这次出席宣讲会的代表,是我。” “啊?”季池予下意识提出疑问,“不是应星许吗?” 季迟青言简意赅地总结:“原本定的是他,但我们交换了。所以我回首都星,他留在边境区驻守。” 季池予:? 有点太言简意赅了吧!而且这个资格是可以随便说换就换的吗!不要欺负她不在军.部上班就忽悠她啊! 经验和直觉告诉季池予,这件事绝对没有小迟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于是,她很有先见之明地,先捏住季迟青的下巴,把那张看起来很乖巧、很无辜的脸扭到另一边,不让他有机会恐吓证人,然后才示意岁辞上前说话。 季池予很熟练地抓重点:“他和应星许是怎么交换的?换了什么条件?”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吐槽的正常人了,已经压抑许久的岁辞,简直快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就像那个被熊孩子折磨的老师,好不容易盼到讲道理的家长出现了,忍不住抓着狠狠一顿倾诉。 军.部的宣讲会代表,原本的确定的是应星许没错。 和季迟青不同,应星许出身名门,虽然同样是一毕业就被派来一线战场,但应家主要是为了让他攒资历和军.功,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可以往上提拔,再调回中央区办公室。 应家却没有料到,应星许哪里是会乖乖听从安排的雀鸟。 即便尚且还留有几分稚嫩,可鹰隼天生就属于更广袤的天地,一旦飞出了家族的枷锁,就再也抓不到手心里。 在那年和星际异种的搏杀中,应星许和季迟青在绝境中逆风翻盘,一战成名,最后被大元帅亲自嘉奖,并得到了“双璧”的美誉。 在军.部站稳了脚跟以后,应星许对家族要他回中央区的三令五申,就更是演都不演了,心情好就已读乱回,心情不好就干脆当没看见。 反正找了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硬是赖在战场一线不肯走。 偏偏大元帅对他青睐有加,也多有几分纵容,应家也不好明着直接抢人——虽然这人本来就是他家的独子。 应家这次幕后运作,把应星许定位军.部的宣讲会代表,就是想曲线救国,总之先把人骗回首都星再说,后面再想别的办法。 季池予忍不住吐槽:“应家怎么想的?应星许根本就不可能被骗到吧?” “呵呵,”岁辞含蓄地说,“应星许阁下本来打算直接放应家鸽子,让他的副官来的。” 跟他的上司一样,都是净给副官刷新加班时长记录的任性鬼。难怪会一起组团并称双璧。还得是大元帅会看人。 季池予听了,也不由沉默了一下。 敢在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上公然放鸽子。好狂的应星许。好惨的副官。想想都觉得命好苦。 “……但他也不像是会白白把名额让出来的人啊。尤其是小迟主动去要的话。应星许没有趁机开条件吗?” 说到这里,岁辞更是无语。 他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应星许阁下说,只要指挥官尽全力陪他打一架,他打高兴了,就主动去帮指挥官交涉,把交换名额的事搞定。” 从对方死活不肯调回中央区就可以看出,应星许对办公室那些勾心斗角完全不感兴趣,更迷.恋战斗时生死一线的快.感。 岁辞一直都觉得,比起他的上司,应星许阁下才更像一头强悍无匹又自由的野兽,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 岁辞毕竟是个Alpha,骨子里就有暴.力崇拜的基因。 即便他的性格在Alpha里,已经算是相对冷静的那一类,但每次看到应星许战斗时的身姿,也还是会忍不住热血澎湃,战斗欲.望被勾得蠢蠢欲动。 但前提是,对方不能给他增加工作量。 “从过去开始就是!在休整期,应星许阁下觉得打别人不过瘾,就一直想骗指挥官陪他打!真的明里暗里什么招他都敢试一试啊!” 偏偏季迟青嫌他烦,总能提前一步避开对方,让他抓不到人。 然后倒霉的就是被留下来收尾的岁辞。 结果这次还是等他逮到机会了。 回忆起那段黑暗的记忆,岁辞就忍不住心疼自己,想抓着身边唯一能听他吐槽,且反应很正常的季池予,再详细展开讲讲应星许阁下罄竹难书的罪行。 可还不等他想好从那一桩开始告状起,季池予便已经别开了目光。 她看着季迟青,蹙起眉:“受伤了没有?不许说谎。” “……嗯。”季迟青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不严重。已经好了。” 被姐弟两人一起无视的岁辞,只能在那旁边默默咬牙切齿,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心想:当然不严重啦!因为住进医疗部的人是应星许阁下啊!还是他忙前忙后处理的!没想到你也会玩绿茶这一套啊指挥官!今天真是又开了眼了哈! 季池予抿起唇角,手背贴了贴季迟青的额头,又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带着安抚的意味,捏住他的耳朵揉了揉。 这是小时候,她常拿来哄小迟的一套动作。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季迟青都很喜欢被触碰,更迷.恋属于人类的温暖的体温,算是很好哄的类型——虽然对象只限定于他的姐姐。 让季池予一直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肌肤饥.渴.症之类的心理需求。 但简知白都鉴定说小迟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了,相比之下,这好像也不算什么让人很头疼的问题了。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耗时又耗力,就只是为了回来见她一面而已。 季池予还能说什么呢? 被磨得没了脾气,连劝诫的话都不太忍心开口,她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一次妥协。 下次,下次一定。她想。 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季迟青的眉心,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惩戒,动作却太温柔,只显得无奈和纵容。 “所以这次能在首都星待多久?” 季迟青却说:“宣讲会结束就走,后面的晚宴和舞会都不参加。” 季池予闻言一怔。 才刚咬牙切齿完的岁辞,也秉持着打工人的责任感,在旁边嘀嘀咕咕地代为进一步解释。 现在是备战期,身为大元帅钦定的第一指挥官,季迟青不能离开边境区太久。 理论上,他其实根本就不能离开。 就这还是他们熬了好几夜,提前把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又直接无缝衔接了长途的定点传送,才总算挤出了来回参加宣讲会的时间。 一想到自己已经53个小时没合眼了,岁辞就表情安详得像死了一样。 联邦法院在上!讲讲劳动法吧!就算他是A级Alpha,这么个熬法也很不人道啊! 但又想起指挥官给自己打的十倍加班费,岁辞刚迈进棺材的半只脚,又一个回光返照,默默撤了回来。 在他把自己挣的养老钱花完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早死的。 更何况,这么辛辛苦苦才得来的几个小时,如果不物尽其用、把他的上司哄得服服帖帖,让指挥官能更好地投入到后面的工作,那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岁辞微笑着,没有试图靠近或者介入,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替二人看守大门。 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雕像。 但时间并不会因此而减缓流速。 宣讲会正式开始,代表军.部的季迟青和代表方舟集团的洛希,作为最重量级的嘉宾,自然要放到后面压轴出场。 季池予被排在了一个比较中间的、最不被看好的次序。 她的发言稿是自己写的,虽然她挺满意的,但观众的反响一般,讲完之后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 倒是显得巴掌都快拍红的卫风行,在人群中有点格格不入,被周围的同学投以怪异的目光。 季池予也并不在意。 她从不为无关者的评价和不理解而费心,因为那不重要。 冲卫风行弯眼笑了一下,季池予就优哉游哉地下了台,像是在压马路散心一样,完全没有别人的正式和紧张感。 也乐得不被人注意,她随便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待着,继续欣赏接下来的嘉宾。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被各方精挑细选,能够代表今年最具人气的新秀、联邦的未来栋梁。 但毋庸置疑的是,其中最耀眼的明星,果然还是洛希和季迟青二人。 洛希上台时,季池予觉得自己好像和对方对视了一眼,但她很快就主动别过目光,避开了那个人的视线。 虽然洛希首席研究员对她,似乎有种毫无由来的、甚至显得很区别对待的友善——季池予特意观察过,不算季迟青,洛希在对待其他学生时,也都会更礼貌一点,那种淡淡的距离感。 可地球人祖宗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哪怕小迟没有再三强调,她也打算绕着洛希首席研究员走,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或者说,除去这次宣讲会,他们本就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而轮到季迟青上台时,落单了的岁辞,便自觉守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上司演讲。 注意到岁辞眼下隐约的青黑痕迹,季池予的良心,终于慢半拍地开始痛了。 “辛苦了、辛苦了。”她心虚地替弟弟道歉。 岁辞笑了笑:“工作职责,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指挥官除了在您的事情上,有时候会有点棘手,其他方面还是很可靠的。我才是被别人羡慕的那一方。” 他默默在心里补充:特别是在给他打奖金和十倍加班费的时候。 “再者……我好像没跟季池予小姐说过?当初是我主动申请,想要成为指挥官的副官的。” 岁辞语气轻快,坦白了自己的一个小秘密。 “——其实我曾经被指挥官救过。虽然他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岁辞曾经是季迟青的上级。 在季迟青和应星许成名的那一战里,岁辞是季迟青所在部.队的组长之一,只不过不是季迟青的直属上级。 当时的指挥官判断失误,导致本该是后勤防守的他们,遭到了己方数以倍记的星际异种的包围。 岁辞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在战场上,别说留下遗言了,大脑其实都早就停止了运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和条件反射,去战斗、去搏杀。 在意识到身边的人都已经倒下,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时,岁辞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家人的脸。 他有一个很热闹的大家庭:普通工薪阶级的Beta父母,上面有一个当幼儿园老师的、性格很温和的Beta姐姐,下面还有两个Beta弟弟和妹妹。 他是家里唯一基因突变的Alpha。 因为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他想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报考了最好的首都中.央.军.校,选了平民也能拿到高薪报酬的军.部对口专业。 毕业后,自然也理所应当地去了战场最前线。 坦诚地说,岁辞之所以加入军.部,没有任何崇高的理想,单纯就是想找一份高薪的、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工作。 可在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狰狞可怖的星际异种,脑袋里想的却是——如果让这些东西突破了防线,他的家人,会不会也有可能,变成倒在脚边的队友的残破样子? 比起恐惧、比起求生欲,最先支.配身体的本能,竟然是保护欲。 再多杀死一只也好。 哪怕只是减少一种可能性也好。 于是,岁辞抢过了队友尸身上的所有武器,冷静地看着星际异种向自己袭来,准备以身为饵,跟它们同归于尽。 却在他即将按下启动开关时,包围他的星际异种却忽然停住了动作,扭头向身后发出低吼。 随后,几乎是在转瞬间,所有星际异种的头颅被整齐切下,受惯性飞了出去。 岁辞被腥臭滚烫的黑色血液浇了满身。 而在血雨中,他看见了季迟青。 和他不同,季迟青看起来甚至不算狼狈,衣服和脸上也没有被飞溅到的血迹,干干净净的,仿佛是误闯战场的哪家贵族小少爷。 可他手里还在滴血的武器,却足以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季迟青原本都没打算停下来,似乎只是在赶路,顺便清扫了路上的障碍。 直到他看见了呆呆杵在血泊中的岁辞。 “……还活着么。” 像是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幸存者,季迟青停下脚步,随手扔了把武器给他,然后淡淡道:“那就站起来。” 季迟青没有让他同行。 但他也没有拒绝岁辞在身后跌跌撞撞的跟随。 他甚至没有记住岁辞的样子和名字,好像岁辞只是一块石头、一只路边的无害动物,不关心,但也不介意在岁辞遇到危险时顺手帮忙解决。 岁辞是跟着季迟青的背影,一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走到了安全区。 所以,他也想继续追随这个背影,去往更遥远的未来。 他相信,这样的季迟青所踏入的那个未来,一定会是正确的、能够让家人也获得幸福的未来。 “说起来,我能顺利活到今天,也应该感谢您呢。” “以指挥官的性格,他其实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他现在会习惯性地向人施与帮助,没有变成一个不受控的怪物,多亏您教得好——啊。这些还请替我保密。我还不想被指挥官扣工资。” 岁辞竖起食指,向季池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露出了一个非上班模式的柔和微笑。 “总之,我很庆幸,当初指挥官选择了我。所以请不用担心,我也会做好配得上这份信赖的事情。” 季池予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当初季迟青在筛选完第一遍副官人选后,便把候选人的资料全都发给了她,让她选一个看得顺眼的。 因为对于季迟青来说,这些人的条件都差不多吻合他的要求,而他的副官,势必在未来都会跟姐姐打交道。 所以,能让姐姐不反感,才是最重要的决定性标准。 而季池予最终选择了岁辞。 因为在资料上,岁辞有一个很圆满的大家庭,上头有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感觉应该会比较擅长照顾人,性格也更包容一点。 她希望,在自己不能陪伴小迟的时候,能有一个家庭关系良好、人格积极健全的人,给予他不止于公事公办的陪伴。 要是能顺便把过度依赖和分离焦虑的状态改善一下,那就更好了。 虽然目前看来,后者好像是失败了。 但季池予很庆幸,当初自己选择的是岁辞。 她决定继续保留这个秘密。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和岁辞一起,看向台上那个受万人瞩目、被千万人信赖的王牌指挥官。 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般耀眼。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样依赖她、被她养大的少年,也已经成为了被他人追逐的光。 该说是欣慰,还是……反正很复杂吧。 宣讲会一结束,季迟青和岁辞就要立刻离开了。 在无人处,季池予勾住了他的指尖。 高大的身躯却被如此轻微的力道扯住,季迟青低下头,安静地等待姐姐开口。 “……注意安全。下次不许再受伤回来了。不然我会生气。” 季池予似乎总是在重复这句话。 好像“我会生气”这几个字,就是一种非常非常可怕、极具威慑力的惩罚。 但的确对季迟青百试百灵。 目送季迟青和岁辞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外,季池予忽然没了去蹭吃蹭喝的兴趣,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盯着脚边的观赏花发呆。 却不料,这处僻静的隐蔽角落,还会迎来第二位不速之客。 “没想到你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季池予就条件反射地拉响了警报。 她警觉地立刻回头。 果不其然,看见了那张各种意义都“惊心动魄”的脸。 不知何时站到了季池予的身后,陆吾俯身看向她,笑吟吟地问。 “侦办完了话事人和地下拍卖会的案子,行动组最近可是风头正盛,难道还有那种不识趣的人,非要来触你霉头吗?” 季池予悲痛地想:是啊,这不就来了吗! ——可不是宣讲会代表的陆吾,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40-50 第41章 强制匹配邀请。 【041】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就是陆吾这个变脸比翻书都快的猫科动物,是不是又要来给她下套了。 但她前面才刚刚借了人家的势,趁着地下拍卖会把话事人一举拿下,也算是合作愉快。 而且话事人被毒杀的事,也是有陆吾从中周旋,上面才没有追究行动组的失职——虽然作为筹码,楠姐也把陆岚之在里面的痕迹抹去了就是。 不过,季池予脸皮没那么厚,不太好意思才刚过了河就要拆桥。 何况她现在更庆幸的是,幸好陆吾出场的时机没有太糟糕,但凡再早一会儿,恐怕就要跟小迟和岁辞正面撞上了。 那她才是真的直击翻车现场。 想到这里,季池予出于谨慎考虑,又不免仔细观察了一下陆吾的状态。 或许是不需要上台演讲的缘故,对方今天并没有穿正式的繁复礼服,衬衣的纽扣被解开几粒,隐约露出一点锁骨与胸线,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是那种比较松弛的状态。 感觉对方不像演的,应该不是那种暗中观察之后,又假装无事发生,不动声色地过来套她话的情况。 而且又想到,如果当时有人在附近的话,小迟也不可能完全没察觉,季池予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偷偷松了口气,她张口想要抱怨:“执政官阁……” 但客套的敬语还没说完,便迎上了陆吾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或者阻止,只是挑起眉,盯着她翕合的唇,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像是耐心在等她落入陷阱,好让他顺势提出一些狮子大开口的补偿。 直觉在预警,季池予下意识收声,停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念“执政官阁下”这五个字,试图找到问题出在哪里时,忽然想起了他们之前在地下拍卖会的交易。 ——陆吾自愿配合她的计划、成为任她驱使的棋子,协助联合围捕的计划,而对方索取的唯一酬劳,就是要她好好叫他的名字。 不是可以和另外十一个人共享的“执政官阁下”的代称。 是独他一人的“陆吾”。 差点被当场抓住违背契约的罪证,季池予嘴边一个急刹车,假装无事发生,镇定地重新开口。 “陆吾,下次不要突然从背后靠近我。我好歹也算是半个武职人员,麻烦尊重一下我的条件反射。如果出现误伤事件,我是会被记过的。” 难道喜欢突然吓人一跳是什么猫科的统一爱好吗!要不是她对陆吾的声音实在印象过于深刻,她刚才差点都直接拔.枪了! 季池予的语气有点幽怨,还有点隐晦的咬牙切齿。 虽然理论上是文职,但S级Alpha天生就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暴.力机器,五感敏锐的陆吾当然也没有错过,她刚才瞬间搭上枪套的右手。 但陆吾却有一瞬分了神。 他想起的,是那天在话事人的私人会客室里,季池予持枪挡在自己身前、戒备可能出现的敌人的样子。 那个背影过于纤细,因而看起来显得有些狼狈,却始终将脊背挺得笔直,握住枪的手也非常稳。 她似乎对自己的枪术很自信。陆吾忽然想。 他习惯性地开始抽丝剥茧:好像手里有枪的时候,连跟他说话的声音都要大一点……是那把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话说回来,他好像还没有见过季池予真正投入战斗的样子。 于是下一秒,季池予冷不丁听到陆吾问她:“那要试试看吗?”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刚才言行举止还挺礼貌、蛮像个人的陆吾,就突然徒手攻向她! 刻在本能里的条件反射上线,季池予毫不犹豫地反击。 但地球人的细胳膊细腿,在近身格斗的正面冲突下,哪里拧得过S级Alpha的陆吾。 就算对方有刻意放海,没几个回合,她的枪就到了陆吾的手上。 当着季池予的面,陆吾很是光明正大地,大致查看一下枪体的构造设计。 武器也是他个人偏好的收藏类型之一,说是个中行家也不为过,只需要简单扫一眼,就能大概判断出手中物品的价值和实用性。 陆吾挑起眉,稍微有点意外。 “枪不错。是有资深的枪械师替你量身定制的吧?这么出色的手艺,都能和方舟集团最新批次的特供专武媲美了。” 但转念一想,连黑市的密医简知白,也要对面前这个人一口一个“大小姐”、言听计从,这似乎又不是什么很意外的发现。 陆吾不由感慨:“你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每次见面都能发现新惊喜……不过,是谁教你这么用枪的?建议你换个老师比较好。” “对方应该是个基因序列比较高的Alpha吧?这种人,因为身体素质占据绝对优势,在近身格斗中,往往会忽略低等级Beta的不利因素,习惯以攻代守的策略。对你来说太吃亏了。” “你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够,在被人从身后偷袭的时候,最好讲究一击必中,优先封掉敌人的行动能力。比如这样。” 把枪归还到季池予手里,陆吾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带着她的手,如同教导者一般,用自己举例,耐心地教她该如何应敌。 当枪口切实抵上陆吾的身体时,季池予的手臂都僵直了。 虽然她没有上膛,应该不至于会出什么问题,但“把杀伤性武器瞄准另一个人的要害”这件事,即便光从视觉观感来说,也足够让人绷紧神经。 拿着枪的人尚在提心吊胆,偏偏被指着的那个人,反倒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陆吾像是心情很好,还笑吟吟地问她。 “记住了吗?下次想‘误伤’我的话,至少要做到这个地步才行。或者你对匕首感兴趣吗?在近身的时候,枪终归还是没匕首好用。” 说话的时候,陆吾甚至已经在回忆,自己收藏室里那些名家打造的匕首,哪一把更适合季池予使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那把枪莫名不顺眼,好像能隐约从季池予刚才出手的动作里,看出一点讨厌的影子。 似乎是属于他的头号宿敌、季迟青的风格。 不过,自从季迟青在军.部闯出名号之后,许多崇拜者都争相模仿他的战斗风格,作为半个武职人员的季池予,会去学习那一套也很合理。 但这并不妨碍,陆吾想借机将那点痕迹抹掉,再涂抹上自己的印记。 季池予却只觉得,这人果然是又犯病了。 而这种病,讲究一个以毒攻毒。 收回自己的枪,她心平气和地问陆吾:“那你要不要猜猜看,为什么我没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 不等陆吾说出猜测,季池予就先笑眯眯地冲他伸出掌心,错开并拢的手指,露出不知何时藏到指缝间的微型针剂。 那是简知白倾情出品的强化版麻醉剂,一滴就足够放到一头大象了。 “就算没有匕首,如果我想的话,你刚才也已经被我放倒了——所以,你确定还要再继续试探下去吗?直说吧,这次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季池予不信,在这个陆岚之被他抓到把柄、可以趁机清扫陆家的节骨眼上,陆吾会没事找事,专程来寻她的麻烦。 或许是对方又发现有什么事,能用上自己了?她猜。 季池予谨慎而坦然地看向陆吾,准备先听听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能帮就顺手帮一把。 毕竟上一笔交易,不管怎么看都是陆吾亏了。 她不想欠这个人情。 不然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不知道哪一天倒霉,陆吾就会来向她连本带息地追讨债务。 毕竟他可是被以牙还牙咬了一口,都能强词夺理,还顺便放个高.利.贷的黑心商人。 季池予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陆吾有动静。 又过了片刻,对方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截黑色金属——是她遗失在地下拍卖会的应急装置。 “你忘了这个东西。见你一直没来找我要,今天就顺便拿来给你。” 季池予礼貌地道谢收下,继续等陆吾进入正题。 她只是有点纳闷,觉得陆吾今天的铺垫怎么这么长,难不成真的是件很麻烦的大案子吗? 想了想,季池予还委婉地鼓励他:“没事,你先说说看。虽说柿子要挑软的捏,但你放心,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是啊。”陆吾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附和,“你是硬柿子。” 还是颗油盐不进、用木头雕出来的硬柿子。 本想着应急装置在他这里,季池予迟早会主动来找他要回,所以就先处理陆岚之的事情去了。 结果一连大半个月下来,别说人影了,他连信息都没收到一个。 疑心对方是不是忘了这回事,知道季池予今天要作为行动组的代表参加宣讲会,陆吾是特意提前离开了一场宴会,专程来这边堵人的。 明明他态度这么友善,还好心帮忙指点近身格斗的技巧,季池予却像只谨慎的小刺猬,就这么一口咬定他另有目的。 连随口的闲聊,都被一律打为“故意试探”。 陆吾都忍不住想叹气了。 他还真是第一次做好人好事,还被这样冤枉的。 虽然他的确是打算走怀柔路线,想让这条机警的小鱼,慢慢放松警惕,自愿游进他所在的领地。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陆吾垂眼,看向没有逃跑、仍然耐心等着自己开口的季池予,心想:说真话呢,不信;说假话又不喜欢,真是好难搞的一条小鱼。 比他之前处理的大多数麻烦,都更加棘手。 但好在,季池予是一个很有原则,又特别容易心软的好人。 底线这种东西,就该好好藏着,否则一旦露出来、让对手摸清了弱点,就容易被人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会再让别人有机会利用这一点了。 陆吾愉快地决定:所以这一次,就用他最顺手的方式来解决好了。 “我的确有一件要紧事,还能没拿定主意,想来咨询一下专业人士的建议。” 顺着季池予的话继续往下说,陆吾顺水推舟,索性坐实了对方单方面的猜测。 见季池予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安心感,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炸.弹。 “——我刚才收到了Omega协会的强制匹配邀请,据说是出现了和我匹配度90%以上的Omega,要安排我们相亲呢。” 季池予:? 季池予:??? 第42章 他不想成为她的“朋友”。 【042】 “……呃。恭、恭喜你?” 不知道陆吾为什么要突然告诉自己这件事,季池予只能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试探地这么说。 从ABO世界的普世观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特大喜讯。 匹配度是指Alpha和Omega的基因适配程度。 越高的匹配度,不但能拥有生理性的吸引,帮助二人更好地度过发.情.热,还能诞下更加优秀的后代。 通常情况下,绝大多数的Alpha和Omega的匹配度,如果在60%到70%之间,就能对彼此产生明显的吸引力了。 达到80%以上的话,可以做到类似“一见钟情”的效果,但这样的案例数量极少,几年都未必能出一对。 就更不要说是突破90%的大关了。恐怕翻遍整个联邦的匹配记录,也数不完两只手。 于是, Omega协会将这种AO组合,用更为浪漫的说法,包装成了所谓“命中注定的恋人”。 季池予正准备再客套地问一下,到底是哪家的Omega这么倒霉、啊不,这么幸运的时候。 却听到陆吾轻飘飘地说:“我怀疑那个Omega的家族,也跟话事人和新型兴.奋.剂有关。” 季池予顿时眼神一凛。 事实上,行动组在侦办期间,虽然摸清了话事人企图贩售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但始终没能追根溯源,找到这一批新型兴.奋.剂的货源或者制药工厂。 这和卫风行跟她透露的、关于“话事人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傀儡,其实幕后还另有其人”的猜测,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吻合了。 只不过上头急着结案,尽快给掀起舆论的公众一个交代,所以这个疑点被暂且压下,不允许行动组再进一步深究。 唯独季池予,还因为对话事人的死前讯息抱有疑虑,才出于个人原因,仍然暗中关注这件事。 抿起唇角,她更为专注地看向了陆吾,等他继续开口。 见鱼儿被钩上的诱.饵吸引,陆吾笑了笑,才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那个Omega是夏家人。就是在所属矿区挖掘出‘星髓矿’,然后一夜暴富的那家暴发户。” “前段时间,俞研在对马尔兹的商队进行摸底时,意外发现,那个老家伙跟话事人有一项长期的供货运输协议。” “不但对货物本身进行了保密处理,就连哈珀(马尔兹的干儿子、商队的副首领)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夏家也出现在了那份契约的署名里。” “然后,就在我正准备查一查夏家的底细的时候,Omega协会的强制匹配邀请就发过来了——是不是很巧?” 陆吾含笑着一点点咬字:“巧到让人都怀疑,这是不是为我精心设计的‘礼物’了。” “你是怀疑,那份匹配度报告是假的?” 季池予皱起眉:“可夏家就算有本事买通Omega协会,也不至于撒这种一下子就会被揭穿的谎吧。” 哪怕不用仪器设备辅助,只要陆吾跟那个Omega见上一面,就能知道到底有没有90%以上的匹配度了。 陆吾却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重要。不管是那份匹配度报告真的还是假的,夏家这下都算是不打自招——他们必然在话事人和马尔兹商队的交易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而且,在话事人和马尔兹都已离世的现在,夏家就是目前唯一的知情人了。想要知道真相,就只能从他们那边下手。” 说实话,陆吾对这件事并不头疼。 他原本是打算挑个有空的日子,让兰斯把夏家的家主请过来,大家好好聊一聊,追忆一下夏家真正的发家史。 是人就会有弱点,对于如何让人屈服这件事,陆吾再有心得不过。 刚好夏家的现任家主,是个很标准的、繁殖欲.望旺盛的Alpha,底下有一堆数不清的儿子女儿、妻子情人。 如果对方是个冷心冷肺的,不吃这一套,兰斯也会很乐意提供服务。 若是把人绑起来,一刀一刀地剜,C级Alpha至少也能撑个三千多刀,再好饭好药地养着,数目还能再翻上几番。 陆吾不急着听答案。 倘若夏家给脸不要脸,他也不介意跟对方慢慢磨,总归是能等到一个“心甘情愿”的。 因此,陆吾其实一开始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季池予。 可既然季池予坚信,他是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坏人,那他也只好给她一个能安心待在自己身边的理由了。 既然没有困难,那就创造困难吧。 陆吾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的提问,不是为了询问他人的意见,而是为了让他人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 “据我所知,行动组已经被要求结案,不能继续从官方层面追查这件事。但如果新型兴.奋.剂的货源无法查明,始终是个威胁。现在也不能排除,夏家私藏了部分新型兴.奋.剂的可能性。” 陆吾的语气稍稍低沉下去。 他蹙起眉,仿佛深受其扰,露出了一点示弱的、寻求帮助的神色。 “你是最了解这件案子内情的人之一,所以我也想来咨询一下你的建议——你觉得针对夏家的调查,要怎么进行比较好?” 陆吾看着季池予,声音足够轻缓、姿态足够无害,即便花瓣上的蝴蝶也不会被惊动。 他十分耐心地,一点点靠近驻足沉思的小鱼。 却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鞭炮似的啸声被拖长,随后在夜空炸开朵朵绚丽的烟花,作为晚宴最后的收尾。 也是敲响舞会的第一声预告。 大概是为了不辜负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美景,首都中.央.军.校将舞会安排在了露天广场这边。 原本在礼堂享用宴席的毕业生和各方代表,陆陆续续往这个方向走来。 季池予和陆吾所在的地方,刚好离舞会场地有一段距离,又是高处,能够很轻松地俯瞰全场,却不被风景中的人发现。 刚好季池予不想这么快就回答陆吾,便佯作被舞会吸引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陆吾也不追问。 反正他的目的又不是要尽快解决夏家那边的事,只要季池予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边、别一不注意就想逃跑,他也不介意换个话题。 见季池予趴在围栏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向舞会那边探头探脑,他不由挑起眉:“你喜欢跳舞?” 看着不太像。 果不其然,季池予下一句就真诚地回答说:“我喜欢看好看的人跳舞给我看。” 她不怎么爱凑这种热闹,至今为止参加过的舞会,好像也只有首都中.央.军.校的新生欢迎和毕业纪念的两场。 而且那两次,她也主打一个蹭吃蹭喝和欣赏帅哥美女,自己是完全不上场的。 “我不太会跳舞。只在毕业舞会之前,学校安排的统一培训课里跟人练过……好难。” 说到这里,季池予就忍不住要狠狠吐槽。 “看起来是赏心悦目的转圈圈,但那个女方的舞步!那个脚都快扭超三百六十度了啊!根本不符合人类生理构造和人体工学好不好!” 导致她不是摔跤,就是误踩了舞伴的脚,结果被临时搭档一顿吹胡子瞪眼的,还不好意思还嘴,只能认命地低头默默挨骂。 季池予一直记到了现在。 她咬牙切齿:“设计华尔兹的人是不是故意这么搞的啊!好让女方踩脚,跟男伴道歉,然后再顺势这么你一来我一往地搞社交……原来这才是社交舞的精髓是吧!” 陆吾险些被逗笑。 但在季池予非常危险的警告目光下,他还是收起了到嘴边的笑声,只是弯起眼睛,笑吟吟地赞同她,然后再话锋一转。 “不过,华尔兹的舞步在旋转时,其实女方通常只需要收紧核心、保持不动,主要还是靠男伴把人托举到位的。” “如果你会踩到舞伴的脚,只能说明对方是个连女伴都支撑不到位的、没用的废物——要是下次再有人敢质疑你,就这么回绝他,然后换下一个。” 好理直气壮的发言,季池予大受震撼。 感觉又学到了有用的知识,但她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曾经在培训课上祸害的好几任临时搭档,忍不住心虚地请教。 “那、那要是换了一个人,还是被我踩了呢?” 陆吾忽然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就说明,他们都不够好,不配做你的舞伴。” 说着,原本懒洋洋倚在栏杆上的人,却直起身,又后撤了一步,优雅地向她欠身行礼,将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托起。 这是邀请舞伴的动作。 名门望族的仪态和教养早已浸润到骨子里,原本僻静晦暗的角落,也仿佛因为他的存在,而变成了舞会最耀眼的正中央。 似乎连时间都会静止下来,让人的目光只能停留在他身上,移不开眼。 陆吾微笑:“好奇的话,要亲自体验看看吗?不用学,交给我就好。我保证不会让你有机会踩到。” 季池予不得不承认,这是陆吾最像个人的一次。 甚至客观地说,还有一点浪漫。 以至于,让她又条件反射地开始疑神疑鬼,把刚才的聊天记录拉出来脑内复盘,思考这又是哪一出戏。 陆吾将这段沉默理解为“拒绝”。 但他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想了想,颇为认真地提出了新的交换条件。 比如他收藏室里的一把好匕首,或者一个适用于改造Beta的正规学籍——他记得,季池予领走了地下拍卖会的一个改造Beta。 用来交换她的一支舞。 季池予:? 看不懂这又是什么操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下是真的不知道陆吾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陆吾见状,却露出了比她更不解的神色。 “你在担心什么?我就在你面前。如果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不是吗?” 陆吾觉得这条小鱼不但耳朵不好用,脾气倔、爱咬人之外,好像还有点笨。 季池予下意识反驳:“我问你就说真话吗?” 陆吾却一脸无辜地反问:“我不喜欢说谎。难道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吗?” 季池予刚想举例,但仔细一想,却震惊地发现:好像陆吾还真的没跟她说过一句假话!反倒是她一堆小秘密,一直在演陆吾啊! 怎么回事,坏人竟是我自己? 季池予瞳孔地震。 看了眼陆吾,又看了眼陆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在地下拍卖会那天,为什么会同意我的计划?如果能控制那种新型兴.奋.剂的话,不光利润巨大,潜在的好处也有不少。” 这是季池予一直都没想通的地方。 她谨慎地看着陆吾——或许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动作。 像只弓起背、踮起脚尖的猫,警觉又灵敏,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的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跑个没影。 这一次,陆吾却不打算再让她跑掉。 “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让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 陆吾淡淡道:“我是政客。如果说国家是一台被我输入指令的机器,那民众就是这台机器的零件。被兴.奋.剂腐蚀的零件多了,机器就无法正常运转下去,无异于竭泽而渔。我还不至于做那种没有远见的买卖。” 季池予抿起唇角,在判断陆吾的回答是否真实。 但的确,在她的印象里,陆吾是第一个顶着财阀压力,将兴.奋.剂列入违.禁品、主张推行禁药令的执行官。 从陆岚之和话事人透露的消息来看,话事人之所以会找上陆岚之,也是因为知道陆吾不可能同意跟他合作。 季池予忍不住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拒绝入股黑市的生意?既然很多贵族和官员都参与了,应该是稳定又暴利的买卖吧。” 陆吾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一顾。 “同样的道理。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规模小就算了,一旦变成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都认为能靠它一夜暴富,就离它毁灭的日子不远了。” “如果最好的资源和最优秀的人才,都跑到黑市来捞钱了,谁还会去承担明面上的工作和职责?” “人是逐利的生物。想维持稳定,要么给予遵守规则的人以正反馈,要么让违反规则的人接受足够可怕的惩罚。你不可能指望普通人保持所谓的奉献精神。”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她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会趁机垄.断那种兴奋剂,然后拿来控制中央区的贵族之类的……” 陆吾竟然没有顺势附和。 “的确考虑过。如果能完全控制配方和流通渠道的话,拿去灌给中央区的那些贵族也不错。反正本来就是烂掉的蛀虫,再烂一点也不影响什么,还能多吐点钱出来——不过,我不是已经和你做了交易吗?” 他的语气,还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遗憾。 季池予:“……” 有点意外。暂且不论陆吾这个人变不变态、扭不扭曲,但他好像还真的是个挺称职的执政官。 好的政客或许不是好人,但纯粹的好人未必能成为好的政客。 她也没资格去过多评判什么,别找她麻烦就行。 季池予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为什么上次在地下拍卖会,你要把‘好好叫你的名字’作为交易条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前面都对答如流的陆吾,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却难得迟疑了。 老实说,他也没有很特别的理由,只是当时心血来潮,觉得自己听“执政官阁下”几个字不顺耳,就那么做了。 至于为什么觉得不顺耳,向来随心所欲的陆吾并不在意——因为不重要。他会让讨厌的东西不再出现。 但季池予却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 陆吾一只手托着侧脸,用自己也不太笃定的口吻,尝试着圆逻辑。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直呼其名能够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我希望和你建立更加友善的关系。” ……人机感好重啊怎么回事!这像是通了星网的活人会说的话吗! 季池予品了一下,艰难地阅读理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希望我们成为,呃,朋友?” 陆吾闻言,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想成为季池予的朋友,他只是想养鱼。 但如果“朋友”能让季池予放下戒心的话,他也乐意欣然接受这个定位。 毕竟也没有法律规定,“朋友”就不可以兼任“饲主”的吧? 于是陆吾笑吟吟地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甚至不忘很体贴地询问:“成为你的‘朋友’需要准备什么?干净的食物、安全的住所,还是陪伴?” 季池予欲言又止。 她算是懂了,她就不该用正常人的思路,来推理陆吾的脑回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着陆吾,莫名幻视了那种努力讨好人类的猫,今天带个老鼠,明天送个蟑螂,然后不懂人类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礼物。 他还会嫌弃人类没有品味。 季池予默默长叹了口气。 “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好吧,我明白了。那今天就恕我先告辞。夏家的事我会再考虑的。” “至于那支舞。匕首、学籍或者其他条件,我都不接受。毕竟,这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值得上升成‘交易’的事情。” 她抬起眼,向陆吾微笑,带着些温和的挑衅意味。 “——等你能够分清楚‘朋友’和‘宠物’的区别时,我会再考虑一下的。陆吾。” 第43章 去成为自己的英雄。 【043】 季池予在回家的途中,就联络上了简知白。 虽然行动组已经宣布结案了,但她挂念着话事人死前那句诡异的残言片语,总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而陆吾今天给出的新情报,也间接验证了她的猜测。 关于陆吾说的夏家的事,季池予还要再仔细调查一下、摸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才能决定要不要再和对方合作。 戴上左耳的半只耳麦,她一边推开公寓的门,一边打开了终端的防窥听模式,准备把简知白拉入星网的虚拟会议室。 “对了,简知白你顺便把卫风行也拉进来,他在话事人手底下做过长期兼职,时间还不短,对那边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还有——”季池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原本是准备径直穿过客厅,去书房开会的,余光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蜷缩在沙发上的瘦小人影。 是余野芒。 身上没有盖毛毯,也不是正常平躺入睡的姿势,而是脑袋一歪、就这么斜倚着沙发小憩。 看起来像是在等她回家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的样子。 季池予下意识压低声音:“不好意思,你们稍微再等我一下。我这边还有一点事。马上就好。” 暂时关掉耳麦,她动作轻手轻脚地俯身,想要先把余野芒抱回房间去。 余野芒却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季池予只好将手改了方向,揉揉她的脑袋:“怎么不去床上睡?不是说了我今天会比较晚回来,不用等我的吗?” 眼神里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惺忪,余野芒的目光是柔软的,头发也是柔软的,透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还留有沙发针织垫的痕迹。 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身体却已经先本能地挺直腰,将脑袋送入季池予的掌心,让她们贴合得愈发紧密。 “我在等你。” 余野芒按照顺序,一个个回答季池予的问题。 “因为我在星网上看到,如果家里有人在外面工作和应酬,要很晚才回来的话,可以留一盏灯。要是能待在客厅一直等到对方回来,帮忙准备好洗澡水和醒酒夜宵,那个人更开心、更爱你。” 她仔细观察季池予的表情,很认真地确认:“所以,你需要洗澡水和醒酒夜宵吗?” 季池予有些哭笑不得。 听起来,像是余野芒误入了那种《婚后Omega最容易忽略的细节:十个小习惯,让你的Alpha伴侣更爱你》的营销号帖子。 她是不是该给余野芒的终端账号开个青少年模式啊? “谢谢。不过不用啦,以后也不需要特意在客厅里等我回来。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反手轻轻敲了敲余野芒的脑袋,季池予将她转了个身,推向她卧室的方向。 “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睡。我这边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可能会搞到蛮晚的,不用管我。” 交代完之后,季池予重新打开耳麦,就转身往书房那边走。 因此她也并未注意到,余野芒其实没有回房,而是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星网上的人好像说谎了。余野芒想。 她本来准备等季池予回来之后,就告诉对方,她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学习了新的菜品,还提前做好了醒酒的夜宵,就放在保温箱里。 可季池予并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感到开心。 或者说,这些事情的确需要有人去做,但是在季池予的需要处理的工作面前,就显得不是最重要、最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了。 ……简知白。卫风行。 余野芒慢慢地默念这两个名字,是她刚才半梦半醒的时候,从季池予口中听到的。 季池予现在去书房,就是要和他们一起商量事情。 虽然不知道后面那个名字代表谁,但余野芒在地下拍卖会的围捕行动中,曾经短暂地见过简知白一面。 是简知白第一个找到关押改造Beta的地牢的。 当时余野芒和其他改造Beta都被注射了惩罚用的致幻药剂,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任何伤痕,却能造成精神上的折磨,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余野芒是唯一一个保持了清醒的人。 所以,在地牢的门被打开、看守的守卫发出呵斥时,她也下意识看向了门口那边。 由于角度问题,余野芒看不见擅闯者的脸,只能看到一截洁净到纤尘不染、跟这处污秽地牢格格不入的白色衣角。 守卫直接向对方开.枪.射.击。 可转瞬间倒下的人,却并不是那个擅闯者,而是守卫。 脚步声在靠近。 余野芒终于看见了那个擅闯者的样子:亚麻色的眸发,唇角含笑,看起来是那种很温和的学者形象。 但她不喜欢这个人。 除了白大褂会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研究员之外,她也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睛——即便是柔和的暖色调,也依然掩盖不住藏在里面的冷酷本性,就像对方在指尖把玩的手术刀一样。 和她在地下金库遇到的“小鱼”,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余野芒极力想要让自己爬远一点,离这个很危险的人再远一点,身体却连一寸都无法挪动。 但擅闯者撩起衣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用手术刀的刀背挑起了她的脸。 “绿色的眼睛。你就是大小姐提到的那个改造Beta吧?”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的确是有点像,像得都让人有点不愉快了。真该让正主也来亲眼瞧瞧,应该会很有趣吧?” 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恶劣意味。 她以为自己会被虐待,可对方却轻飘飘地收回了手术刀,转而拿起通讯器,跟行动组告知了这里的情况和坐标。 她听到后面赶来的那些人,叫他“简知白”。 后来在信息素管理局总部的时候,那个叫“梁欢”的人跟她说,简知白是季池予养的小白脸。 余野芒在星网上检索过:“小白脸”是指依靠女人提供经济支持的男性,通常长相俊美、能够提供情绪价值。 而其中更优秀的“小白脸”,还拥有不错的工作能力,可以辅佐女方处理在事业或生活上的事宜,是额外的加分项。 余野芒看着窗户玻璃倒映出来的自己,心想:她应该也是好看的。 但是,不管是“美丽”还是“贤惠”,好像在季池予眼中,都并不是会让她真正变得开心的东西。 季池予会和简知白、和卫风行一起处理工作,却只会让她早点休息。 余野芒不喜欢看别人的背影。 她喜欢自己做决定的感觉,所以在地下金库的时候,她第一个回答了季池予的问题,也第一个拿走了季池予的ID卡,率先奔向自由。 那么这一次,她该做什么样的决定呢? 余野芒回了房间,却迟迟没有入睡,只是关了灯,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闷头思考起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突然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 本能在预警,她警觉地睁开眼睛,却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冰冷又尖锐的东西,正抵在她的喉咙上。 余野芒的夜视能力很好。 所以,即便屋内没有任何光源,她也依然看清了那个对她以刀尖相向的人。 是简知白。 “如果我打算杀你,你现在已经被我杀了三次了——潜入房间时一次,刚才一次,现在没有第一时间想办法拿到武器反击是第三次。” 手下并未留情,简知白没有撤回手术刀,反倒慢条斯理地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将刀刃抵得更近。 不知道为什么,他神色中带着几分冷淡的不快,以至于连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意,都显得敷衍,将整个人衬得愈发危险。 “如果我是个潜入的暗杀者,你打算怎么办呢?被我一刀割开喉咙,然后眼睁睁看着我再去袭击大小姐吗?真没用啊。” “难道你还指望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有英雄从天而降来救你吗?” 简知白嗤笑一声,将手术刀收回袖中,又扔了把匕首给余野芒。 “握紧它,然后跟我走。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别这么看这我,我也是受人所托才来教你的,现在心情不是很愉快。” “我耐心不好,不喜欢教蠢货。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季迟青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你连合格线都过不了的话,你需要立刻搬出这套公寓。我会给你找个新的落脚点。就算你去求大小姐也没用。” 余野芒没有犹豫很久。 她不说话,只是依言拿起匕首,翻身下了床,跟到简知白的身后。 简知白注意到,她的脚步很轻,像天生就属于夜间的狩猎者,本能就擅长隐匿自己的踪迹。 路过客厅的时候,余野芒下意识看了眼季池予的房间。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书房和卧室的灯都已熄灭,说明季池予应该已经入睡了。 “——她不会知道的。”简知白忽然说。 余野芒下意识扭头看他,却发现,简知白其实也和她一样,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简知白淡淡道:“这是秘密。你应该能懂吧?” 余野芒没有试图呼救,只是安静地点点头,跟在简知白身后离开。 她已经作出决定了。 余野芒不会期待季池予再次像英雄那样从天而降。 她会像自己替自己选择的名字一样,变成火烧不尽的野草,变成像季池予一样的大人。 她会成为自己的英雄——成为能够保护自己,也足以保护想要保护的对象的人。 手里紧紧握住了匕首,余野芒微不可查地唇角上扬。 这个听起来,可比星网上说的那些事情,要让人期待多了。她想。 ……………… ………… …… 第二天。 季池予是打着哈欠去行动组报道的。 为了多赖一会儿床,她甚至是把余野芒做的早餐打包了,带在路上边走边吃的。 昨天晚上,她跟简知白和卫风行一起梳理情报,熬到了快两点才去睡的,但好在收获颇丰。 ——夏家的确有问题。 夏家原本只是生活在偏远星系的平民,是十二年前,在他们低价收购的、已经被采完主矿区的旧矿脉里,意外发掘出了此前从未发现的新矿种。 经方舟集团的调研,发现这种矿物含有很特殊的成分,能够在药剂、能源等方面,都发挥超出现象的功效,被命名为“星髓矿”。 星髓矿一经上市,便作为珍贵的罕见资源,被各方争先抢购,多年来都处于一个供不应求的状态。 夏家因此一夜暴富,搬来了首都星的上城区。 但他们在这里毫无根基可言,除了钱包鼓鼓囊囊之外,都被中央区的人贬称为“暴发户”,根本无法融入当地的圈子。 为了能在中央区尽快立足,夏家想到的办法,是通过和贵族联姻的方式,来获得更高贵的身份和认可。 但即便夏家的现任家主、夏尔顿,已经在努力耕耘播种,妻子情人加起来都不止两位数,生了一大堆孩子,后代里却也只有一个D级Alpha儿子。 一个平民出身的D级Alpha,根本不可能会有中央区的贵族愿意联姻。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夏尔顿绝望之前,他的妻子终于为他生下了一个Omega,还是最完美、最纯净的S级。 这个Omega目前还在Omega协会的“培育苑”上学,明年才毕业。 按理说,为了让Omega能有充足的发育时间、确保腺体成熟,所有培育苑的Omega都是在毕业前三个月,才会进入匹配系统测试。 陆吾的匹配报告来得太刻意。 而且,以夏家当初一穷二白的背景,他竟然能守住星髓矿的矿脉,而且一路顺顺利利的发家,也有点幸运过头了。 或许其中真的有话事人和马尔兹的手笔。 季池予躺在工位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关于夏家的报道,若有所思。 ——直到两只手突然从身后袭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季池予被吓了个激灵。 恶作剧得逞,梁欢笑眯眯地凑过来:“发什么呆呢小鱼……诶?难不成你已经知道了?” 季池予一脸茫然:“知道什么?” “就是夏家那个S级Omega、夏因,好像跟陆吾执政官有90%以上的匹配度,Omega协会已经发出强制匹配邀请了。” 两只手捧着脸,梁欢的语气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这可是90%以上的匹配度诶!而且还是跟陆吾执政官这个知名单身贵公子、芳心纵火犯!Omega协会得给他们布置多盛大的世纪婚礼啊……不知道会不会开直播耶?” 梁欢还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展开幻想,季池予却不由蹙起眉。 按照惯例,Omega协会的强制匹配邀请,只会告知被匹配的双方,在正式确认匹配成功以前,都不会对外公布细节。 所以,如果不是陆吾的话,就是夏家刻意向外面放出了消息。 怎么看都是一股“势在必得”的笃定气势……难道那个90%以上的匹配度是真的?就真的这么巧? 季池予下意识将指尖搭上终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在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那夜,她就收到了来自陆吾的一封短讯,两个人姑且算是交换了私人联络方式。 至于陆吾到底是从哪里搞到她的通讯号的,她就先暂时就当自己失忆了吧。 却在此时,季池予的内线联络突然响了。 说是让她去行政组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宣布。 第44章 会被信息素逼入疯狂的不是她。 【044】 季池予还特意跟内线确认了一下,到底是“行政组办公室”,还是楠姐的“行动组办公室”。 对面非常肯定地回答:是37楼的行政组办公室。 季池予下意识瞄了眼窗外,看看今天天上是不是下红雨了。 毕竟,如果说行动组是永远冲在一线、每年伤亡率居高不下的食物链底层耗材,那行政组就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真正的核心。 精英阶级的Alpha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吹着二十四小时恒温控湿的空调,品着高级红酒或者咖啡,轻飘飘地发号施令,就能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 最可气的是,功劳下来了,都先得在行政组那边剥层皮,然后才轮到下边的人。 但要是出了问题,那可就必须明确责任归属,追究到具体个人了——连罚酒三杯的步骤都直接省略。 这次话事人和新型兴奋剂的案子,如果不是有陆吾帮忙压着,行动组的侦办权早就被抢走了。 也因为这个事,行政组的Alpha最近都阴阳怪气的,时不时就要给最大受益人的姜楠找点麻烦。 不是挑刺文件格式和字体不符合规定,打回去改了一二三四五六次,就是故意卡行动组交上去的申报,拖着不给道具不给钱。 为此,楠姐这段时间没少去行动组那边拍桌子吵架。 而作为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副组长,且刚刚代表行动组,出席了首都中央军校毕业宣讲会的季池予,自然也顺带着成了行政组的打击对象。 季池予花了0.05秒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楠姐已经升职加薪,把那些Alpha踹下去、自己当行政组老大,现在叫她去胜利结算。 但果然还是有点太做梦了。 季池予只能遗憾地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又偷偷给楠姐发个消息,说自己被行政组喊走了,让对方见机行事过来捞人。 楠姐却迟迟没有回信,或许是在开会或者忙别的事。 她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让梁欢等下再帮自己给楠姐传个话,就先往行政组的办公室赶去。 作为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实际意义上的管理层,行政组位于整个总部最高的顶楼。 据说办公室全都是超大落地窗,观景视野极佳,而且装修也是独一份的豪华,跟其他楼层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就连电梯都是独立运营的,不跟其他组混用,可以直达37楼。 季池予每次挤不上电梯,眼巴巴看着电梯要一层层停靠、一等就是好久的时候,都在脑内把行政组的人打一顿。 打工人的嫉妒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现在轮到她用上这部特.权专梯,第一次迈入行政组的楼层,就发现传闻说得果然没错。 连这里的空气都仿佛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季池予合理怀疑,总部这些年的经费预算,起码有一半都被这群Alpha公.款消费了。 拥护楠姐上位已经迫在眉睫了啊同志们! 她还在暗自腹诽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一直没有给自己回信的姜楠,竟然也在这里。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楠姐身后。 而再往前看,就看到行政组的一把手,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太眼熟的Alpha,都坐在沙发上。 姜楠侧过脸为她介绍:“这是Omega协会的会长。是他邀请你过来的。” 季池予:? 众所周知,和还需要承担一点风险的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不同,Omega协会可是中央区无数人的梦中情司。 不光钱多事少,说出去体面,能借机接触到的人脉又广——毕竟绝大部分的Alpha,都指望着靠Omega协会来帮忙匹配伴侣。 虽然仔细一想还挺好笑的:拥有巨大的管理权限、足以影响所有Omega人生的Omega协会,核心领导班子却全都是Alpha。 不过,和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相似,Omega协会为了保护脆弱的Omega,也会雇佣大量的Beta,主要担任侍者、管家和教师之类的岗位。 但这些工作的薪资和社会地位,就跟正式职员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了。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面色古怪:Omega协会这是要干嘛?难道想当着楠姐的面挖她墙角?她又没疯。 姜楠光是看她动了下眉毛,就知道这条小鱼的脑袋里又在乱冒主意了。 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姜楠代为解释。 “昨天,Omega协会发现了和陆吾执政官高达90%以上匹配度的Omega,已经开始走强制匹配邀请的流程了。” “但考虑到匹配度过高,可能会导致Alpha和Omega在近距离接触时,出现信息素失衡的问题,Omega协会希望我们行动组能提供协助,外派一名资深的执行专家,来确保这次会面能安全地顺利进行。” “我推荐了你。但Omega协会希望能够亲自确认一下你的情况,所以才把你叫了过来。” 言简意赅地概述了来龙去脉,姜楠挑起眉,看向还端坐在沙发上的行政组和Omega协会等人。 “人你们已经见到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几个Alpha都难掩尴尬地摇头否认了。 为了借机刁难一下最近风头正盛的姜楠,让她一个Beta不要太自以为是的出格,从季池予走出电梯开始,他们就故意释放了施压的信息素。 他们本身也至少是B级的Alpha,再加上Alpha对Beta的阶级压制,理论上,就算是A级的Beta也应该会被压一头、当场出个丑。 可季池予却一脸状况外,就这么无视了他们的信息素,普普通通地走了过来。 让几个自诩高贵的Alpha都有些自尊心受挫。 但转念一想,季池予是因为自己是个腺体先天性萎缩的残废,才能无视他们的信息素。 这一点,不管从社会地位还是人生轨迹来说,都是毋庸置疑的致命缺陷、板上钉钉的失败者。 那些还未完全成型的恼羞成怒,便成了一种浅薄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Omega协会的人,先是拿腔拿调地认可了姜楠的选择,然后又把任务资料都交给了季池予。 简单来说,为了防止90%以上匹配度的“命定恋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天雷勾动地火,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陆吾强行标记了Omega之类的。 在陆吾和夏因见面期间,季池予需要全程陪同,实时观察二人的状态,把不该发生的行为扼杀在摇篮里。 这个“监督员”的人选,原本该由Omega协会自行挑选,一般是Omega熟悉的侍者或者教师。 但由于陆吾的基因序列太强势,普通Beta很难抵挡S级Alpha的信息素,更不要说是从旁阻止什么了。 所以Omega协会这次才会特意来行动组借人。 跟姜楠回了行动组之后,季池予还是忍不住问:“但为什么连相亲的具体安排,都要我亲自给陆吾送过去啊?” 她晃了晃手里那一叠喷了高级香水、做得像艺术品一样的信笺,无法理解Omega协会怎么扣成这个样子。 每年收赞助费都收到手软了吧!怎么还连个跑腿的人都舍不得雇,要来压榨她啊! 听到季池予如此平常地对陆吾直呼其名,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用“执政官”代称,姜楠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早在地下拍卖会那次,陆吾主动联络上自己的时候,姜楠就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现在看来,好像还真的一语成谶了。 但想起刚才在37楼,那些自诩身份高贵、把信息素视为最大依仗和尊严的Alpha,在被小鱼无视时的精彩表情,姜楠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反正最终会被信息素逼入疯狂的,永远都不会是小鱼,先随便她玩吧。 姜楠轻描淡写地解释:“这是因为陆吾一直都拒绝匹配。现在是发现了和他匹配度达到90%以上的Omega,才启动的强制匹配邀请。Omega协会怕得罪陆吾,所以要你去转交。” 季池予立刻皱起脸,嫌弃地总结:“所以我是替死鬼?” “不。准确来说,他们只是在揣测陆吾的心思。” 姜楠耸耸肩,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嘲弄。 “现在外界都以为陆吾想提拔我,觉得如果是我派人过去,既能讨好陆吾,又不用担心得罪他——毕竟,这个‘监督员’的存在,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的自控能力。” “这就是权势。如果陆吾喜欢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他亲自去拿的。他只需要让别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用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主动送到他面前。明面上还完全与他无关。” 季池予张了张口,但还是没有说话。 或许也不光是权势。她想。 因为有时候,一些她刻意想要隐藏起来的心思,即便没有表露出来,也会被小迟察觉,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东西就已经默不作声地被送到她面前了。 这种可怕的读心术选手,可能还要再加上一个简知白。 顺手把消息同步给了简知白,季池予跟梁欢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出个外勤,就带着Omega协会给的文件下楼了。 打工人打工魂,已经接下的工作还是要好好干的。 但季池予也确实没有料到,她刚走出总部大楼到路边,还没来得及打开终端叫车,就看见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缓缓打下了车窗。 “——嗨!兔子小姐早上好呀!” 红发像燃烧的火焰一样耀眼,兰斯趴在车窗上,笑眯眯地冲她挥手打招呼,仿佛又能看到一根在狂甩的尾巴。 “猜你喜欢‘门对门专属特快列车’服务,现在限时0元超值特惠体验,要上车吗亲?记得给五星好评哦!” 看这样子,兰斯应该是特意在这里等她出来的。 季池予:“……” 她想,她还是话说的太早了。 那种天生聪慧、能敏锐洞察人心,并且足以将现实化为棋盘,自己则作为棋手运筹帷幄的读心术选手,的确不止小迟和简知白两个人。 陆吾也是。 只不过,小迟和简知白可以是她手里的棋子,而陆吾则是落座在她对面、同她对弈的那个人。 季池予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直接上了兰斯的车。 刚好,她本来就打算要再见陆吾一面。 第45章 想杀我?那你可能要排队。 【045】 兰斯停车的时候,季池予差点以为他是中途要顺路去办个事。 毕竟,她面前这个超大超豪华的建筑群,比起“某人的家”,更像是游客会来排队打卡拍照的历史景点。 甚至在大门打开之后,他们还需要开车穿过前庭的一大片草坪和花园,才能真正进入住宅区的边缘。 季池予眼睁睁看着自己路过了一片湖泊,很大,是能划船的那种。 让人都有一瞬间的怀疑,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森林公园之类的5A级自然景区。 而这里实则是中央区最寸土寸金的顶级地段。 身为名门望族的陆家,历代所沉淀积累下的巨大财富和权势,直到此刻才被真正具象化,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连打工人蠢蠢欲动的仇富之心,都被这初见杀的震撼给硬生生压下去了。 ……那些狗血的霸总电视剧还是拍得太保守了!如果有用不完的钱,麻烦分点给需要的人吧!共.产.主.义了解一下啊! 季池予默默攥紧拳头,只能靠面无表情,来努力维持自己专业人士的形象。 不过,据说陆吾在处理公务,还需要一点时间,兰斯在把她交给俞研之后,自己就跑了个没影,不知道去哪里了。 俞研看向她:“不介意的话,这段时间就由我陪同,带您参观一下主宅?” 季池予也很好说话,主打一个客随主便。 比起很难被定义的陆吾和兰斯,虽然接触不多,但俞研给她的印象,会更像个靠谱的正常人,至少是能用语言好好沟通的类型。 果然,接下来的相处都很轻松愉快。 大概是之前在伊甸园,季池予和兰斯一起闷头吃果盘的事情,给俞研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他还很体贴地,先带季池予去“参观”了餐厅,又“顺便”打包了一些方便携带又不容易脏手的点心,然后才正式开始了主宅的游览。 琳琅满目的收藏室和种种娱乐功能室,自然不必多说,陆家甚至还有一个超大的家族图书馆。 是那种很高的圆顶建筑,四面墙全都是分门别类、塞得满满当当的珍贵古籍和原版书,书柜一排垒着一排,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感觉比首都中央军校引以为傲的图书馆还豪华。 但最让季池予意外的,还是那个展览馆。 陆家甚至专门拿了一栋别馆,来陈列历任家主的照片和相关事迹,以此为纪念,并勉力后人要见贤思齐,或是警醒他们不可步失败者的后尘。 季池予对陆家的发家史并不感兴趣。 原本只是打算随便敷衍俞研一下,就找个借口离开,但在进入展览馆后,她的视线很快便被大厅中央挂着的那张巨幅全家福,吸引走了注意力。 美丽的年轻女人坐在高背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猫,黑发红眼、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人和少年,就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一同微笑着看向来客。 ——是年少时的陆吾。 和季池予想象中的不同,少年陆吾虽然眉眼间带着些骄傲的锐意,但并没有那种危险的感觉,甚至好像还有点彬彬有礼的矜贵和温和。 反差过大,都不太像一个人了。 以至于季池予都忍不住找俞研确认了一下:“陆吾有什么地下双胞胎兄弟吗?” 俞研:“……” 他尽量委婉:“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季池予:懂了,那就是人格分裂。 她转回目光,将视线落到了全家福的另外两张面孔上。 季池予当然也有调查过陆吾。 虽然他个人的资料,大多都是机密级别的情报,但他父母离世时的风言风语,曾经连续占据了好几个月的新闻头版,查起来却不难。 陆家本是世代继承十二执政官之一席位的政客世家,偏偏陆吾的父亲、当时作为珍贵的S级Alpha被寄予厚望的陆辰之,不但拒绝了家族的安排,还先斩后奏,一个人跑去从军了。 众所周知,军部和行政院向来是独立且相互制衡的两个体系,谁也不买谁的账。 陆家本是想着等陆辰之吃到苦头,自然就会回来继承家业。 却没想到,即便军部因为他的出身而有意刁难,陆辰之也硬是靠自己的军功,获得了大元帅的认可,一度成为万众瞩目的少年将军。 在妻子诞下同样S级Alpha的孩子(陆吾)后,陆家也终于跟下一任继承人低头妥协,不再闹得那么僵。 到这里为止,陆辰之都可谓是一代传奇、无数人的做梦模板,人生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很快,他便在一次星际异种的兽潮中失踪,被默认死亡。 三个月后,妻子也殉.情.自.杀。 十四岁的陆吾成了孤儿,也成为了陆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被以姑姑陆岚之为首的觊觎者,视为一块送到嘴边的肉。 这么想想看,他会分裂出一个拟人的猫科人格,好像也挺正常的。 注意到在巨幅全家福的下面,好像还摆了点别的东西,季池予在礼貌地问过俞研后,就往那边走去,想仔细观察一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比起外面的新闻和小道消息,当然还是这里的可信度更高一点。 反正免费的情报,不拿白不拿。 季池予慢慢地一样样看过去。 展览物主要以照片和文字记录为主,摆成长长的一排,十几步的距离,便可以将一个人的人生囊括其中。 而放在最后的那张照片,是少年陆吾独自站在灵堂,为离世的双亲操持葬礼。 他眉眼间那股明亮的骄傲和锐气已然消失。 季池予垂下眼睛,同照片上的少年陆吾对视,却忽然觉得,十四岁的陆吾仿佛在那一天,也一同被葬在了那里。 收回目光,她转身,正想和俞研打个招呼,换个别的地方参观。 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原本完整无暇的墙面,不知为何突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自内向外打开的同时,还冲出了一团黑影! 季池予下意识要拔.枪,却在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不由愣了一秒。 是陆岚之的脸。 但和记忆里的优雅和高高在上不同,原本保养得当、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变得灰白且骨瘦如柴,整个人都瘦脱了相,面目之狰狞,简直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如果不是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季池予差点都不敢确认是她。 也正是因为慢了这半拍,在季池予扣下扳机之前,有人先一步射.中了陆岚之的肩膀。 被子.弹的冲击力所迫,陆岚之狼狈地仰面向后倒去。 她一边捂住伤口,一边发出凄厉的痛呼声,中间还夹杂着喃喃的自言自语,像是某种诅咒。 “哎!兔子小姐你没被吓到吧?这疯女人也太会挑地方跑了……俞研你派的人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丢给我咯。我保证她不会乱跑的。” 收起还在冒烟的枪.口,兰斯鼓着脸,嘟嘟囔囔地走过来,迅速用绳子把陆岚之捆死。 原本还陷在癫狂的自言自语中的陆岚之,却仿佛终于找到了目标。 失焦的眼睛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红棕色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仇恨地瞪向了季池予——或者说,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陆吾!陆吾!你这个杀千刀的贱.崽.子!陆家本来就该是我的!是我的东西!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季池予没有回头。 因为在那之前,一只手便从身后探了过来,轻轻盖住她的眼睛,抹去了陆岚之的存在。 她只能听到陆吾含笑的低语。 “好啊。只不过想杀我的话,姑姑你可能要排队……回头到了下面,记得耐心多等一会儿。” 随后,陆岚之可能是被兰斯捂住了嘴带走。 等陆吾的手挪开时,季池予眼前已经是空无一物,唯有陆吾还留在展览馆里。 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多问。 但陆吾很大方地主动解释:“放心,我答应过祖父要留她一命。死不了的。之所以变成那副鬼样子,是新型兴奋剂成.瘾后的戒断反应。我可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说着,陆吾又饶有兴趣地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并不真诚的惋惜。 “只不过,对于陆岚之来说,失去一切、终生都被困在这栋老宅里,恐怕比死更可怕吧。” 并不想知道这些贵族家的秘辛,季池予假装很忙地东看西看,就是不接陆吾的话。 真奇怪。陆吾想。 他一直以为,只有畏惧、愤怒、痛苦……这种极端的负面情绪,才能让他经由别人的强烈情感,找到一点“活着”的感觉,感到些许愉快。 他原本也想要从季池予身上,汲取到他想要抓住的这种温度。 所以当初在伊甸园的时候,他才会忍不住要故意激怒、恐吓对方,想看对方露出害怕的表情,想听到属于这个人的急促心跳。 可如今,看到季池予不再害怕,甚至连装模作样都懒得演一下的样子,他却同样获得了满足感。 ……为什么呢? 陆吾看着季池予,像在观察一种古怪又危险的陌生存在。 但注意到季池予频频看向墙上洞开的暗门,以为她是对这个好奇,陆吾便带她上前几步。 “这个是密道。中央区大部分贵族家的老宅,几乎都会有类似的装置。当初是由专门的机关师家族负责修缮的,但方舟集团的智能管家和安保系统普及后,这种传统的技艺就渐渐没落了。” “不过也因为这个,密道的机关设计思路都大同小异,你只需要这样,找到开关,然后再这样……” 拿出了不多见的耐心,陆吾教了她怎么识别和打开密道的机关,甚至让她自己上手操作了几遍。 密道的暗门开开又合合,仿佛变成了某种玩具。 季池予欲言又止:“打扰一下,你确定这是我能学的东西吗?” 陆吾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密道的路线错综复杂,不熟悉地图的人,就算偶然掉进去了,也根本找不到出口。我小时候在里面玩捉迷藏,还遇到过几具干尸,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打扫干净。”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所以你要是想玩探险游戏的话,最好让我陪着一起。不然迷路可就糟糕了。” 季池予:“……”贵族少爷的童年都这么硬核的吗? 她默默把暗门关上,收回了好奇的脚,转而把Omega协会的资料交给陆吾,完成使命。 信笺上说,和夏因的初次会面已经敲定在下周,还附赠了一本厚厚的《Alpha和Omega约会的一百条注意事项》。 其中也包括了,由季池予担任“监督员”一职的说明文件。 季池予让陆吾在知情书上签字。 她随口问道:“这也是你刻意安排好的吗?不然兰斯为什么会提前在总部那边等我。” 陆吾却说:“不。我只是知道他们怕我,所以会去找姜楠借人,而姜楠一定会推荐你而已。” 签了一手凌厉又漂亮的花体字,他抬眼看向季池予,像好奇的猫那样,歪了歪脑袋,不解地问。 “兰斯的车技不好吗?还是说比起专车,你更喜欢坐公共交通然后走过来?” 季池予:不,只是你突然这么像个人,有点不习惯。 她沉默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 “Omega协会那边说,你虽然社会贡献点早就够了,但一直都拒绝进入匹配系统。出于‘监督员’的职责,我可以知道原因吗?你讨厌Omega?” 陆吾想了想:“讨厌也算不上。只是不喜欢而已。” “当初父亲失踪后,我曾经去他失踪的地方调查,想要寻找线索。在野外遇到了一个遇险的Omega,就顺手救了。没想到她是陆岚之安排的,利用信息素故意诱发我的发.情.热,然后把我丢去了有星际异种游荡的无人区。” “所以我对Omega的信息素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也不止Omega吧。Alpha和Beta也不太行。尤其是在我信息素失控的时候。” 说完,陆吾不由低眼,看向了认真倾听的季池予。 ——这个人就是唯一能接近他,却不被排斥、不被攻击的特例。 但季池予现在满脑子都是学术问题。 她有点犹豫:“那如果夏因真的和你有90%以上的匹配度,你确定你还能保持理智吗?” “不是还有你吗?” 陆吾却笑了笑,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以及信赖。 “就算我们没有合作,你也不会放任那个Omega伤害我的,不是吗?至少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季池予:……说反了吧?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应该担心陆吾会不会当场扑倒那个Omega吧? 季池予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和陆吾的再次合作。 这也是她决定亲自过来的原因之一。 陆吾说,在初次会面之后,他会跟Omega协会要求,继续由季池予担任“引导者”的职责。 季池予翻译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古言小说里,太子选妃,然后宫里会提前派去给太子妃上课的教导嬷嬷,直接住进人家家里,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不满意还能跟上头告状的那种。 普通Alpha肯定没有这个资格,算是顶级贵族的特权吧。 她就可以趁机深入夏家,调查夏家所隐藏的秘密,而且有这个身份在,夏家也不敢轻易对她出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陆吾还是给了她一个类似指环的东西,上面镶嵌着橙红色的结晶。 “这个你随身携带,可以充当定位器。如果遇到危险,就捏碎上面的结晶,我会立刻收到消息。” 季池予举手:“那如果夏家用了信号干扰器呢?” 陆吾:“这个是用星际异种为原材料制作的,所以不受任何信号干扰器的影响。”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季池予好奇:“星际异种还能拿来做道具?” 陆吾捉住季池予的指尖,将指环替她戴到左手的大拇指上——这是一个象征着“权力”的礼节,也是最容易迅速捏碎的位置。 “这是军部和行政院跟方舟集团签订的秘密协议:军部提供星际异种的尸体,换取最新的武器和药剂;方舟集团负责加工制造;行政院允许售卖并抽成。” “除去这种道具,很多基因强化剂和改造手术的必需品,也是用了星际异种作为素材。” “比如兰斯,他在地下斗兽场的时候,就被注射了一种名为‘血熔蜥蜴’的星际异种的基因,所以夜视和自愈能力都远超常人。但代价就是脑子坏了,发.情.热也会比别人更难熬。” 说到这里,陆吾不由看了季池予的腰间。 虽然有外套遮挡,但他记得,季池予习惯把枪绑在那里。 “你不知道吗?你的那把枪,应该也是用了星际异种作为特殊材料,而且等级不低。不然做不到在这么轻巧的同时,还能兼具硬度和韧性。” 季迟青从未提过这些。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枪做好了,就拿过来,然后教她该怎么用,就好像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而已。 季池予抿起唇角,摸了摸腰间沉默陪伴的枪。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二人商定好其他细节后,季池予便再次乘坐兰斯的车,离开陆家老宅。 ……………… ………… …… 直至一周后。 到了陆吾与夏因初次会面的那天。 第46章 你要记得喂饱他。 【046】 又是兰斯过来当接送司机。 兰斯赶到公寓时,季池予还在和余野芒吃早餐,来都来了,就让人顺便坐下来一起吃点。 余野芒今天做的是虾肉海鲜馄饨。 季池予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她在家里的吃饭原则就是,从来不抱怨厨子。只要不让她自己做,问就是都好吃。 余野芒却不再轻易就迷失在她的夸奖里。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馄饨,仿佛很不满意地皱起眉:“好像有点咸了。” “诶?还好吧?我觉得咸淡刚刚好啊。” 季池予随口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倒是馄饨皮感觉有点厚了,像在吃死面团。超市里卖的预制馄饨皮,果然还是没手擀的好吃。” 听到了真正的答案,余野芒的眼睛弯了一下,默默把这一条记上。 这个调味的比例是可行的。但是要学会做自己揉面,之后要记得把馄饨皮擀得薄薄的。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至少这一点,余野芒承认简知白说得没错。 她如果不想离开季池予的家,也不想被简知白顶替自己的工作的话,她就必须学习更多东西、变得强大起来。 至少不能比她的竞争对手做得差。 毕竟,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做得不好,而让季池予勉强接受不够好的东西……这是不对的。 季池予应该吃最好吃的食物,住在最干净、最安全的家里,然后每天都露出很好看的笑容。 这样才是正确的。余野芒想。 等季池予吃完早餐、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余野芒就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并不打算跟兰斯有什么交流,却拦不住对方非要凑到她跟前,狂刷存在感。 在兰斯第三次好心帮忙、却险些把盘子摔碎后,余野芒深吸一口气,冷着脸看向对方。 “你到底为什么要缠着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这并不是余野芒第一次见到兰斯。 在地下拍卖会的那一晚,这个味道闻起来像野兽一样的红头发Alpha,就提出过想要带走她。 是简知白不知道说了什么,另外一个黑发红眼的Alpha制止了这个人,她后面才和行动组一起离开的。 余野芒警惕地看着兰斯,右手指尖已经探向了袖口。 最近,只要季池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去简知白那里报道,学习暗杀者的技巧。 简知白说她天生就懂得怎么隐匿气息、最小化自己的存在感,一击制胜的奇袭路线,是最适合她的。 “我需要学会如何杀人吗?”余野芒问他,“这也是留在季池予身边的条件之一吗?” 简知白闻言扬起眉。 “别把这种责任推卸到我和大小姐身上——刀在你自己手里,是要杀人,还是要保护谁,都要由你自己做主。如果想杀人的话,就算没有刀,哪怕只有一支钢笔,也会有人想方设法去扎穿对方的喉咙。” 将特制的暗器匣绑在了余野芒的手臂上,他确认一切机关都能正常使用后,便收回手,任由余野芒的袖子往下滑落,将暗器匣掩盖。 简知白淡淡道:“而我,只是负责把刀交给你。” 余野芒当时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至少,在她想要反抗、想要保护自己的时候,她可以有一把刀握在手里,而不是只能逃跑或者束手就擒。 余野芒眼也不眨地盯着兰斯,幽绿的眼睛冰冷而尖锐,像是一头正在呲牙威胁敌人的小狼崽。 兰斯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他完全没被惹恼,甚至因为不想让余野芒更害怕——他敢确定,要是再靠近的话,余野芒一定会扑过来撕咬他的。 因为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会这么干。 兰斯索性突然抱膝蹲下,从居高临下的俯视,变成了没那么有压迫感的仰视。 他像个前辈那样,好心提醒余野芒:“要努力变得有用哦?这样主人就会更喜欢你,你就可以踩在竞争者的身上,一直陪着她了。” 余野芒却不屑一顾。 “不,我不需要变得有用。” 她低下眼睛,看向自己白皙的、尚且柔弱无力的掌心,用力攥紧十指,然后看向了兰斯,一字一顿地说。 “季池予说,我只需要做‘余野芒’就够了。” 兰斯眨了眨眼睛,“哇”了一声。 于是,等季池予换好衣服出来一看,就瞧见兰斯蹲在那里,对着余野芒一通小海豹鼓掌,一副被帅到了的小迷弟样子。 季池予:? 上了车之后,她忍不住好奇:“你好像很喜欢野芒?” “嗯!因为我们是同类啊!我也是被头儿从地下斗兽场捡回来的。” 兰斯笑眯眯地承认:“我那天本来想把她一起带回去的。但是简知白说,这是兔子小姐你要捡的,头儿就不同意了。” ——“同类”。 季池予抓住了关键词:“那你为什么不喜欢简知白?你之前也说过,他身上有‘同类’的味道吧?” 兰斯从不遮掩自己的情绪,一提到简知白,刚才还眉开眼笑的脸,立刻就嫌弃地皱成了一团。 简知白和余野芒不一样。 他觉得简知白是同类,是因为他们都是被抛弃之后,在阴影里扭曲挣扎过的人,即便现在换上了光鲜的衣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可骨子里透出的腐败味道却没变。 “简知白很危险。” 但兰斯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你是一个很好的主人。他好像很听你的话……你要记得喂饱他,不要让他感觉到饿。不然他会吃掉你的。” 他很认真地叮嘱季池予,要小心饲喂怪物。 可季池予只觉得:这小文盲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怎么每个字都认识,但串一起就不像是人类的语言了? 她决定挑自己能听懂的部分,礼貌地回一下。 季池予纠正:“我不是谁的主人。” 兰斯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主人不是很好吗?没有主人的野狗才可怜……要是脖子上没有项圈的话,会很害怕得不敢睡熟吧?” 因为没有项圈的话,就意味着“无家可归”,代表他们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啊。 兰斯觉得,要是兔子小姐连项圈都不愿意给简知白戴一个的话,不用等简知白感到饥饿,就要立刻反过来把她吃掉了。 毕竟兔子小姐看起来很菜,一个人打不过简知白。 感觉两个人的交流,好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季池予换了一种解释的方式。 “那陆吾是怎么回答你的呢?”她问。 说到这个,兰斯可就对答如流了。 “头儿说,反正我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名堂,索性别想那么多了,听他的命令就好。只要我听话、不背叛他,他就不会丢下我。” “嘿嘿,其实我有好几次任务失败了,还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都是头儿亲自去救我的——虽然兔子小姐你也很好,但我的老大才是最好的主人!” 他看起来很骄傲的样子。 季池予看了他一眼,不再跟兰斯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另一个她困惑了很久的事情。 “所以你为什么要叫我‘兔子小姐’?” 兰斯眨了眨眼睛:“因为头儿说你像兔子啊。而且电视里都夸兔子很可爱,上次那部热映电影里的‘兔子警官’也很受欢迎。兔子是好东西,你也很好。难道你不喜欢兔子吗?” 季池予直言:“我比较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哦。”兰斯很乖地点点头,“好的兔子小姐,我记住了!” 季池予:“……”不,你根本就没记住! 季池予默念:这家伙脑子坏了,这家伙脑子坏了,还是个只爱看狗血电视剧的小文盲,她不跟病人计较。 心平气和地侧过脸,季池予看向车窗外流动的景色,却避不开玻璃上倒映出的兰斯的影子。 她又想起了上一次在陆家,为自己向导的俞研。 “或许陆吾的确是个很好的上司,才让你们对他都这么忠心耿耿——俞研那天,应该也是故意带我去展览馆,想让我知道陆吾的过去吧?” “不过很遗憾,我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同情心泛滥,一看到别人的悲惨过去,就想用自己来温暖霸总童年阴影的纯爱灰姑娘。” 一只手撑在车窗上,季池予笑了笑,温和地告诫兰斯:“这一招对我不管用。下次别试了。” 兰斯蔫巴巴地鼓起脸。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有了什么灵感,又突然支棱起来,小心翼翼地征询季池予的意见。 “那要是我们换成那种大女主电视剧呢?比如说你是穿越的特工Beta,在打脸恶毒反派的过程里,结识了强大的贵族Alpha,结果你突然二次分化变成Omega,进入发.情.热,你们相爱相杀、一夜七次、终生——”在季池予面无表情的目光下,兰斯的声音越来越小,默默闭上了嘴。 孩子这么爱作妖,一定是作业布置得不够。 季池予下定决心,她等下就要去跟陆吾打小报告,势必要剥夺兰斯继续沉迷狗血电视剧的权力,都给她读书去! ……………… ………… …… 初次见面的场合,被定在了中央区的一家花园餐厅。 是Omega协会根据夏因的喜好,向陆吾推荐的约会地点。 为了不被打扰,也是出于安全考虑,陆吾索性直接把这家花园餐厅给包场了,今天只接待他们一桌客人。 季池予倒是没想到,陆吾竟然会比自己早到。 既然是以“花园”为主题,餐厅的主体都被打造成了露天花园的氛围。 那些簇拥在四周的带露鲜花,在以人工和高科技占主流的ABO世界,本身就是最昂贵、最珍稀的装饰。 而陆吾就坐在视野最好的那桌席位上。 在等人的时候,他也在见缝插针地处理公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即将要相亲的Alpha。 注意到季池予来了,陆吾便随手把桌上的菜单递给她。 “看看,想吃什么自己点。我报销。我母亲之前很喜欢这家餐厅,应该味道还不错。” 菜单上的3D立体投影展示,确实看起来很贵,也很好吃的样子。 但季池予迟疑了一下,还是婉拒:“这样不好吧……夏因还没来。等他来了,问问他想吃什么,再一起点?” 陆吾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没看Omega协会给的手册吗?” 季池予心虚了一秒。 Omega协会给的那些手册,加起来比砖头都厚,还全都是一些废话,甚至连Alpha初次约会的时候,第一步要先看着Omega的眼睛,微笑几秒钟然后再起身,都给出了详细的参考建议,跟商品使用说明书似的。 她第一页都没看完,就直接把书一扔,丢去落灰了。 “又不是我相亲。”季池予理不直但气壮,“反正跟‘监督员’工作有关的部分,我都好好看过了!” “很有说服力的理由。的确,你也不需要照顾那个Omega,只关注我就够了。毕竟我们才是一伙的。” 陆吾被她逗笑,也不再看手里的公文,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那你可以放心点单了。按照那本手册的说法,初次约会的Omega在Alpha面前,会表现出羞怯和不知所措。所以Alpha需要根据手册的推荐,提前替他们准备好一切。” “以甜食和红茶为主。需要用手或者难以食用的事物,比如未剥壳的虾、带骨牛排等,是必须避免的。因为不符合Omega的喜好,也太粗鲁,会让Omega为自己的不雅举动感到羞愧。” 实在有点太好笑了,季池予忍不住冷笑。 “这本手册是Alpha写的吧?”她的表情很嫌弃,“我建议你把关于那本手册的记忆都一键删除。全是垃圾信息。” 陆吾倒是觉得,似乎他见过的大部分贵族Omega,差不多都是这一套。 他饶有兴趣地追问:“那你觉得,怎么做才是对的?” 季池予合上菜单,把纸质的小册子放回原处,没有提前点任何东西。 “很简单。”她淡淡道,“你只需要把Omega当成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来对待,就足够了。” 陆吾没再坚持要她点单。 但在季池予准备按照Omega协会的要求,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履行“监督员”的职责时。 陆吾却扣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就坐在这里。 季池予这才注意到,这张相亲用的桌子上,竟然摆了三把椅子——而且,中间那一把椅子,似乎是留给她的。 季池予:“……” 几个意思?她坐陆吾和夏因的中间?她变成什么相亲play的一环了吗?电灯泡也不是这么个当法的吧! 然而,陆吾的理由很充分。 “目前还不清楚那个Omega是什么情况。如果我的信息素意外失衡,你需要立刻帮助我。当然是离我越近越好。” 他一只手托着侧脸,笑吟吟地看过来,故作体贴地让步。 “当然,如果监督员非常信任我的自控能力的话,我也愿意挑战一下,直面90%以上匹配度的挑战。” 季池予:那还真的是没有一丝信任可言。 她安详地坐在了中间那把椅子上。 季池予默念:很好,从现在开始,她就是背景板,是海○捞的陪坐娃娃,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电灯泡。 直到Omega在协会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姗姗来迟。 季池予礼貌地跟着起身,准备向对方问好,却在视线交错的瞬间,不由愣住了。 那是漂亮到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张脸。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对方害她失去了一条很喜欢的睡裙。 ——那个和陆吾匹配度高达90%以上的夏因,就是季池予在地下拍卖会那一晚,从小巷里捡回家的Omega少年。 第47章 藏在桌下相缠的双手。 【047】 季池予那一瞬的迟疑,被陆吾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有去看被Omega协会人员簇拥着、盛装出席的夏因,他侧过脸,只是看着季池予,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不动声色地藏起那份震惊,季池予笑了笑,随口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抱歉。因为夏因先生长得很好看,我一下子不小心看呆了。” 她的态度诚恳,像是真心的夸奖,因而并不显得冒犯。 但旁边的Omega协会人员闻言,还是立刻不满地竖起眉毛,心想行动组的Beta就是没见过世面,不堪大用。 好看的确是好看,但再好看又怎样,是打扮来让你看的吗!有这么当一个Alpha的面,去觊觎他的Omega的吗!拍马屁都不会拍,丢人! 协会人员清了清嗓子,准备让季池予好好见识一下,到底什么才叫专业。 “不光是好看,还有夫妻相呢!看看这二位光是站到一起的样子,就活脱脱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真不愧是举世罕见的90%以上的匹配度啊!” “没错,今天我们之所以相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庆祝——”协会人员一顿声情并茂的演出,中止于陆吾的一个眼神。 陆吾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眼神冰冷又充满了不耐烦,光是被这么看着,协会人员都怀疑再多说一个字,自己就要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他不理解,怎么这一套百试百灵的吉祥话,会在执政官大人这里惨遭翻车……难道是90%以上的匹配度,会让Alpha的占有欲强到,连多夸两句Omega都会被记仇吗? 那也不对啊!那凭什么季池予不用挨眼刀!他好歹还是两个人一起夸的!还讲不讲道理了! 协会人员还是头一次被这样冷待。 作为Omega协会的一员,他向来走到哪里,都是被Alpha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一个。 毕竟所有Alpha的终极梦想,就是匹配到一个Omega当伴侣。 而想要娶到Omega,首先要通过工作年限和其他渠道(比如向Omega协会捐款),积攒到足够的社会贡献分,才能有资格进入候选池。 但由于Omega数量稀少、供不应求,也不是进了候选池就能立刻匹配到合适的对象,还要等协会定期滚动刷新,等待匹配度达到合格线的Omega。 当然,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Alpha还需要每年缴纳一笔昂贵的会员服务费,来维持自己的候选资格。 如果交不起钱的话,一旦流程终止,再想启用匹配机制,前面的步骤就要全部从头来过。 所以,绝大多数Alpha都不敢得罪协会人员,别说是冷言冷语了,主动送礼塞钱都怕对方嫌少不收。 哪有像陆吾这样,跟香香软软的Omga一起约会的时候,还这么一副似笑非笑的危险样子? 说好的90%以上的匹配度呢!一见钟情在哪里!天雷勾地火在哪里! 好家伙,他们原本是担心执政官大人在初次约会的时候,会克制不住自己,当场就把Omega给标记了。 怎么现在看起来,他们是该担心执政官大人会不会把Omega给打了? 想起陆吾之前一直拒绝匹配的记录,协会人员倒吸了口凉气,开始后悔,自己真不该冲着“90%以上的匹配度”,觉得执政官大人一定会改变.态度,就抢着来出这次外勤的、想讨个巧的。 他看了眼坐在陆吾和夏因中间,还坐得稳稳的季池予,不由生出了几分敬意。 然后他找了个借口,体面地转身就跑。 此地不宜久留!反正他的任务只是把Omega安全送到场,剩下的安全问题,是监督员的职责! 季池予目送协会人员的背影,竟有一点点羡慕。 ……她也好想跑路啊。 季池予回到座位上,如坐针毡,视线只敢盯着桌上的菜单封面看,内心已经开始尴尬得抱头惨叫。 已知:现在,这张桌子上坐着三个人,陆吾和夏因是相亲对象,她是那个蹭吃蹭喝的电灯泡。 新增条件1:只有她和陆吾知道,她曾经被陆吾临时标记过——虽然是信息素失控下的单方面袭击。 新增条件2:只有她和夏因知道,她曾经陪夏因度过了一次发.情.热,为此她还失去了一条睡裙——虽然是因为抑制剂失效的意外事故。 提问:所以到底是谁绿了谁? 季池予陷入沉思。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她同时插足了一对相亲AO吧? 季池予藏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头一回觉得,自己竟然好像有当个“道德败坏的坏女人”的潜力。 但还没等她捋清思路,就看到视线里的菜单被推向了右边。 是陆吾主动将菜单推给了夏因,让他先点单。 习惯了被身边的人决定一切,夏因看着眼前的菜单,不由愣了一下,迟疑地看向陆吾。 陆吾微笑:“虽然和手册所说的礼节不太一样,但这是我们亲爱的监督员小姐给出的建议。她似乎,很擅长和你这样美丽的Omega相处……我说的对吗?” 说着,他侧过了脸,把话题抛给正在试图融入背景的季池予。 季池予:微笑,总之先微笑总没错吧?! 见季池予不说话,陆吾才撤回视线,重新落到坐在对面的夏因身上。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目光,这才变得认真了些,真正将夏因这个人纳入眼中。 陆吾像观察一把匕首、一幅图画那样,仔细端详着夏因。 金发粲然,雾蒙蒙的眼睛仿佛含着情意,像是纯粹无暇的蓝宝石,有种剔透的美感。 从眉眼到轮廓,每一处都是造物主恰到好处的雕琢,如同画家倾尽心血描绘的“天使”,精巧到挑不出任何瑕疵。 就算让他自己点单,也只会带着羞怯甜美的笑容,选择了手册上推荐的蛋糕和红茶。 纤细、柔弱、乖顺、温驯,的确符合世人对“Omega”的一切期待。 却无法博得陆吾的关注。 因为他在看清这张脸之后,就又看向了佯作认真、实则在发呆的季池予。 这个Omega好看吗?或许是不差。但陆吾并不觉得,自己会在长相上比对方逊色。 可季池予从来都没有盯着他出神过。 为什么?是因为季池予更偏好这个类型的长相吗?说起来,她带回家的那个改造Beta,的确也是类似的外貌。 虽然的确有那种渴.望.玩.弄Omega的Beta,但季池予没有腺体也没有信息素,就算把Omega送给她,她也没办法标记对方。 所以,是单纯喜欢那张脸吗? 陆吾有点不解,但他向来尊重不同的喜好,不然也不会允许兰斯天天沉迷那些狗血电视剧。 或许等夏家的事情结束,他可以把那个Omega扣下来,拿去给季池予玩。他想。 毕竟母亲养猫的时候,也会收集很多的玩具给猫。 这应该是也是“饲主”的责任之一。 很轻松地做好了这个决定,陆吾又把菜单给了季池予,让她看看自己想吃什么。 季池予近乎虔诚地翻看菜单。 她已经下定决心,接下来的整个相亲过程,都要头也不抬、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埋头苦吃。 这家花园餐厅的菜看起来都很好吃,真是太好了! 有了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季池予都快忘了桌上还有另外两个人,很专注地来回对比照片,纠结要选哪一个。 食物似乎比Omega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观察到这一点,陆吾不由挑起眉,不知道是该说愉快,还是把季池予彻底赶去跟兰斯坐一桌。 一样的贪嘴。难怪总能玩到一块去。 但和恋家的兰斯不同,他需要提防这位兔子小姐,会被人用胡萝卜骗走的可能性。 没让季池予继续纠结下去,陆吾扫了眼菜单,便让餐厅主管把两份套餐都上上来,又让对方看着再搭配一点招牌餐品。 地球人绝不浪费粮食的本能上线,季池予下意识拒绝:“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每样都尝一点。”陆吾轻描淡写地说,“吃不完也没事。兰斯会很乐意帮你解决的。不会浪费。” 季池予:“……”听着好惨啊,兰斯在陆家到底是什么家庭地位? 但谁能拒绝这样一顿免费的大餐呢? 任由陆吾和夏因打社交辞令,季池予一边等自己的饭,一边好奇地偷偷观察二人。 平心而论,那个Omega协会的人也没说错。 陆吾是那种优雅贵公子的形象,又因为从骨子里透出的危险感,让他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 而夏因则是很完美的漫画美少年的感觉,带着纤细的脆弱感——虽然只有季池予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假象而已。 但两个都很养眼的人坐在一起,的确赏心悦目,让人心情愉快。 只是季池予有点奇怪:不管是陆吾还是夏因,这番你来我往的言辞和态度,都仅限于彬彬有礼,看不出任何一见钟情的征兆。 难道90%以上的匹配度是假的?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凝神,将注意力多放在了夏因那边,在脑内复盘起地下拍卖会当天的经过。 但还没等她想出个头绪,却觉得左手忽然被捉住。 是陆吾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季池予吓了一跳,差点要条件反射地抽回手——桌面上,陆吾分明还在对夏因笑得很温和,谈论什么艺术展的事。 陆吾抓住她的指尖却很用力,并不是能轻易挣开的力道。 季池予很快意识到,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借着从餐盘取食的动作,她不动声色地垂眼,看向桌下二人相缠的手。 果不其然,和陆吾面上的表情不同,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显然并没有那么轻松。 季池予早有准备。 迷你的抑制剂针剂被藏在袖口,她完全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为陆吾完成注.射。 可针.头却被陆吾用指尖拨开。 拒绝了抑制剂,他像当初在伊甸园的时候那样,只是紧紧捉住了她的左手,一根根摆弄她的手指、一寸寸按捏她的掌心。 即便只是指尖相触,但这样过于细致的摩挲,也仿佛染上了某种密不可分的亲昵意味,如同是在用触觉记住这只手的皮.肉.骨骼,进而侵.占感官。 明明只是手与手相贴而已,却莫名给人一种缠人的感觉。 好像连自己的脉搏都被他人纳入了领域。 如果不是从动作和力道中,感受到陆吾在极力克制的躁动情绪,季池予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扎对方一针。 而且!他还在和夏因相亲啊!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啊!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干,季池予却莫名有种当众出.轨.偷.情的心虚,道德压力拉满了。 季池予:事已至此,总之先吃饭吧。 好不容易等到上菜,她感激地看了主管一眼,正想要假装很忙地埋头吃饭,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的另一只手怎么好像也被握住了啊?! 握住她右手的那只手,带着微不可查的战栗,来自夏因。 在和陆吾交谈的空隙里,Omega少年隐秘地向她看了一眼,带着示弱的祈求意味。 两只手都被占用的季池予看着面前的饭:? 等等,今天到底谁相亲?这是电灯泡该有的遭遇吗?原来ABO不是一个词,而是拆开来的连线搭配题吗? ……她只是想吃饭而已啊!让她吃饭!!! 第48章 在AorB之间,她选择了or。 【048】 当然,除去“看得见吃不着”这个问题之外,更危急的挑战在于:如果她迟迟干坐着却不吃饭,绝对会引起另外两个人的注意。 那就意味着,她至少需要甩开一个人的手才行。 在“A or B”的抉择里,季池予选择了“or”。 ——同时强行挣开了被占用的两只手,她起身,看似殷切、实则咬牙切齿地端起盘子,给桌上的两位相亲AO分餐夹菜。 季池予目光真诚:“别客气,都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谈情说爱啊。” 然后,在她重新回到座位的时候,就顺势把两只手都放到桌面上,绝不再给陆吾和夏因做任何小动作的机会。 总之谁都不许耽误她吃饭! 再也不想变成这场相亲play里的一环,季池予彻底头也不抬,只管埋头吃自己的。 她从没吃过这么漫长的一顿饭。 听到协会人员的敲门声,提醒这场初次会面已经结束时,季池予都不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有种终于刑满释放的感觉。 按照流程,为了照顾Omega的情绪,在初次会面结束之后,参与相亲的Alpha和Omega需要待在独立的不同空间,由协会人员分别调查对彼此的满意度。 如果双方都表示愿意进行进一步接触的话,才会再安排下一阶段的约会申请。 协会人员先领走了夏因,又派了另一位成员来和陆吾座谈。 可对方才刚刚推开大厅的门,都还没看清陆吾的脸,就听到了一声冷漠的命令,让他出去。 Omega协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推门的手都还伸着呢,就被身后的兰斯拎起来,笑眯眯地扔了出去。 他守在门前,像一头忠诚的恶犬,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而门后。 季池予下意识被大厅入口处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向兰斯那边。 看着季池予的侧脸,陆吾却莫名觉得,蛰伏在血液与心跳中、受信息素勾动的躁意,被进一步放大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贪婪无度的不满足,大脑却始终无法给出一个清晰明确的指令,来填补这种不满足。 找不到出口的情绪渐渐堆积,汇聚成一头野兽,开始在迷宫里横冲直撞。 陆吾下意识拧眉。 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近乎于某种克制的“忍耐”。 而对于季池予来说,这道来自身后的、过于专注的凝视目光,更像是被什么大型狩食者盯上的威胁。 她条件反射地摸上了枪,警觉地朝着危险的源头看过去。 直到二人的目光相触,那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才仿佛吃到了一点甜头,收起獠牙,不再不耐烦地作乱,开始惬意地晃起了尾巴。 躁意被稍稍平息,陆吾的神色也随之舒展开来。 ……哦,原来他只是想要兔子小姐看着自己而已吗? 陆吾恍然大悟,终于找到了答案。 但这还远远不够。 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后,陆吾便开始理所当然地索取——不顾季池予还搭在枪上的手,他起身,毫不犹豫地将人拢在怀里。 或许是仗着对方绝对不会开枪的自信。 果然,季池予在最开始的错愕之后,并没有用力挣扎。 陆吾挑起唇角笑了一下,随后有恃无恐,愈发将自己埋在对方的颈侧,餍足地深深嗅闻。 他用鼻尖轻轻地蹭,一点一点地磨,几乎要发出懒洋洋的喟叹。 真奇怪。明明没有信息素的安抚,仅仅是这样贴着季池予的身体,厮磨着她的颈脖,大脑便衍生出了被满足的快.感。 甚至足以轻易压过信息素波动导致的躁意。 愉快中夹杂着困惑,陆吾扬起脸,看了看季池予白皙的、平滑无痕的后颈——这昭示了她并没有腺体的事实。 即便明知无法标记对方,陆吾却依旧产生了想要咬下去的欲.望。 可惜,要是真的咬下去的话,兔子小姐恐怕会立刻生气翻脸。 于是陆吾又看向了季池予的脸。 视线一寸寸巡视,最终落到了那张因惊讶而微微翕合、散发着苹果甜香的唇上。 季池予今天并没有涂口红,所以这样的色泽和香气,来自于她刚才最后品尝的餐后甜品,那个有一层糖壳的苹果蛋糕。 陆吾忽然好奇起了它的味道。 他该尝一尝的。 这是不曾有过的奇怪冲动,一种想要品尝、想要舔舐、想要亲吻的欲.望。 他像是好奇心旺盛的猫,突然发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散发着美味气息的食物,便蠢蠢欲动地想要咬一口尝尝味道。 但在陆吾真的付诸行动之前,就被季池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虽然有伊甸园和地下拍卖会的经历在前,她也被迫习惯了陆吾这个信息素躁动之后,就得抱着个人、跟猫吸猫薄荷似的动静。 可这一下,实在是被这家伙盯得背后毛毛的,不知道对方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季池予索性先下手为强,把人按下去。 她抢先夺过话语权,谈起正事,试图转移陆吾的注意力“刚才应该没有人释放新型兴奋剂才对,但你还是被影响了……所以,那个匹配度报告,看来是真的了?” 季池予忍不住好奇:“90%以上的匹配度,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没了刚才仿佛不定时炸.弹般的危险感,即便被拒绝了,陆吾也一副懒洋洋的、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依旧用手臂圈住了季池予,但这一次不再那么用力,对季池予的提问,他也好脾气地有问必答。 “——想杀了他。”他说。 季池予:? 季池予:??? “应该说,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刚才差点就忍不住动手了吧?” 陆吾轻描淡写地补充:“匹配度的确是真的。在我感知到他的存在的瞬间,信息素就开始不受控地躁动。要是他没贴信息素缓释贴,恐怕我会立刻陷入发.情.热吧。” 季池予更不理解了。 “……那你为什么还会想杀他?Omega协会那边不是说,90%以上匹配度的Alpha和Omega会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吗?” 季池予看陆吾的眼神逐渐诡异起来:这人不会是那种二次元经典的“病娇”属性吧?什么爱你爱到杀死你,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是吧? 陆吾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因为我不喜欢这种被本能驱使、被迫‘一见钟情’的感觉。只是闻一下就能发.情,跟笼子里被圈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一只手卷弄着季池予的头发,他漫不经心地嘲弄道。 “只有我能掌控我自己。就算是需要投入‘喜爱’,程度也应该由我说了算,而不是所谓的‘信息素吸引’。” 季池予支持前半句,但后半句感觉就有点……应该算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吗? 她忍不住反驳:“可是真正的喜欢就是身不由己吧?如果能冷静到控制喜爱几分,那就说明也没有那么喜欢啊。” 不管这份“喜欢”是对人还是物。 她拿自己举了例。 “比如,一旦拆开了很喜欢的大包装零食,哪怕知道量很大、不健康、分几次吃掉更好,但吃着吃着,也还是会忍不住一次就吃完——‘喜欢’本身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冲动啊。” 季池予在说零食。 可陆吾一直在看着的,却是她。 陆吾觉得兔子小姐好像是在撒娇,想要破坏规则,获得界限之外的、更多的胡萝卜。 “但如果投入抵不上产出,那不就是亏本的买卖吗?听起来回报收益率很低。” 他的口吻,像是老板评价一本项目投资企划书,在规劝她重视风险控制的重要性。 季池予莫名有点想笑。 “虽然我不一定有这么说的资格,不过,你还是稍微相信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怎么样?虽然你讨人嫌的地方的确不少,但你拥有的爱,应该也足够养活好几个丘比特了吧?” 不管是Omega对Alpha的倾慕,还是手下对领导者的信赖——至少就她所知,俞研和兰斯绝对是全心全意追随陆吾的。 陆吾倒是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说得很公平的样子:“如果对方向我付出更多,我自然也会回馈更多。” 比如,因为兔子小姐这次答应了跟他合作,也没有再一见面就想逃跑,作为回馈,他之后也会把夏因送去给她玩。 这样才是公平的、良性循环的交易。 季池予听得满头问号:“你以为是在超市买菜呢?真心还能上称,精准到克是不是?” “按照世俗公认的价值观,权利、地位、金钱、相貌、温柔体贴……这些都可以带来爱情。所以,这本身不就是一个交换的过程吗?” 说着毫无情感色彩的冰冷推导,可陆吾的眼神并不冷漠,语气也足够柔和。 他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人,更像是在送出足够美味的糖果。 “——只要对方足够爱我,我也可以是最大方的合作者。应该没有多少人,能比我提供更好、更有诚意的条件了。” 说到这个份上,季池予反倒心平气和了。 她看着自诩聪明的陆吾,却像在看一个懵懂的、一贫如洗的孩子。 至少在“付出爱”和“被爱”这件事上,跟同为S级、同样身居高位的季迟青不同,陆吾的确是一张白纸。 “但是用东西交换来的感情,总有一天也会被收回。真心之所以珍贵,不就是因为它没办法用钱买到吗?” 季池予笑了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和耐心。 “别太小气了,陆吾。这可不是你的谈判席。” “如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一百步,就算别人看你位高权重又帅气多金,愿意主动向你走九十九步,但要是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去,那肯定就没有故事了啊。” 陆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如果是你呢?你愿意走九十九步吗?” 季池予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九十九有点太多了,顶多先主动走上那么两三步吧!然后看看对方的反应,要是别人不知好歹,那也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啊。” 她笑眯眯地摊手,很是理直气壮。 “如果真的有一百步的话,至少每个人都走五十步,这样才比较公平吧?不管是爱人还是朋友,都是这个道理啊。” 陆吾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笃定。 “你走不到五十步的。”他说。 季池予震怒:“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啊!我看起来是那么坏的人吗!我又不是你!我可招别人喜欢了好不好!” 是啊,就是太招别人喜欢了。陆吾想。 ——所以你面前的人都会迫不及待地向你奔赴,替你走完了路途的九十九步,只等你开窍迈出最后一步。 ……………… ………… …… 等陆吾状态稳定下来,敷衍完Omega协会的满意度调查,初次约会双方都通过了进一步接触的意愿。 季池予也将作为这场匹配仪式的“引导者”,开始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夏因,近距离观察他的言行举止、道德品行。 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说法。 等季池予随夏因一起进入了夏家,才是她真正开始工作的时候。 因为知道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不能回家,季池予给简知白发了短讯,告诉他一切进展顺利之后,让他记得帮忙照顾一下余野芒。 随Omega协会人员走到另一间包厢,季池予收起终端,礼貌地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 她微笑着看向端坐在沙发上的夏因,向对方打招呼。 “您好,我叫季池予,接下来就由我来担任你的‘引导者’了。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在Omega协会人员客套的鼓掌欢迎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并非是“初次见面”。 第49章 到底是谁绿了谁啊! 【049】 在Omega协会的引领下,季池予乘车,先和夏因一起回了培育苑。 由于腺体分化通常都发生在五到八岁之间,针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政府设立了专门的阶段式预选学校,以便应对学生随时有可能进入分化状态的突发事件,提供更安全、更专业的照顾。 在这个阶段,学校也不会教授太多专业性的技能,课程开展往往以基础常识、识字作文、体育锻炼为主。 可以说,等分化结果出来,学生们依照性别和基因序列进行分流后,为未来职业做准备的学习生涯,才算真正开始。 高序列的Alpha,因为最后基本都会流入行政院或者军部,所以会被统一选拔出来,分到由政府出资的特别精英班,接受更有针对性的教育,毕业周期也相对被缩短。 剩下来的绝大多数人,包括低序列Alpha和所有Beta,则会进入普通学校,按部就班的学习。 而培育苑,就是Omega协会名下的一贯制学校,只面向Omega招生。 一旦确认入学,不光学生的学费、住宿费和其他任何费用,都可以全部减免,协会还会反过来,定期给学生的家人支付一笔生活费,用以支持Omega的校外生活。 因此,几乎所有平民家庭在得知孩子分化成Omega之后,都会立刻联络Omega协会进行登记。 但与之相对的,作为学生的Omega,必须接受寄宿制的军.事.化管理,除去周末和固定假期之外,不允许擅自离开校园,包括回家探亲。 ——只要套上了这一层甜美的诱人糖衣,并非Omega的大多数获利者,便不会再深究,Omega协会间接实施的资源垄断。 不过这一套,通常只对平民出身的Omega有效。 如果家里是贵族身份,或是不缺钱的财阀世家,这一类Omega基本都会拒绝培育苑的录取通知书,转而申请首都中央军校旗下的Omega独立分院。 这样赢在起跑线的高质量Omega,最后往往也会选择内部消化,和同样就读于首都中央军校的优秀毕业生结合,强强联手。 所以那个Omega独立分院,也被本校的学生戏称为“联姻院”。 但夏家即便借着星髓矿一夜暴富,身份终归只是平民而已,又在中央区根基不深,拿不到足以申请首都中央军校的推荐信。 因此,夏因目前仍然在培育苑学习。 今天是周二,理论上,季池予要陪对方在培育苑待到周五下午,才能随夏因一起回夏家。 因为先天腺体萎缩的安全体质,她也顺利通过了Omega协会的批准,被特别允许可以进入培育苑,贴身跟随夏因。 车刚驶入培育苑,季池予就被面前金碧辉煌的一切闪了眼。 都不说什么古董摆件、名人字画了,她第一眼就瞄到了摆在前厅正中央、超级醒目的一颗金灿灿的苹果树。 是、是错觉吗?她怎么觉得那棵树……像是金子做的啊? 见季池予看呆了的目光,Omega协会人员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非常骄傲地同她介绍。 “您恐怕在外面没有见过吧?这是一百二十七年前,当时受民众支持度最高的奇迈执政官,在匹配到完美伴侣之后,特意赠予我们协会的纪念品。” “树身通体都是用产自左恒星系的特殊金属打造,苹果则由不同宝石雕琢而成。虽然色泽造型不一,却同样是最美丽的姿态。意在祝愿所有Omega都能平安幸福地长大、等待自己的命定Alpha。” “顺带一提,您左手边的那栋玻璃花房,也是由方舟集团今年出资,重新翻修的。风景很不错,闲暇时去散散心也不错。”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协会人员就跟报菜名一样,报了一长串受到各方赞助的建筑和纪念品。 季池予:真的好想让税务局来查查他们的账本啊……哦不对,税务局好像也捐了。那没事了。 被吵得有点耳朵疼,季池予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夏因。 她倒是想和对方好好聊一聊,但协会人员一直跟在旁边,甚至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夏因班级的教室门口。 季池予只能再耐心等待别的时机。 却没料到,两个人才刚进门,原本还挺安静的教室,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夏因!你可算回来了!” 整个屋子的Omega都围了过来,簇拥在夏因身边,像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兴奋地提了一大堆问题。 “你见到你匹配的Alpha了吗?怎么样?陆吾执政官大人和照片上一样英俊吗?他会可怕吗?他对你温柔吗?他和书里说的Alpha一样吗?” 落后一步的季池予,都被直接挡在了人群外。 她下意识看了眼讲台上的教师,心想完了完了,怎么敢这么不给老师面子的啊?等下要是挨骂的话,她该怎么替这群Omega求情。 可教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冲她笑了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之后,然后就轻飘飘地转身走了。 ——就转身?走了??? 季池予瞳孔地震。 她甚至怀疑了一秒,对方是不是气坏了,准备去找个官更大的、比如年级主任过来坐镇,等下好骂得更理直气壮一点。 但那个人好像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他甚至连显示屏都直接关了。 季池予:……啊?就这么放自己提前下班了?迟到早退不算教学事故吗?领导不扣钱的?培育苑的教师工资这么好挣的吗?!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琢磨培育苑宽松的工作环境了。 因为被Omega围住的人,变成了她。 “你是夏因的‘监督员’小姐吗?你叫什么名字?你喜欢花吗?你想不想吃蛋糕和饼干?要么我们来开茶话会吧!” 季池予都来不及说句话,就被Omega簇拥着,推去了刚才路过的玻璃花房。 虽然但是,在前面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过去后,她莫名觉得自己有了种“当皇帝”的感觉。 身边全都是年轻美丽的Omega,说话轻言细语,笑容甜美可爱,脾气还特别好,身上也香香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 整个人如同置身顶级猫咖,就算手里没有猫条零食,也被全员都很热情的名贵猫猫包围着撒娇,让人都不知道该先摸那一只的脑袋。 都这样了,忍不住嘴角上扬,也是人之常情吧? ……原来Alpha都偷偷吃得这么好是吧! 季池予连头发都被人征用去编辫子,脑袋也被戴上了刚刚编好的花环,好像连自己都被染上了甜点、红茶和花的香气。 重金打造的玻璃花房,被美丽的景色和少男少女的天真笑语,妆点得如同人间仙境。 午后微醺的阳光,晒得人也有点晕晕乎乎的。 直到铃声响起。 季池予这才想起了那个提前离开的教师,以及早就变得空空荡荡的教室——理论上,现在才是下课时间。 她忍不住问:“你们这么翘课,没关系吗?不会被老师说吗?” 忙着给季池予编辫子的Omega少女便笑着摇头。 “没关系的。刚才那节是历史鉴赏课,我们本来就没在听啊。反正没有作业,这门课也不用考试。老师经常提前下课的。” 季池予感觉到不太对劲。 她抿起唇角,又追问:“那你们平时都上什么课?我这次要陪夏因在培育苑一起上课,怕跟不上你们的进度。” 一看季池予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周围的人便急急忙忙地凑过来,跟她解释。 “小鱼你别怕呀,不难的。你要是不会,就偷偷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教你。而且你肯定和夏因一组,他可是我们班上成绩最好的!” “我们平时会被老师重点考察的课,主要是烹饪、插花、舞蹈形体、服饰造型、还有——”少女扳着手指数,正准备往下说的时候,却被忽然捂住了嘴。 是夏因。 他看着少女,声音柔和,却带着股不强硬的提醒:“莉莉,你忘记了。这个是不能告诉外面的人的。” 莉莉立刻吐了吐舌头,歉意地跟夏因和季池予笑了笑,就此打住。 季池予更好奇了。 如果培育苑都是这些“新娘学校”的课程,那夏因的药剂学知识,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 虽然Omega协会名声在外,而且人员经常出席各大场所,个个在中央区都算得上是“熟面孔”。 但被他们圈养在培育苑的Omega,却鲜有人知道具体的细节。 她原本还想不动声色地套下话,但在夏因和莉莉的插曲过去之后,所有Omega就开始自觉回避相关的话题。 要是季池予再问,他们答不上来,就拿饼干去堵她的嘴,教她没空说话。 直到代表放学的铃声再次响起,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 放学后,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寝室,并且夜间不允许擅自离开——这是培育苑的校规之一。 倒是有人想钻漏洞,跑来邀请季池予跟她一起回寝室,她可以把床、把玩偶、把最喜欢的衣服都分一半给她。 却被夏因阻止了。 “她是我的监督员。如果老师夜间巡逻,发现她在别人寝室里的话,她会被赶出培育苑的。说不定你们还要一起接受惩罚。” 挡在季池予面前,夏因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劝退了所有蠢蠢欲动的Omega。 最终,是夏因领走了季池予。 穿过华美的庭院,培育苑的学生宿舍说是“宿舍”,其实都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洋房,组成了一片白色的建筑群。 看似和普通的小区没有什么区别,但季池予注意到,几乎每隔五米左右,就能发现监控摄像头的存在。 单从安保系统的严密程度来看,或许能跟他们行动组关押犯人的看守所一决高下。 默默跟在夏因的身后,季池予不动声色地记下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以防万一。 二人在其中一栋、仿佛复制黏贴出来的白色洋房前停下。 门牌上标注了夏因的名字、照片和学号。 夏因在门口刷了自己的学生终端,将门打开。 季池予礼貌地在门口等着,直到夏因换好鞋、拿出客人用的备用拖鞋后,才慢一步走进玄关。 这下总算是二人独处的谈话好时机了。 她在脑内斟酌着用词,思考要怎么说开场白,来打开话题。 却先听到夏因冷不丁地问:“你很好奇刚才莉莉没说完的话吗?” 季池予下意识点头。 然后下一秒,她被推着后退了一步,背贴到门上。 而夏因攀在她肩上,仰起脸,姿态温驯、如同缠人撒娇的猫一般,轻轻舔了舔她,却又带着细微的吮咬,动作暧昧而下.流。 季池予:? 季池予:??? 第50章 他仿佛是在亲吻一朵花的花瓣。 【050】 季池予人都懵了。 感觉到皮.肉被另一个人衔在唇舌间,细致地慢慢舔咬,仿佛那些轻微的疼痛也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动作含蓄,却又充满了露.骨的暗示意味,像是趴在船头、向水手们露出美丽笑容的海妖,伸出了手,想要将人拽入情.欲世界的漩涡。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却是:等等,她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给陆吾戴绿帽”的罪名吗?! 虽然很不适时宜,但大脑还是擅自想象出了一个绿光满面的陆吾。 季池予差点笑出了声。 也托这个走神的福,她迅速找回理智,手忙脚乱地把夏因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上次发.情.热的时候也这样!这家伙怎么一言不合就搞突然袭击啊! 生怕夏因再搞点什么吓人的操作,季池予索性不松手了,就把人扣着手腕、压在地上。 她其实体格比夏因还要稍微小一圈,单从力量来说,做不到完全碾压对方,但胜在格斗技巧纯熟,会用巧劲。 借着自身的体重,季池予压在夏因身上,俯身看向对方的时候,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好像在发.情.热的那一晚,他们也是这样的开头。 季池予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痛失的睡裙。 但这一次,夏因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而且,他似乎也没有想要挣扎的意思,即便被压倒在地,他也只是安静地看过来。 明明是他先做了越界的行为,眼神却静如止水,好像连呼吸都不曾紊乱。 季池予忍不住蹙眉:“你到底……” “——你不是好奇我们平时还会上什么课吗?” 截断了季池予的提问,夏因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回答:“这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考试科目。” 在培育苑,Omega接受到的所有教育,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如何更好的服务Alpha。 他们会学习烹饪,因为即便现在家务机器人非常普及,但有钱人和贵族依然崇尚手工,认为机器制作的事物“没有灵魂”且“低廉”,所以为Alpha烹饪美味的料理,就成了Omega应尽的责任。 同样的道理,他们会学习瑜伽和舞蹈,也是为了增强身体的柔韧性,让Alpha在未来能更好、更尽兴地使用他们。 他们甚至会练习口.交,在老师的带领下,认真观摩视频乃至真人的表演,来掌握那些床上取悦人的技巧。 当然,因为要确保Omega的纯洁无瑕,练习道具通常都只是假人,或者Omega之间相互搭档。 比起学识、品性、能力、性格,世人更在意Omega那能够用于繁衍和泄.欲的生.殖.腔。 所以他们唯独不需要读书。 不过也不是所有Omega都会接受这样的教育。 像是出身高贵、能被首都中央军校录用的Omega,课程安排会更丰富一些,需要熟读历史、文学、艺术鉴赏之类的知识,因为她们的匹配对象几乎都是位高权重的精英Alpha。 但也仅限于此而已。 “所以,无论什么出身,我们最终都只是一个待价而沽、等待被合适的Alpha买走的商品。” “一旦被别人知道,我不但偷学知识,还一个人独自去了黑市、在外面经历了发.情.热,我就会变成卖不出去的残次品,连最后一点价值都被抹掉……我的家庭应该也会抛弃我吧。” 眼神直勾勾地凝视着季池予,夏因说着,从逐渐松开力道的压制中抽出手。 依旧是仰倒在地上、任人采拮的姿态,他慢慢用双手环住季池予的后颈,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微笑着向她承诺。 “帮帮我好吗?只要你愿意保守这个秘密,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而在这个富丽堂皇、宛如人间仙境的培育苑里,他唯一真正拥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就只有他本身了。 夏因一直都在仔细观察季池予的神色。 注意到她皱起眉、露出了类似震惊和不忍的表情,即便这就是夏因想要的结果,却也还是不由怔忪了一瞬。 ……就好像,他在这个人的眼中,也短暂地成为了一个平等的“人类”。 夏因想,他猜得果然没错,季池予是一个很奇怪的好人。 他几乎都快要反悔,想推翻自己刚才的决定了。 但犹豫了一下,夏因还是慢慢支起身,贴向了季池予。 只是他临时改变了亲吻的方向——不再是情.欲意味更重的唇角,而是勉强能够视为礼节之一的脸颊。 季池予想要推开他的手,迟疑着抬起,又迟疑着放下。 她默许了夏因的靠近。 这个并没有用上任何取悦技巧的吻,更像是小动物之间单纯的依偎和触碰。 唇珠触碰到这个人的肌肤时,夏因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在亲吻一朵花的花瓣。 柔软、干净、带着很淡的花草香,却不是任何人的信息素,而是类似沐浴露或者清洁剂的味道。 只是离得近了,他才慢慢察觉到,隐藏在花草香之下的、几乎被清洁剂处理干净的一点点Alpha信息素。 即便只是微乎其微的残留,那股混合了硝烟与苦艾酒的气息,依然侵.略.感十足,让人无法忽略。 夏因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陆吾的脸。 但季池予是陆吾指派的监督员,她和陆吾有接触、被染上陆吾的信息素,也是很正常的。 可夏因还是本能地调动了自己的信息素,想要擦掉那一点点的痕迹。 短暂的亲吻很快便结束。 其实也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而已,他往后倒去,重新落回到地面上,仰视着季池予,张了张口,却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是季池予先叹了口气。 “我的确很同情你的遭遇,如果可以的话,也很想帮助你。但是夏因,在上一次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跟你说过,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不要骗我?” 季池予说着,抬手从玄关抽屉的夹缝里,取出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以他们刚才的动作,如果夏因把视频拿去剪辑,或者截图成照片的形式,她完全有可能变成“对Omega意图不轨的Beta”。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她反口辩解,说是夏因蓄.意.勾.引,甚至拿出地下拍卖会那一夜的事情来攻击夏因,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说辞。 ——不过这个的前提是,陆吾跟她不是一伙的合作者,而是对Omega有着极强占有欲的普通Alpha。 季池予在走进玄关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针孔摄像头。 主要是,夏因的确不是一个很资深的坏人,视线频频往那个方向看,自然会引起她的注意。 再加上严格来说,在出任务的时候,她才是那个负责把各种小道具藏到目标身上的专业人士,实在不难发现这里头的秘密。 在看到季池予摘下针孔摄像头的那一瞬,夏因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下意识想辩解,说自己并没有打算真的把这个东西拿去陷害季池予,他感觉季池予会替自己保守秘密,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不安,只是想要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有手段来保护自己。 他不能,也不敢把自己的命运,赌在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的“善良”上。 可就算有再多理由,也无法掩盖他已经做了的事情。 还要说什么呢?他的确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没什么可辩驳的。 夏因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垂下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夏因,季池予却想起了那天夏因临走前,特意给她留下的药膏配方,以及那句本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提醒她在接触新型兴奋剂时要注意呼吸防护的话。 季池予又默默叹了口气。 她将手落下,却不是为了攻击夏因,而是把针孔摄像头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你就无法安心的话,那你就拿走吧。” 彻底松开了对夏因的钳制,季池予从对方身上起来,站稳之后,又将手伸向还一脸错愕的夏因,准备拉他起来。 季池予笑了笑,就像当初夏因满口谎言的时候,同意他可以保持沉默那样,语气轻快地同他打商量。 “我相信在自己没违背约定的前提下,你不会先动用这个东西。所以,也请你相信我,我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虽然以目前的情况,就算夏因想用这段视频陷害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成功,只是会有点麻烦。 但季池予不介意把这个“把柄”交给夏因,来换取对方的信任。 不管是于私,她对夏因经历的同情和不忍心;还是于公,为了之后在夏家调查时能获得更大的便利。 可夏因却迟迟不肯握住这只手。 他不理解,甚至神色近乎于惶恐:“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生气?你想要什么?” 从他有记忆以来,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试图从他身上掠夺走一点价值,或许是“乖巧”,或许是“优秀”,或许是“繁衍能力”。 所以他学会了,必须在被伤害之前,就先下手为强。 但唯独季池予每一次出现,都在单方面的给予他,善意也好、帮助也罢,却始终没有索取汇报。 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他又究竟能支付给她什么? 就像习惯了黑暗的迷途者,突然看到面前出现光亮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担忧、质疑、胆怯不敢上前。 夏因看着季池予,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发展。 甚至比起被季池予责难和威胁,目前的情形,反倒教他更感到惶恐无措。 因为这是他之前从未经历过的、超出了“规则”的事情,是他无法靠过去的经验或者知识,能够应对的“异常”。 季池予却不再给他被情绪困苦的余地。 她主动抓住了夏因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稳稳得站好。 “我没什么想要的啊……你不是都看准了,知道我是个没脾气的好心人,才故意告诉我那些事,来赌我会心软吗?” “但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 季池予弯起眼睛,看着面前有些狼狈,但在站起来的瞬间,便下意识抬起头,从来都不肯真正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少年。 “想努力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本身就不是什么错吧?” 以更为平等的姿态,她再一次向夏因伸出手,笑眯眯地问他。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了吗?夏因。”《 》 50-60 第51章 理智让他退后,本能却叫他上前。 【051】 夏因最终还是握住了季池予的手。 他的动作很迟疑,真正触碰到彼此的时候,力道也很轻,仿佛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随时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季池予却觉得,自己好像是那个在路边用猫条勾.引小流浪猫的人类。 不能莽撞地擅自靠近,不然会吓跑对方。 要先蹲下来,缩小自己的体积,然后友好地让小猫闻一闻自己的气味,等小猫觉得可以了、确认你是安全的之后,自然会主动用脑袋来蹭你的掌心。 季池予将掌控权交给了对方。 当夏因尝试着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没有收拢指尖,而是摊开了掌心,让夏因来决定要用多少力、要接触多久时间。 像是等待蝴蝶翩然造访的花,或许带有期待,却不会施加任何的束缚或压力。 可驻足的蝴蝶,却仿佛忘记了还要离开。 夏因握住季池予的手时,在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中,有几处稍硬的、略显粗糙的凸起,就显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那块肌肤,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胼胝”,也就是家里佣人常说的“茧子”。 是皮肤长期因摩擦或机械性刺激,比如手工劳动、握笔写字、训练等,导致局部皮肤加速角蛋白生成的自我保护性增厚,进而形成坚硬粗糙的硬块。 从书上看到的定义在脑海一闪而过,夏因盯着不由出了神。 这是不被允许出现在Omega身上的“瑕疵”,他也曾经在佣人的手上见过类似的痕迹。 但跟那些发黄的硬壳比起来,季池予的手几乎保持了白皙和柔软的状态,只是真正触碰到的时候,才会察觉出一点细微的差异。 而且位置也不同。 季池予手上的薄茧,主要分布在虎口附近、食指指腹及关节、还有中指和无名指指根的部位。 夏因立刻就想起了在初见时,季池予那把不离手的枪——这些痕迹都是长期用枪的人才会留下的。 之所以程度不严重,可能是因为季池予的训练强度没有那么大,但夏因想起她制服自己时的利落身手,更倾向于是对方有特意保养双手的习惯。 但因为Omega没有被磨出茧子的机会,而高序列Alpha由于强大的身体恢复能力,也基本不会有这样的苦恼。 市面上售出的这类药剂,主要面向从事于辛苦体力劳动的底层Beta,所以即便明知存在一些副作用,研发人员也不会主动优化配方,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过,季池予的手,似乎并没有受到那些副作用的影响。 ……是已经有人专门为她调配了特殊的药剂吗? 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夏因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却在蹭过掌心的时候,弄痒了一直耐心等他回神的季池予。 季池予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夏因立刻回过神来,猛地抽回手,看了看她,又慌乱地别过视线,看向了空无一物的地面。 季池予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开始不再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我们现在是一伙的了!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药剂学感兴趣吗?而且你是怎么自学的呀?感觉培育苑完全没有接触到这些东西的渠道啊。” 她眨着眼睛,眼巴巴地看向夏因。 这下,换做夏因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碰瓷了。 因为厌恶培育苑蛰伏的恶意,他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即便是面对同为Omega的学生,也会尽量回避近距离的接触。 而季池予这样的表情,似乎又和其他Omega的撒娇不太一样。 夏因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但他并不想拒绝。 可夏因张了张口,却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对他来说,“坦白”其实是一个不常会用到的技能。 由于独自咽下了太多秘密,从很久以前开始,沉默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学会把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情绪、不该有的愿望,都藏到了更深的、没有人能窥探到的地方,为自己戴上最完美的面具。 久而久之,他就不太爱说话了。 反正也没有人真的想听他说真心话。 但被季池予这样专注地期待着,让夏因忽然有了种,他的回答是很重要的,这个秘密也并不可耻的感觉。 “……我的家人身体不太好,总是生病。所以在分化以前,我就对药剂学很感兴趣,提前接触了相关的课程,把基础弄懂了。” “分化之后,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贿.赂了家里的佣人。他们会帮我准备好书和材料。但更珍贵的东西,就需要我自己想办法。” 刚开口时不免会迟疑,但真正说出口时,又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那么可怕。 夏因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艰涩生疏,恢复了平日的流利自如。 他甚至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点隐晦的欣然和骄傲。 “那天去黑市就是为了这个。因为商人不要钱,坚持要用我制作的药剂作为交换。听说我的药剂卖得很快,应该还挺有效的吧。” 季池予:……啊。这傻孩子绝对是被商人压榨了还在替别人数钱。 在黑市里,如果能和商人达成这种合作模式的,起码也是中级药剂师的水平,技术好且稳定,就算放在中城区也能找到工作的程度。 正常的市场情况,都是商人要花大钱还哄着,才能跟这类药剂师签长期供货协议的。 季池予却偷偷松了口气。 她承认,这个问题其实有点故意套话的嫌疑——毕竟她之所以会担任夏因的“监督员”,就是为了调查夏家和黑市话事人、马尔兹商队之间的秘密交易。 但这么看来,夏因对黑市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 就算夏家深陷其中,他作为一个被家族视为“联姻工具”的Omega,应该没有真正参与太多。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哪怕日后夏家落网,她也有帮忙周旋一下的余地。 当然,这些也只是目前的初步判断,具体情况还是要等她到夏家再仔细调查清楚。 不过季池予的心情,还是变得更轻快了一些。 夏因的信任是很珍贵的东西,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不用对这个人撒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虽然到最后,夏因都必然会得知,她是抱着“目的”来到他身边的。 掩去叹息,季池予转移了话题:“所以,夏因你将来是想成为药剂师吗?” 夏因沉默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Omega当不了药剂师。”他平静地说。 在联邦境内,不管是财阀集团还是私人小作坊,绝大部分岗位都是不对Omega开放的。 就连自诩“自由”的灰色地带、黑市,也同样如此。 而且大部分Omega都会在毕业前三个月开始,进入Omega协会的匹配系统,顺利的话,毕业的时候刚好和伴侣结婚,结婚以后便专注于家庭,连出门都很少。 因为已婚的Omega如果没有伴侣陪同,是禁止单独出入公共场合的,以避免被Alpha袭击的不幸意外——这也是联邦律法对Omega的保护之一。 就更别说是拥有一份独立的工作了。 如果是丧偶的话,或许还有争取的空间,但夏因实在不觉得,陆吾执政官看起来像是会短命的。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不甘心。 可季池予却说:“那可不一定。” 她看着夏因,忽然反手指了指自己,气焰很是嚣张。 “在我之前,也没人觉得F级还没有腺体和信息素的Beta,能被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行动组录用。” “还有方舟集团的洛希首席研究员。是从他往后,Beta才被认为有资格担任实验室的主导人,而不是永远只能当Alpha的助理……所以,现在就死心,未免也太早了吧?” 季池予心想:反正等夏家落网了,以陆吾眦睚必报的性格,统统都得去牢里蹲个几十年,说不定直接命都没了。 但夏因没有参与其中的话,她努力一下,说不定可以争取一个缓刑……服刑中的Omega,理论上是不能进行匹配的。 要是夏因真的有这方面的才能,她就去问问简知白缺不缺个助手。 不缺也没关系,她有认识的靠谱中间商,夏因可以考虑跟对方签长期供货协议,自己靠本事养活自己。 总会有办法的。 季池予很认真地说:“要是你在这里放弃了,那才是真的彻底结束了啊。” 见惯了虚情和假意的温柔,夏因能看出来,季池予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正因如此,他才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其实很“可怕”。 在得知自己的匹配对象是陆吾时,他其实几乎已经认命了,可季池予只是看着他、只是这几句话,便轻易找回了他自以为割舍掉的东西。 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虫豸,本是可以学会麻木、忍受来自黑暗的折磨的——倘若没有见过光明的话。 所以,夏因尝试着想要移开目光。 他努力不去看季池予,就好像她是太阳。 但正因为是太阳,他才不需要看,也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存在,连假装无事都做不到。 理智让他退后,本能却叫他上前。 可季池予却将这份连本人都分辨不清的动摇,理解成了对未来的不安和踌躇。 她笑了笑,体贴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自己今天该住在哪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夏因沉默地领她去了客房。 由于Omega都是一人室的独居,也不允许学生在夜间串门或者挤到一起睡,所谓的客房也基本都是空置,是专门为“监督员”准备的,里面的生活用品也一应俱全。 季池予确认了明天要几点钟起床,就步履轻快地进了房间,准备洗澡睡觉。 夏因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久久停留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前,夏因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仰头,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神色迷茫,却也慢慢地缕清了思路。 ——他应当“感谢”季池予。 至少,这是夏因现在最想做的事。 ……………… ………… …… 第二日。 季池予打着哈欠,还在慢吞吞地从梦里回魂时,听到了门外传来礼貌的叩门提醒声。 她下意识看了眼终端:时间竟然和夏因昨天说的一模一样,卡得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开始怀疑,药剂专家是不是都多多少少会沾点完美主义强迫症,季池予一边应着声,一边快步跑去开门。 可推开门之后,她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白色蕾丝蓬蓬裙,像一团软乎乎又散发着香气的棉花糖,看起来跟超贵手办一样可爱的美女。 是那种季池予会忍不住偏爱的长相和气质。 毕竟在这个Alpha天天发癫的ABO世界,谁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呢! 像是有些青涩的羞怯,美女咬了咬唇,才抬眼向她露出甜美的笑容,简直整个屋子都因此变亮堂了。 季池予先本能地在心里“哇”了一下,感觉世界真美妙,人都从睡眼惺忪变得神清气爽了。 然后她忽然又发现,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女看起来有点眼熟。 好像不止是“有点眼熟”。 好像……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有点不太对劲! 季池予揉揉眼睛。 季池予认真观察。 季池予瞳孔地震。 ——这不是夏因的脸吗?! 第52章 不要总是挑战我的道德底线啊! 【052】 季池予的表情,无论怎么看都称不上是“惊喜”。 和自己预期的效果完全不同,夏因愣了一下,迟疑地偏开视线,看向了旁边的玻璃窗上、自己倒映出来的影子。 他以为季池予会喜欢这个形象的。 昨天在教室和玻璃花房的时候,他因为一直在思考之后要怎么跟季池予示好谈判,所以有刻意观察季池予的一举一动。 夏因注意到,季池予似乎对女性Omega有特殊的偏爱。 比如,即便同样都是Omega,她允许女性Omega可以贴着她撒娇、可以把她的头发拿去编辫子玩,但会下意识回避男性Omega的肢体接触。 虽然先天基因就决定了Omega的长相都不会差,但仍旧会有不同的气质和风格。 而在女性Omega中,季池予看向莉莉的时间是最长的,也对莉莉格外多了几分纵容。 习惯了察言观色的夏因由此判断,季池予或许更喜好莉莉这一类型的人设。 所以,他昨天晚上就开始在房间里练习。 莉莉是他的同班同学,即便没有任何参考,夏因也能清楚地回忆出对方的长相。 但他还是调开了终端的相册,把他能找到的、莉莉近期所有的照片,都投映出来,仔细端详对方的每一处眉眼轮廓,乃至言行举止间的小习惯。 看着照片,夏因很认真地思考:季池予到底喜欢莉莉的什么? 是精心打理的卷发?是那张线条柔和、看起来无害又柔弱的脸?还是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天真甜美的神态? 夏因花了大半夜的功夫,细细剖析莉莉的一举一动,然后在镜子面前练习。 虽然培育苑的老师都称赞过,他的外貌无愧于S级的评级,比同级生都更胜一筹,但他和莉莉却不是一个风格的。 夏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长相其实是偏清冷的,尤其是眉眼,带着一股冰棱似的锐意,平时都需要刻意利用表情和语言来掩饰,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温驯乖巧一些,但也绝对不是莉莉那种蜜糖般的无害。 培育苑的老师倒是说,他这样反而容易引起Alpha的征服欲,是他区别于传统Omega的“差异化竞争优势”。 可现在,这些统统都变成了缺点。 因为不是季池予喜欢的样子。 所以夏因对着镜子,一点点修饰自己的轮廓:将眉描得更平缓一些;把含情的桃花眼画成下垂的形状,看起来更加无辜可爱;淡化原本的轮廓,使线条看起来圆润柔和。 学会用妆容来打扮自己,是培育苑每一个Omega都必须掌握的必修课,而夏因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能够轻易扮演任何形象,去虏获他人的好感。 当夏因画好妆,对镜子里的自己甜蜜一笑时,他便变成了另一个莉莉。 即便长相不是百分之百的相似,但从外貌给人的第一印象、到言行举止间的神态,他都活脱脱就是莉莉的样子。 仿佛在这具空洞的躯壳里,填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另一个灵魂。 可夏因却忽然蹙起眉。 一旦他停止笑容,完美的作品就出现了裂痕,甜美无害的表象和他眼中透露出来的冷淡,瞬间就成了格格不入的违和异常,产生强烈的割裂感。 夏因却完全没在意,只是冷静地自顾自分析。 “……不对。莉莉的话,笑起来的眼睛会更亮一点。我们的眉眼距不一样,眉毛上扬的弧度也要再调整一下,才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像个挑剔到近乎苛刻的导演,他在镜子前面演练了成百上千次,才终于勉强满意这个演绎出来的笑容。 夏因对自己的能力一向很有自信。 可看到季池予这幅比起“惊喜”,更像是“惊吓”的样子,他也难得怀疑起了自己。 夏因下意识看向玻璃上的倒影,先确认妆扮并没有出问题,又犹豫了一下,才抿起唇角,很迟疑地向对方确认。 “你……不喜欢吗?”是他哪里没做好吗? 季池予觉得,这个应该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加载缓冲的大脑终于恢复正常,她努力组织措辞,想知道夏因这又是在搞什么操作。 “呃、不是!没有,那个,我是说,支持任何人穿裙子的自由……你这样也很好看的!就是跟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我有点意外。” 季池予其实这时候还没看出来,夏因是在故意模仿谁。 但夏因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喜欢。因为你昨天对莉莉很亲近。” 不再刻意维持莉莉的神态,他收起灿烂上扬的唇角,仔细观察着季池予的表情,像一只安静又谨慎的漂亮布偶猫。 他很认真地问:“我学得不像吗?你是喜欢她的脸还是性格?或者喜欢别的类型?我都可以学。你可以把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他可以比莉莉做得更好、更讨季池予的欢心。 他想让她开心。 或者说,他希望季池予也多看看自己。 夏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澄澈,并不是那种谄媚的讨好,倒更像是……“虔诚”。 仿佛信徒向神明贡献祭品,予取予求,自愿接受来自对方的一切支配和摆布,甚至满心欢喜。 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季池予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拥有了对这个人为所欲为的权柄。 不如说,从第一次在小巷里见到开始,夏因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她被楠姐大义灭亲、抓去锒铛入狱的警报声。 季池予忍不住超小声地吐槽:“不要总说这些挑战我道德底线的话啊!万一我真的一个没把持住怎么办!” 想在这个充满违.法.诱.惑的ABO世界里,当一个奉公守法的好Beta,怎么会这么难啊!有点太难了吧也! 夏因露出了有些不解的表情。 但季池予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终端,调出一份行动组内部通用的《心理健康状态测评问卷》,让夏因先过来做套题。 好家伙,她已经怀疑夏因是不是被培育苑搞出心理障碍了。 别的都暂且不提,光是他这种完全泯灭自我、刻意去扮演其他人来迎合讨好她的行为,就很不正常了。 没有问为什么,夏因就很乖地走过来了。 但他只是扫了眼题目,便说:“我做过类似的题。培育苑每年都会定期有生理和心理状况的测评。我是满分。” 季池予:? 可以说是毫无信任度的回答。 季池予没信,把他按到桌子上坐好,要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亲自做一遍才算数。 夏因也不反抗,低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就开始做题。 结果,二十分钟都没到,他就把测评全都做完了——通常来说,这套题会给参与者四十分钟的时间。 季池予半信半疑地接过卷子,对着答案开始算分。 竟然还真的是满分。 季池予:??? 要知道她那的这套测评题,可不是星网上免费流传的、那种什么“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感到情绪崩溃”的傻瓜题型。 而是行动组为了确保执行人员的心理健康,特意花重金雇了专业团队,设置的测评题。 出题人会把真正想要得知的信息,都隐藏在看似无关的题目里,从而达到让人无法伪装作弊的目的。 但正是因为如此,夏因的满分才显得更诡异。 这年头,哪有人完全没有心理问题的啊!再开朗的小狗,也会因为下雨不能出去玩而难过一下的吧!她都只拿了93分好不好! 季池予合理猜测:“你提前背过答案了?” 夏因摇摇头:“没有统一的答案。但我看过心理学的书,只要知道出题人的逻辑,基本上就可以猜对。” 说到这里,他试探性地看了眼季池予的眼色,不知道对方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于是又主动补充解释。 “如果心理测评不过关的话,会被培育苑留下来单独教导,而且在合格之前,也不允许再回家,所以……对不起?需要我再重新做一次吗?” 季池予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意识到,即便是此时此刻,夏因也一直处于恐惧之中。 大概在他看来,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而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输不起,所以只能努力再努力,哪怕付出一切,也想拼命抓住手边的东西。 夏因像是溺水者想抓住一根稻草,不至于被彻底溺死。 但季池予想让他走到岸上去。 把卷子丢到一边,季池予忽然改口。 “我的确不喜欢你这么打扮。我只喜欢你真实的样子。如果说一遍你不懂的话,那我以后就再多重复几次——所以,现在可以请你回房间,换上你自己喜欢的衣服吗?” 这一回,一直对她言听计从的夏因,却第一次迟疑了。 已经快要被他整出条件反射了,季池予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夏因习惯性想要用谎言带过话题。 可想到季池予刚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我没有喜欢的衣服。如果你不喜欢这一套的话,我换成昨天那件可以吗?” 季池予忽然想起昨天,即便陆吾把菜单交给夏因,让他自己点单,他也只是选择了手册上规定的蛋糕和红茶。 “没有喜欢的衣服,那食物呢?” 深吸一口气,她耐心地换了一个问题。 “虽然只要是好吃的我都喜欢,但我会喜欢辣一点的食物,不过不喜欢吃辣椒的本体。夏因你喜欢什么味道?甜的、辣的、咸的、苦的、酸的?” 夏因抿起唇角,不肯再回答了。 培育苑,或者这个世界,对Omega制定了一套详细而完整的规则。 美丽、忠贞、柔顺、依附于伴侣,以家庭为重,擅长料理家务,不可以嫉妒,不可以拥有独立的工作,还要多多益善地繁衍更优秀的后代。 他们树立起所谓完美的范本,用糖果和戒尺,软硬兼施,只为让Omega从小就接受这些理所当然的“常识”,并在将来把自己变成那个模板。 夏因习惯了去扮演那个别人眼中的“完美Omega”。 所以他不需要尝试,也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 但他也不喜欢给出这种不确定的答案,像是他没能完成季池予提出的要求,会让他感觉不好。 夏因希望自己在季池予眼中,至少别那么可怜……别那么,像个螳臂当车、苦苦挣扎的小丑。 他想给季池予留下更好的印象:好看的、聪明的、优秀的、乖巧的、药剂学学得不错的——那种值得被她喜欢,也被她记住的人。 至少在他们能够相处的这短暂的几天时间里。 夏因低下眼睛,一言不发地攥紧十指,任由指甲深陷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克制自己的糟糕情绪。 他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了一切。 为什么他刚才不说谎呢?夏因死死咬住下唇:哪怕随便编一个也好,只要像过去那样蒙混过去就可以了啊! 可下一秒,他的手腕便被握住了。 季池予托起他的手背,一点点抚平他用力蜷起的指尖,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牵着他往外面的反向走。 “我记得这里好像不能点外卖……但是你们今天好像有烹饪课吧?刚好,那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季池予回头,冲他微笑。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食物的话,我就把我会的每样都做一点,你都尝尝看,总会找到你最喜欢的味道的。” “——怎么样,其实很简单吧?” 第53章 他只需要你多看看他。 【053】 结果,季池予的话还是说得太早了。 烹饪课上,她本来撸起袖子,满是雄心壮志,要给夏因展示一下地球人的家乡特色菜。 计划得很美好,可惜中道崩阻。 看着砧板上被自己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丝,季池予不由放下屠刀,开始反省自己这算不算是浪费食物。 怎么说呢,能把每一根都切得这么粗细不一,好像也挺厉害的? 她陷入沉思。 ……果然都是培育苑不让点外卖的错吧! 最后还是夏因默默接过了菜刀。 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季池予的每一次落刀,他都不由也跟着提了口气,担心对方会不会切到手,还不如自己来比较好。 用随身的手帕替季池予擦干净了指尖的水珠,夏因跟她交换了位置,让季池予负责指挥,他自己来备菜。 季池予心虚地试图辩解:“我真的会做!只是太久没进厨房了,因为家里一直都有人负责做饭……” 小迟在的时候,是小迟做饭;小迟不在的时候,简知白就是她的食堂;现在又有了余野芒住进公寓里。 虽然不至于“衣来伸手”,但季池予的确也差不多是“饭来张口”的状态。 顶多偶尔熬夜,大半夜突然饿了的时候,她又懒得点外卖,才会扒拉一下冰箱的存货,给自己下点面条饺子之类的当夜宵,也几乎不需要动刀。 实话实说,季池予都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做一桌菜,是什么时候了。 以至于她给自己辩解的声音都越说越小,没什么底气。 夏因却不太意外。 因为季池予看起来,就是那种被照顾得很好的类型——或者说,她身边怎么会有人舍得对她不好呢? 如果真有那种眼瞎耳聋的家伙,恐怕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就立刻被其他的暗中窥视者,趁机取而代之了吧。 夏因低下眼睛,按照季池予的指挥,将土豆都切成粗细一致的丝。 跟季池予刚才生疏的动作不同,他的动作轻巧而流畅,站立时的仪态也很优雅,就算是在洗菜切菜,看起来也有种赏心悦目的从容。 季池予不由感慨:“夏因你真的什么都学得很好啊,好厉害!” “那当然啦!夏因可是我们这里最优秀的Omega。不光是我们这一学级,放到整个培育苑也是最好的哦?” 旁边的莉莉听到监督员小姐在夸夏因,知道这些话可能会传到夏因的匹配Alpha那里,果断也凑过来,绝不漏掉夏因的任何一个值得夸赞的地方。 “夏因的艺术鉴赏也学得特别好!他特别喜欢绘画,还经常会根据时令季节来调整屋里的摆设,时不时就会让家里寄新的画作来呢。” 莉莉跟报菜名一样,一口气就罗列了十几个夏因不得不说的优点。 听得季池予一愣一愣的。 但是她尝试着回忆了一下,感觉好像也没在夏因的屋子里,看到那么多摆出来的画作……难道这也是立人设的一环? 直到夏因抿起唇角,半是无奈地叫了莉莉的名字,莉莉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她嬉笑着冲夏因做了个鬼脸,又转身扑到季池予的怀里。 莉莉偷偷地跟季池予告密:“夏因他竟然不好意思了。” 她将双手都环在了季池予的肩背上,像是攀着大树的菟丝花,姿态亲密,甚至吐息都直接落到耳垂上,无限接近于一个暧昧的吻。 季池予昨天都没意识到,隐含在这种亲昵里的危险信号。 因为莉莉他们实在做得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当然,就好像这种程度的触碰,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甚至算不得“越界”的事。 即便季池予只是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陌生人。 看着莉莉依旧天真的笑容,季池予终于知道,这份“违和感”的来源——这些Omega没有“羞耻心”。 从小被圈养在培育苑,接受的教育都是被精心筛选过的内容,他们眼中的世界和规则,都与“外面”不同。 不管是被抚摸、被亲吻、还是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Omega都不会因此感到羞耻,反而主动打开自己,条件反射地回应对方。 所以,Omega才不会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进行反抗。 季池予张了张口,却迟疑了。 她应该告诉他们吗?可即便说了,她也没有帮助他们改变现状的力量。 被圈养的宠物,如果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或许还能活在虚假的快乐和幸福当中。是不是一旦知道真相的话,反而更加痛苦呢? 但季池予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莉莉,轻声提醒她,这里并不是能随便让人触碰的部位。 “小鱼也不行吗?你是Beta呀。” 季池予尽量委婉:“至少我觉得,这样可能不太好。” 莉莉更困惑了。 她认真地想了一下,又问:“Alpha也不行吗?” 看着莉莉像琉璃一样干净纯粹的眼睛,季池予轻声说:“如果让你感觉到不舒服的话,就想办法避开吧。” 莉莉又开始思考。 “可是小鱼没有让我感觉到不舒服啊?” 想了半天,她忽然小心翼翼地抬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季池予的指尖,然后马上就收回来。 她仔细观察季池予的表情,问:“那我这样的话,小鱼有觉得不舒服吗?” 季池予掩去心里的叹息,慢慢地摇了摇头:“当然没有。” 于是莉莉又很开心地抱了上来。 她还拿出了自己的学生终端,要跟季池予交换联络方式,又兴冲冲地打开相册,要给季池予看夏因跟自己的照片。 如果不是夏因突然出声,提醒她锅快糊了,恐怕莉莉都舍不得回到自己的位子。 季池予悄悄松了口气。 老实说,她现在感觉自己不像是进了猫咖的客人,而是那个营业的打工人,被猫一顿狂吸,甚至产生了浑身沾满猫毛的幻觉。 ……太热情黏人还一直喵喵叫的小猫,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啊! 季池予还在整理衣服的时候,却听到旁边的夏因忽然开口。 “培育苑统一发放的学生终端里,内置了监控系统。如果你想和莉莉聊天的话,记得用词注意一点,别被他们抓到把柄。” 季池予:??? 再一次对培育苑的变.态程度刷新了上限,但还没等她在脑内把那群该死的Alpha暴打一顿,夏因就做好了手头的这道菜。 他关火,开始装盘。 虽然刚才季池予都被莉莉缠着说话,但他还是凭借那几句指点,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很家常的酸辣土豆丝,反倒最考察下厨人的功底。 每一根土豆丝都切得厚薄均匀,裹上一层亮晶晶的油光,显得晶莹剔透;再加上红色的干辣椒点缀,酸辣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光是闻一口,就忍不住食指大动。 季池予盯着有点走不动道了。 眼神已经下意识去找筷子在哪里,她刚想跟夏因客气一下,却见对方直接用公筷夹了菜,用另外一只手托着,抵到了她嘴边。 季池予就这么被投喂了。 入口的瞬间,她眼睛一亮,立刻竖起大拇指:“好吃!” 但她还没来得及写篇八百字的小作文,来夸奖夏因的厨艺,对方便笑了笑,打断了她的技能条。 “——那为什么你还是更喜欢莉莉?” 季池予:? 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明白夏因这句话的意思。 夏因抿起唇角。 他并没有打算独占季池予的善意,因为他知道,季池予是个“好人”,她会愿意向每一个路过的苦难者,施舍自己的一份好心。 他只不过是其中一员,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夏因原本是想: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反正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所谓的“偏爱”。 这样的奇迹,已经足够他珍藏,留给余生慢慢吮着一点甜去忍耐煎熬,不该再贪心。 可为什么……莉莉却可以得到更多? 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嫉妒。 如果像书里说的一样,“嫉妒”是一条毒蛇的话,那他已经被这条蛇紧紧缠住了心脏,甚至连每一口呼吸都浸染着毒液。 夏因抬起眼,用那双卸下伪装后、看久了会让人感到压抑的眼睛,过分专注地望着季池予。 连那股视线都仿佛拥有触感。 他轻声问:“你总是喜欢抚摸她的头,是因为摸起来很舒服吗?那你可以来摸我。” “我不需要你费心去哄,我会及时停止撒娇、保持安静,永远不会让你感觉到疲惫……你没必要急着拒绝我。你完全可以先试试看再做比较,或许我同样能让你满意。” ——他只需要季池予也多看看自己。 不知道是刚才在脑海中反复斟酌了多久,夏因的声音很轻,说起来却很平静。 或者说,是钻入牛角尖的“执拗”。 他今天所表现出来的乖巧,都让季池予快不小心忽略了,他其实并不是这么好脾气的性格。 夏因是有股狠劲且极具攻击性的。 他只是话少,大多数情况下喜欢安静,却不代表本性温驯。 但季池予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难道要说对不起,虽然都是Omega,可你输在了第二性别是“男性”上吗? 她决定另辟蹊径。 “但是我和莉莉可没有约定好的秘密。” 季池予压低了声音,拿公筷反手给夏因喂了一筷子土豆丝,趁机堵上对方的嘴的同时,又进一步给闹脾气的猫顺毛。 “而且,我也不会带莉莉出去玩。” 季池予在心里补充:主要是,她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她又不是莉莉的监督员。 夏因果然被转移开了注意力。 他蹙眉:“未被终身标记的Omega,是不允许在没有法定监护人或伴侣陪同下,擅自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而且培育苑的管控很严,学生终端还有定位,只要位置信号异常超过五分钟,就会立刻响起警报。” 季池予下意识反问:“那你之前是怎么跑到黑市去的?” “……不是在培育苑。”夏因抿起唇角,很小声地说,“是趁回家的时候去的。那个时候把终端卸下来,放在家里就行了。” 季池予想:这么听起来,夏家的防卫系统,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密?算是个好消息。 随后,她得意地扬起眉。 “谁说是要偷偷跑出去了?说好请你吃饭的,总不能让你做给我吃。放心好了。” 她点了点自己腕上戴着的个人终端,笑眯眯地冲夏因摆了摆食指,气焰相当嚣张。 “——Omega协会的人,会把我们亲自送到门口的。” 而她的终端屏幕上,正在闪烁的新讯息弹窗提示,来自陆吾。 第54章 偏偏她最不缺的就是被人所爱。 【054】 季池予直接去找了陆吾。 虽说陆吾现在还不是夏因的伴侣(法定监护人),但如果他开口,想要带夏因出去的话,Omega协会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季池予也不介意狐假虎威一下。 当然,名义上是:陆吾虽然人要处理公务、分身乏术,但出于对90%以上匹配度的Omega的喜爱,所以特意让手下陪夏因散心购物,聊表心意。 刚好也可以做出一个假象给夏家看,放低他们的戒心。 ——这是季池予给出的明面上的理由。 陆吾评价:“我倒是觉得,你好像玩得挺开心的。” 手头的确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他坐在办公桌上,身边还有俞研和一堆人忙得脚不沾地,显然是在见缝插针地跟季池予聊几句。 其实季池予一开始也没有打算打视频,只是发的文字。 而且她怕陆吾这个大忙人会没空看终端信息,还特意把同样的内容转发给了俞研,以防万一。 结果没想到,陆吾反手就是一个视频邀请发了过来。 季池予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把影像改成了“仅自己可见”的防窥屏模式。 她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夏因。 为了接陆吾的视频,她是特意中途离开了教室,去外面找了一处更安静、不用担心被窃听的地方。 没了季池予,夏因就成了被Omega同学簇拥着的那一个。 应该说是“领袖者”气质,还是“哥哥”气质呢?他其实很擅长照顾身边的人,也很受莉莉他们的依赖,是这个群体毋庸置疑的主心骨。 即便所有Omega的人均颜值都不低,但当他们和夏因站到一起时,也依然会沦为众星捧月的星星,衬托月亮的辉光。 夏因的光芒是特别的。 而这轮高悬的明月,此刻在喧闹的簇拥中,却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季池予身上。 他在等季池予挂断通讯回来。 而季池予的耳边,又传来了陆吾含笑的询问:“你是喜欢那个Omega吗?你到底是想做给夏家看,还是想带笼里的金丝雀出去放放风?” 季池予收回了视线,好脾气地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反正这两件事也不矛盾吧?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你不用担心我会临时倒戈,我有我自己的节奏。夏家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所以,可以麻烦你帮这个忙吗?” 陆吾原本点在桌面上的指尖,忽然停顿了一下。 这通视频带来的愉快,因季池予过于礼貌客套的语气而迅速消退,像是落了云的晴转阴天。 在陆岚之借着密道逃跑、撞上季池予的那天,他为了抓人,久违地去了家族历史展览馆。 因此,也久违地看到了自己过去与父母的全家福合影。 看到季池予和十四岁的自己,隔着时空站到一处的样子后,他偶尔,只是很偶尔的几个瞬间,会感到一点遗憾。 遗憾他没有更早一点遇到季池予。 至少在他……还没有这么糟糕的时候,如果是十四岁、父母都尚未离世的那个陆吾,没有掺杂过多的利益得失和谋算,没有从地狱爬回来的血.腥和仇恨,他应该会和季池予相处得很好。 他会用季池予喜欢的方式跟她相处,成为她的“朋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他只是随口闲聊,也会让季池予拉去逐字分析,质疑他的真心。 或许该怪他们相遇的开局太糟糕。 陆吾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当初绑架季池予的兰斯抓来,进行一些秋后算账。 可倘若没有兰斯的擅作主张,没有那一晚的失控和绑架,身为一个F级Beta的行动组执行专员,季池予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产生交集。 这似乎是个死结。 他们注定会有这样感情色彩斑驳的交点。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陆吾也没有再在既定的事实上,浪费太多无意义的情绪——他只在意现在和未来。 那个有季池予存在的未来。 看着屏幕上还在等待答复的季池予,陆吾笑了笑,很大方地答应下来,又好事做到底,把兰斯派去给他们当司机和保镖。 真可惜。他想:如果是十四岁的陆吾,知道季池予这么讨厌自己,大概会很难过,但克制地放手,和对方保持安全距离,做足体贴的绅士姿态。 好在他已经是个无药可救的大人了。 常年浸在权力和财富里的大人,不懂什么是放手,只会耐心地蛰伏,贪婪地妄图得到全部。 而陆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季池予的事情上,他拥有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多的耐心。 ……………… ………… …… 另一边。 在挂断和陆吾的通讯之后,几乎是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季池予就接到了Omega协会人员的通知,给夏因批了一整天的假期,只要晚上九点钟以前返回培育苑即可。 而且,全程不需要Omega协会的监管,也不需要提前申报游玩路线,全权由“陆吾”做主。 季池予再一次亲身感受到,陆吾作为执政官所拥有的可怕权势。 不得不说,作为狐假虎威的那只“狐”,这种感觉还是挺爽的。 一边用终端跟Omega协会沟通确认细节,她一边陪夏因先回了趟学生宿舍。 因为夏因这套白色蕾丝蓬蓬裙,实在不便出行,走在人群里又太惹眼,还是换掉比较好。 听到季池予说的“惹眼”,夏因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有些不解。 夏家财力雄厚,他的衣柜里向来都是时下最流行、又绝对不会出错的时装,这条裙子也是中央区Omega很受推崇的款式。 在中央区的皇家花园之类的、Omega被允许出行的地方,应该很合群才对。 却不料季池予笑眯眯地说:“谁说我们要去中央区了?难得培育苑不派人监视,当然要去平时不能去的地方呀!总之你换一套就对啦!” 夏因被季池予推着去了卧室。 他不得不再次提醒:“培育苑的学生终端有定位系统,而且会实时监测心跳,如果擅自摘下超过五分钟的话,也会立刻通报给Omega协会。” 季池予:“……” Omega协会干脆改名叫变.态俱乐部算了!怎么一天到晚想到点什么阴招,全都往Omega身上使啊! 但问题不大。她的办法总比问题多。 季池予追问:“只是实时监测心跳而已吗?要是换一个人戴的话,还会触发警报吗?” 夏因却摇摇头:“不光是心跳,还会检测身体的各项实时数据。要是换了一个人戴,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季池予一时间很难用语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把夏因手腕上的终端给拆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夏因下意识要阻止,却没有季池予的手快。 几乎是同时,学生宿舍的智能管家便被强制接管,广播的声音也由机械合成音,变成了Omega协会人员的声音。 “夏因?季池予监督员?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季池予微笑:“没什么。只是很抱歉,我不小心弄坏了夏因同学的终端。请问我该怎么赔偿培育苑的损失?” 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考,到底得有多“不小心”,才能弄坏首都中央军校出品的学生终端。 “季池予监督员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哪里还需要赔偿?我们这就帮夏因重新准备终端,大概需要一到两个小时——”却被季池予直接打断。 她故作为难:“不好意思,大概还有十分钟,执政官阁下的车就要来接我们了。我会一直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请你们先暂时直接联络我吗?” Omega协会最后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大概在他们看来,是陆吾见色起意,终究还是敌不过90%以上的匹配度,心急着要把Omega弄出去享用,才会让季池予故意弄坏夏因的终端,让培育苑无法监控夏因的身体数据,从而抹去陆吾违反规定的痕迹。 但这就不在季池予的关心范围了。 反正又不是她亲口造的谣,万一流传出去,陆吾要找人算账,也是先去找Omega协会里嘴不严的家伙。 季池予很顺手地又给陆吾扣了顶黑锅。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她开开心心地,把还愣着的夏因推进卧室,帮忙挑选合适的衣服。 毕竟,以夏因刚才的审美来看,他对“不惹眼”的定义可能和她不太一样。 挑好一套学生气很足的打扮,夏因去卫生间换衣服的时候,季池予正准备离开,却被墙上一幅巨大的画吸引了目光。 季池予想起,莉莉之前说过,夏因很喜欢绘画,而且经常会改变屋内的装饰,时不时就会让家里寄来新的画。 但这却是她在夏因的学生宿舍里,见到的唯一一幅画。 画的是大海。 近处是近乎墨色的海水,但在水天一线的相接处,半轮太阳嵌在那里,将远处的大海渲染成耀眼的金色,散开一片波光粼粼。 虽然没有标题说明这是朝阳还是傍晚,但季池予本能地觉得,这应该是太阳刚刚升起的大海。 因为,哪怕她不懂艺术鉴赏,在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期待”。 即便笔触稚嫩,绘画者在画中蕴含的那股欣喜和希望,却拥有跨越语言、触动人心的力量。 等夏因换好衣服出来,季池予忍不住问他:“你很喜欢大海吗?画得真好。” 像是没想到季池予会注意到那幅画,夏因愣了一下,很慢地措辞。 “……是小时候画的。”他说,“画的时候很喜欢。” 季池予没太听懂:“画的时候很喜欢?那现在是不喜欢了吗?为什么?” 夏因看着画面上那轮正冉冉升起、代表了希望和新一天的太阳,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眼睛,淡淡道。 “现在应该不喜欢了吧。当初喜欢,是因为母亲讲的故事里,在大海另一端,有一个童话世界的‘永无乡’。当时向往那个世界,是所以才会期待要度过大海。” “现在长大了,知道没有那样的地方,自然就不喜欢了。” Never Never Land,是小孩子梦想的“永无乡”,是童话故事里的“梦幻岛”,是虚构乌托邦的“理想国”。 却永远都不属于大人的现实世界。 夏因很平淡地笑了笑:“而且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只是根据照片和想象画的,又是小孩子的练习作,让你见笑了。” 但如果真的不喜欢,又为什么要挂在卧室里、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呢? 季池予看着画中的大海和太阳,心想:这可真是她听过的,最不好笑的笑话之一了。 她带夏因上了兰斯的车,驶离中央区,向更远的城区驶去。 窗外是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夏因却反而觉得心情越来越轻快,仿佛压在身上的重量,也短暂地被挪开。 可注意到景色愈发远离人烟,不像是会有餐厅选址的样子,他不由蹙起眉,下意识看了眼司机位的兰斯。 夏因正想暗示季池予,是不是兰斯在故意开错方向。 车辆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季池予兴冲冲地把他抓下车,然后张开手,蹦蹦跳跳地先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样?虽然可惜时间不太对,不是朝阳,但真正的大海还是很漂亮、很值得你继续喜欢的吧?” ——在她身后,是沙滩、大海、和耀眼的太阳。 夏因却觉得,她似乎比太阳更耀眼。 以至于将他的视线和呼吸都完全掠夺,失去了转开目光的权力,甚至看不清远处的海面。 没有等到夏因的答复,季池予也不着急,笑眯眯地冲兰斯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她是在听完夏因的故事之后,临时用终端给兰斯发了短讯,让他中途加了一站,绕路去了海边。 虽然中央区没有大海,只有人工湖,但第五区还是有几处临海的港口的。 季池予也好久没有来看海了。 一看兰斯那副蠢蠢欲动、想要撒欢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也没怎么来海边玩过,她便招手示意二人过来,又一人给了一根树枝。 心系首都星的人均教育水平,季池予顺手在沙滩上,写了“兰斯”两个字,试探着问兰斯认不认识。 兰斯竟然迟疑了。 他竟然迟疑了! 季池予忍不住震惊:“你领工资的时候难道不用签名吗?!” 兰斯心虚得声音都变小了。 “俞研会直接打到我账上啊。” 他耷拉下尾巴,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意味:“而且头儿给我送房子、送资产的时候,我都可以直接盖印章就好了。” 很难说自己到底是怒其不争,还是嫉妒这样的薪资待遇,季池予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把文盲当场逮捕。 刚好夏因不喜欢Alpha离得太近,她直接把兰斯拎到角落里,重新写了“兰斯”、“俞研”和“陆吾”三个名字,让兰斯每个都抄上五十遍再说。 她叉腰,理直气壮地说:“至少这三个名字你总得认识吧!” 虽然个子比季池予高出一大截,兰斯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但等季池予想转身的时候,他又抓住了她的袖子。 “那兔子小姐呢?”兰斯眼巴巴的,有点可怜地问,“‘兔子小姐’要怎么写啊?” 季池予:“……你不如先努力记住我叫‘季池予’吧。” 但她还是旁边又写上了“季池予”,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兔子小姐”也补上了。 季池予:算了,就当日行一善,让文盲多学几个字吧。 把兰斯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后,她也不闲着,没打扰夏因眺望远方,就自己随手在沙滩上写写画画,又签上自己的名字。 直到夏因冷不丁问她:“为什么不刻在石头上?” 不知道夏因是什么时候回神的,当季池予抬头的时候,就瞧见夏因站在了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自己。 他问:“用树枝在沙滩上写,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平,消失不见了。” 季池予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奇怪。 “……呃。因为,这片沙滩和海,其实也不属于我?我没必要署名?” 她半开玩笑地补充:“当然,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刻不动石头。” 夏因看着季池予,并不理解这样的说法。 因为他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必须拼尽全力去争取、紧紧攥在手心里,才有一丝留下的机会。 或许正是出于这份惶恐,他总是会希望在属于自己的东西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 比如在向黑市售出药剂的时候,他会在瓶身上留下一个特殊的符号,作为他的药剂师印章。 夏因低下眼睛,藏起了眼中幽暗的情绪。 他想:为什么季池予什么都不缺呢?他也好想送给对方一点好的、有价值的东西。 可季池予不要他的讨好、拒绝他的侍奉,甚至身边可能已经有了另一个出色的药剂师。 数完自己屈指可数的拥有物,夏因却意识到,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就是“爱”了。 偏偏季池予最不缺的就是被人所爱。 偏偏他的“爱”如此廉价,甚至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来,作为礼物送给对方。 恍然中,夏因又想:要是季池予能像在沙滩上作画一样,在他的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他的皮肤比石头柔软得多,不会刻不动。 要是季池予嫌累的话,他也很乐意替她完成。 ……如果可以的话。 夏因看着面前几乎融在阳光里、比太阳更耀眼的人,弯起眼睛,熟练地藏起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向季池予露出笑容。 “谢谢。”他轻声说,“我大概,也开始喜欢大海了。” 季池予也跟着笑起来。 “那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再试试划船吧!我们又没去过大海的另一端,怎么就能断定,那边不会是你的‘永无乡’呢?” 夏因神色恍惚了一瞬。 但下一秒,一颗火红的脑袋,就这么默默挤进了二人中间。 兰斯骄傲地举起那根沾满泥沙的树枝,宣布:“兔子小姐快看!我写完了!” 因为本能地抗拒Alpha,夏因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去。 季池予没注意到。 她完全被兰斯吸引了注意力,半信半疑地扬起眉:“这么快?你真的有认真写吗?别是鬼画符糊弄我吧?” 她说着就要走去检查。 不想离季池予太远,夏因下意识要跟过去,却被一对冰冷的金色眼睛拦下。 刚才还是阳光傻狗模样的兰斯,挡在夏因前面,笑眯眯地拿大拇指在脖子上一划,向对方做出口型。 ——要管好你的眼睛哦?人偶先生。 护主的恶犬这般笑着警告。 第55章 他甚至没有嫉妒的资格。 【055】 请人吃饭,当然要去自己平日里严选出来的好东西。 在看完海之后,季池予就让兰斯继续开车,把他们带去了今日的真正目的地——第六区。 也是季池予买下公寓、平时日常生活的地方。 考虑到夏因平时很少能出门,她排除了那些环境比较清幽的小店,特意选了个在本地人气很高的综合商场。 除去各色餐厅之外,还有服装店、电玩城、电影院等一系列可供游玩的场所。 即便现在是工作日的中午,商场里也人来人往,还有不少趁着午休时间,出来聚餐吃顿好的的学生。 不过,由于第六区的居民大多都是低基因序列的Beta,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慌乱,季池予只能把A级Alpha的兰斯留在地下停车场里。 如果基因序列的等级差距太大,就算兰斯不刻意释放信息素施压,那种与生俱来的压制,也会威慑到身边基因评级较低的人。 事实上,要不是夏因是S级的Omega,这方面受到的影响相对小一些,他恐怕都没这个当司机的机会。 听到季池予的解释,兰斯很不情愿地鼓起脸。 但他还是趴在方向盘上,蔫巴巴地答应了下来,好像一只被骤雨打湿的小狗,几乎让人能幻听到几声可怜的嘤嘤呜咽。 季池予的良心有点痛。 感觉的确是有点委屈兰斯了,她进了商场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打包了一大袋自己严选的零食,又跑回地下停车场一趟。 “现在还没到饭点,我会先带夏因随便逛逛。这段时间,你就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吃零食,等我叫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兰斯闻言,立刻欢呼一声,脑袋都快埋到零食袋子里去了。 其实,在季池予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用终端投屏,看他的八点档狗血电视剧了。 他好像是真的超爱。 刚巧听到屏幕里的角色又在:“你为什么要穿我老婆的衣服?”“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你好骚啊。” 季池予想起兰斯刚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会写,很难不沉默。 她忍不住好奇:“兰斯,你很喜欢这种类型的电视剧吗?” 已经开始拆包装袋、往嘴里赛零食的兰斯,腮帮子已经鼓鼓囊囊,话都说不太清楚。 “嗯?喜欢啊!因为很有趣,而且我在学习怎么跟人打交道嘛。” 说到这里,兰斯忍不住用力叹了口气,零食都不吃了,在那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太难了!跟人打交道真的太难了!刚从地下斗兽场出来的时候,我好像总是不小心犯错。虽然头儿不会骂我,但是俞研会很生气!他生气起来很恐怖的!” “后来有一次做任务,我要长期潜伏跟踪一个人。那个人的情妇很喜欢看电视剧,我就也跟着听了好久。然后我看电视剧里的人,好像都喜欢这个样子的——”兰斯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那种灰姑娘被霸总虐恋情深的电视剧里,永远阳光、永远会为女主角在雨夜撑伞的邻家男二的人设。 “我就试了试,结果效果真的蛮好的!现在大家不会一看到我就想乱跑了,方便多了!” “……唔,虽然他们最后也都还是会乱跑。明明我一直都在笑,而且很有礼貌啊?不懂。地面上的人类好难懂。” 兰斯一只手托着脸,露出了近乎天真的困惑表情。 或许说,他的确是天真而纯粹的。 像一头误入了人类世界的懵懂小兽,因为不懂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所以只能笨拙地,把电视剧里那些强烈又简单易懂的爱恨关系,当做学习模仿的参考。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 她觉得兰斯这个学法有点不对劲,但是要让她真的说清楚,又好像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技巧,并不是通过一本书、一节课、一次谈话就能学会的。 是从诞生开始,在父母的悉心照料下,先有了“家庭”和“父母子女”的概念,然后去学校里体验“师生同窗”的情谊;等度过了新手村,毕业了,再以大人的身份,去面对社会里更复杂的关系。 即便把这其中的种种都用文字记录下来,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也很难真正理解。 如果说,一个人年少时的成长环境,会塑造他的人格。将人类的孩子丢到狼群里,那个孩子就会变成茹毛饮血的狼孩。 那么出身地下斗兽场的兰斯,或许比起“人类”,更接近于“野兽”吧?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竟然会有点敬佩陆吾。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好像真的把兰斯养得挺好的……至少,兰斯重新拿回了“人类”的身份和尊严。 季池予决定不擅自多嘴置喙。 这是兰斯正在尝试着和这个世界相处的磨合,比起别人的建议,他更需要亲身体会。 但在不同的观察视角里,兰斯也得出了与常人不同的结论。 “那位人偶先生也和我一样吧?只不过,他是那种‘优等生好孩子’的角色,我们没有撞人设!但我不喜欢他看兔子小姐的眼神。” 一口咬断膨化零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兰斯习惯性地弯起眼睛,声音却是冷的,像一片磨得锋利的冰棱。 “那种眼神,像是快要饿死了。有这种眼神的动物最麻烦了,很危险,也很难杀。我不喜欢。” 季池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偶先生”指的是夏因。 ……快要饿死吗?她想:以Omega的处境来说,感觉更像是“在溺死前的垂死挣扎”。 因为要保守和夏因的秘密约定,季池予笑了笑,没有继续顺着往下聊,而是故意换了个话题。 “‘人偶先生’?兰斯你怎么总喜欢给别人取外号呀。想要好好跟别人相处的话,至少先好好叫对别人的名字吧?” 兰斯嫌弃地把脸皱成一团。 “因为无关的人的名字,不重要的话,我就记不住啊……但是兔子小姐和头儿不一样!因为我喜欢你们!” 虽然车厢里空间有限,但也不妨碍兰斯用指尖夹着零食袋子,将双手努力往远处伸去,比划出一个表示“很大”的面积。 “电视剧里,人类不是都会给关系好的人取昵称吗?” 季池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俞研呢?你不是会叫他的名字吗?”她好奇,“难道兰斯你讨厌俞研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兰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刚才还很支棱的两只手,也默默缩了回去。 他小小声地说:“因为俞研很麻烦。叫他‘男妈妈’的话,会被他骂。我有次被他骂了整整一个下午……明明头儿都很满意!他都笑了的!” 季池予心疼了俞研一秒。 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不由跟着耸起肩膀、笑出了声。 这份好心情,甚至一直延续到她重新返回商场,跟等她的夏因汇合。 季池予是第六区的东道主,对这个商场也很熟悉,一路就带着夏因边逛边买点中央区不常见的小吃,她买单。 但即便没了兰斯,情况也没有变成夏因想象中的二人独处。 在季池予第十七次次停下,被路过的人打招呼时,夏因忍不住问她:“你在这里有很多熟人吗?” 结果最先回答他的,却不是季池予本人,而是旁边的店主。 “——因为我们和家里人,都受了小鱼不少的关照嘛!” 卖手工棉花糖的店主笑眯眯的,先是看了看夏因,然后又看向季池予,口吻已经变成了打趣。 “这个漂亮的小家伙看起来很面生嘛,是小鱼你的男朋友?原来你好这一口啊。看来不少人今晚要躲在被窝里哭咯。” 可惜,季池予并没有给他表演一个脸红和慌张。 “是带朋友出来玩啦,所以特意来尝尝第六区最好看的棉花糖。我朋友很会做饭的,老板可别砸了招牌哦?” 店主的斗志立刻燃了起来。 虽然季池予只买了一个,但他送出来的却是两份。 “那这个就当做见面礼,免费送给小鱼你的朋友啦!小家伙玩得开心啊,喜欢的话,下次记得还来照顾我生意!” 季池予被分到的棉花糖,是一条在很神气地摆尾巴的小鱼;夏因手里的那一朵,则是太阳的形状。 棉花糖这种廉价又容易弄脏嘴角的东西,当然不会出现在培育苑和夏家。 夏因是提前偷偷观察了别人吃棉花糖的动作,才没有露怯。 他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果然,原料是提纯技艺不佳的便宜白糖,含有比较多的杂质,味道也只是简单的甜味,很廉价的味道。 夏因不喜欢。 但他已经露出了微笑,准备好等季池予询问时,给出一个不错的评价。 却不料,季池予在他咬下一口之后,就仿佛笃定地说:“你吃不惯这个味道吧?不喜欢就给我。” 夏因下意识否认:“我不讨厌。” 他只是不喜欢而已。 “可是你也不喜欢啊,那就别勉强。我猜你也吃不惯,本来就只是想让你尝一口,知道是什么味道就行了,所以才买了一个。只是没想到老板多送了一个,那就只能便宜我了。” 拿走了夏因手里的太阳棉花糖,季池予一手一个,步履依然轻快。 夏因沉默了一会儿,才跟了上去。 他轻声问:“你也是这么‘关照’他们的吗?” ——这样温柔、这样耐心、这样体贴,像轻易就向他伸出了手一样,平等地将善意施与所有人。 想到这里,夏因忍不住失笑了一下。 他竟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本性如此善妒的一个人。 甚至,以他的身份,他其实根本连“嫉妒”的资格都不具备……这样荒唐的嫉妒心,怎么不好笑呢? 听到夏因忽然笑了一声,季池予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随口回答:“因为第六区的居民大多都是Beta,而且很多都是工作在中央区和上城区,但买不起那边的房子,所以只能住在这边。我平时工作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遇到。” 毕竟Beta的信息素相对稳定,很少发生信息素失控事故,但只要Alpha和Omega失控了,受到最大波及的,往往都是为他们提供服务的Beta。 作为常年冲在一线的行动组执行专员,季池予碰到了这样的Beta,一般能帮忙都会顺手帮一下。 比如盖章造成损失的证明、介绍靠谱的医生之类的,都算是些小事,但能省下对方的很多麻烦。 所以,她每年收到的那些“群众感谢信”,也有很多都是来自于这样的Beta。 路过电玩城,季池予又问夏因要不要试试看。 她知道,夏因肯定没玩过。 季池予无比感谢自己的先见之明,还好把那个培育苑的学生终端给弄坏了,不然只能在中央区活动的话,那跟没放假有什么区别。 来都来了,她当然要带夏因狠狠叛逆一回! 刚巧,季池予跟电玩城的主管也是熟人。 正当她偷偷跟主管打商量,能不能自己提前把该付的钱付了,让主管帮忙调一下娃娃机的掉率,不然等下夏因玩起来的时候,体验感未免也太差了。 可季池予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忽然一顿。 她突兀地停下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进入警戒状态,一只手按在了绑了枪的后腰处,扭头看向身后。 刚巧一个浑身酒味的Alpha同她擦肩而过,往电玩城外面走去。 ……是错觉吗? 季池予抿起唇角:她好像在那个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却已经刻入了她条件反射的甜香。 是新型兴奋剂的味道。 第56章 被弄脏了。 【056】 注意到季池予突然的沉默,一直在看着她的夏因,下意识抬起眼,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 却只看到了商场内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本能地上前几步,站到季池予身边后,才轻声问:“怎么了?” 季池予转瞬间已经有了决断。 她笑了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没什么,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我去打个招呼吧。夏因你先在这里玩,我过会儿就回来。” 如果是新型兴奋剂,在这样满是Beta、人流量密集的商场,一旦发生Alpha信息素失控的事故,效果和小型爆.炸没什么区别。 她必须要再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将夏因托付给电玩城的主管代为照顾,以防万一,季池予又给兰斯发了个短讯,让他上来陪夏因。 收起终端,季池予正准备离开时,却注意到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夏因。 她弯起眼睛,又冲对方做了个“等下见”的手势,才转身扎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好在,那个可疑Alpha应该是喝了酒,行动速度不快,且周围的行人都会下意识绕远避开他,所以在人群中也很是显眼。 季池予很快就锁定到对方的踪迹。 将两支巨大的棉花糖举在面前,挡住自己的脸,她混在三三五五结伴的路人间,悄无声息地拉进距离。 ——果然,不是错觉。 虽然味道很淡,不是像伊甸园或者地下拍卖会金库的那种浓度,但她的确从那个Alpha身上,闻到了快刻进条件反射里的甜香。 季池予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的时候,也发生了什么基因变异之类的事情,只不过没像ABO那样长出腺体,而是把技能点加在了嗅觉上。 可平时没见她能闻出什么别的味道啊? 季池予咬了口棉花糖,到现在也还是没琢磨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且,按照楠姐的说法,行动组已经彻底封查了地下拍卖会和话事人所有的新型兴奋剂库存,连话事人转了七八层关系、藏在他人名下的房产,都被搜了个底朝天。 由于话事人和马尔兹的商队,都还未正式向外贩售这种新型兴奋剂,所以理论上,不应该有药剂流入市场才对。 那么……这个Alpha是从哪里拿到的货? 无论是从民众安全考虑,还是针对新型兴奋剂的货源追踪,她都得尽快把人拿下才行。 季池予眯起眼睛,好像隐隐预见了行动组即将彻夜加班的未来。 替可怜的同事们提前默哀了一下,她悄然放缓步伐,三两口吃干净棉花糖之后,把竹签一折,就拿干净的那一端当簪子用,将长发扎成了更职业气质的盘发。 一边走,季池予一边顺手牵羊,抽走了路过行人购物袋上的包装丝带,当做领结系在脖子上。 又恰巧遇见商场工作人员在做活动,她便拍了拍对方的肩,在歉意地表示自己认错人的同时,顺便摘走了对方挂在胸前的工牌,别在自己衣服上。 十几步路的功夫,季池予便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位年轻,又带着点青涩莽撞感的商场工作人员。 她扬起笑脸,快步接近了那个Alpha。 “……那个、先生您好!我们商场今天正在随机采访消费者,调查大家的满意度!如果配合拍摄的话,还会有免费的礼品赠送!” 紧张得手指都拧到了一起,季池予结结巴巴地说完,才仿佛鼓起了勇气,怯生生地看向Alpha。 “请问您愿意接受邀请吗?只要一会儿就好,我保证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而且真的会送礼物,不用您额外花钱的!” 不知道是酒精还是药物的影响,喝得醉醺醺的Alpha,现在俨然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 像是大脑还在处理信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季池予看,脸上的表情介于“麻木”和“空虚”之间。 比起人,更像是一张做工粗糙的面具。 又过了好一会儿,Alpha才慢吞吞地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依然不离开季池予的脸,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无意义的气音后,便跟在了季池予身后。 一副已经嗑嗨了,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的样子。 季池予都觉得,搞不好就算她没有乔装打扮找借口,也能把人骗走。 但演都演了,她继续以“要带嘉宾去商场在后台搭建好的采访拍摄间”为由,引.诱Alpha随自己进入了应急逃生通道。 应急逃生通道被藏在商场的最角落里,单纯是为了应付建筑的安全要求,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过来,甚至连监控和灯都懒得多安几个。 这里的话,刚好是逮捕Alpha的最佳地点。 只是,还不等季池予开始发挥,就先听到对方停下了步伐。 在空荡荡又昏暗的应急逃生通道里,原本规律的脚步声突然缺了一半,本身就是极为突兀的。 季池予侧过脸,看向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的Alpha。 “你其实是条子吧?” Alpha舔了舔干渴的嘴唇,像鬣狗盯着猎物一样,眼睛充血,显然情绪已经极不稳定,甚至兴奋得手都在抖。 季池予笑了笑:“诶?嗑这么嗨,我还以为你不会反应过来呢。” 但其实话还没说完,一路上都随时蓄势待发的她,就已经完成了拔枪、上.膛、扣下扳.机的动作。 信息素子.弹刚好擦着她这句话的尾音,击中了对方肩膀。 虽然季池予不是反派,但她也没有“话多”的坏习惯。 比起边打边聊,她更喜欢把人扔进行动组的审讯室里,先给犯罪分子戴上电子镣铐和脚镣、牢牢锁椅子上之后,再和对方促膝长谈。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刀都握不准的老毒虫。 季池予对这种毒虫,唯一的建议就是:早死早投胎,争取下辈子再当个好人吧。 属于季迟青的S级Alpha信息素,顺着伤口,迅速侵.入了低基因序列Alpha的大脑。 Alpha瞬间就浑身冷汗地倒下,战栗着蜷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是再试图反抗。 季池予先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小刀,确认是对方够不到的距离后,才俯身查看这个人的状况。 果不其然,她在Alpha的手臂上,看到了还泛着红的新鲜针孔。 这就是为什么,她刚才会觉得这个人身上的甜香很淡的原因——不像伊甸园和地下拍卖会那样的口吸式摄入,这个Alpha采用了体内注.射的方式。 季池予立刻皱起了眉。 按照简知白的研究结果,话事人手里的那一批新型兴奋剂,应该都是需要稀释原液、制成喷露之后,再通过呼吸生效,根本没有提过“体内注.射”的事。 由于药物的吸收途径不同,即便是同一种主要成分,擅自改变给药途径的话,有时候也会彻底改变药物的作用。 比如硫酸镁口服时,会起到导泻作用,而静脉注射则用于抗惊厥和降压。 所以,被设计成“口吸式”的药剂,如果想要让使用者能够“注.射”,就必须进行相应的配方修改。 这就说明,这个Alpha手里的新型兴奋剂,和话事人手里的并不是同一批货。 也意味着,除了话事人之外,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第二个货源,正在把注.射式的新型兴奋剂流入首都星!甚至是黑市以外的区域! 季池予在话事人死后就一直没有散去的不妙预感,在这一刻被真正验证。 她果断打开终端,想要立刻联络楠姐,说明自己这边发现的新线索。 却不料,一声枪响自她身后炸开! 季池予根本来不及避开,只觉得握枪的那只手,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她的手腕被击中了! 手中的枪已经被脱力甩了出去,而她也被这股冲击力裹挟,带倒在地,将一侧身体撞得生疼。 纷杂的脚步声在靠近。 季池予抬眼,看到了十几个Alpha从角落里钻出来,为首者的手里握着一把改.造.枪。 无一例外,所有人身上都染着酒味和新型兴奋剂的甜香。 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她这次可能是误闯了一个聚众吸.食兴奋剂的地下窝点。 季池予:“……”啊。这运气也太差了吧。 好在她在确认Alpha身上的甜香之后,就和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在第六区的支部打了招呼,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很好,现在又到了考验同事出警速度的环节了。 季池予飞快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托她被训练出来的本能,让她条件反射地偏了一下,所以没有洞穿伤,只是被子.弹擦伤。 但也还是很痛。 就算强忍着不去看那副皮开肉绽的样子,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气,混杂着火.药的硝.烟.味,还有皮.肉被烧灼后的微妙烤肉味,也在反复提醒大脑这个伤口的存在。 季池予痛得眼泪掉下来。 在行动组,她因为身体素质打不过Alpha,通常都是让队友配合,自己负责远距离开.枪,几乎没有什么近身格斗的场合。 就算是被派去做调查任务,也都是秉持着“能动脑子就别动手”的原则,选择当一个在敌人内部混得如鱼得水的卧底。 季池予很少会受伤。 或者说,前有季迟青十年如一日的过度保护,后有简知白的保驾护航,她也没什么受伤的机会。 可能她上一次受伤……哦,上一次好像是被陆吾咬的那一口来着。 盯着手腕的伤口看,季池予心想:完了,小迟不知道就算了,但她等下一定会被简知白阴阳怪气个半天。 那个完美主义强.迫.症的黑市密医,好像比她还在意这具身体的保养状况,连她之前练枪留下的薄茧都看不顺眼,非要调配出去痕的药水,盯着她按时用药。 而她的泪水,却引起了Alpha哄堂大笑。 季池予也不在意,就这么一边柔弱地掉眼泪,再时不时抽噎一下,一边把尚且完好的左手背到身后,借着身体的遮掩,去寻自己的枪。 她终于摸到了。 漂亮的银白色枪身上,被飞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指尖扫过一片濡湿的触感,像是被弄脏了。 季池予收紧了手指,将枪握稳。 可当她抬起含泪的眼睛,准备再跟对面拖延一下时间的时候,却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不知何时起,刚才还在哈哈大笑嘲弄她的Alpha,竟变得安静下来,甚至脸部通红、喘.息粗重地盯住她,一副在信息素失控边缘的样子。 “……好香……什么?好香的味道……?” 听到对面的喃喃,季池予立刻就想起,简知白曾经说过,新型兴奋剂会放大使用者的感官,比如嗅觉和捕捉信息素的能力。 难道是他们闻到了她身上属于夏因的气息? 季池予不确定,但眼下的情况,Alpha的信息素失控反而是帮了大忙。 因为右手没办法再握枪,单手持枪的准确率太低,于是她便耐心等Alpha扑过来,再近距离一枪一个。 这么解决了几个,但敌不过对面人多。 当压在身上的Alpha低下头,露出了犬齿,准备咬过来的时候,季池予的枪.口也顶上了他的肩膀。 这是第七个。 可不等季池予扣下扳.机,却有另一道枪声先响起。 第57章 你看,人偶在自己走路诶! 【057】 枪是兰斯开的。 时间回到季池予离开电玩城没多久,兰斯抱着零食袋子过来找夏因的时候。 夏因看到兰斯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她去做什么了吗?” 同样是第一次踏足电玩城,兰斯很明显被周围花里胡哨、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吸引了大半注意力。 他没有去看夏因,而是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一边顺口回答对方的问题。 “不知道啊。兔子小姐只是让我来陪你玩一会儿,等她回来。” 和那些自诩聪明的小弟不同,兰斯从不浪费时间去思考“命令”背后的目的和逻辑。 他习惯了听从指令,只管把自己需要负责的事情做好。 反正有资格使唤他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各个脑子都比他好用——至少在这方面,兰斯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如今,季池予也算是其中之一。 所以看到短讯后,兰斯想也没想就把电视剧暂停了,拎着还没吃完的零食袋子,两分钟不到就赶到了电玩城门口,同他的任务目标汇合。 即便眼睛还在东张西望,但他一直都和夏因保持了一步的距离,将对方牢牢掌控在自己的守备范围内,维持着戒严状态,随时做好了排除危险的准备。 夏因却在得到兰斯的回答后,愈发蹙起眉。 他唐突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执政官大人的手下。你应该有办法调用这个商场的监控吧?” 兰斯这才回头,真正给了夏因第一个眼神。 “嗯?你好像误会了。” 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兰斯看着夏因,虽然表情是在笑,眼神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度,仿佛是拙劣的演员在尝试表演。 “我只是负责看着你,不让你受伤,给兔子小姐惹麻烦而已——你没有命令我的权限哦?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 直面A级Alpha的施压,即便有S级的基因序列在,不至于受到本能里镌刻的等级压制,但夏因还是脸色一白。 他深呼吸,看出兰斯对自己毫无顾忌,只打算执行季池予一个人的命令后,冷静地换了一种说法。 “她应该是找借口去做危险的事了。如果真的只是和熟人打招呼的话,她没必要留下我,更不会特意让你提前过来。” “因为你的信息素压制对活动在这附近的Beta来说,太强了,会影响电玩城的生意。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不会想给这里的人添麻烦才对。” 夏因一边解释,一边示意兰斯去看周围的人。 自从兰斯来了之后,电玩城的游客起码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都躲得远远的,挤在角落里,一副想去前台退游戏币,又不敢靠近这边的样子。 那个被季池予拜托照顾他的主管,更是退到后背贴墙,看了看兰斯,又看了看他,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跑。 见兰斯终于开始若有所思,夏因又适时添了一把柴。 “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她不会接的。她大概率已经把终端调整成免打扰模式了。” 兰斯照做了。 果然,和夏因猜测的一样,电话根本打不通,只有“请稍后再拨”的系统语音提示。 盯着终端,兰斯的脑袋开始慢慢启动。 虽然兔子小姐的命令也很重要,不过头儿说过,这次任务不强制要求成功,全权由她做主,让自己一切行动听指挥。 但兔子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简单粗.暴地得出结论后,一旦做了决定,兰斯的行动效率就很高。 甚至嫌夏因走得太慢,他直接把人拎着去找了商场的负责人,把俞研给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证件,直接往对方手里一塞。 反正他记得,俞研说的,遇到需要说话或者开权限的时候,把这玩意拿出来晃一晃就行了。 果然俞研没有骗人。 商场负责人看完那个东西之后,刚才被踹门闯入的惊怒便骤然抹去,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快步带他们去了监控室,连原因都没问一个。 兰斯很满意。 在监控室查监控的时候,他也只负责双手环胸、站在旁边监工,具体的沟通和路线确认,都是夏因在做。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Omega除了长相和信息素之外,别的地方哪里都不像Omega,应该是个脑子挺好用的家伙。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也是兰斯的优点之一。 只不过,他在旁边围观夏因指挥的时候,不免觉得这场景很有趣。 虽然监控室的工作人员都是Beta,但商场负责人和安保主管却是Alpha,按照常理,他们应该会对Omega的建议不屑一顾,看似怜爱、实则轻蔑地说“Omega哪里懂这些”,然后无视掉夏因。 可现在,他们却被夏因指挥得团团转。 虽说夏因目前还被误认为是Beta,但当他同时面对几十个监控屏幕,却依然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最先找到季池予的踪迹,然后报出屏幕编号,让工作人员拉时间轴继续跟踪时,其他人都露出了敬畏和佩服的表情。 兰斯越看越觉得好玩,忍不住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俞研。 【兰斯】:哇哦。 【兰斯】:俞研你看,人偶在自己走路诶! 【俞研】:? 但还不等俞研再发表感想,夏因那边就先一步找到了季池予的踪迹。 确认她是引着一个男人去了应急逃生通道那边,兰斯便放下终端,准备和夏因一起过去看看情况。 其实在看到录像后,兰斯就没觉得会出什么事。 毕竟,以他对季池予的能力认知,区区一个醉汉而已,感觉他去了也只是帮忙毁尸灭迹……哦不对,兔子小姐好像不需要这个服务来着。 那他等下负责鼓掌?兰斯跃跃欲试。 然而二人都没料想到,他们踏进应急逃生通道的那一瞬间,看到的却是季池予被一个失控的Alpha压在身下、即将被标记的画面。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兰斯已经开了枪。 与枪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夏因惶急的、几乎破音的惊呼。 “——季池予!” 发现有人比自己先开了枪,季池予还懵着,就突然看到了夏因的脸。 压在她身上的Alpha,下一秒被夏因毫不留情地用力掀开,整个人往楼梯下面滚,砸出了很有节奏的“咚咚”声。 听起来很痛的样子。 季池予甚至思考了一下,这如果把人砸出脑震荡了的话,能不能算是正当防卫。 可很快,受伤的右手手腕传来了被触碰的感觉。 很轻,但她还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又因此牵扯到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夏因的手。 在听到季池予的抽气后,夏因立刻收回了指尖,不敢再触碰。 他目不转睛,盯着季池予手腕皮开肉绽的伤,脸上的表情是无措的,像是看到了最珍贵的琉璃出现裂纹,生怕再触碰一下就会让她碎掉。 又像是在眼底点燃了一把幽暗的火,蛰伏着与柔弱外表完全不同的愤怒和攻击性,且随时都可能付诸行动。 就比如他刚才把Alpha推下楼梯的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让季池予忽然想起,在披上光鲜亮丽的布偶猫光环之前,夏因先是那个在地下拍卖会的金库,以一己之力诱导几十名Alpha守卫失控,并成功逃离会场的Omega少年。 她好像真的吓到夏因了。 感觉夏因现在有点类似“应激”的状态,季池予犹豫了一下,抬起完好干净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夏因的头,又顺着往下滑落,盖住了对方的眼睛,不让他继续盯着自己的伤口看。 “……嗯。我在这呢。” 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她很平静地像往常那样回应,有一种不着痕迹的安抚在里面。 但想起这群Alpha失控逸散的信息素,季池予表情一变,立刻改口,让兰斯先带夏因离开这里。 兰斯却说:“你怕他会被诱发发.情.热吗?那没关系,我们在来之前就打了阻隔剂。这种浓度的Alpha信息素还不至于让他的腺体重新活跃。” 是因为夏因猜测,季池予会主动出手的话,事情很可能跟信息素事故有关,所以他就找商场负责人要了两支阻隔剂。 在这种人流密度大的综合性商场,阻隔剂也属于安保部门必须常备的基础物资。 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兰斯便把其他的漏网之鱼全部处理了一遍,重新凑到季池予跟前。 他很乖地抱膝蹲下来,盯着季池予看,发现兔子小姐好像哭过了,眼睛红红的,现在看起来更像兔子了。 眼睛是红色的,手腕的伤口是红色的,流出来的血也是红色的。 兰斯忽然不太喜欢红色了。虽然他本人就是天生的红发。 真奇怪,明明这个伤一点都不严重,他自己受过更致命的伤口时,也没觉得怎样,现在却感觉这个伤放到兔子小姐的手腕上的话,看起来就很可怕。 兰斯忽然用指尖戳了戳季池予眼尾的泪痕,自顾自舔了一口。 “……咸的。”他说。 还不等季池予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兰斯又不打一声招呼,就轻轻托起她的右手,开始很认真地舔舐她的伤口。 不同于停留在表面的濡湿和微痒,更深处的皮肉被舌尖细细尝过的感觉,不知道是该说“恐怖”还是“诡异”。 但总之很震撼。 呆了几秒后,季池予连痛都顾不上了,吓得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她简直快成了尖叫的土拨鼠:“兰斯!你干嘛!血很脏的!不要什么都好奇想尝一尝味道啊!” 兰斯并没有阻止她的抽离。 可因为季池予自己用力过猛,挣扎期间,几滴还温热着的血珠便溅到了兰斯脸上,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印记,如红梅落雪,艳丽而醒目。 兰斯原本下意识要擦掉,但想起季池予不让自己舔,又委屈巴巴地把手放回去。 “不脏啊。”他满脸无辜地解释,“只要舔一舔,伤口很快就会好了。” 比季池予先忍无可忍的,是半个药剂师的夏因。 被兰斯毫无现代医学卫生观的行为气笑了,他也总算回归了理智,想要赶走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兰斯,自己来处理季池予的伤口。 但兰斯不同意:他也不相信夏因的医疗技术水平。 场面莫名变成了猫狗大战。 躺在地上的季池予:“……” 相比之下,感觉好像手腕都不怎么疼了,她又好笑又无奈地说:“不是,你们两个先听我——”话音还未落,兰斯却突然警觉地扭头,将季池予挡在身后。 A级Alpha的敏锐五感毋庸置疑。 季池予是几秒钟之后,才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应急逃生通道的入口处传来。 第58章 她不需要学会如何忍耐疼痛。 【058】 是季池予之前联络的驻第六区支部行动组赶来了。 好消息:同事的出警速度的确值得信赖。 坏消息:刚刚对Alpha不正当防卫过的夏因和兰斯,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同事堵了个正着。 画面太美,季池予不忍直视。 紧急头脑风暴,她给二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保持安静别做声,然后就开始了即兴表演。 于是,支部的同事也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是,这些倒在地上、鼻青脸肿、人事不省、全身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几乎看不出人样的Alpha,是被害——啊不,嫌疑人?” 季池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支部的同事还是默默把这一句记下,又继续按照流程追问:“请问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季池予硬着头皮说:“他们因为太害怕,自己失足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到这里,支部的同事终于演不下去了。 对方很真诚地问:“滚了几次?” 季池予心想,以兰斯的力量和审讯技巧,可能差不多要从商场顶楼一路滚到地下停车场吧。 但季池予毕竟是总部的人,而且还是已经内定的下一任行动组副组长,就算明知道她是睁眼说瞎话,支部的同事也不可能当面拆穿她。 更何况,季池予这次还顺带帮他们抓获了一个聚众吸.食兴奋剂的地下窝点,是笔大业绩呢!能发奖金的那种! 至于具体是怎么抓获的,过程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点人情,支部还是很乐意给的。 把季池予一行人客客气气地送回支部,一方面是便于让季池予和Alpha接受治疗,另一方面,他们也还要走流程做一下笔录。 没有受伤的夏因和兰斯被先安排去做笔录,季池予则来到医疗室,由专业的医师负责处理伤口。 支部的值班医师,是一个脸蛋圆圆、看起来很年轻的Beta女性。 看到对方拿起一瓶生理盐水靠近的时候,季池予的脸,就已经提前痛苦地皱成一团。 虽然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已经比医用酒精的刺激性小很多、温和很多了,但……生理盐水也是盐水啊!这跟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都很痛啊! 如果不是作为成年人和总部前辈的尊严包袱在硬撑着,季池予都想把手往身后藏一藏。 眼看医师将生理盐水打开,准备开始清洗伤口了,她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默默把脑袋一别,用力闭着眼,不敢看。 却不料突然听到一声轻快的笑。 “真没想到,前辈你真的这么怕痛啊。” 一边拆棉签包装,医师一边用八卦的口吻向她搭话。 “我还以为总部的执行专员,都是电影里面那种,被砍了一刀都面不改色,反手就把坏蛋抓起来,从不回头看爆.炸的酷哥酷姐呢。” “毕竟高阶Alpha和Omega都集中在中央区,发生重大信息素事故的频率,可比我们这里高多了,每年的伤亡率也是所有区里面最高的。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危险。” 很孩子气的想法,季池予不由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夸张。大家都是人,受了伤当然都会觉得痛啊。只不过总部的选拔标准更高,训练也更严格,所以人均身体素质也都更强、更能抗而已。” 为了捍卫行动组其他人的高大形象,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 “不过,我的确是里面最怕痛的那个。最好别拿我做参考标——啊!!!” 话还没说完,季池予猝不及防间,突然发出惨叫。 是医师趁着她说话,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的这段功夫里,毫不犹豫地倒转瓶口,把一瓶生理盐水都浇在了她的伤口上。 ……说好的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顶着季池予含泪的幽怨视线,感觉自己好像欺负了什么毛绒绒小动物的医师,不由心虚地移开目光。 “呃。其实、其实这才是最不痛的方法啦!毕竟这么小的创口,还没到要打麻.药的地步。” 意识到季池予的怕痛程度,医师清了清嗓子,又很严肃地提醒她。 “过度依赖麻.药可不行。频繁用药的话,对大脑和身体反应速度都很不好。这些对总是冲在一线的执行专员,都是很重要的指标,说不定关键时刻能保命的。” 季池予没抬杠,但可怜巴巴地低下脑袋。 这时候,她开始无比怀念简知白了。 即便她现在是很少受伤,但最开始做格斗训练的时候,也总难免磕磕碰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不管是酸痛的肌肉,还是体内的淤青,都是要揉开才能早点恢复。 被按过一次之后,差点连床都爬不下来的她,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思考了很久,抓着简知白问,下次能不能把她打晕或者药晕再按。 结果那个黑心庸医却说什么,麻药打多了对大脑不太好,容易变得更笨——什么叫“更笨”啊!还真以为她听不出来是吧! 季池予怀疑简知白又在阴阳怪气她,而且她有证据。 不过下一次治疗的时候,简知白就换了一种药,虽然不至于像麻.药那样,完全没有感觉,但已经减轻了大部分的不适。 甚至按到后面,季池予还能迷迷糊糊地睡上一小会儿。 反正,可能是因为这些年被她的怕痛反复折腾,简知白对“止痛”效果的药物研究颇多,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像哆啦A梦一样掏出合适的药剂,且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简知白从不劝她学着如何忍耐疼痛。 他只负责让她不要感到疼痛。 可那些都是简知白自己做的私人订制,没有对外售卖,就更不能指望会出现在支部的医疗室里了。 由奢入俭难。但要实在没条件的话,也不是不能忍。 季池予像一株缺了水的植物,叶子蔫嗒嗒地耷拉下来,认命地等着医师继续清创上药。 然而,医疗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 以为是夏因或者兰斯做完笔录来找自己,季池予下意识抬眼,想让他们再等一下。 可看见的,却是预料之外的另一张脸。 “——简知白?”她不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没有回答她的提问,简知白先是快步走了过来,扫了眼她才刚刚清洗了第一轮的伤口,然后才对医师笑了笑。 他自称是行动组总部派来的顾问医师,让对方可以先去处理其他人。 见季池予和简知白很熟络的样子,医师也没有质疑简知白的身份,就很配合地离开,去了手术室那边。 毕竟,还有十几个“从商城顶楼一路滚到地下停车场”的Alpha嫌疑人,需要她帮忙处理伤势。 季池予注意到,简知白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还拎了自己专用的医疗箱过来。 她目前只通知了第六区的支部,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楠姐做正式汇报。 简知白能这么快就赶过来,只可能是支部告知了总部,然后楠姐转告了他……是地下拍卖会的时候,他跟楠姐搭上线了吗? 眨个眼的功夫,季池予差不多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简知白依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他只是单膝半跪在她面前,将她的右手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把Beta医师刚才准备的药物和用品都扫到一边,从自己的医疗箱往外拿东西,熟练地替她处理起伤口。 简知白的动作很轻,也很流畅。 明明是和Beta医师差不多的动作,但由他来做,那十根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指,就像是在弹奏钢琴一样,有种特别的韵律,很赏心悦目。 而且不怎么疼。 但季池予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在生气——在医师离开后,简知白甚至连那种敷衍的礼貌性微笑,都消失不见了。 她尝试着说点别的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可这一回,无论她挑起什么话题,不管是注.射式新型兴奋剂的线索,还是在培育苑的见闻,简知白都一言不发。 倒是季池予嘴巴都说干了、觉得口渴的时候,简知白眼也不抬地,给她递了杯水过来。 明明从推门进来到刚才为止,这家伙都一直低着眼睛,专注于手上的包扎,一副好像完全没有在关注,也不打算理她的样子。 像是对人类呼唤装作漠不关心,却被偷偷竖起的耳朵背叛了的猫。 季池予忽然有一点想笑。 她接过杯子,是支部这里统一供应的一次性纸杯,杯壁很薄,指尖触碰到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刚好是能直接入口的温度。 而且水里有一股很清甜的味道,感觉像是加了糖或者蜂蜜之类的东西。 慢慢喝完,季池予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椅子上,不再故意寻话题,只是认真地看着对方,声音也放得很柔和。 “对不起,这次让你担心了。别生气,也别不理我,好吗?” 简知白却莫名笑了一下。 他现在心情的确非常糟糕,却不是对着面前这个人的。 他只是忽然认识到一个答案。 用雪白的绷带缠上季池予的手腕,将那些刺眼的红色覆盖,简知白慢条斯理地另起了一个话头。 “其实我偶尔也想过,要是让大小姐你真的吃个亏,说不定就能让你改掉,总是喜欢一个人往前冲的坏毛病。但现在看来,这可能只是个妄想罢了。” 因为他见不得季池予吃一点亏。 也讲讲道理吧?他做了那么多的药剂、好吃的、护肤品,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娇惯着养出来的大小姐,凭什么要受别人给的苦? 连他自己都没这个资格。 甚至于,他也不乐意让季池予自讨苦吃。 要是由着大小姐总这么任性,如果哪一天,他又人在家中坐,最后一个才从姜楠那里听说,大小姐被子.弹擦伤,亦或是更难以挽回的伤势…… 这是不是也算是,不尊重他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 这可不公平。 最后打了个结,完成包扎,简知白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医疗箱,刚才离家出走的温雅笑意,也重新回到了脸上。 季池予以为这一茬就算过去了。 然而,简知白下一秒便笑着同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大小姐你下次再这样受伤的话,我就会如实告诉季迟青。” 说话的时候,简知白还顺手调开终端,把自己刚才拍的多角度伤口照片投屏出来,确保足够高清,也足够具有视觉冲击效果。 季池予:? 季池予瞳孔地震:“你什么时候偷偷拍的啊!不是,你拍这个干嘛啊!” “工作留痕。”简知白含蓄地说,“以免日后东窗事发,季迟青来找我算账的时候,我好留些证据,替自己洗刷冤屈。” 季池予:??? 季池予太过震惊,一瞬间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就他这个黑心庸医能有什么冤屈啊!别人才是被冤枉的那一个吧! 不过,简知白却也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 他拎起自己的医疗箱,似乎是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季池予下意识问了他一句:“你现在就走吗?回诊所?” 简知白却摇了摇头。 “来都来了,干脆再顺手帮个忙——这次行动的目的,是尽快进入夏家,调查当年夏家跟话事人和马尔兹的秘密交易,继续在培育苑逗留也没什么意义。” 一只手扶在门框边上,简知白半侧过脸,含笑着回头看向季池予,语气笃定地告知。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大小姐。我会让夏家今天就亲自来接你的。” 第59章 想看她在那一瞬的表情。 【059】 从医疗室离开后,简知白就径直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按照流程,兰斯和夏因正在接受行动组驻第六区支部的笔录。 虽然以陆吾的权力,兰斯完全可以逃掉这个环节,但因为是季池予报案的,走之前又耳提面命让他不要乱搞,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支部的人走了。 出于对笔录内容公正性的考量,即便兰斯和夏因理论上都是“受害人”,支部也还是让他们分别在两间审讯室里,单独接受询问。 而简知白也目的明确,直接敲开了夏因所在的那一间。 “打扰了。我是总部的姜楠组长派来协助办理的,请问接下来的笔录工作,可以暂且由我来接手吗?” 虽说简知白的态度很礼貌,但他都搬出总部行动组组长的名号了,作为下属机构的支部,哪里还会跟他起什么争执。 二人都知情识趣地收拾了东西,依言起身离开。 不过临走前,他们出于职业道德,还是指了指房间里安装的几个监控摄像头,委婉地提醒简知白,审讯室是有第三方的无死角录像的。 这也是为了保障被审讯人的基本人权。 就算他们离开了审讯室,也会坐在中控室那边看直播,要是简知白有任何不当言行的话,他们还是要冲过来正义制裁的。 换而言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具备保密性。 接过了写到一半的笔录报告,简知白落座在审讯者的那一方,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仔细端详面前的夏因。 或许是对Omega的优待,和普通的受审人不同,夏因的手边还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咖啡,和几块不知道是从谁抽屉里没收过来的小包装零食。 他却没有享用,只是把杯子合握在掌心里,像是在汲取暖意。 湛蓝的眼睛低垂着,金子般耀眼的长发被披落而下,像是匠人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看起来有种奢靡的精致感,美丽、孱弱又惹人怜爱。 和简知白收集到的情报一样,夏因是个近乎完美的Omega。 就连他身上那些脆弱的可怜之处,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刚巧,简知白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完美”。 可偏偏他家的大小姐是个善良的好人,最容易对这些看起来弱势的一方生出恻隐之心——他当然知道,季池予是出于同情,才会想办法带人来第六区放放风。 也正是因为如此,简知白并不觉得这个Omega有什么特别的。 在他看来,夏因和大小姐在路边见到了,就顺手喂一点食物的流浪猫,性质是差不多的。 如果不是夏因出自夏家,刚好跟新型兴奋剂的事情撞上了,他或许都懒得专程来跑这一趟,多余看这一眼。 只不过,简知白现在又往对方名下,添了一笔“间接让大小姐受伤”的罪名,让他对这个名字印象稍微深刻了一些。 有点太不分青红皂白吗?好像的确。 但反正他也从来不是那种事事都讲道理的好人。尤其在和季池予相关的事情上。 夏因隐约察觉到了那对桃花眼中的恶意。 他不认识简知白的脸,更无从得知简知白和季池予的关系,只能暗自绷紧了神经,怀疑是不是和夏家有过节的人,想趁机为难自己。 可等对方真正开口的时候,却是一串非常专业的医学角度的询问,又佐以仪器检查,态度十分礼貌。 仿佛那转瞬即逝的恶意,只是夏因的错觉罢了。 放下医疗箱里提前准备好的信息素检查仪,简知白得出结论。 “……根据你的描述,我们初步判断,你目前对阻隔剂的副作用出现了一定排斥反应,且在此期间,接触到了较为混杂的多人Alpha信息素,预计会对身体造成较大影响。” 夏因下意识蹙起眉。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了解,感觉并没有对方说得这么严重。 不想接下来的几天,都被培育苑以“养病”的名义关在学生宿舍里,夏因正想开口辩解,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有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简知白抬手扶了他一下,语气关切。 “是觉得头晕吗?可能是阻隔剂的后遗症开始发作了……没关系的,只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把阻隔剂代谢掉,伤身体就会自然恢复的。” “不过,这段时间不能劳累、不能频繁走动、饮食方面也需要特别注意,最好有人贴身照看,可能不太适合待在培育苑。” 用着安慰的体贴口吻,简知白一边拿起笔录报告,在上面写下“建议回家静养一周”的结论,一边将刚刚用掉的药剂储存器,悄然滑入白大褂的口袋里。 阻隔剂的副作用的确没有这么大,但再加点别的药就可以了。 因为带夏因来第六区玩,他家的大小姐都疼得掉眼泪了,那夏因再稍微支付一点额外的代价,也是很合理的吧? 写完那条建议,确认有官方盖章后,简知白便把夏因和笔录报告都扔给支部的人,先一步离开。 既然夏家跟话事人有合作,那他们说不定也认识他的脸,还是别碰面比较好。 简知白坐在车里,打开了防窥的隐私模式,准备等确认了夏家把人接走之后,再离开。 他耐心等待。 直到街道尽头驶来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和路边的第六区居民显得格格不入。 简知白扫了眼车牌,是一串很容易记住的吉利数字。 他不由挑起眉:这个身价不菲的车牌,目前正属于夏家现任家主,也是夏因的父亲、夏荣才。 ——猎物已经咬钩了。 简知白拿起终端,给大小姐发了条短讯。 于是,季池予躺在医疗室的床上打着瞌睡,等来了一好一坏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因为兰斯和夏因没来得及跑路,且夏因在支部的健康评估结果不太好,他们这次偷偷跑来第六区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瞒住了。 不过季池予已经想好,等下Omega协会找她问责的时候,要怎么把这个锅甩给陆吾了,所以问题不大。 而好消息是:Omega协会给夏因批了病假,准许夏因回家休养一周。 也就意味着说,她也不用再老老实实陪夏因在培育苑待到周五,只有等周末才能去夏家一探究竟了。 甚至,这下连待在夏家的行动时间,都可以拉长到足足一周。 简知白果然说到做到。 在季池予的心目中,简知白又往“万能的哆啦A梦”的刻板印象,成功迈出了一大步。 就是在看到突然虚弱的夏因时,她不免心虚了。 就算简知白没有仔细交代犯案过程,季池予不用猜都知道,那家伙一定是偷偷给夏因下了什么药,才达到的这个效果。 她在心里默默给夏因道了歉,想着等之后有机会的话,再想办法补偿对方吧。 据支部的同事转达,是夏因的父亲、夏荣才亲自来接他们的。 因为夏因现在有点站不稳,季池予便半抱半扶着他,慢慢地往休息室外面走。 结果才走出没几步,夏因突然抓住了她的指尖。 “怎么了?”季池予以为是对方哪里不舒服,便低下头,耐心地等夏因告诉自己。 夏因却抓住这个机会,覆在她耳边,语速急切地悄声叮嘱她。 “等到了我家,我会想办法让你来照顾我。你不要拒绝,不要乱走,不要离我太远,也不要跟其他任何人单独相处,只要忍耐一周的时间就好……好吗?季池予。” 这个语气、这个内容,无论用什么角度的思路去理解,都不像是“撒娇”。 更像是在目睹她步入陷阱之前的“警告”和“挽救”。 不过,夏因却说成了姿态更低的“祈求”。 他紧紧抓住她的指尖,眼神是自打在巷子里相遇开始,季池予就从未见过的动摇。 果然夏家有问题。她想。 然后,季池予反握住夏因仍在战栗的手,笑着回答:“放心好啦!” ——她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 ………… …… 等季池予和夏因,随夏家人离开后。 刚才还佯作冷静专业的一群人,迅速扔掉职业包袱,脑袋挨着脑袋都凑到一起开小会。 “那个总部派来的协助员,虽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好听,但做事也太不地道了吧!竟然要拿走我们在现场采集的所有证据!连地上残留的血液样本都不放过!” 当着总部上级的面,负责证据管理的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现在偷偷跟同事吐槽。 “这也太强势了吧!这可是我们辖区的任务诶!”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他可是总部来的,当然了不起咯……不过说起来,我怎么好像没在咱们内部论坛看过他?” 医疗室的值班医师也帮忙打圆场:“算了算了,至少案子还是算咱们的业绩。有几个伤比较轻的嫌疑人已经醒了,快去审犯人吧。” 吐槽归吐槽,活还是要干的,绩效也是要拿的。 几个人又拿着设备,准备去审讯室加班。 却不料,一张笑眯眯的脸,突然从办公室门后探了出来。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了呀!” 是做完笔录之后,去而复返的兰斯。 他看着终端,把头儿发过来的台词(注音版)都一五一十念完,然后伸出手,等着对面的人把东西给自己。 支部的人都沉默了。 一番你看我、我看你之后,刚才嗓门最大的那个,被大家推出来当发言人。 “呃。如果、如果您也要那些证据的话,可能要去找总部联系?”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锅摘下来。 “我们目前收集所有的证据,包括物证、笔录、血液采样和商场视频,全部都已经被总部派来的协助人员拿走了……真、真不巧哈。其实就是十分钟之前的事。” 兰斯眨了眨眼睛,意识到是简知白快了他一步。 不太高兴地鼓起脸,他如实跟头儿汇报,然后眼睛又一亮:“那你们把那些Alpha给我带回去吧!拿那个凑合一下应该也行!” 最后,支部的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证据袋,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审讯室,陷入沉思。 但兰斯不管。 他哼着某部狗血电视剧的主题曲,开开心心地,将驻第六区支部的“绩效之梦”打包带走。 另一边。 在兰斯驶离的第六区的时候,简知白仍坐在停于隐蔽处的车里,目送对方的车离开。 他瞥了眼放在副驾驶座的证物储存箱,心想:还好这次被派来给大小姐当司机的,是这个不爱动脑的家伙。 如果换成陆吾的另一个副手、俞研的话,恐怕就没这么顺利了。 不过单论这一次,的确是他更技高一筹。 简知白正准备启动车的时候,却有一通电话刚好打来。 戴着半只耳麦,简知白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没了平时半永久的礼貌性微笑,指尖缓慢敲击在裹了皮革的金属上,发出节奏的哒哒声。 等那边说完,他才露出一点笑意。 “很好。我这边也一切顺利……那接下来,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由于大小姐在某些方面的信誉值,在他这里已经跌破谷底,所以以防万一,简知白在夏家给对方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唔。虽然本人可能会认为是“惊吓”吧? 饶有兴趣地笑了一下,简知白用指尖摩挲着方向盘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却忽然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真可惜。没办法亲眼看到大小姐那一瞬的表情。 他想。 第60章 基因突变的奇迹。 【060】 季池予又体验了一次度秒如年的感觉。 在车上坐了多久,她就听夏荣才吹她“年少英才”、“未来可期”吹了多久,人都快被洗.脑成功了。 脸上挂着被取悦到的飘飘然微笑,季池予一边佯作矜持地点头附和,一边暗中端详对方。 这是她和夏荣才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夏荣才出身自偏远星系,是个C级Alpha,虽然外貌平平,但胜在面相颇为和善,是那种一看就很招财的弥勒佛式的富态。 即便明知道他是在说商业吹捧的话术,也显得有几分真诚,让人生不出什么恶感。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于是季池予又回忆了一下,在陆吾给的资料上面,罗列的那一长串诸如:私生活混乱,私生子女多到三页纸塞不下,涉嫌诈.骗、杀人、恶意收购兼并、从事非法交易等罪名。 季池予:“……”嚯。人不可貌相,这老登还挺会演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了同样很会演的夏因一眼。 自从上了车之后,夏因就不再开口说话,都是夏荣才全程滔滔不绝。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交流,他只是坐在父亲旁边,垂着眼一言不发,像一尊漂亮但沉默的摆件。 不过老实说,要不是户籍关系白纸黑字在这证明,但凡换个人来看,都绝对认不出夏荣才和夏因是父子关系。 都不说五官轮廓了,他们甚至连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找不出一处相同点——夏因是混血感很强的金发碧眼,而夏荣才是朴素的棕褐色。 不能说很像,完全是两模两样。 用理智排除了“夏家抱错孩子”的可能性,季池予只能猜测,夏因妈妈到底得是多逆天的颜值,才能把夏家的人均长相拉扯到这个地步啊。 她倒是有点好奇了。 就这么陪着夏荣才打了一路太极,在季池予耐心彻底告罄之前,终于远远看到了庄园的边界。 入口处的大门,还乌泱泱地围了一圈人。 才刚停车,季池予一只脚还没站稳,就看到一团黑影径直扑过来,抱住了先她一步下车的夏因。 “夏因!你是哪里受伤了?快让妈妈看看!” 听到关键词,季池予下意识多看了那边一眼。 刚才跑过来的黑影,语气焦急,是个瘦弱的中年Omega女性,虽然的确是金发碧眼没错,却也顶多只是清秀,算不上是大美人。 而且,不知道是生了病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她的皮肤很苍白,眉眼间也带着股沉沉的疲态,就算仔细上过妆,也难以掩饰她的憔悴。 甚至可以说,她看起来要比自己的年纪更显老一点。 季池予有点奇怪:以夏家现有的财力来说,作为夏家的女主人,对方应该不缺保养的金钱和时间才对。 和父母同时站在一起的夏因,看着更像是基因突变的奇迹了。 可还不等季池予扬起笑,跟女主人礼貌地打个招呼,就见夏因的母亲已经含着眼泪,胡乱去摸夏因的脸和后颈,心疼地小声埋怨。 “你说你,在培育苑待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跑去第六区那种地方——”罪魁祸首的季池予:不敢作声。 夏因却没让母亲把话说完。 他抬手按住母亲的肩膀,淡淡道:“这是Omega协会和执政官大人的安排,母亲慎言。而且我也不算受伤,只是需要修养一周,把阻隔剂完全代谢掉就好了。不用担心。” 夏因在三言两语间,就将季池予完全摘了出去。 他的母亲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夏荣才看了一眼之后,就立刻闭上了嘴,局促地低下头。 夏因抿起唇角,还是上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 他抬眼迎向父亲,轻声说:“为了保护我,监督员小姐也受了伤,需要休息。我这就去给她安排房间。” 夏荣才却摆了摆手,隐晦地敲打他。 “季小姐可是我们家的贵客,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一切了!你带你母亲回房去,病了就好好休息,错了就好好反省。接下来的事不用你们俩操心。” 夏因藏在袖子里的十指瞬间紧握。 他还想张口争取,可手臂却先被人抱在了怀里,轻轻扯动。 母亲仰头看他,怯弱的目光里满是恳求:“夏因……夏因,你爸爸说了,我们该回去了。” 仿佛忽然被绑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或者说,是这几日被短暂遗忘掉的重量,又再次浮现,回到了他身上。 就像灰姑娘的美梦会结束在午夜十二点,属于他的太阳与大海的魔法,也到了失效的时刻。 这里才是现实。 夏因的动作僵滞了一瞬。 而季池予抓住了这一瞬的空隙,笑着对夏荣才点头应下:“那就拜托夏先生了。” 没有去看夏因,她看向远处的古堡,饶有兴趣地挑起眉,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艳羡。 “这看起来可真气派啊,不愧是星髓矿矿脉的主人。机会难得,不知道你介意带我也参观一下吗?” 夏荣才自然满口答应。 他招手让管家把专门用于观光的小车开来,连司机都没让跟着,就亲自坐上了驾驶座,要带季池予参观古堡。 站在原地的夏因,只能看到季池予离开的背影。 隐约感觉到他现在心情忽然很糟糕,母亲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敢打扰他。 是夏因先主动开的口。 “母亲下次当着监督员小姐的面,说话还是小心点。” “父亲现在的最优先事项,就是促成我和陆吾的匹配。要是得罪了监督员,让她在评分报告里,写出了不利于我的话,间接导致陆吾拒绝这次匹配,那父亲才是真的会很生气、很生气。” 对着母亲温言细语完,夏因又扫了眼旁边的管家和一众佣人,微笑着反问。 “你们也明白的吧?这一周的休假,请务必让监督员小姐感觉宾至如归,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管家连忙点头:“您放心!老爷吩咐过,我们这次还特意新招了一批人手,很干净,就是专门派去服务监督员的。” 夏因又看了眼季池予离开的方向,此时已经再看不见人影。 “那我们走吧。”他转而牵起母亲的手,很平静地笑了笑,“父亲不是让我们回去‘反省’吗?” ……………… ………… …… 另一边。 季池予随夏荣才继续参观。 这座古堡,是夏家迁到中央区之后,夏荣才花重金,从一个落魄了的贵族家里买来的“原装古董”。 虽然没有陆吾家的那么夸张,但历史底蕴在那里撑着,该有的都有,也大得离谱。 城堡主楼共有三层。 一楼是宴会厅和各种功能区,二楼东翼住着夏因的哥哥、夏伦,西翼归夏因的母亲、萨茜所有;南翼是夏因自己的房间;三楼顶层,则独属于夏荣才一人。 佣人的工作区,比如厨房和仓库,都集中在地下一层。 为了保证城堡的干净整洁,佣人在白天的非工作时间都会待在这里待命,晚上则回到后院的独立矮房休息。 后院跟主楼有联通的专用通道,便于佣人的交接班,但在入夜后,就会落锁,只有当日轮值的人才能拿到钥匙。 除此之外,古堡还有东西两个塔楼。 “西塔之前发生过火灾,修缮起来耗时耗力,又不吉利,就一直搁置着弃用了。但东塔可就不一样了!” 亲自为季池予打开东塔客房的门,夏荣才的语气颇为骄傲。 “这里是整个城堡的制高点,说是最好的视野也不为过!您可以通过这扇窗户,三百六十度俯瞰整个庄园,欣赏景色。” “而且很清静,除非您传唤,没有人会来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我的妻子让您见笑了。她的确有点太宠夏因了,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您别放在心上。” 季池予顺着窗口往下看了眼,的确视野极佳,让人有种在“俯瞰众生”的感觉。 夏荣才如此谦卑的低姿态迎合,再配合这么高规格的礼遇,几乎能满足所有类型的虚荣心。 但季池予心想:看来夏家的秘密就藏在主楼那边。 夏荣才把她安排在这里,看似是讨好她,实际上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把她同主楼隔开,减少她随意走动的机会。 物理上的距离,本身就是一道屏障。 更何况,想要上下塔楼的话,就只有一部专用电梯和螺旋式楼梯可供出入,十分易于管控她的行踪。 季池予一边敷衍夏荣才,一边回忆刚才“参观”时背下来的路线图,开始琢磨要怎么才能绕开夏家的眼线。 直到她又随夏荣才去主楼宴会厅用餐。 这一次,夏因的哥哥、夏伦也从学校赶回来了。 夏伦还不如他爹夏荣才,虽然是个Alpha,但只有D级,自然申请不上最好的首都中央军校,只能被夏荣才花钱塞进了一所中等偏上的学校。 不过,光看脸的话,他倒是和夏荣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也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生财的样子。 季池予再次确认:夏因真的是夏家唯一的基因奇迹。 人到齐以后,夏荣才拍掌,示意管家上菜。 季池予正准备认真品鉴一下,夏家据说是重金请来前任皇室厨师长的手艺如何,却忽然觉得,上菜的人里,好像有个看起来很眼熟的。 等人凑近过来,她又仔细一看:哦,是化了妆的卫风行啊。 季池予:“……”诶不对?等等? 差点一个手滑把叉子直接摔地上了,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瞧见卫风行偷偷冲她挤眉弄眼地暗示。 她下意识顺着那个方向,又看过去一眼:嚯,站在萨茜夫人旁边的那个女仆,怎么看起来也好像余野芒啊。 季池予:? 季池予:???《 》 60-70 第61章 当个坏女人! 【061】 这一顿饭,季池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吃了些什么。 她在餐盘下面,找到了卫风行偷偷塞过来的纸条,但现在没办法看,只能先藏起来,打算等下再找机会。 一边装出很享受美食的样子,季池予一边在内心抱头尖叫:简知白!你就是这么帮忙照顾小孩的是吧!!! 她倒是恨不得这场晚餐立刻结束,自己好快点回东塔,看看卫风行的小纸条到底写了什么,了解一下现在疑似只有她不知情的计划内幕。 哦对了,还要顺便再给简知白打个电话,通知他这次奖金没了。 可餐桌上,夏荣才还在积极表演一个模范美满家庭的假象。 他向季池予正式介绍夏伦。 “这是我的大儿子。他现在在第二区的阿尔科本墨学院读书,学的是政治经济学,明年就要毕业了。” “这小子跟我这个钻进钱眼里的老东西不一样,他从刚刚分化成Alpha开始,就说自己长大以后要努力进行政院,报效联邦,为首都星的人民服务呢!” 夏荣才一副有荣与焉的骄傲表情,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让夏伦过来给季池予敬酒。 “季小姐马上就要任职总部行动组的副组长了吧?您才这么年轻,又有执政官大人的支持,未来肯定是前途无量!夏伦他今后,还是要多跟您学习啊!” 夏伦也二话不说,仰头就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仿佛他喝的,不是用火星一燎就能直接烧起来的高纯度烈酒,而是一份忠心、一张投名状。 季池予没想到,在行动组上了几年班都无缘的酒桌文化,竟然在这里给她补上了。 只不过,在这张酒桌上,她才是掌控了权力、被人讨好的那一方。 指尖轻轻晃了晃水晶质地的高脚酒杯,季池予垂眼看去。 她的杯子里不是酒,而是果汁。 夏荣才刚才想要亲自为她倒酒的时候,被她以“公务在身”为理由拒绝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夏荣才还张口就夸她工作真是认真负责、严于律己。 但夏家父子喝的都是酒。 季池予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有的人总觉得,只要作践自己、把自己的痛苦当做表忠心的投名状,就能获得别人的信赖? 毕竟,如果一个人都不爱重自己,主动把尊严往地上扔的话,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把他当做平等的对象去看待了。 因此她一直怀疑,是不是人当上领导、拥有了更多的权力之后,思想就会扭曲,变成很奇怪的审美,比如就爱看人作践自己以取乐。 可当她真正坐到这个位子上,季池予却忽然意识到,即便上位者没有提出要求,依然会有人自发地这样做。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不需要你开口,甚至不需要你真的去想,对你有所求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涌来,想着法的、变着花样的,把所有可能能讨好你的事物都一一奉上。 而你只是坐在观众席上,选择“不拒绝”或“漠不关心”。 因为外界都不知道季迟青是她的弟弟,季池予虽然能享用季迟青的部分特权和全部工资,但并不会有人这样试图讨好她。 可季池予也很清楚,夏家父子是在讨好她背后的陆吾。 她不由又想起来,在和夏因安排相亲的那一天,陆吾关于“爱”的那一番问题发言。 【“按照世俗公认的价值观,权利、地位、金钱、相貌、温柔体贴……这些都可以带来爱情。所以,这本身不就是一个交换的过程吗?”】 【“只要对方足够爱我,我也可以是最大方的合作者。应该没有多少人,能比我提供更好、更有诚意的条件了。”】 陆吾的确有这么说的资本。 如果说世界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越往上,名额就越少,能够获取的资源也就越丰富,于是人人渴望爬到更高处。 那么,陆吾就是站在塔外,负责制定规则的那一方。 他想让谁爬上去,谁就能爬上去;同理,他如果想要将谁推入谷底,那个人也同样无法反抗。 而现在,他将这样的权力分享给了她——至少在夏荣才和夏伦的眼中,是这样没错。 季池予又看向了这张酒桌的另外两位参与者:夏因和萨茜夫人。 或许说他们是“参与者”会有点不太贴切,因为从始至终,夏荣才都完全没有提及过他们,二人也只是负责微笑着附和。 他们仿佛和摆在手边的插花、绣了繁复金线的桌布、昂贵的精美餐具一样,属于妆扮这场晚宴的点缀之一。 季池予忽然笑了一下。 她支起手心里的高脚酒杯,没有要喝或者跟夏伦碰杯的意思,而是懒洋洋地往后靠到椅背上,示意对方继续。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连空头支票的承诺都不曾许下,就已经足够让猎物上钩。 夏荣才和夏伦饮下一杯又一杯酒。 季池予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偷偷咋舌。 ……唉,也难怪都说“权力是毒药,也是最好的春.药”。确实挺爽的。谁家好人天天被这么哄着捧着,都得飘一下啊! 所以,就让她当只限定今晚一晚的坏女人吧。 反正这也是夏家父子所期待的那种发展,还能放低他们的戒心。 眼见夏荣才和夏伦都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捋不直了,季池予也没喊停,只是漫不经心地支着脸,余光在不经意间与夏因撞上。 夏因安静地看着她,自从回到夏家之后就归于沉寂的蓝色眼睛,又开始有稀碎的光点浮动。 像是他们刚去看过的那片大海,在阳光下的波光粼粼。 季池予弯起眼睛,向对方微笑了一下。 你看,小恶人自有大恶人来磨。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 ………… …… 离席的时候,夏家父子都需要佣人搀扶,几乎是被搬走的。 走之前,夏荣才还抓着季池予,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能勉强听清有个“好好休息”、“享用”之类的。 估计又是那一套拍马屁话术,季池予也没放在心上。 夏因一直等在旁边,似乎是想和她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夏荣才叫走了。 他抿起唇角,像是不愿意离开。 季池予只好同他摆摆手:“明天见,夏因。” 夏因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承诺一般。 他松了口气,像是不再害怕从梦中惊醒,露出了类似安心的表情,这才在萨茜夫人的再三催促下转身。 夏家人顺着楼梯向上,季池予则独自离开了宴会厅——她所居住的东塔,和城堡主楼是不相连的。 背过身是,季池予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暗自加快脚步,回到东塔顶层的豪华套间,又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拿出了卫风行的那张小字条。 或许是谨慎起见,那上面甚至连字都没有写,只是画了个横着放的半圆形,半圆上面画了几条扭曲的波浪线,后面还有个像是月亮的图案。 季池予:“……”啊? 她仔细回忆,首都中央军校有没有给外地来的Beta特招生,安排基础艺术素质教育的惯例……很好,好像是有的。 她合理怀疑卫风行是不是翘课去打工了。 不如说,都画成这个鬼样子了,小学弟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会觉得她能看懂的啊?! 没办法了,季池予只能盯着这个鬼画符,开始脑筋急转弯。 一分钟以后,她半信半疑地按下了床头柜上方的按铃。 按铃对应的准备室里,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轮值的佣人在值班,几乎是下一秒,便有甜美的声音回应了她的召唤。 “季小姐晚上好,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 季池予又看了眼那张小学生简笔画,艰难地挤出一句:“我睡前想再吃点宵夜,你们可以派人给我送过来吗?” “当然没问题!请问您想吃点什么?” 想了想,季池予要了卫风行刚才在上菜的时候,给她上的那盘的香煎三文鱼配柠檬虾。 也不知道厨房那边有没有人值日,反正十几分钟的时间,季池予就听到了门外有人叩门的动静。 她屏住呼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开门。 结果出现在门外的,却并不是卫风行,而是一个亮橙色长发、笑起来带酒窝的Beta少年。 季池予默默深吸一口气。 ……糟糕啊糟糕了!难道她猜的“夜宵”不是正确答案?但是她又没办法直接点人过来,那样也显得太可疑了。 正当季池予认真思考,如果用“你们做的都没有灵魂,不是家的味道,我要自己亲自下厨”这个理由,强行去厨房碰碰运气的话,会不会有点神经。 却突然感觉到,有人将手伸向了自己。 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那只手腕,蹙起眉,看向那个Beta少年。 到了这时候,季池予才终于注意到,对方穿的也不是佣人的统一制服,而是半透明的白色纱裙,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身形。 季池予:……等等、等等!这个发展!这个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而Beta少年已经柔顺地依偎过来,抬头仰望着她。 “我们都是家主大人送给您的礼物,请尽管享用。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只希望您今晚能玩得尽兴。” 闻言,季池予下意识看了眼Beta少年的脚边。 他口中的“我们”,当然不是那盘香煎三文鱼配柠檬虾。 除了自己,他还拎了一篮华丽的花束过来。 在屋内朦胧的灯光下,每一枝花都闪烁着五彩的光辉——那不是花蕊,而是品质上佳、价值连城的各色宝石。 而这个Beta少年,看起来很乖巧可爱的样子,说话间,手却已经在解她的扣子了。 季池予:“……”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夏因那个二话不说就先亲上来的坏毛病!都是夏家害得啊!!! 事已至此,季池予突然心平气和了。 破罐子破摔吧索性。反正都说“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了。 她握住Beta少年的手腕,阻止了对方想要继续解开第二粒纽扣的动作,又反客为主地凑近,姿态散漫地捏了捏少年的耳垂。 Beta少年愣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脸热。 可不等他克制住这份无措,想要上前迎合时,却听到季池予笑了一下。 “——真遗憾,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抽身离开,季池予用指尖点了点Beta少年的下唇,笑吟吟地向他低语。 “既然是夏先生想要送我礼物,那当然得由我来挑吧?今天给我上香煎三文鱼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倒很合我心意。” “去把他带来送给我吧?好孩子。” 第62章 玩得合不拢腿。 【062】 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东塔顶层的豪华客房再次被叩响。 这一回,季池予获得了一个头发还湿漉漉的、带着小水珠,疑似刚刚被洗干净就送过来的卫风行。 两个人看着彼此,一时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最后是卫风行先开的口。 他幽幽道:“学姐,为了确认我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先采访一下,你到底对刚才那个Beta都做了什么啊……” 季池予:“啊?” 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背后发寒的画面,卫风行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默默抱紧自己。 “刚才那个Beta过来叫我来换人的时候,笑得好恐怖啊……像是无能的大房被伴侣嫌弃,所以只能亲手把自己看不上的贱婢献去邀宠,感觉他牙都快咬碎了!” “我都怀疑我等下回去的时候,会被他拿被子蒙头,狠狠捅个好几刀!” 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卫风行看着季池予,脸上仿佛写着“学姐果然你又背着简医生和季迟青指挥官,开始偷偷玩.弄Beta了是吧——但是没关系!信我!我嘴超严的!”这一长串表白。 季池予:“……”好熟悉的脑回路啊。合着你在和兰斯追同一部狗血电视剧吗? 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她随手抄起桌上的宣传册,卷成筒,就往卫风行的脑袋上敲,试图把没用的知识从他脑袋里晃出去。 “平时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吧你!有这时间不如去自学一下画画。你这画得也太抽象了,我差点都没猜出来,下次不许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卫风行也不躲,就抱着脑袋挨打,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心情。 “嘿嘿,但学姐你还是猜对了嘛!”他笑眯眯地说,甚至还有点骄傲。 季池予又好气又好笑。 横着放的那个半圆形是碗,三条扭曲的波浪线是食物的热气,月亮则代表晚上。 再加上卫风行当时是负责上菜的佣人,她能联想到的、可能性最高的答案就是——点一份夜宵。 但也不得不承认,卫风行的暗示的确很巧妙。 即便出了意外,纸条被其他人发现,他们两个也有很多种可以辩解的余地,不至于落到很危险的地步。 按照道理说,季池予是应该夸奖一下他的。 但卫风行得意的样子实在有点欠打,她忍不住又拿纸筒敲了下小学弟还在得意的脑袋,才半是无奈地说。 “行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和野芒怎么混进来的?” 说到正事的时候,卫风行就迅速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夏家本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轮佣人,只有部分核心的佣人可以一直留在主楼服务。这种操作,一般都是为了保密。刚好前几天夏家开了新一轮的招聘,简医生就把我和余野芒塞进应聘名单里,来帮学姐做策应。” 季池予不由好奇:“那你怎么混到厨房去了?” 她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奇怪。 余野芒当萨茜夫人的侍女,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收集情报的位置;但以卫风行的履历,如果想要秘密调查夏家的话,不管怎么想都不该是去厨房帮工吧?难道这里面还有她没想到的蹊跷? 一提到这个,卫风行脸上的笑容就瞬间风化了。 他本人也很纳闷啊! 本来简知白和他说这个任务的时候,他心想,自己可是堂堂打工皇帝,资历深厚、经验丰富不说,还是首都中央军校的在读生,肯定是这次挑大梁的主心骨领队吧! 考虑到余野芒是改造Beta,没有学历又没有工作经验,担心她会被刷下去,卫风行在去应聘之前,还特意抽时间,叽里咕噜地给余野芒传授了自己的面试心得。 结果!结果!余野芒被选上了去当萨茜夫人的侍女,他反而沦落去了厨房……不是!凭什么啊!要论长相,他其实长得也不差啊!所以他到底输在哪里了啊! 当惯了卷王的卫风行,真是恨不得当场抓住面试官(管家)的肩膀,逼问出一个答案。 这种感觉就像是期末考试,考前老老实实把老师划的重点全背了,结果出分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及格,老师还不让看卷查分,甚至连评分标准都不给一个。 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的卫风行,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但他又补充:“不过,我今天打听到,好像本来余野芒是要被分去夏伦那边伺候的。但当时,恰巧萨茜夫人路过。是她点名要走了余野芒。” 听起来好像太巧合了。有点可疑。 不过季池予说:“也好。” 不知道是不是夏伦和夏荣才长得太像的缘故,想到夏荣才私底下极度混乱的私生活,她就觉得看夏伦也不太顺眼。 余野芒能离夏伦远一点,在各种意义上,都更让人安心一点。 听她话锋,卫风行显然也想到了今天晚宴上,季池予故意折腾夏家父子俩的事。 他忍不住笑出声:“学姐,虽然在地下拍卖会被你‘黑吃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但你有时候,真的也很擅长扮演坏人的角色啊。” 闻言,季池予瞥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问:“我还可以更坏一点,你要试试看吗?” 卫风行眨了眨眼睛:“会比学姐对刚才那个Beta更坏吗?” 但在季池予反应过来之前,他便见好就收,转移了话题。 卫风行提醒季池予最近不要用终端跟他和余野芒联络——他检查过了,夏家有在监控电波信号,虽然不一定能监听到具体的内容,但可以跟踪信号,确认联络双方的定位。 所以,在夏家范围内,保险起见,他们只能改用更为传统的沟通方式。 二人约定好联络的暗号的方式:常规情况下,卫风行会在送餐的时候,偷偷给季池予塞纸条,来分享他和余野芒收集到的情报。 如果季池予有急事要找卫风行的话,就像今天一样,跟厨房点餐:点“蜜桃冰冰乐”代表“安全”,点“西蓝花沙拉”就代表“危险”。 “为什么是西蓝花?”季池予问。 卫风行很真诚地回答:“因为我不爱吃。” 季池予:“……”行吧。也不是不行。尊重每一个拥有挑食权利的成年人的喜好差异。 商量好几个预设的应急方案,季池予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想了想,问卫风行今晚是留下来还是回佣人小屋。 毕竟,卫风行是以“礼物”的名义被送来的,留在她身边也很合理,而且可能遇到的危险也相对少一点。 卫风行的脸却“唰”一下就变红了。 他疯狂摆手,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不!我还是回去吧!混入敌人内部才能更好地打听情报,要是一直留在这里的话,不就白白浪费机会了吗!” 说到这里,卫风行忽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再睁开眼睛时,便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从容。 他看着季池予,很认真地一字一顿承诺。 “——我说过的啊。我永远都不会让学姐后悔选择了我。我一定,会帮上你的忙。” 但既然要回佣人小屋,就得把今天这场戏给圆好,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卫风行借用了卫生间的镜子,用吮咬的方式,在自己的指尖、手腕等露在衣服外的部位,制造出暧昧的红印。 看起来很逼真的样子。 季池予站在旁边看热闹,却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啊。对了。”突然灵光一闪,她恍然大悟,指了指卫风行的脖子,“这里,要帮忙吗?” 卫风行:“诶?!” “你自己又够不到……不过可能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一点?你忍一下,或者咬我手也行。” 把左手抵到卫风行的嘴边,在得到对方看起来呆呆的许可后,季池予低下头,去寻卫风行的后颈。 可能是Beta少年拿捏不准季池予的喜好,不敢画蛇添足,只是按着卫风行洗了个澡,就让他穿着上菜时的制服过来了。 夏家的佣人制服都是统一的黑色打底,但在餐厅工作的人,为了方便和整洁,会单独配一个白色的荷叶边打褶小围裙。 和Beta少年之前那种刻意迎合的纱裙不同,制服会牢牢覆盖住后颈,将ABO世界最私密、最暧昧的腺体,遮掩得严丝合缝,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可季池予意外发现,这件制服虽然看起来很严实,但只要用指尖勾住后衣领的圆领,稍微用一点力,就能轻易扯开一道缝隙。 像是剥开深色果壳后,露出的那一点雪白果肉。 如果季池予能闻到信息素的话,在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她就可以闻到属于卫风行的信息素,在整个屋子内瞬间铺开。 Beta只是没有发.情.热,信息素依然是他们表达情感和欲.望的、最真实也最直接的本能。 可惜季池予闻不到。 所以她也能完全无动于衷,继续按照计划,咬向卫风行的后颈。 在唇舌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季池予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卫风行在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剧烈的呼吸与心跳声。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地发颤。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在欺负人,但这个咬痕也非留不可,季池予只能安抚意味地抬起手,直接将一截食指抵在卫风行的唇边,示意对方可以咬自己。 她则毫不留情地加重力道,想要速战速决。 在咬下的瞬间,季池予感觉到自己的食指也被咬住了。 说是“咬”好像也不太准确,卫风行更像是衔住了她的手指,不疼,但有明显的存在感,像是小狗撒娇的磨牙,企图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感觉应该差不多之后,季池予就立刻松了口。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被刺激到流出生理性泪水的卫风行。 因为卫风行本来就是那种特别显嫩的娃娃脸,原本白净的脸染上红晕,手臂上又满是新鲜的暧昧红痕,看起来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蹂.躏的单纯男大学生。 季池予:“……”完了。感觉自己像在犯罪。 然而,当季池予还在头脑风暴、组织措辞的时候,卫风行已经迅速找回状态,开始对着镜子练习走路,模拟出那种一瘸一拐的不自然姿态。 他问季池予像不像。 “像什么?”季池予还没反应过来。 卫风行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地说:“被学姐玩得合不拢腿的样子?” 季池予:? 季池予:??? 对这番虎狼之言毫无羞耻心,脸颊还微微泛红、眼眶仍是湿润的卫风行,却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气势。 他说:“学姐放心!我将誓死捍卫学姐的勇猛形象!” 但季池予现在只觉得:这一夜之后,她将彻底风评被害,再也没有什么清白和声誉可言…… 她好像真的要坐实“道德败坏的坏女人”这个人设了。 季池予陷入沉思。 她决定给简知白发个短信,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帮忙带小孩的,顺便扣一下工资,拉个黑心庸医陪自己一起度过不眠之夜。 简知白却说:如果不是夏家大概率认识他的脸,卫风行和余野芒连亲自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简知白】:别太溺爱他们了,大小姐。我送他们过去,不是为了给你添加负担的。事实上除了你,连他们都早就不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了。 【简知白】:当然,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季池予当然没有忘记。 那是简知白在第六区支部的医疗室里,对她的“威胁”。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大小姐你下次再这样受伤的话,我就会如实告诉季迟青。”——来自对方的原话。 她就知道,这件事在简知白那里,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 季池予看着被绷带仔细缠绕起来的右手,想起简知白当时那个表情,就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睡不着的她,索性又爬起来调查这个房间。 能看得出,夏荣才的确是渴望急于摆脱“暴发户”的身份、融入中央区的贵族圈子,才会花重金买下这栋颇具历史的城堡。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想要彰显什么。 东塔的这个豪华套间也是,保留了古老的穹顶石壁和壁炉的同时,还配备最顶级的现代设施,连每一处最细微的摆件都价值连城。 季池予打量了一圈,视线却落到了固定在墙上的那副圣母像上。 ……那对眼睛,好像有点奇怪? 她忍不住凑上前仔细打量,在伸手触碰的时候,意外发现那对眼睛竟然不是平面,而是凸起的。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季池予突然想起了,在陆家的家族史纪念馆的那一天,陆岚之从密道里逃出后,陆吾见她好奇,顺便教过她关于密道的知识。 说是中央区大部分贵族家的老宅,几乎都会有类似的装置。当初是由专门的机关师家族负责修缮的,但方舟集团的智能管家和安保系统普及后,这种传统的技艺就渐渐没落了。 不过也因为这个,密道的机关设计思路都大同小异,使用方法也趋同。 陆吾统统都教给了她。 季池予看向那副圣母像的眼睛,心想:真巧啊,夏家现在住着的这个古堡,好像也是哪家落魄贵族的老宅吧? 屏住呼吸,她依照陆吾当初手把手带她学会的操作方法,耐心地尝试寻找机关。 直到沉闷的“咔哒”一声响起。 密道的机关被触发。 圣母像所在的那面墙,突然向后凹陷进去了一块,随后悄无声息地翻转墙体,露出更深处的昏暗通道。 ——向季池予敞开大门。 第63章 你也想搞小妈文学? 【063】 洞开的密道,如同一封无声的邀请函,欢迎客人步入这座古堡深藏的隐秘之地。 季池予却想到了陆吾当初在教她如何开机关时,半是玩笑的警告。 ——【“密道的路线错综复杂,不熟悉地图的人,就算偶然掉进去了,也根本找不到出口。我小时候在里面玩捉迷藏,还遇到过几具干尸,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打扫干净。”】 可在东塔这种被物理隔离、出入情况又完全受人监控的环境,密道的确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潜入调查方式。 而且今天晚上,夏家父子刚巧都被她灌醉了,说不定会在酒精的麻.痹下放松警惕,能听到平时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机会难得,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迅速有了决断。 她立刻把门窗反锁,关灯,把枕头塞进被子里面,做出一个有人躺在床上睡觉的假象。 以防万一,季池予还按照约定好的暗号,给卫风行留了信息,说明自己是进了圣母像后面的密道。 如果她因为意外没有及时回来,卫风行最迟也能在明天晚上偷溜过来,看到这条留言。 季池予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认无误后,便谨慎地走入密道。 在她迈入密道的瞬间,墙体便仿佛触发了什么自动感应的机关,又悄无声息地闭拢,恢复如初。 密道内一片漆黑,沿路并没有安装照明的灯,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潮湿味道,不像是有人经常使用的样子。 季池予打开了终端自带的照明功能,仔细端详周遭。 跟外面穷奢极欲的装修风格不同,城堡内的密道更像是一个钢筋铁骨的盒子,只有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台阶,以及嵌合得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 季池予试着轻轻敲了敲,是那种很沉闷的声音,显然是实心的。 贵族在城堡内设置的密道,通常以两种目的为主:一种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如外敌入侵或内部危机时快速撤离;另一种则是便于古堡的统治者监视特定区域。 她转身又看向自己的来时路。 果不其然,在大概是圣母像眼睛的位置,有一对被打磨过、具备放大效果的黑色晶石,类似于猫眼,可以看到屋内的情况。 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的消息:至少浴室没有这种装置。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决定下次再和卫风行谈事情,就直接去浴室谈,然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问就是她道德败坏,她想玩浴室play。 把照明用的终端衔在口中,季池予空出双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记号笔。 这种记号笔用了特殊的光感墨水,光凭肉眼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拿特殊的光源去照,才会显现出字迹。 她一边沿路用这种记号笔在墙体上做记号,以免等下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一边在随身的小笔记本上记录方向,画简单的路线图。 这个阶梯比季池予想象中更深。 虽然不像陆吾说得那么恐怖,没有遇到什么困死在密道里的倒霉干尸,但她向下走了很久,都一直没走到尽头。 昏暗的甬道里,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幽邃空间里响起回音。 而且,沿途都是单行线,没有任何能够推开的门。 季池予不得不停下来,仔细回忆了一下夏家的构造,觉得自己可能是从东塔的顶楼走到了地下。 直到又耐心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才终于遇到了第一个分岔路。 一个向上,一个继续向下。 季池予记得,卫风行说主楼的地下一层是佣人的工作区,一楼是宴会厅,二楼住着萨茜夫人、夏伦和夏因,三楼才是夏荣才。 她果断选择了向上。 从这里开始,沿途总算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静了。 宴会厅似乎还有人在收尾善后,听到佣人们议论今天晚宴上的事情,季池予终于松了口气,能够确认自己的确来到了主楼一楼。 没有尝试推开这一层的暗门,她继续往上。 夏伦住在二楼的东翼。 上了第二层,季池予用终端定方向,一路往东走,然后随便挑了个听起来最安静的暗门打开。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巨大的猩红色幕布。 但第二眼,随处可见的昂贵摆件,便强势地挤进了视野里——黄金雕琢的鲜花,宝石制成的花蕊,价值千金的流银也只是供人赏玩的装饰品。 即便现在室内一片昏暗,也难掩这些奢靡之物的耀眼。 乍一眼看,季池予会以为这里是个小礼堂。 因为这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建筑,中央有一块类似秀场或者舞台的升高台子,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十块屏幕。 但墙上除了屏幕,还挂满了很多看不出用处的工具,什么材质的都有,形状也大不相同。 更重要的是: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香。 季池予立刻精神一振,试图寻找这股甜香的源头。 要是能找到兴奋剂拿去给简知白化验的话,至少就能确认,夏家到底和她在商场发现的“注.射式新型兴奋剂”有没有关系。 可这一回,甜香的分布却很混乱。 她没办法锁定准确的方向,在屋内转了一圈之后,只觉得好像哪里都有,又好像哪里都很淡…… 就仿佛,那股新型兴奋剂的甜香,已经浸染到了整个屋子的地板、墙砖、每一寸装饰物里了。 季池予若有所思。 却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快一慢的两层脚步声。 “——那个监督员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突然听到自己被提及,季池予下意识竖起耳朵。 她听出来了,这个义愤填膺的声音,好像是夏家的管家之一。 管家还在继续骂骂咧咧。 “不过就是个行动组的执行专员,升副组长的事都还没官宣呢,竟然就敢狐假虎威,对少爷您和老爷摆什么官威!我听说老爷给她准备的‘礼物’,她还挑挑拣拣的,非要换一个厨房的帮工去给她玩!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醉醺醺、还被管家搀扶着走路的夏伦,闻言,轻蔑地笑了一下。 “肯收下才好。” 他大着舌头,咬字也显得含糊。 “这样贪财又好色的人,才好拿捏。要是她不肯收下,我和父亲才真的要头疼……你急什么?等夏因嫁给陆吾,别说这个小小的监督员了,所有以前敢对我们家甩脸色的狗东西,都得跪下来舔我的脚!” 管家连忙应声附和。 被吹捧得舒服了,夏伦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继续说正事。 “但在匹配的事情成了之前,该做的事情还得做漂亮。敲打好下面的人,这段时间,不管季池予要什么,都给她。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在这个节骨眼上犯小气。也管好你自己的嘴,别再让我听到你发牢骚。” “另外,过几天的那个‘派对’,还是交给你操办。老规矩。这次我要招待的,都是父亲那边能用得上的贵客……货都要挑最好的,明白了吗?” 季池予眼睛一亮,捕捉到了可疑的关键词。 又是“派对”,又是“贵客”,又是“要挑最好的货”,怎么听都像是在搞什么不正当的非.法.集.会啊! 比如,聚众吸.食新型兴奋剂之类的。 果然今晚灌酒灌得好哇!老祖宗诚不欺我,还是得酒后出真言啊!下次她还要当一个道德败坏的坏女人! 季池予搓搓手,正准备再继续竖起耳朵偷听,却听到夏伦和管家突然同时收声。 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了,手都已经摸上枪了,又忽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柔.媚.声音。 夏伦似乎是笑了一下。 随后,管家告退,门被再度合上。 换做夏伦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么晚了,你还穿成这个样子来单独找我……瑟琳娜,我父亲知道,他的情人竟然已经饥.渴.难.耐到,都忍不住要来爬他儿子的床吗?” 季池予:? 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吃了个大瓜,季池予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怒斥夏伦搞事业的心不够坚定,还是为夏家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先“哇哦”一下。 兰斯正在追的那部狗血电视剧,可都没这么精彩。 她把耳朵都贴上墙,听得更认真了。 但毕竟隔着一扇厚厚的门,季池予听不太清“瑟琳娜”的回答,只知道夏伦仿佛是被取悦到了。 或许是酒精放大了所有潜在的情绪,和酒桌上的完美伪装不同,他哈哈大笑,语气中满是肆无忌惮的戾气和张狂。 “也对。都一年了,你再生不出个孩子来,恐怕就要被父亲丢掉了……真可怜啊,瑟琳娜。” “不想变成垃圾的话,要来参加我的‘派对’吗?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可以替你预留一个位子,让你再最后为自己搏一搏。” “不过,光有一张脸可不行。” 从门缝的空隙里,季池予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夏伦俯下.身,用手指掐住了女人的下巴,像商人在挑剔地校验货物质量。 他的笑容毫不掩饰恶意。 “——也给我看看你的本事啊。当初你是怎么摇着屁.股、卖力伺候我爸的?婊.子。” 下一秒,夏伦突然暴起,拽着女人的头发,就将人硬生生拖向了这个房间。 躲在门后的季池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跑到密道入口的地方,但匆忙之下,机关的转动还需要一定时间。 而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在迫近。 正当季池予准备一咬牙,先去找一个临时的藏匿地点时,身后的墙体却在悄然间打开。 一双冰冷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捂住了她嘴——她被拽入密道。 第64章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064】 本就是从外屋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在季池予被拽进密道的同时,也被翻转的墙体瞬间吞没。 她坠入了更幽邃的黑暗中。 可季池予在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反应却是:那双手好冰。 虽然有人体的柔软,却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像一团尚未结冰的蓬松新雪,可以随意揉捏成各种形状,但代价就是,也会将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季池予险些以为,是什么夏家的仿真机器人警卫抓住了自己。 直到从后颈感受到了微弱的吐息。 机器人可不需要呼吸。 她本能地扭动肩膀,想要先下手为强,可真正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那个人,竟然完全没有挣扎和反抗的打算。 于是她很顺利就扣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人压制在地。 这个人带来的提灯被打翻,光影闪烁间,季池予看清了对方的脸——熟悉的金色长发,湛蓝如无垠大海的眼睛。 是夏因? 她不由愣了一下,原本想要毫不留情下黑手的动作,也因此迟缓了半拍。 二人目光交错,一时间,除了还在骨碌碌滚远的提灯之外,密道内静得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正因如此,外面传来的动静才格外突出。 在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夏伦还在和他父亲的情人打得火热,那些暧昧的水声,还有被挤得支离破碎的呻.吟,清晰得就像在耳边响起的。 季池予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身后的墙壁在被撞得微微颤动。 也多亏两位主演搞得这么激烈,刚才提灯被打翻在地的那些细碎声响,才被完全盖了过去,根本没引起夏伦的注意。 但这个现场实在是有点过于限制级。 季池予都怀疑夏伦是不是私底下有去拍过爱情动作片的电影:搞就好好搞,怎么话还这么多啊!细节描述和感受反馈给得有点太多了吧!真以为自己是黄文男主吗! 感觉身后那堵墙都变脏了,她下意识想挪开一点距离,小腿却被绊住了,卡在了中途。 是夏因被迫屈起的腿。 他虽然是Omega,但个子却不娇小,比季池予还是高出了一截,是那种骨相完美的少年的纤细感,而且眉眼自带一股高岭之花的清冷。 在他不故意扮演乖巧的时候,夏因的外貌,其实是具有攻击性的。 这也是为什么季池予没办法像对待莉莉(培育苑的Omega少女)一样,完全纵容夏因想要更加靠近的愿望——即便是女装的他。 但也很难完全拒绝。 因为夏因看着她的目光,是纯然不带任何情.欲的渴.望,像是童话故事里,那个在冰天雪地孤身一人、快被冻死的小孩子,对一根火柴所散发的光和热的渴.望。 就如同此时此刻。 即便在不到两步的距离,就有人正在上演限制级的现场直播,夏因的眼神却依然纯澈,干净得如同洋娃娃的宝石眼睛。 “你不想离开吗?” 错误理解了季池予的迟疑,他看了看压在身上的季池予,又看了看旁边的墙体,很平静地给出建议。 “夏伦应该会玩很久。如果你想看他们的话,窥镜在那边。我可以带你过去。” 季池予不知道是该辩解自己真的没有这样的癖好,还是该顺势答应下来,先拖延一下时间。 她现在满脑袋都是问号。 夏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拽她进密道的时间卡得这么巧,是一直尾随她跟过来的吗?为什么他都不问自己是怎么跑进这里的?夏因到底在想什么? 季池予都快想要抱头惨叫了:这个夏家怎么没一个肯按剧本走的正常人啊!这合理吗! 迟迟没等到回答的夏因,却也不急。 只是他刚才是被季池予扣着脖子压倒的,在季池予忘了松手、又因情绪激动而无意间用力的现在,大概是感觉有点不舒服了。 夏因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季池予的手背上,想要让她放松一些。 季池予又冷不丁被冻了一下。 真的像冰块一样。 她蹙起眉,下意识脱口问对方:“夏因,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夏荣才后面叫你过去的时候,又为难你了?” 季池予的口吻是关切的,甚至带了些“你尽管告状,回头我就再找理由去收拾他们”的纵容。 她松开手,转而去握住夏因的手。 季池予试图检查,夏因身上有没有什么被惩罚过的痕迹,但好像看不出来太大问题。 夏因的手也不像是被冻红的,依然是完美无瑕的白皙。 她只能一边皱起脸、倒吸着凉气,一边先用自己的手帮忙暖一下,把体温分给对方一点。 她都怕夏因再继续这么冻下去,明天该生病发烧了。 好在,这么做似乎是有一点作用的,夏因的手感觉没刚才那么冰了——虽然季池予不确定,是对方的手变暖了,还是她自己被降温了。 她忍不住回拢了一下指尖,像是想挽留一点掌心的余温。 但只要她没有先松开手,这团尚未完全回暖的小冰块,就会继续生根在她的掌心,贪婪地汲取更多温热,密不可分。 季池予莫名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段子:如果在特别冷的室外,光手去摸温度很低的金属的话,有可能会被“黏住”,如果强行撕扯,还可能导致冻伤或撕脱伤。 反观夏因,倒像是怪谈里吸食了人类阳气的精怪,垂着眼睛,一副好像很乖的样子,脸颊浮起了淡淡的薄红。 感觉应该差不多了,季池予想抽回手。 可她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原本还乖乖被她握着的夏因,便像是突然惊醒般,下意识张开手指,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季池予迟疑:“……夏因?” 夏因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立刻松开。 “很冷。”他轻声说,“爸爸说我不该节外生枝惹麻烦,所以要惩罚我,还要让我关在房间里反省。所以我大概这些天,白天都不能出门了。” 很好,季池予又给夏荣才狠狠记上一笔。 她咬牙切齿:“我就说那家伙果然是集男人劣根性和封.建糟粕于一身的超级大毒瘤啊!” “不是说了,让你如果被问到,就直接把锅甩到我身上吗?反正我有办法应付他们……对了,夏荣才罚你什么了?没打你吧?你这么出来会不会被发现?” 夏因却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他安静地看着季池予,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反过来问她:“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池予:“……”好吧,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已经紧急头脑风暴过了,她暗自将呼吸和心跳平复好,脸上则装出来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在那里气成河豚。 “我还要去找夏荣才算账呢!在我的家乡,人像是不能对着床的,这样不吉利。我就想把房间里那副圣母像取下来、换个地方放,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墙上突然开了个洞,我就被撞进来了!” “而且我在墙上还发现了两个窥镜,能偷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夏荣才这是想干嘛?监视我吗?” “我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就只能一直沿着路往前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进到刚才那个房间……然后你就出现了。” 最高级的骗术,就是全说真话,只隐瞒部分关键性的细节。 但这一连串的行为,如果说是“巧合”的话,确实也有点太巧了,季池予并不确定夏因会不会相信自己。 她抿起唇角,维持着气鼓鼓又有点茫然的样子,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夏因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果夏因不相信她的话,她就只能采取一点强制措施了。 比如,让夏因真的安安心心地睡上一周。 除了武器之外,她也随身携带了简知白自己做的一些特制药剂,就是为了这种突发状况而特意准备的。 ……或者说,在这里直接让夏因睡着,才是最好的选项。 毕竟她住在东塔,夏因住在主楼的二楼南翼,如果夏因临时反悔、跑去告诉夏家人的话,她完全没有办法及时监控事态并阻止。 季池予指尖扣在了针剂的外壳上,已经在脑内规划路线,思考等下要怎么把夏因送回自己的房间,扫除今晚的所有痕迹。 可在这个时候,夏因却忽然开口了。 “不是故意要监视你。他们不知道密道的事,这里是我小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平时也只有我会用。以前我偶尔会在这里玩捉迷藏,算是我的……秘密基地?”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对这个词比较生疏,不确定是不是这么用的。 季池予不由想起了另一个,自称小时候会在密道里探险、还遇到过几具倒霉干尸的陆吾。 她默默别开目光:你们有钱人家少爷的童年娱乐,确实有点难懂啊! 但这也不是能让季池予手下留情的理由。 只是,在她真的动手之前,夏因弯起眼睛,用那种带着一点期待的语气,问需不需要他陪她一起。 “这里的路很复杂,而且出入口不是很好找。如果是想玩探险游戏的话,晚上我可以陪你。” 夏因十分温柔地叮嘱她:“密道里很危险。所以白天的时候,你不可以一个人进来,晚上也不可以离我太远。” 季池予迟疑了。 如果能有一个很了解密道的向导帮忙,她的确可以事半功倍——但她应该信任夏因吗? “为什么?”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不怕我听到看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者你们家的秘密吗?” 夏因却笑了。 他轻声说:“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现在只是再多一个而已。而且,最糟糕的东西,你不是今天也已经全都见过了吗?” 季池予不确定,他所说的“最糟糕的东西”是指一墙之隔的夏伦,还是指整个夏家。 但夏因已经捡起了被打翻在地的提灯。 隔壁的夏伦还在和瑟琳娜大战,在淫.秽不堪的背景音中,他提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微笑着,纯粹的金发蓝眼,宛如油画中被创世主派来引渡受苦之人的圣洁天使。 “走吧。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用另一只手牵着季池予,夏因带她回到了位于东塔顶楼的套间。 离开之前,夏因还记得她对藏在圣母像里的窥镜很不满,于是放下提灯,从腰间挂着的腰链上,取下了一块小小的方形盒子。 里面是便携式的压缩颜料,还有一只很细的小画笔。 夏因动作很熟练地调色,细细用画笔涂抹,将圣母像的“眼睛”绘上颜色,让原本睁着眼睛的人像变为了垂目含笑的姿态。 这样,窥镜就没办法看到屋内的情况了。 季池予看夏因落笔的笔触,的确是比他挂在学生宿舍卧室里的、画朝阳和大海的那副画,要成熟很多。 收拾好画笔,夏因重新拿起提灯,准备离开。 “——夏因。” 听到季池予念自己的名字,夏因侧过脸来看她,歪了歪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季池予最终还是松开了那支针剂。 她笑了笑:“晚安。明天见。” 夏因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乍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很少会有人跟他说“明天见”,因为这句话仿佛是带着期待的,期待着明天也想要和他见面。 他也很少主动跟人说这样的话。 因为他并不期待明天到来。 可看着季池予,看着季池予向自己挥动的手,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密道里,他曾经触碰过的温度。 ……如果明天再见的话,他还可以握住那只手吗? 这样想的话,好像明天也成为了稍微值得期待一下的事情。 所以,他学着季池予的样子,也笑了笑,向对方摆摆手。 “嗯。明天晚上见。” ……………… ………… …… 第二日。 前半夜在密道里探险,后半夜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琢磨夏伦那个“派对”的季池予,直到天色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下床走路那几步,脚下都有点发飘。 所以等她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也理所当然地,在镜子上看到了一对熬大夜之后的黑眼圈。 唯独在这种情况,季池予会格外羡慕ABO世界的优化基因。 都不提简知白和小迟那种天选基因外挂了,反正每一次行动组通宵加班的时候,她都是所有同事里面,看起来最惨、最憔悴的那一个。 一想到今晚可能也要熬夜玩“探险游戏”,季池予就觉得有种淡淡的死感。 她默默爬到床头,按铃让厨房帮忙准备一杯超浓压缩咖啡来吊下命。 可这次送餐的人并不是卫风行。 而且,与早餐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邀请函。 ——萨茜夫人邀请她今天一起喝茶。 第65章 结婚吗?当有钱寡妇的那种。 【065】 在那封用火漆印着一截花枝、做足风雅格调的邀请函上,落笔的字迹却与精美的信纸不太相配,一笔一划的,只能说是认真,连工整都算不上。 季池予一边喝着打工人吊命专用的三倍浓缩咖啡,一边盯着这封邀请函,若有所思。 她初步排除了这是场鸿门宴的可能。 如果是夏因昨晚反悔、临时去跟夏家告密的话,来试探她的人,就算不是夏荣才本人,也应该是夏伦才对。 毕竟,以昨晚宴会上的表现来看,萨茜夫人在夏家的地位并不高。 她畏惧丈夫的权威,会温驯地听从夏荣才的所有命令,甚至在夏因想要争取、有不同意见的时候,还会反过来劝夏因听话,不要惹丈夫生气。 连大儿子夏伦,对她都大多是无视的状态,看不出几分尊重。 在夏家,她虽然是妻子、是母亲、是女主人,但看起来,她才是家里最弱势的那一个,还会下意识躲到夏因身后,祈求小儿子的庇护。 这样的人,是干不好“刺探情报”的工作的。 同理,和其他夏家人不同,她应该是那种很容易被套话的简单目标。 瞌睡来了送枕头,季池予将剩下的咖啡都一口气灌下去,倒是开始有点好奇,萨茜夫人这次是想找她做什么了。 至少她觉得,这封邀请函应该不是夏荣才的授意,而是萨茜夫人自己的主意。 吃完早餐,季池予随意挑了件常服,正准备换下睡衣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墙上的圣母像。 没了昨天被黑色晶石窥镜赋予的、类似无机质的空洞目光,圣母闭上了眼睛,唇角含笑,沐浴在背景的暖色金光中,温柔而圣洁。 但她已经知道,隐藏这幅画像后面的密道。 就像夏家给她留下的印象一样——包裹在纸醉金迷和华丽包装下的,是千疮百孔、早已腐烂化脓的真实。 季池予又莫名想起了,夏因昨晚仔细为窥镜涂上颜料的侧脸。 她默默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转身去了浴室换衣服。 萨茜夫人约她在花园一起喝茶。 出于礼貌,季池予按照邀请函上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左右到达,但萨茜夫人却比她到得更早。 和昨天一样,萨茜夫人穿了条纯黑的裙子,在富丽堂皇的背景下显得有些突兀。 让季池予一眼就锁定了对方。 对方显然很局促,一看到她就立刻站了起来,干巴巴地问她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像是没什么底气的学生在背课文。 季池予迅速扫了眼周围:夏因果然不在。 当她询问夏因怎么没一起出席时,萨茜夫人就更加吞吞吐吐了。 “……夏因、夏因他,生病了,所以,需要在房间里好好静养。这是医生说的。” 季池予故意接话:“这么严重?明明昨天看起来还好啊。我能去看望一下夏因先生吗?确认他的身体素质,也是监督员的职责之一。” 萨茜夫人慌张地连忙摆手。 “不是的!不严重!一点都不严重!夏因他很健康的!他从小身体都特别特别好,他在培育苑的体检报告也都一直很好!他是S级的Omega,他、他很完美,他没有瑕疵的!是我说错话了!” 季池予甚至都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萨茜夫人便低下头,手指拧到一起,一副自责又无助的样子。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总是不会说话。我太笨、太没用了。对不起,对不起。请您不要在意。” 她甚至看起来已经快哭了。 季池予藏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能让萨茜夫人变成这样——天地可鉴,她甚至都还没开始故意给人上压力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双方对阵,按照常理,彼此开局都会保留实力,先走一回合的试探,看看对面是什么路数的。 而季池予这一发平A还没打过去,萨茜夫人就已经倒地了。 简直像被碰瓷了一样。 季池予看着面前的萨茜夫人,除了茫然之外,只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说夏荣才和夏伦父子像两条毒蛇,夏因是看似温驯、实则爪子锋利的猫,那萨茜夫人就像是一团泥。 懦弱、胆怯、无害、任人摆布,好像谁都可以踩她一脚。 她也不敢反抗,可能连呼痛都不会,顶多蜷缩起来、拼命地道歉和忍耐,企图靠这个来求对方停手。 让季池予很难想象,夏因和夏伦会是萨茜夫人生出来的孩子。 眼见萨茜夫人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了,季池予硬生生拽回了理智,艰难地换了个话题。 “那我就放心了……说起这个,夫人今天邀请我过来,难道只是单纯为了请我喝茶吗?” 萨茜夫人连忙止住眼泪:“我、我是想和您多说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季池予的脸色,感觉对方并没有生气之后,才小声地解释。 “难得有机会和您见面,我想陪您看看夏因的生活起居、他以前得的奖,还有,还有他从小到大的很多很多事情!他真的很优秀!我想让您,也多了解夏因一点。” 萨茜夫人连讨好都显得很拙劣。 虽然同样是为了促成季池予(或者说陆吾)对夏因的好印象,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比夏荣才和夏伦更真诚。 或许在萨茜夫人看来,除去丈夫精心算计的利益之外,“成为陆吾的伴侣”这件事本身,对夏因来说,也是更容易得到幸福的选择。 所以她来了。 即便她完全不擅长这种事。 可季池予却在想:夏因真的也这么认为吗? 就算非要将夏因比作是“花”,他也不是什么带刺玫瑰或者高岭之花,而是毒性能够致幻、足以夺人性命的曼陀罗。 以夏因在地下拍卖会所展现的心智、能力和手段,还有他对“被标记”的抗拒,季池予觉得,如果他真的非结婚不可,比起现在进行时的“伴侣”,夏因大概会更喜欢当“寡妇”。 尤其是,他还一直偷偷摸摸地在研究药剂学。 按照季池予对简知白的了解,优秀的药剂师倘若想要害一个人,是有很多种不留痕迹的方法的。 而丧偶的Omega,在找到下一任正式伴侣之前,都是自己的监护人,可以多拥有一点法定的自由,比如单独出入公众场所、拥有私人财产等。 季池予不觉得,夏因会坚持自学药剂学到这个地步,只是单纯的出于热爱。 不如说,她挺庆幸,陆吾没有真要和夏因结婚的意思。 否则,不管是夏因顺利当了有钱有权的黑寡妇,还是陆吾技高一筹、以牙还牙,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局。 她对于参加任何人的葬礼都不感兴趣。 季池予看着还在忐忑的萨茜夫人,安抚般笑了笑,然后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让萨茜夫人继续。 萨茜夫人立刻起身,要带她去参观夏因小时候住的地方。 不同于夏因现在居住的二楼南翼,似乎夏家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会统一安排在一楼的育儿室,以免频繁的上下楼。 按理来说,这件育儿室在夏因长大后,应该空置了十几年,但萨茜夫人推开门时,依然几净窗明,没有那种长时间无人使用的感觉。 墙上挂满了夏因的照片,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都一目了然。 萨茜夫人的语气也不再怯懦。 她兴奋地为季池予介绍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夏因他从小就很聪明!他很喜欢看书,认字也很快,而且从来不会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孩子。在分化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们甚至都以为他会是个Alpha,连老师安排的课程都是Alpha该学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萨茜夫人脸色一白,急忙想要补救。 季池予敷衍地附和,却没怎么听进耳朵里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不小心忽略掉的一个细节:孩子。 按照夏荣才的资料来说,他应该私生活相当混乱,甚至能把情人直接养在庄园里,私生子绝对不少。 但为什么,她在城堡里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小孩子? 而且,为什么夏家连一个Beta的孩子都没有?以夏荣才和萨茜的基因序列,即便是AO结合,比较容易繁衍子嗣,但也有很大概率会生下Beta才对。 可夏家却只有一个D级Alpha(夏伦)和一个S级Omega(夏因)。 不管是数量还是性别,都不太能对得上。 萨茜夫人却又说,夏因小时候从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孩子。 季池予再次仔细观察这间育儿室,又发现了另一个奇怪的地方:这里没有夏伦的照片。 明明夏因的照片之间都有不小的间隔,完全能摆下两个孩子的数量,夏伦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太奇怪了。 季池予佯作漫不经心:“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孩子?我记得夏伦好像只比夏因大两岁吧?没想到身为Alpha的哥哥,小时候竟然要比弟弟弱小吗?” 萨茜夫人却仿佛被拨动了火.药.线一般,近乎愤怒地驳斥:“那种东西才不是夏因的兄弟!” 这是像团泥菩萨的萨茜夫人,第一次表露出攻击性。 季池予被吓了一跳。 但下一秒,萨茜夫人就紧紧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季池予,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 这次她真的哭了,拼命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和失态道歉。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想再套话是不可能了,甚至季池予还没来得及把人安抚下来,管家就已经带着佣人,闻讯赶来。 混乱中,季池予在人群里看见了余野芒的脸。 和她在家里见惯了的松弛状态不同,余野芒像是回到了在地下金库的初次相遇,脸上恢复成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淡神色。 但在视线相触的瞬间,季池予看到那对幽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巴巴的,有点不舍得挪开的样子。 不过,一瞬之后,余野芒就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在余野芒搀扶着萨茜夫人离开、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季池予感觉到自己手心里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管家随即上前,浮夸地代夏荣才表达歉意,说萨茜夫人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患有精神类的疾病,这些年一直都在吃药,但偶尔还是会出现这样的突发状况,请她务必别放在心上。 季池予听他声音有点耳熟,仔细想了想,昨晚好像就是他和夏伦骂自己不识好歹、贪得无厌。 敷衍走管家,季池予在无人处,迅速扫了眼余野芒塞给自己的东西。 ……怎么又是一张鬼画符? 就在季池予怀疑,余野芒是不是这几天的时间,就被卫风行带进了艺术的坟墓时,她忽然从这些凌乱的线条,看出了几分似曾相识。 这好像是一张地图。 而余野芒在其中一个房间上做了标记。 第66章 听说你喜欢三人行。 【066】 余野芒毕竟不是专业人士,画的地图难免抽象,季池予又对夏家的环境没有那么熟悉,认路就更是难上加难。 她想办法,把围在身边的佣人都支开后,磕磕绊绊地走错了好几次路,才总算找到了余野芒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地点。 ……应、应该是找对了吧! 季池予心虚地看了看那张鬼画符,又看了看眼前的独栋小洋楼,也不是很敢自信打包票。 这栋小洋楼大概有五层,同样独立于主楼,被安排在佣人居住的那一片后院,但用绿化带形成了天然屏障,隔开了两边,只容一条通道可供出入。 虽然有五层楼,不过层高并不夸张,规格和正常的公寓差不多,再加上有绿植环绕的保护色,这样混在佣人的宿舍里,乍一眼看过去也并不显得突兀。 难怪就算她住在东塔顶楼、可以纵览整个庄园,之前也没有发现这一处不起眼的小洋楼。 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这里的不寻常:光是在目光可及的洋楼周遭,就可以看到布满在各处的监控摄像头。 监管力度之严酷,让季池予想起了夏因在培育苑的学生宿舍。 也令她对夏荣才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愈发好奇。 季池予在旁边耐心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找不出监控摄像头的死角。 那么,想在不惊动夏家人的前提下、悄悄潜入调查,除非有队友在中控室配合,基本是不可能了。 正当她在思考要怎么曲线救国的时候,一只手却从身后探来。 不等对方抓住自己的肩膀,季池予立刻矮身错开方位,同时想也不想地扣住那只手,准备顺势一扯,破坏对方的平衡,好进行下一步擒拿。 却意外看见了一对熟悉的幽绿眼睛。 “……野芒?!”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她之前生活在危机四伏的荒星,习惯了保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后来在行动组又受过专业训练,对一些细微的动静都很警觉。 理论上,没有特殊技巧的普通人,是很难做到悄无声息地接近她的。 所以,刚才在感觉到那只手的瞬间,季池予才会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行踪,被夏家的人尾随了之类的。 她甚至都没想过是余野芒的可能。 震惊之下,季池予都忘了还要松开手,忍不住追问:“你刚才怎么过来的?” 闻言,余野芒困惑但认真地回答:“走过来的。” 季池予:“……”不,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但季池予现在也注意到,就算是此时此刻,余野芒的呼吸和脚步声也轻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虽然改造Beta的身体,本就较常人更加轻盈纤细,导致他们在保持安静的时候,存在感会比普通Beta更低。 可余野芒的存在感比以前更稀薄了。 如果不是这样面对面的极近距离,如果余野芒完全不说话的话,季池予甚至很难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就像蛰伏中的幼狼,即便爪牙还不够锋利,但也已经学会了要如何利用安静迅捷的步伐,来隐匿自己。 又或者说,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个初具雏形的灵敏刺客了。 季池予:……等等?不是?她这是又错过了多少集的内容?谁擅自给她按的快进键啊! 余野芒却自觉回答完了问题。 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微型单目望远镜,她放到季池予的手心里,示意季池予去观察洋楼那边。 还在头脑风暴的季池予,本能地先接过了东西。 随后,透过客厅的大落地窗,她看到了居住在这栋洋楼里的……大着肚子的孕妇? 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都是夏荣才的情人。”余野芒在旁边解释。 “夏荣才有很多情人,而且每年都会定期换一批人。没有怀孕的情人,吃住都和佣人在一起,待遇也和佣人没什么区别。只有怀孕的情人能住进这栋洋楼。” “生下孩子之后,住在洋楼的情人可以拿一大笔钱离开。但如果一年之内都没怀孕的话,这些情人就会被直接扔掉,什么都得不到。” 季池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瑟琳娜。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怪瑟琳娜会想爬夏伦的床……但还是很奇怪吧! 夏荣才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怎么找情人都还搞KPI和末尾淘汰制?繁殖癖这么重,真觉得自己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 感觉跟这种变态呼吸同一片空气,自己都怕得传染病。 在夏荣才的衬托下,好像连陆吾都坏得清新脱俗、坦坦荡荡了——他好歹还算是个好的老板和合作者。而且不脏。 季池予嫌弃地把脸皱成一团,继续说正事。 “那这些情人生下的孩子呢?按照夏荣才这么卷的配种强度,他应该会有各个年龄层的私生子,而且持续不断、人数众多。但目前为止,我在夏家都没见过一个小孩子。” 余野芒对答如流:“因为他们都被送出去了。” “夏荣才定的规矩是,只有Alpha和Omega可以留下来,成为他的孩子。Beta不能住在庄园里,也不能姓夏,会送到外面去。好像有些人会被派去帮忙打理夏家的生意。但他们也都不住在这里。” 想了想,余野芒又补充:“夏伦不是萨茜夫人的孩子。他就是情人生下来的婴儿,然后因为分化成了Alpha,所以被留下了。” 季池予竟不太意外。 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刚才在育儿室,萨茜夫人那句歇斯底里、近乎应激反应的“那种东西才不是夏因的兄弟!”。 在计划开始之前,季池予也看过萨茜夫人的生平资料:她是在夏荣才尚未发迹之前,在偏远星系结婚的伴侣。 虽然是珍贵的Omega,但只有D级。不管是基因序列、性格、智商还是家世等各方面,都平平无奇,和当时的夏荣才算是差不多匹配。 可在夏荣才从旧矿区里挖出了星髓矿、一夜暴富,萨茜也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萨茜夫人”之后,平衡便被打破了。 夏家被中央区的贵族视为“钱袋子”,根本瞧不上这种毫无根基的暴发户,夏荣才即便手里攥着巨额财富,却在社交场合处处碰壁。 急于想要在中央区立足、融入上流圈子的他,最简单的捷径,就是和贵族结婚,靠伴侣获得一个敲门砖的身份。 可惜,夏荣才已经有了妻子,而且联邦法律对于已经终生标记的AO伴侣,向来只允许“丧偶”,不允许“离异”。 虽然不知道夏荣才有没有考虑过“丧偶”,但很显然,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下一代,准备给自己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女婿或者儿媳。 可越是身份高贵的门第,越是眼高于顶。 哪怕家中有不受宠爱的Beta孩子,贵族往往也更倾向于强强联合,在同为贵族的世家或者财阀里挑选联姻对象。 在中央区,“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但“只有钱”也会遭人鄙薄。 因为金钱永远都是权势的附属品。 站在金字塔上的人,不用自己费心,手中掌控的资源和信息,也会让财富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涌来。 而所谓的暴发户,往往只是吃了一时的运气和红利,未必能够长久。 中央区的贵族不喜欢试错,更没必要在一堆更好的选择里,对夏家施以青睐。 除非,在天价陪嫁之外,夏荣才还能拿出别的价值。 比如一个拥有高阶基因序列、前途光明的潜力股。 这或许就是,夏荣才这些年都一直执着于批量制造私生子的原因。 季池予不由嗤笑一声:结果到头来,夏荣才也只生下了一个D级Alpha和一个S级Omega,两个“有用”的孩子。 这个概率,以他如此庞大的分母基数来说,简直比买彩票连中五个超级大奖、成为千亿富翁还低。 换这么多情人又有什么用呢?分明就是自己基因有问题,生不出Alpha和Omega。都是白折腾。 而且D级Alpha在中央区的卷王环境里,约等于无。 难怪夏荣才会这么低下身子讨好她,合着是知道没别的替代品了,只能ALL IN,押宝在夏因这次和陆吾的匹配上。 无论如何,夏荣才都对夏因的联姻势在必得。 哪怕不是陆吾,只要手里有“S级Omega”这张王牌,中央区也多的是贵族愿意和他私下接触。 季池予不由又想起了刚回夏家那天,忽然变得沉默、仿佛将灵魂重新沉入海底的夏因。 但即便如此,在夏荣才警告萨茜夫人时,夏因依然选择了站在母亲前面,替她挡去风雨。 “……萨茜夫人的精神病,是不是真的?”季池予轻声问。 余野芒点点头:“她的确每天都要吃药,但那个药的包装上没有出厂信息,我不知道她吃的是什么。而且,她让我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季池予抬眼,“具体是哪里奇怪?” “萨茜夫人每天都穿着纯黑的裙子,从我进到夏家开始,就从来没换过别的颜色。她晚上也从不让佣人在卧室里守夜。另外,我听说她卧室里还有一个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小房间。” 余野芒努力复述女仆长告诉她的,在萨茜夫人这里工作必须遵守的几条规则。 “女仆长说,那是一个小礼拜堂。因为萨茜夫人是个很虔诚的宗.教.信.徒,为了保证‘神明’不被非信徒冒犯,所以不允许除她以外的任何人进去,连卫生都是她本人亲自负责的。” “听其他佣人说,萨茜夫人有时候,晚上会躲在那个小礼拜堂里哭,哭得很可怕,像电影里的女鬼一样。让他们很害怕。” “偶尔,他们还会听到什么东西碎掉、被砸在地上的声音。第一次还以为是有坏人闯进来了,想要进去确认情况,却被萨茜夫人骂出去了。她很少会那么凶,所以他们印象很深刻。后来就都当做没听到了。” 余野芒想了想,又补充了更多细节。 “所有人都说萨茜夫人疯掉了。夏荣才好像也这么认为,所以不再让萨茜夫人出门。十四年前,他为了保密,还把萨茜夫人身边的佣人几乎都换掉了,只留了资历最深的管家和女仆长。” “其他近身服侍的佣人,现在也基本是一年一换。好像只有我这次比较特殊,是萨茜夫人指名我去她那里。她身边的人还没到轮换的时间,所以我才能听到这些消息。不然新人和旧人其实是根本碰不到面的。” 说起这个,季池予也不免警觉:“萨茜夫人说过,她为什么会想指名你去她哪里吗?” 余野芒摇摇头。 可她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改口:“我不确定,但是……有可能是因为,我是改造Beta?” 这是季池予从未纳入过考虑的角度。 她看向余野芒,示意她继续。 原本还有一些不自信和迟疑的余野芒,在这个眼神之后,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因为我是那天的应聘者里,唯一的改造Beta。这是我目前能筛选出的,唯一一个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条件。” “而且,夏家有很多改造Beta。因为改造的过程中,腺体和信息素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可以大概感觉到那种不同。” 余野芒说着,指了指远处的那栋洋楼,又指了指佣人的矮楼。 “夏荣才的情人几乎都是改造Beta。在主楼工作的佣人里,也有十几个,但基本都是夏伦名下的。而且他们都不怎么干活。”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并不是日常洒扫——改造Beta之所以诞生,本就是为了迎合Alpha的审美、成为他们的娱乐消遣。 季池予立刻联想到了夏伦的“派对”。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的举办时间地点,但她果然还是有必要,凑一下这个“派对”的热闹。 季池予遗憾地想:如果改造Beta能感应出彼此的话,那恐怕就不能乔装打扮混进去了啊。 看来还是得另外想办法了。 她揉了揉余野芒的脑袋,一如既往地毫不吝啬夸奖,谢谢对方提供的珍贵情报。 可这一次,小狼崽却没有那么好哄了。 迟迟没有等到季池予的命令,余野芒抿起唇角,忽然问她。 “为什么不叫我去调查萨茜夫人的小礼拜堂?那个房间可能藏了她的秘密。你明明很在意那里。” 季池予下意识说:“太危险了。没关系,我会找机会……” “但是卫风行可以。” 余野芒头一回打断了她。 “卫风行可以帮你收集情报,可以跟你传递消息,还可以借着送餐的名义去见你——为什么我不可以?是我不如卫风行能派上用场吗?可你刚才也表扬过我做得很好。” 余野芒卷起袖子,露出简知白送给她的、被绑在手臂上的暗器匣。 她的手也不再柔若无骨,在无人看到的时间里,多了细小的伤口、被打磨之后的粗糙,也变得更有力量。 她看着季池予,很认真地一字一顿说。 “我不是为了‘不危险’来到这里的。我来这里,是想帮上你的忙。我也想保护你。卫风行和简知白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 季池予张了张口。 她很多有自认为有道理的理由。 比如,卫风行毕竟在黑市摸爬打滚了那么久,又是首都中央军校的情报专业生,收集情报的事情没少做,是熟练工;而余野芒,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 即便是卫风行,季池予也会担心,如果他们在自己力所不及的范围,被夏家人发现了,甚至被夏家人杀人灭口…… 这算是简知白的报复吗? 季池予想:故意把这两个人送进夏家,除去想让他们成为她的耳目、支援她的行动以外,简知白是不是也想让她体验一下,自己在这几次被她抛下的担惊受怕。 比起自己受伤,季池予更讨厌别人因为自己而受伤。 可看着余野芒认真的眼神,她又想起简知白此前的叮嘱。 【“别太溺爱他们了。事实上,除了大小姐你,连他们都早就不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 季池予默默叹了口气。 “——那就拜托你了。帮我去调查萨茜夫人的那间小礼拜堂。” 她伸出尾指,勾住了余野芒的小拇指,同样认真地说。 “但你要记住小心行事,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如果你暴露了的话,我和卫风行也可能会被怀疑。那时候就前功尽弃了。” 季池予捡回这一颗小小的种子,并不是为了把它种在花盆里,约束在名为“安全”的方寸之间。 她既不是监护人,也不是拥有者。 她只是期待,终有一日会看到野草燎原,向远处延伸出无边无际的辽阔天地。 也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 这一回,余野芒终于露出了满足的浅浅笑意。 既然已经让季池予看到了想让她看的东西,安全起见,余野芒先拉着她往更远处的隐蔽角落走去,以免被人发现她们靠近了小洋楼。 但行至一半,二人就听到了一连串纷乱的脚步,还伴随着呼唤声。 似乎是之前被季池予支走的佣人们回来,没看到她的身影,所以在焦急地到处找人。 人群已经在往这个方向靠近。 季池予正准备让余野芒找个地方藏起来,她去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等她把人带走之后,余野芒就可以顺利脱身了。 可余野芒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昨天晚上,就听到了佣人间流传的八卦。 说是老爷这次招待的贵客,口味很独特,不要专门准备好的“礼物”,却从厨房的帮工里挑了个Beta,而且手段不一般,把那个Beta玩得腿都合不拢。 别人都在啧啧称奇,带着暧昧的笑容,讨论贵客的床上功夫,以及怂恿彼此去毛遂自荐——因为大管家昨晚就亲自接见了那个Beta,据说给了对方一大笔钱,让他务必让贵客玩得开心。 但余野芒知道,这大概率是季池予为了方便联络,故意和卫风行营造出来的假象。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两个频繁见面、单独相处,也不至于引起夏家的怀疑。 所以,她也学会了。 而且在这件事上,她绝对比卫风行更专业。 在季池予下达指令之前,余野芒就果断扯下自己胸前系好的蝴蝶结,又把头发和裙摆都弄得凌乱,然后伸手抱住季池予的腰,用力一拽,就让季池予扑倒了自己。 细节也要做到位,余野芒很严谨地用力揉了揉眼睛,迅速把眼尾揉得泛红,才柔弱地往季池予怀里一贴,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微微颤抖,发出了幼猫似的呜咽。 季池予:??? 余野芒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比卫风行昨天自己给自己制造吻痕的时候还果断,把季池予都看懵了。 下一秒,卡点赶来的吃瓜群众,已经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她隐约听到有人小声地扩散八卦。 “换人了、换人了!这次好像不是那个在厨房帮工的卫风行!是新去萨茜夫人身边的绿眼睛小姑娘!” “余野芒吗?她才十几岁吧……有点太那个了吧……” “啧啧。人不可貌相啊。我之前还听说,这个监督员在行动组的风评很好,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变态。” 是管家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之后,一边将帮忙找人的佣人们赶走,一边谄媚地让她慢慢玩、千万不要在意。 季池予:“……”感觉她已经彻底坐实贪财好色的人设呢。 人群散去,至少是从季池予的视野中消失了。 她低头看向缩在自己怀里的余野芒。 余野芒也看着她,带着些不太外露的欣喜,问她:“这样的话,我就和卫风行一样,也可以来找你了吧?” 季池予心想:是啊。估计夏家马上就要流传她爱好三人行的新八卦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她默默认下了这顶“上午跟萨茜夫人见面之后,看上了萨茜夫人的女仆,于是支开佣人,悄悄溜过来行偷香窃玉之事,因为本人就爱这种不光明正大的刺激感”的帽子。 这下,余野芒也姑且算是过了明面了。 管家原本还欲让季池予继续,但被季池予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以为她这是被打扰了好事的不愉快,管家擦着汗,又是一通伏低做小。 “实在不好意思,因为佣人们突然说您不见了,我们这是怕出了什么意外,才……咳咳!总之,听说萨茜夫人之前是在招待您,了解夏因少爷的生活日常。” 管家赔着笑,道明来意:“现在萨茜夫人身体不适,不如由我来为您继续解说?” 季池予知道从管家口中估计套不出来什么,但当场拒绝的话,又显得有点奇怪。 视线移动间,她扫过了大厅墙上挂着的巨幅装饰画,目光停顿了一下。 季池予忽然改了主意。 “听培育苑的Omega同学说,夏因很擅长绘画。执政官阁下平时也有投资艺术作品的爱好。不介意的话,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夏因的画室吗?” 她看着管家,语气颇为意味深长,仿佛某种暗示。 ——不管陆吾有没有这个爱好,但从现在开始,他可以有了。 季池予想借这个机会,去看望一下夏因。 不知道昨天手冰成那个样子,今天会不会真的生病。而且,关于夏因昨晚的那个“密道探险”约定,她也还有一些话想问。 果然,一搬出陆吾当幌子,管家就不敢拒绝。 可季池予却没料到,她竟然连夏因的面都没见到。 第67章 今天我们是浴室play? 【067】 季池予没想到,管家并没有带她去夏因所在的二楼南翼,反而脚下一转,去了西翼。 “夫人她已经服药睡下了,目前还在休息,我们无需打扰。季小姐随我直接去夏因少爷的画室就好。” 季池予扬起眉:“这里不是萨茜夫人的起居室吗?” “因为夫人很喜欢夏因少爷的画作,所以夏因少爷就特意把画室安排在了这里。也是他的一片孝心啊。” 时刻不忘强调一下夏因的优点,管家拿出钥匙,推开了南翼的大门。 虽然说是“起居室”,但并不只是卧室而已,还包括了衣帽间、浴室、书房、会客室等功能区,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几乎占据了城堡二楼四分之一的面积。 可以说,只要把南翼的大门关上,这里就是私.密性很强的独立空间。 有钱人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 跟在管家身后,季池予一路穿过走廊的同时,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暗中观察南翼的布局。 和昨天她从密道窥探到的、夏伦那种穷奢极欲的装饰风格不同,萨茜夫人的摆件都很朴素,几乎没有什么一眼看过去就写着“我很贵、我超值钱”的东西。 恰恰相反,南翼的整体氛围都偏肃穆,除了偶尔有鲜花作为点缀,几乎都以深色调为主,佐以纯白无暇的大理石做底。 这样的色彩,光从视觉效果来说,其实是会带来压抑感的。 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萨茜夫人正在休息的缘故,走廊上也静悄悄的,就算偶尔有人路过,也都是默不作声的,连脚步声都很轻。 季池予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坟墓里。 相比之下,连吹捧话术一套又一套的管家,都显得有点像个活人了。 可没能见到夏因,季池予真正的目的没有达成,就也没必要在画室这里逗留太长时间。 至少,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在亲眼见到那些画之前。 和外面那股肃穆的、暮气沉沉的氛围不同,在管家打开画室之后,季池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浓丽到夺目的艳丽色彩。 但这种本该绚烂的色彩,却并没有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反倒让季池予想起了烟花——是在生命即将燃尽之前,将所有的情绪都当做燃料,烈火浇油,才会涂抹出的浓墨重彩。 尤其是挂在正中央的那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古典静物油画。 初看之下,观众或许会以为,这是一幅歌颂繁荣与华丽的杰作。 画面中央,一朵巨大的红玫瑰在精心布置的光线下盛放,花瓣饱满,色泽如天鹅绒般华丽,仿佛是整个世界的焦点。 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隐藏的诡异细节。 玫瑰被放置在一个华丽的深色木桌上,桌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窗外如同末日的幽邃黑暗。 盛放玫瑰的华丽水晶花瓶,瓶身靠近水面的部分,隐约透出密布的可疑白色霉斑。水已浑浊不堪,甚至能看到一两只微小的、溺毙的昆虫沉在瓶底。 在盛放的红玫瑰下方,还藏着另一朵颜色苍白、花瓣腐烂的枯败玫瑰,却被主花和繁茂的叶片彻底遮蔽。 纯净的水已经变质,滋养生命的根基正在发霉,玫瑰注定凋零——可这些腐朽被表面的光鲜亮丽所掩盖,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内在的不堪。 这是一种冷漠的、带着讽刺的旁观者视角。 季池予不由盯着那幅画出神。 绘画是创作者内心世界的影射,有时候,反倒比语言更加诚实和直白。 之前,她只见过夏因挂在学生宿舍寝室里的那副大海和朝阳,夏因当时说的话,她印象很深。 【“……是小时候画的。画的时候很喜欢。”】 【“现在应该不喜欢了吧。当初喜欢,是因为母亲讲的故事里,在大海另一端,有一个童话世界的‘永无乡’。当时向往那个世界,是所以才会期待要度过大海。”】 【“现在长大了,知道没有那样的地方,自然就不喜欢了。”】 所以她带夏因去看海了。 但现在看来,夏因口中的“不喜欢”,或许不仅仅只是“不喜欢”而已。 也不仅仅只是不喜欢“大海”。 季池予盯着那幅画,若有所思。 管家以为她这是被艺术深深吸引了,连忙热情地邀请季池予拍几张照,还说回头会去征询夏因少爷的意见,看能不能送几幅给她。 季池予知道,管家这是想让她拿着画作的照片,有图有真相,好去跟“喜欢投资艺术项目”的陆吾狠狠美言一下。 名义上,拿了钱又收了礼物、现在已经被夏家成功收买的季池予,自然不能拒绝这样的暗示。 她拿起终端,随意挑了几副画拍照,就找了个借口,回到东塔的房间去。 季池予立刻按铃,按照和卫风行约定好的暗号,点了一杯“蜜桃冰冰乐”。 卫风行顺利来到东塔。 注意到自己开门时,卫风行还一副小白花的柔弱姿态,很敬业地维持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季池予欲言又止。 她攥紧拳头,再三默念:人设,都是为了人设! 于是,季池予也很符合人设地,前脚刚把门关上,还没让卫风行来得及开口,后脚就把人推进了浴室里。 然后二话不说,上来就先把浴缸的水龙头开到最大。 卫风行一脸无辜地被淋了个彻底。 他身上还是那套黑白配色的夏家佣人制服,柔软的布料在吸饱水之后,愈发贴身,勾勒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体型。 大概是经常打工的缘故,他虽然看起来是很好欺负的娃娃脸,体格却没那么无害,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薄肌,线条并不夸张,但很实用。 只不过,卫风行没想过要挣扎。 原本蓬松翘起的发尾,都被湿漉漉地压下来,他像一只被打湿的大型犬,看着并不可怜,只感觉毛绒绒的,还下意识晃着脑袋,仿佛想把水珠甩下来似的。 “所以学姐,今天我们的设定是湿.身.诱.惑和浴室play吗?” 被捉弄了也不生气,卫风行将两只手撑在身后,半卧在浴缸里,只是弯起眼睛,抬头仰望着季池予。 他的表情很乖,却净说些完全过不了审的台词。 “我可是听说了,花心的学姐今天还去袭击了萨茜夫人身边的女仆。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跟人家玩野战,还说就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大家都很同情我呢。” “有位姐姐还把自己珍藏的资源分享给了我,叫我好好学习,说是包让学姐你满意的。” 卫风行眨了眨眼睛,稍微直起上半身,靠近了冷漠站在浴缸外的季池予,笑眯眯地问。 “学姐,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人叫齐,我们一起来凑三人行呀?” 季池予面无表情:……可恶!失败了!这家伙怎么还玩得挺乐在其中的!果然脸皮厚的才是赢家吗! 捉弄失败,她又公报私仇,狠狠敲了一下小学弟的脑袋,示意他适可而止。 “以后我们谈事情都在浴室谈。这座古堡有密道,而且有监听的功能。外面墙上挂的那副圣母像的眼睛,就是窥镜,还能听到屋内的动静。” 季池予简单概括了自己昨晚的经历。 卫风行也不再开玩笑。 恢复了谈正事的正经表情,他听得认真,嫌垂落下来的头发有点烦人,还用五指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太可疑了。”卫风行蹙起眉,“夏因到底是在想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主动陪学姐你一起‘探险’?” 他只能认为这是一场试探,或是针对学姐的陷阱。 和季池予昨天的第一反应一样,卫风行建议季池予找个机会,尽快给夏因下药,至少让他在这段调查期间保持缄默,别节外生枝。 反正夏家关夏因的借口也是“生病修养”,正好坐实了,把假的变成真的,也省得他们去找别的借口。 季池予想到夏因昨晚说过的话,想到今天自己在画室里看到的画,却还是想要再尝试一下别的可能性。 “我会认真考虑的。”她说,“最迟今晚。如果不行的话,就还是按照这个计划走。” 卫风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是不赞同的表情。 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的确是有点任性,或者说一意孤行,季池予被看得心虚,却也没有妥协的打算。 她有她的考量和行事风格,再加上一点……应该说是“直觉”吗? 她不觉得,在这里直接放弃夏因,是最好的选择。 但安抚队友的情绪也很重要,季池予思考着,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想法,才能让卫风行更好地理解。 却在她开口之前,卫风行就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吧。我明白了。那以防万一,学姐你趁现在有空,教教我要怎么打开密道吧?” 季池予:“诶?”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的? 看着她带着点茫然的表情,卫风行却忽然笑了笑。 “我知道的啊。学姐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人太好了。只要能顺手帮一下的人,你都会愿意伸手,愿意去相信。就算哪天你哪天被坏人算计了,我也完全不会意外。” “但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不,应该说,我们才会追随你来到这里,想要帮上你的忙。” 卫风行凝视着面前的人,一如当初季池予向他伸出手时,他仿佛近距离仰望太阳的姿态。 他也好,余野芒也好,黑市的那位简医生也好。 他们都习惯了利己,习惯了戒备他人,将世界预设成最恶劣的修罗场,挣扎着求生,吝啬于多付出一点信任。 可越是蛰伏在黑暗中的生物,越是难以拒绝基因中趋光的本能,注定追逐着光行走。 “所以无所谓了。学姐你去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就好——而我会成为你的策应。” “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就由我来对付那些不知好歹的坏人好了。我其实还挺擅长这种事的,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嘛。” 卫风行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补充。 “而且,我对学姐的个人魅力和忽悠能力都很有信心。你可是潜入敌方当卧底,结果最后差点被敌人捧上二把手交易的传奇啊学姐!区区夏因,这不是手到擒来!” 这句话是百分百真心的。 卫风行想:毕竟,连那么难搞的简医生和季迟青指挥官……哦,好像还有陆吾执政官……哦差点忘了,宣讲会那天,洛希首席研究员也给学姐发过OFFER来着。 比起“学姐拿不下夏因”的可能性,他其实更担心,脚踏这么多条船的学姐,哪一天会不小心翻车。 不对!学姐她踩的哪是船啊,分明是杀伤力拉满的航空母舰啊! 可人又只有一个,总不能大家掰了平均分吧? 卫风行只能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提前给学姐排起了班。 反正他肯定是要在学姐手下干活的,余野芒估计也差不多,他们白天上班时间都会跟着学姐,就不用被卷入修罗场了。 周一上班综合征,心情太差了,可以让学姐休息一天,那就从周二再开始排,一人一天,排到周五,刚好还剩个周末可以双休。 至于那几个大佬,具体谁先谁后,就甩锅让他们自行解决,还能偷偷风险转移,完美! 卫风行只能祈祷学姐的宠物栏里,最好不要超过七个,不然那是真的有点难排了。 或者干脆凑够三十个也行,刚好一个月,轮到大月还能月休一天。 就这样把学姐安排得明明白白,卫风行摈去杂思,认真跟季池予学起了密道机关的开启手法。 为了方便他理解,季池予还把终端里的照片翻出来,给他当参考。 但季池予再三强调:“最好不要一个人进去。密道的路线的确很复杂,而且万一你在密道的时候,别人也刚好进入,你可就真的是跑都没地方跑了。” 她昨晚之所以敢单独行动,一方面是路上都做了标记,至少可以原路返回;另一方面,则是陆吾给她的定位指环。 季池予下意识摸了摸左手大拇指上的橙红色结晶。 据陆吾所说,这是用星际异种作为原材料制作的道具,不受任何信号干扰器的影响,可以充当定位器。 只要她捏碎上面的结晶,陆吾就会立刻收到消息,并且按照定位来找到她。 对于季池予的叮嘱,卫风行也认真应下了。 但视线扫过终端投影出来的照片,他看到最后几张油画的照片预览时,目光忽然一顿。 “学姐,这几张照片,是你今天在夏因的画室拍的?我可以再放大仔细看一下吗?” 季池予点点头,然后直接伸手触动屏幕,帮忙把那几张照片都单独调出来,放到最大。 她蹙起眉:“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卫风行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调整了大小,将把几张照片并排放到一起,又时不时放大某一张的局部,仔细观察。 虽然让卫风行淋了个彻底,的确有一点点捉弄人的成分,但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制造“浴室play”这个假象,他注定不能干着离开东塔。 不过季池予怕他会感冒,所以水龙头开的也是偏热一点的温水。 过了这么久,浴室也开始弥漫开淡淡的白色雾气,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卫风行不得不低头,和投屏贴得更近一些。 他盯着投屏看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说。 “……这些,好像是某种暗号密码?” 第68章 他从不是什么温驯无害的小动物。 【068】 “因为参考样本太少了,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但至少目前看来,这些画应该是隐含着某种规律。” 卫风行一边解释,一边放大图片,把可疑的地方圈给季池予看。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几张画有种‘不协调’的感觉。虽然我不懂绘画技巧上的东西,但这几个地方看起来,总感觉有点奇怪。” 大概是天赋,或者说职业病,卫风行很擅长捕捉常人会忽略掉的细节。 这种“不协调”的感觉,他很难具体地解释清楚,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在一张风格简洁的画里,突然在背景填满复杂的花纹,或是当主基调都是明亮色彩的时候,在某处使用了突兀的暗色块。 所以,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就让卫风行下意识提高警觉。 一旦起了疑心,当他再刻意系统性地审视这些画,那些隐藏在画中的规律性要素,就很难用“巧合”或者“艺术发挥”来解释了。 “无论用什么思路去编写密码,都逃不过重复的符号和元素。比如,反复出现的特定植物和数量。” 卫风行圈出了画中频繁出现的玫瑰、银杏叶、太阳、羽毛等图案——尤其是玫瑰,不管在那一张画里,只要出现了,都必定是两朵。 “他的色彩跨度也很大,但色系较为统一。不排除是利用色彩饱和度或者明度差异,来对应二进制代码,然后再转换成文字信息。这个主要取决于他想传达的信息复不复杂。” 季池予听了,但没有很懂。 这种感觉就像是上辈子做行测的图形推理,做不出就算了,哪怕看答案解析,也会忍不住觉得出题人是在硬编的程度。 不过,她的确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培育苑的时候,莉莉(夏因的同学)的确说过,夏因很喜欢绘画,而且要求很高,经常会根据心情和季节来调整屋内的摆设,所以会时不时就拜托老师帮忙把画寄回家,然后又让家里换新的画过来。 可季池予暂住培育苑的时候,夏因的那间学生公寓里,分明只有卧室里挂了唯一一副画。 如果卫风行的猜测是对的,那一切就合理了。 ——夏因不是单纯的喜欢画画,而是在通过画的内容,来跟夏家的某个人传达信息。 但是,那个人会是谁? 考虑到画室在萨茜夫人的南翼起居室里,有可能是萨茜夫人。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夏因要用这么隐蔽的方法,来逃过夏荣才的眼睛。 可要是夏因想瞒着的,不是夏荣才和夏伦,而是培育苑和Omega协会的话…… 那画中隐藏的秘密,会不会和新型兴奋剂有关? 卫风行显然想到了同样的可能性。 他鼓着脸,嘀嘀咕咕地说:“这下还真不能直接把那小子药晕了啊……这个夏家一共也没几个人,怎么每个人身上都这么多问题?” 话说归这么说,季池予却看清了他眼底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敢孤身一人去黑市打工,还能成功混入话事人的地盘,这样的卫风行,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驯无害的小动物。 余野芒也是。 她算是看出来了,还真不是简知白把这两个小孩丢过来的,是他们自己主动以百米冲刺的气势,非要往这个火坑里跳。 然后,站在她身边。 季池予笑了一下,也不介意被水珠打湿,抬手揉了揉卫风行湿漉漉的脑袋。 “你去联系野芒。她现在在萨茜夫人那边当女仆,比较方便行动。让她找机会去画室,把那些画都拍下来,拿给你来研究破解暗语——卫风行,你可以做到吗?” 卫风行舔了舔嘴,一笑,就又露出那两颗微尖的虎牙:“当然。” 骄傲地扬起眉,却没有过多吹嘘自己,他只是给出了仿佛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的这两个字。 让人没有办法不去相信。 季池予颔首:“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这几天多关注一下厨房,如果夏伦那边有动静的话,就立刻通知我。” 她虽然没办法一天到晚都待在密道里,监控夏伦的动向,但只要他想举办“派对”,就必然少不了让厨房备菜,来招待他口中的贵客。 季池予才不信,卫风行是被迫沦落到厨房帮工的。 如果要论消息灵通,他所在的厨房,正是除了夏家家庭成员的贴身佣人之外,最能把握夏家动向的情报枢纽。 可季池予却没有料到,在她说完的下一秒,卫风行就直接回答她:“是明天晚上。” “我这几天已经跟厨师长混熟了。他昨天列菜单的时候,刚好跟我抱怨过,说夏伦明天晚上要招待朋友来家里玩,估计厨房得通宵候着,以防那边要吃夜宵之类的。” “而且我试探过了,问我到时候是不是也要去送餐。结果厨师长却说,夏伦那边都是专人负责,只有特定的佣人可以出入,我们只需要在厨房把东西做好就行。” “这样就不太好混进去了啊。”卫风行一只手捂着唇,若有所思,“学姐你是打算借助密道的窥镜,去听夏伦的墙角吗?” 季池予有点意外。 在从她这里得到指令之前,卫风行就已经开始关注夏伦——不,应该说,他迅速扎根在了厨房,像是坐在蛛网上的蜘蛛一样,经由每一次细小的振动,掌控夏家所有人的动向。 而且,卫风行并不是把所有探知到的情报,都一股脑地倒给她,让她自行来辨别和串联线索。 而是根据她的需求,只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给她,并提供可行的建议。 甚至比季池予所预期的“最好”,还要更好一点。 简知白说的没错:即便现在还稍显稚嫩,但卫风行毋庸置疑,是个天生的情报专家。 这么一看,是她又捡到宝了。 季池予想了想,好像她在“捡人”这方面,确实运气逆天,很容易开到隐藏款……虽然后续麻不麻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卫风行毫不吝啬夸奖,季池予把学弟哄得轻飘飘的、浑身冒小花,差点出门的时候都忘记要演一下娇弱人设了。 而她坐在东塔,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开始构思今晚该如何上演。 ……………… ………… ……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如季池予所料,萨茜夫人和夏因都没有出席。 面对她的询问,夏荣才只是拿“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来搪塞,把原因归为了阻隔剂和受Alpha信息素影响的后遗症。 可季池予再清楚不过,那个所谓的“后遗症”,纯属是简知白的暗中操作,根本不会对身体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但她也没反驳,只是微笑着暗示夏荣才,监督员毕竟要交评估报告上去,其中有一项就是Omega的日常起居备注,让他别做得太过分了,适当放夏因出来转一转,不然她回头也不好交代。 放完话,季池予随便吃了点,就提前离开了。 也不去理会夏家父子的极力挽留,任由他们琢磨自己是不是在故意甩脸色、想巧立名目再趁机多捞一点好处。 她回到东塔顶楼时,夜色已经完全黑透。 简单冲洗了一下,季池予换下带有食物气味的衣服,又换了身更方便行动的装束,就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刷终端。 她在等待。 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闭目微笑的圣母像被黑暗拥抱,提着灯的天使出现在密道后,礼貌地敲了敲墙体,像是在叩门。 “晚上好。今晚你想去哪里玩?” 夏因笑着询问她。 第69章 你怎么画的是黄图啊! 【069】 季池予原本是想按照剧本,先找个话题铺垫一下,然后再切入自己真正想和夏因聊的事情。 可当她抬眼看向对方的时候,不由愣了愣神。 和一贯的淡雅风格不同,夏因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长裙,很明快的颜色,把他整个人都衬得活泼了些。 但季池予莫名觉得,这条裙子越看越眼熟。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这就是当初夏因从发.情.热缓过来之后,要离开时,因为原来那件衣服已经完全没办法穿了,被她借给对方的裙子。 季池予有点意外:“这条裙子,你怎么……你没有销毁吗?” 她以为,以夏因的多疑和谨慎作风,会在回到确认安全的地方后,就立刻把相关的痕迹全都处理掉。 毕竟,那些东西都是可以证明他私自出门的证据。 夏因闻言,却忽然笑了一下。 “只剩下这条裙子了。我很珍惜,也藏得很小心,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说着,夏因上前几步,走出了密道。 蝴蝶般轻盈地走到季池予跟前,他脚下转了个圈,如同刻意展示一般,让裙摆飞旋,荡起柔软的涟漪。 “上面还有你的味道。不过已经变得很淡,几乎快要被我的味道盖过去了,要抱着它,很用力地呼吸,才能闻到最后残留的一点点气息。” 夏因说得真诚,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坦荡样子。 反倒是季池予在那里大脑卡死机了。 她瞳孔地震:不是!就这么当着本人的面说这些,真的没问题吗!听起来有点变.态啊!虽然她早就接受了ABO对气味的诡异执念,但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说实话吧!她宁愿被骗一下啊! 以至于,季池予现在看着夏因,脑袋里浮现的,却是夏因抱着她的裙子、将脸埋在衣料中嗅闻的画面。 你最好真的只是拿去当安慰香薰了。 ……坐立难安了家人们。 视线开始疯狂飘逸,骤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季池予,只能维持尴尬努力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注意到她的窘迫,夏因却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会不好意思?你不是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一共宠幸了两个佣人吗?他们都说,你重欲、不温柔、手段粗.暴、还喜欢玩些刺激的花样,是个不输给夏伦的玩咖。” 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季池予戴上痛苦面具:别骂了别骂了,怎么还把她扔去和夏伦坐一桌,骂得好脏啊!这和身败名裂有什么区别! 夏因却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倾身靠近了季池予,很认真地看着她,提出了新的建议。 “比起Omega,你更喜欢Beta吗?但Omega都被培育苑严格管控,你平时应该没什么接触的机会吧……要试试看吗?” “你喜欢他们哪里?哪里都好,我也可以陪你玩。我才是最好的。” “要是你不喜欢床的话,是更想去外面吗?我可以带你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季池予试图拒绝:“夏因,我已经说过了,你不需要刻意讨好我,我也不会——”“可你选择了那两个人。为什么?” 夏因抬眼看她,湛蓝的眼睛仿佛漂着一层碎冰,是冷的,却也清澈通透,完整地倒映出了面前的人。 “你是觉得,我不如那两个Beta,连送上门都不值得被你收下吗?” 夏因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不能暴露卫风行和余野芒的真实身份,季池予沉默了一下,只能换了个拒绝的借口。 “你是陆吾的匹配者,而我是你的监督员。” 想彻底打消夏因的这个念头,她平静道:“谁都可以,但唯独你不行——夏因,我这么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了吗?” 夏因垂下眼睛。 像是受到了伤害,但很擅长忍耐疼痛的猫,他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退后,也没有试图用爪牙反击。 又过了一会儿,夏因才慢慢地说:“我有点难过。” 季池予莫名良心有点痛。 但总不能真的就这么把人笑纳了吧!姑且不说什么监守自盗、或者给陆吾戴绿帽的事,她也不觉得,夏因是真的想和自己做。 因为夏因的眼里没有那种浑浊的欲.望。 她感觉,夏因更像是在不满她给予了别人更多关注,所以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他们的关系更加紧密? 就像故意在人类脚边翻肚皮、争夺注意力的小猫。 哪怕小猫再喵喵叫着撒娇,说自己是自愿的,人也不该,至少不能就这么笑纳了吧!道德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 季池予试图转移话题:“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夏荣才应该明天就会把你放出来了。你白天就不用被关在屋子里了。” 夏因却仿佛没怎么听进去。 他突然说:“我改变主意了——在陪你去‘探险’之前,今晚先让我给你画一幅画,好吗?” 刚好季池予想和夏因谈的内容,也和他的画有关,便点头同意了。 于是夏因带她走密道,一路直达画室。 夜晚的画室,跟白天看到的感觉又很不同。 或许是因为光线昏暗又安静的缘故,配合那些用色大胆、浓艳诡异的画作,让季池予莫名觉得有点毛毛的。 该怎么说呢,感觉还挺适合恐怖片取景的。 季池予还在心里犯着嘀咕,正试图给自己壮胆,却见画室突然一亮。 是夏因开了灯。 时刻谨记他们是偷偷摸摸的身份,季池予下意识要扑过去关灯,怕灯光会引来其他人。 夏因却摇了摇头:“已经到时间了,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你别怕——坐到那边去就好。” 见夏因说得这么笃定,季池予只好信了。 她没给别人当过画画的模特,按照夏因说的,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之后,又问对方,自己需要摆什么姿势。 在季池予的印象里,除非是铅笔速写或者简笔画,这种要对着真人模特画的画,好像都要固定一个姿势,而且要画挺久的。 夏因却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乱动也没关系。只要你在这里就好。” 季池予有点茫然。 但可能天才就是不按基本法来的生物吧,她也乐得轻松,就窝在沙发上刷终端,顺便把周围挂的画都偷偷拍下来,打算明天拿去给卫风行研究。 画室的窗帘都被拉上,两盏打光用的高脚凳摆在沙发两侧,将周遭的一切都晕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夏因说的没错,外面的走廊始终都静悄悄的,在夜间亮起灯光的画室,并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在寂静的、仿佛一切都沉沉睡去的深夜,季池予只能听见夏因用炭笔在画纸上起稿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牵引到了坐在画板前的少年身上。 夏因画得很认真,目光专注,侧脸的轮廓线条也无可挑剔,本身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被画家倾注心血雕琢的完美造物。 季池予倒是觉得比起自己,夏因才更适合当入画的模特。 谁说长得好看没用的?长成这个样子,多看两眼,干坐着都没那么无聊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就是有点催眠。 季池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等她醒来时,夏因却没在画板前,而是默不作声地跪坐在旁边,手臂趴在沙发的边沿,安静地守着她。 季池予下意识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还好,只是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她带着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你画完了吗?我可以看看吗?” 夏因点点头,把画递给了她。 季池予一眼扫过去,原本准备好的夸奖都快滚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大脑震惊到过载蓝屏了。 ——画里的主角的确是她没错,但是!但是!夏因怎么画的是春宫图啊?! 并不是那种为了露.骨而露.骨的构图,甚至连“她”的衣物都基本是完好的,穿得很规矩,没有裸.露.出过多的肌肤。 可即便如此,“她”将另一人压在身下的姿势,“她”俯首去追逐对方唇舌的动作,“她”含着笑意的、雾蒙蒙的眼睛,都将那种黏腻而浓稠的情.欲氛围,跃然纸上,叫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更不要说当事人本人了。 季池予人都懵了。 她吓得先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被弄乱的痕迹,才一脸还没回过神的茫然,语无伦次地质问。 “我?你?不对,我不是、我可没这么干过啊!你从哪里看到的这些东西!” 明明是自己画的东西被当事人看到了,夏因却显得格外平静。 事实上,也是他连遮掩都没有,就亲手拿来给季池予看的。 “是佣人们说的。”夏因温声细语地解释。 “他们说了你和那两个Beta的很多细节,就好像亲眼见过了一样……不过,这里也每天都在上演差不多的东西就是了。不管是爸爸、夏伦、还是佣人们,好像都很热衷这件事。” 夏因在密道里,窥探到过很多藏在阴暗处的淫.秽秘密。 但他向来不明白,为何人们总是痴迷于放纵性.欲的快.感,也完全没有兴趣去了解。 他只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冷眼旁观他人沦为欲.望的奴隶,看他们轻易受身体支配的丑态。 可现在,他忽然开始好奇了。 他听到佣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下.流细节,说那个叫“卫风行”的Beta身上的痕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季池予的脸。 他开始好奇,如果任由季池予摆弄的那个人是自己,在那个瞬间,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季池予拒绝了他。 他不想做季池予讨厌的事情,就只能用画画来填补想象了。 “这种事会让你很愉快吗?我没有做过,所以只能靠佣人他们的描述,假装是我在陪你玩。” 夏因用指尖,轻轻触碰画面上属于季池予的脸——在他的画里,另外一个人的脸是模糊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季池予。 “嗯。好像的确是快乐的。” 夏因微笑着说。 他的眼神却幽暗晦涩,像是夜晚时黑沉沉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蛰伏着不知名的危险生物。 仿佛只要靠近,就会被紧紧缠绕住,拽入不可及的更深处。 季池予一时间都有些混乱。 今晚的夏因,好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从理论上说,夏因对她好像非常真诚,会一五一十将自己的全部心思,都剖析给她听,不带丝毫隐瞒。 可夏因却在用近乎纯真的语气,来诉说对她的欲.望。 让人这下都不知道,是该说他“诚实”,还是为他明晃晃的“冒犯”而感到惊怒了。 季池予收回前言:夏因根本就不是缺爱的小孩子或者小猫。 这个人从小就生活在夏家的扭曲环境里,伦理道德都混沌一片,只是按照世人的期待,比照着教科书的标准,给自己捏了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设而已。 但在他的内里世界,他有着完全独立的一套规则,无法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去沟通。 没想到夏因会是这样的夏因,季池予不由沉默,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对方,像是把人换了一样。 在回夏家之前,明明还挺……算了,好像也没有很正常的样子。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决定假装无事发生。 她默默把画倒扣,试图打个商量:“这幅画,可以送我吗?” 闻言,夏因歪了歪脑袋,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轻声再次确认。 “你已经答应过我了,这是属于我的东西,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他问,“你也要拿走我的东西吗?” 季池予:“……”呃啊啊啊!果然不能答应得太快啊! 夏因却从这份沉默中,读懂了季池予的妥协。 他弯起眼睛,很小心地把画收好,又用布盖上之后,主动问季池予接下来想去哪里。 季池予放下微微颤抖的手,事到如今,总之先按计划继续走。 “在那之前,夏因,你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陪我‘探险’?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单纯的误闯密道吧。” 她说着,看向了不远处的那副巨大玫瑰。 这也是让她之所以下定决心,今晚要和夏因摊牌的原因之一。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问:“夏因,你是在期待夏家垮台吗?” 夏因并不意外。 甚至于,他看起来似乎挺开心的,因为季池予读懂了他隐藏在画里的情绪。 “或许是吧。”夏因轻飘飘地说。 “我有时候的确觉得,如果爸爸和夏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挺好的。但他们死了的话,也会很麻烦。” “我不能帮你,会有人生气的。但我也不想让你被他们杀死——所以,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至于你能查到哪里,就全看你的本事了。这也算是一种‘命运’,不是吗?”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迅速权衡之后,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坦言道:“我明天晚上要去调查夏伦的‘派对’,从密道走。你会带我过去吗?” 夏因坐在地上仰望她,鹅黄色的裙摆散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花,簇拥着更美丽的存在。 暖黄色的光落进那对蓝眼睛里,也仿佛点亮了那一片幽暗的海面。 “我应该从来没有拒绝过你吧?” 像是在询问,又如同心平气和地陈述事实,夏因弯起眼睛,向她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微笑,很温柔地回应。 “好。明天晚上见。” 第70章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熟练啊! 【070】 在季池予潜入夏家的第三天,夏因终于被夏荣才解除了禁足令。 用过早餐后,管家就过来代为通报,又恭敬地问季池予要不要去打个卡,确认一下夏因的健康状况。 现在季池予光是听到这个名字,眼前就好像条件反射地,又浮现出了那副又纯又欲、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高级春宫图。 她甚至还记得夏因在唇舌和肌肤上点的水色高光。 ……呃啊啊啊啊啊!停!打住!不许再思考了! 季池予安详地闭上眼睛:谢邀,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忘记自己成为r18同人本女主的体验了。 但沉默了一下,她还是随管家去了二楼南翼。 看得出来,夏家的起居室都是由各自的主人亲自布置的。 不同于夏伦的奢靡、萨茜夫人的压抑,属于夏因的二楼南翼房间,整体色调都偏向淡雅柔和,处处都吻合时下的美学要求,只是少了些真实的生活气息。 因为昨天晚上的模特经历,季池予不由格外关注了墙上的装饰画,但奇怪的是,风格都和夏因大相径庭,不像是出自夏因之手。 看样子,他的画应该都是统一存放在萨茜夫人那边的画室里了。 而夏因显然也提前被打过招呼。 等季池予赶到时,他早就摆好了茶水和点心,衣着正式,做好了接待贵客的准备。 只是季池予没有想到,夏因竟然有点病恹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差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为了配合夏家的借口,故意装出来的。 这会儿人多眼杂、不好说话,季池予落座没多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管家支开了。 等管家离开后,夏因也放下茶杯。 他只是一个眼神过去,都不需要开口,原本还在旁边站岗的佣人就自觉走出了会客室,在门口守着。 季池予看着那些佣人的背影,稍微有点意外。 见惯了夏因在自己面前扮演身不由己的小可怜人设,她倒是没料到,对方在夏家的佣人间,竟然还挺有话语权的。 甚至可以称上一句“训练有素”。 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夏因主动解释:“不用担心,他们会守口如瓶的。之前我需要药剂材料的时候,也是让他们帮我带进来,没有人知道。” 季池予想起来了,夏因之前说过,分化成Omega之后,他不甘心放弃,所以就笼络了家里的佣人,让他们帮自己偷.渡需要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比起“笼络”,他更像是“掌控”了身边的人——还挺会用美化的修辞手法的。 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又可怜的Omega,正看着她,如同被光吸引的夜行生物,想要再靠近一步。 季池予下意识避开了。 实在是,她一对上夏因的视线,大脑就会不受控地自动回放起昨天晚上,夏因趴在沙发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昨天给夏因当模特的时候,曾经不小心睡着了两个多小时。 而醒来时,夏因已经完成了画,静悄悄地守在她身边。 季池予忍不住会去想:夏因是什么时候画完的?他守了自己多久?他在她睡着的那两个多小时里,到底都做了什么? 至少一时半会儿,她暂时还克服不了这股微妙的情绪。 夏因却愣住了。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却锋利的东西刺伤了,他瞳孔微缩了一下,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又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拢回指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夏因很迟疑地轻声询问。 虽然神色是迷茫甚至于无措的,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了歉,自己将错误认下。 季池予的良心又在痛了。 “不是!没有!就是那个……咳。我只是想问你,昨天晚上你画的那幅画,你有收好吗?” 强行转移了话题后,季池予说到这个,声音也变大了。 “事先说好,虽然我答应了你不拿走,但是你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看到!而且以后不经我的同意,绝对!不许!再用我的脸画那种画了!” 夏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般问道:“昨天晚上的画……你不喜欢吗?为什么?不好看吗?” 季池予欲言又止。 虽然夏因的画工无可挑剔,那副涩图也的确很香没错,但凡放到星网上,是个人都该伸手要资源了,但是…… 但前提是r18同人本女主不能是自己啊!她只是想给做饭的老师打call,不是想变成老师碗里的满汉全席啊! 已知夏因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季池予只能尝试组织措辞,想尽量说得简单易懂一点。 可在她打好草稿之前,夏因便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所有你不喜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夏因垂着眼,视线钉在季池予后退半步的脚边,也借着这样低头的姿势,藏起了脸上的表情。 季池予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很轻的、诱哄一般的声音。 “所以,你不要讨厌我,也别不理我,好吗?” 把季池予一下听得语塞。 “也、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吧?夏因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脸色也比昨天晚上还差,夏荣才把你放出来之前,又对你做什么了吗?” 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季池予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夏因的额头,又碰了一下他的手。 “体温倒是没之前那么冷冰冰的了。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夏因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季池予盯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之前你说过,你之所以会对药剂学感兴趣,是因为家人的身体不太好,总是生病。夏因,你说的是谁?是萨茜夫人,还是自己?” 夏因抿了抿唇角,说都有。 见他不肯再说下去,季池予也没有虐待病号的不良嗜好。 “好啦好啦,白天就别想太多了。反正我们今晚肯定又睡不成了,养精蓄锐也很重要!夏荣才那边,我会帮你敷衍过去的,你就安心休息吧。” 季池予前脚把夏因推去躺着,后脚就回东塔,把卫风行召唤过来。 她将昨晚在画室拍下来的照片都交给对方,跟卫风行再次确认了晚上的行动方案,就开始耐心等待。 夜里,卫风行又带着那杯“蜜桃冰冰乐”,准时跑来了东塔。 但这一次,他脸上是像牙疼一样的扭曲表情。 “……学姐,你确定,真的要用这个吗?” 卫风行一边从围裙下面,掏出了偷.渡过来的小布包,一边说话吞吞吐吐、眼神闪闪烁烁。 季池予一开始还不明白这小子在抽什么风。 直到她打开小布包,看见里面的东西。 季池予:“……啊?” 卫风行默默把布包盖回去,小小声地辩解:“我是按照学姐的吩咐,溜去夏伦那边的改造Beta的房间里,翻到的这个‘制服’。” 季池予陷入沉思。 她的确是为了方便等下混入夏伦的“派对”,特意让卫风行去偷一套服务生的制服,但是……兔女郎也算是制服的一种吗? 好你个夏伦,长得一副老实人的样子,怎么除了热爱给亲爹戴绿帽之外,私底下还有这么多花样啊! 见学姐不说话,卫风行又默默把布包往角落里藏了藏,在心里已经把夏伦揍了一顿又一顿。 太下.流了!太没有道德了!他坚决抵制让学姐穿这种奇怪的衣服!更何况还可能会让夏伦那些人渣Alpha看到! 开什么玩笑啊!凭什么!他赌一个简医生都没看过这样的学姐!简医生穿给学姐看还差不多吧!!! 卫风行真诚地建议:“要么还是用plan b吧学姐?我在厨房里给他们的食物下药,然后等人都药晕了,学姐你再从密道出去调查?” 但这样的话,醒来的夏伦肯定会意识到不对劲,大概率第一个就要从厨房查起。 季池予倒是比卫风行更能接受设定。 “一件衣服而已,该遮的也都遮住了。虽然我平时很少尝试这个风格,不过偶尔穿一下也无所谓。” “而且,这件衣服到底代表了什么,取决于穿上衣服的是谁。” 她拎起那双十厘米的红色高跟鞋,笑吟吟地冲卫风行晃了晃,向他展示细长到显得锋利的鞋跟。 “——你看,要是这样一脚踢过去的话,应该会很痛吧?” 卫风行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嗯!” 眉眼都随之松弛下来,变得柔和,他很认真地附和:“衣服就只是衣服而已,学姐不管穿什么都是学姐。我明白了。” 鉴于小学弟实在接受得太快了,甚至有点全听全信、不管她都说什么都会照做的气势,季池予又连忙警觉地打了补丁。 “那也得是衣服才行哈!我们行动组卖艺不卖身,不提倡为工作出卖色相。呃,除非你看上对面的美色了,想夹带私货,顺便钓鱼执法一波。” 卫风行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学姐你说得这么熟练的样子?你这样干过吗?” 季池予刚想否认三连,脑袋里却突然闪现过夏因的脸。 季池予:“……”糟糕。被对面强行媚了、不得已手动帮忙缓解发.情.热、还被画了此处需要打码的春宫图,算她钓鱼执法吗? “诶?”卫风行幽幽道,“学姐,你为什么突然沉默了?” 季池予面无表情:“想起了悲伤的事。” 感觉她的执业资格证已经在被吊销的边缘徘徊了。事到如今,只能祈祷楠姐会相信她是被迫的了。 路过被猫碰瓷了她也没办法啊!总不能真丢着不管吧!她也只是一个被猫狠狠吸之的无辜人类而已! 季池予眼疾手快,把扒着门、还想继续八卦的卫风行赶了出去。 她则进了浴室,研究这制服该怎么穿。 好在,虽然之前没有穿过,但季池予凭借着丰富的阅读量,大概知道应该要穿成什么样子。 就是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有点反人类。 好看是好看,但她的日常工作都需要大量走动,平时的穿着也习惯以舒适为主,鞋子多为方便跑跳的运动鞋,所以很少有机会穿这种高跟鞋。 季池予扶着墙,试着来回跑跑跳跳了好几次,才大概适应了身体的新重心,找回了平衡感。 不过足底还是难免会有点不适,尤其是被鞋尖强行拢到一起的脚趾。 果然,美丽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二十四小时恒温控制的现代化城堡里,这么穿倒是不会觉得冷,但季池予想到夏因,还是又去找了件长度足够盖住小腿的大衣披在外面。 她觉得,她还是别给夏老师再创造新的灵感和素材比较好。 准备好一切,季池予像昨天一样,坐在沙发上刷终端,视线却逐渐落到了虚空中,若有所思。 直到午夜的钟声再次响起。 提灯的天使如约而至。 “——客人已经在准备入场了。” 夏因微笑着,一如既往地向她伸出手,沾染了夜色凉意的指尖,试图追逐她的体温。 “我们出发吧?”《 》 70-80 第71章 他想看她哭,却又不想让她痛苦。 【071】 深夜,幽邃的黑暗撕下了道德的遮羞布,在秘密的角落里,成为人们放纵欲.望的最好温床。 季池予站在密道的窥镜后,目睹了夏伦举办的“派对”——或者说,是一场酒池肉林的狂欢。 雪茄的尼古丁、价值千金的烈酒、穿成兔女郎妆扮的改造Beta、舞台上极尽露骨的情.色表演,将这间密室打造成Alpha的天堂。 夏伦这次要招待的客人,大多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Alpha。 在行动组上班、日常要跟中央区贵族打交道的季池予,一眼扫过去,能看到好几张面熟的脸,好像之前还在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上见过。 为首的那个Alpha,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财政大臣的小儿子,叫皮特曼。 不过,季池予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曾经非法拘.禁过平民Beta,当时还是她带队出的警,把那个Beta救出来的。 但他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不知道财政大臣跟行政组自罚了几杯酒,反正最后结案的说法是,这是双方你情我愿的包养行为。 而Beta在皮特曼想要解除关系的时候,由于不满分手费的金额,所以故意报假警,企图以此要挟皮特曼,系情感纠纷案件,不归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受理范围,所以不予立案。 得知这个消息的受害人Beta,很快就举家搬离了首都星,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外域星系。 把皮特曼放走的那天,季池予还被这位大少爷蓄意挑衅了。 她挂着打工人的职场式笑容,没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然后当天晚上,她扭头就拉上简知白一起,把出来跟狐朋狗友鬼混的皮特曼,套着麻袋狠狠打了一顿,再顺便下了点药。 没过几天,皮特曼就遮遮掩掩地去了简知白的地下诊所,拿出天价诊金,求治不举。 季池予当时还找简知白要了提成。 她把这笔钱匿名打给了那个受害人Beta,又在备注附上了皮特曼被打入院的新闻,之后就没再打扰对方了。 大概是出了这档子事以后,皮特曼也被整怕了,行事收敛了些,至少季池予没有再接到和他有关的案子。 原来是学聪明了,知道要风险转移,只吃别人准备好的现成的了。 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了老熟人,季池予眯起眼睛,习惯性地捏了捏指节。 而一墙之隔,皮特曼还在摆他的大少爷的谱。 “夏伦,合着你把那个S级Omega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现在,好卖给执政官阁下?难怪之前死活都不肯让他露面,护得跟个什么似的。” 呼出一口烟圈,皮特曼指尖夹着雪茄,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将烟灰抖在了夏伦的脸上。 他嗤笑:“你们夏家还挺贪的啊,都敢挑挑拣拣了?把我溜着玩是吧?” 夏伦连忙赔笑:“这哪能啊?皮特曼少爷,我想好好招待您都来不及,哪还敢动这些心思?只是,这匹配度的事,我们家也做不了主啊。不都得听Omega协会那边指挥嘛?” 皮特曼耸着肩笑了笑,理都不理。 夏伦知道,这是“诚意”还不够。 好在,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边让姿容最出色、最会讨好Alpha的瑟琳娜过来伺候,一边又拿出了一个小匣子,献给皮特曼。 享受着瑟琳娜的服务,皮特曼懒洋洋地仰躺在沙发上,动都懒得动,只是扫了眼匣子里的东西。 他挑起眉:“换货了?” 夏伦赶紧解释:“这不是前段时间,行动组的姜楠跟黑市的话事人杠上了嘛。最近风头大,大家都收敛着。这个是新出的优化版,纯度比原来更高,我好不容易才弄来了一点,您试试?” 得到皮特曼的首肯后,他熟练地拿起匣中的针剂,亲自为皮特曼注.射。 季池予的视线锁定在那支针剂上:不出意外,这个应该就是在第六区商场出现的那种,新版本的注.射.式兴奋剂。 果然,就算夏家不是对外贩售新型兴奋剂的人,也绝对和在幕后真正负责生产和制造药剂的主谋有联系! 她得拿到一点样本当物证才行。 季池予耐心等着,等到所有参与者、包括夏伦本人都注.射了新型兴奋剂,彻底沉沦在迷幻的快.感中。 而被药剂催生出的欲.望,则由夏伦精心准备的改造Beta来承担。 顷刻间,这间密室便沦入放大到极致的兽性中。 白花花的肉.体纠缠在一起,甚至不止是两人,在深色与猩红交错的背景下,仿佛是无数条□□的蛇,扭曲成一团。 光是看着,好像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窒息的腥膻味道,让人反胃。 季池予忍不住偏开目光,又深吸一口气,才脱下了大衣。 现在,所有人都注.射了新型兴奋剂,再加上她之前让卫风行投入食物的、可以轻微致幻的药,足以让他们反应迟钝、记忆模糊。 她穿着统一的兔女郎制服,密道的出入口又在一处舞台的后面,就算突然出现,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眼下就是最佳的时机。 季池予把大衣叠好,正准备让夏因躲远一点,免得收到新型兴奋剂和Alpha信息素的影响。 却正撞上一对安静凝视着自己的蓝眼睛。 夏因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季池予一愣:“夏因?怎么了吗?” 夏因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仔细地观察,面前扮成了兔女郎的季池予。 兔子性淫,繁殖能力也强,而且看起来柔软无害,所以夏伦在招待客人的时候,都喜欢让伺候的佣人穿成这个样子。 通常,那些Alpha都很赞许这个创意。 他们会像鬣狗一样,在这间密室里尽情享受狩猎游戏,追逐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兔女郎,然后压到身下,动作粗.暴又凶恶,仿佛真的恨不得将猎物一口嚼碎、生吞活剥咽下去。 而被享用的改造Beta,则大多会又哭又叫的,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虽然Alpha都说他们是爽哭的。 他不太明白,但也对此无动于衷。 可同样的衣服穿在季池予身上,他却忽然有了陌生的、完全不同的感觉。 心脏像是被羽毛一样柔软的东西慢慢划过,有一点痒,又像是被异物侵.入了身体的更深处,引起了本能的战栗,却让人不愿意挣扎。 似乎止住这份悸动的唯一办法,就是去靠近她、触碰她。 但他也不想让面前的人露出痛苦的表情。 所以,他会很轻、很温柔地触碰她,不会吓到她,也不会让她有想要逃走的念头。 ……这样的话,她还会哭吗? 夏因看着季池予,很冷静地思考: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如果她忍不住要哭的时候,眼尾会变成什么样的红? 光靠想象,好像推理不出来。但那应该会是独一无二的颜色。 他想:或许,他可以把那种颜色用画永远保留下来,然后让季池予来为这个颜色取名。 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季池予不觉得痛苦,但是又忍不住要哭呢? 他感到有点苦恼。 于是他偏了偏目光,看向窥镜后、极尽纵.欲的一派淫.靡之景,尝试着寻找参考。 虽然夏因什么都没说,但季池予就是觉得有点不妙。 她果断把夏因往远处推,又把自己的大衣给对方拿着,让夏因记得站远点,千万别被Alpha信息素冲到了。 季池予独自溜进了派对现场。 刚一进去,就是铺天盖地的甜香袭来,几乎占据了她的每一口呼吸,不依不饶地灌进肺里,哪怕掩住口鼻也毫无用处。 而地上,除了随手扔到一旁的空酒瓶、注射器、烟蒂之外,就是忘我纠缠在一起的人,以及到处可见的可疑水迹。 季池予连落脚点都找得艰难。 因为这种针剂肯定都是有准确数额的,她不想让夏伦察觉到异常,就只能挑那些被使用过的针剂,一支支把注射器内残留的液体收集起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顺利。 可当季池予正准备放下最后一支针剂的时候,一只粗粝的手,却忽然从身后探来,握住了她的脚踝。 “……新、新来的?真不懂……规矩……过来!没瞧见皮特曼、皮特曼少爷在这儿吗!” 是夏伦。 身体和神经都已经被新型兴奋剂和致幻药剂所麻.痹,他仿佛醉到意识模糊,说话也大着舌头,但力气却像铁箍一般,轻易甩不开。 季池予没有转过身。 她不能被夏伦近距离看到脸。 悄悄把收集好的样本塞到裙下的固定器里,季池予扫了眼抓住自己脚踝的手,决定干脆让夏伦也试一试,他自己选的十厘米高跟鞋的物理威力。 但在她付诸行动以前,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扣住了夏伦的手腕。 “——夏伦,出事了。父亲叫你过去。” 夏因说话的时候,呼吸还带着紊乱,胸口是克制不住地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听到声音,季池予侧过脸,看向对方。 虽然是在和夏伦说话,但夏因却一直都在看着季池予。 他眉眼间依然带有几分病恹恹的疲惫,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看向季池予被握住的脚踝的目光,似乎还裹挟着几分蜇人的幽冷寒意。 夏伦因为反应迟钝,皱着眉,还在理解他话中的含义,迟迟没有回答。 下一秒,夏因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淡淡道:“醒过来了吗?我说,父亲叫你过去。” 夏伦终于借着疼痛,勉强拉回了一点神智。 大脑混乱成一团,只能容得下单线思考,他这下也顾不上季池予和夏因,只记着要去见夏荣才,就踉踉跄跄地离开。 季池予这才真正转过来,面对着夏因。 没了刚才的从容,夏因仿佛被烫到了视线一般,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又抿起唇角,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季池予身上。 他牵起季池予的手,深呼吸:“没事了。我先带你离开。” 夏因带她从大门离开了这场“派对”。 但行至无人处,季池予指了指路边隐藏的一个暗门,说不如走密道,更安全一点,不会被别人看到。 夏因怔忪了片刻后,点点头。 季池予这几天都在密道里转悠,至少去东塔、画室、和夏伦的二楼东翼这几条路,都已经熟记于心。 进了密道,就换做她主动牵着夏因往前走了。 夏因不知道在出神些什么,也没关注路线的方向。 等他回过神来,季池予推开另一扇暗门,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副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色玫瑰。 这里是萨茜夫人所在南翼的画室。 夏因不由愣了一下,抬眼去看领路的人,却看见了一个神色平静从容、毫不意外的季池予。 季池予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夏因,其实从带你离开培育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有个疑问。刚好趁这个机会,我们来对对答案吧?” 并没有给夏因拒绝的权力,季池予微笑了一下,便径自往下说。 “之前我问你,你是怎么瞒着所有人去黑市的,你说是趁着周末回家,把能够定位的学生终端放到家里,就可以偷偷离开了。” “但我说要带你出去玩的那天,你又说学生终端会实时检测心跳和身体各项数据,如果摘下来超过五分钟,或者数据指标不正常,就会立刻给Omega协会发送警告,所以无法靠戴给另一个人瞒天过海。” “这里,你的说法前后矛盾了吧?” 夏因下意识张了张口,但没有发出声音,又咬住下唇,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季池予也不介意,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理线索。 “来到夏家后,我发现,育儿室的照片墙被空出一半,萨茜夫人说你小时候从来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孩子。” “可在这个庄园里,根本就没有和你同龄的人。唯一勉强年龄接近的夏伦,也被萨茜夫人怒斥‘那种东西才不是夏因的兄弟’……所以,我就在想,那个比你弱小的孩子,到底会是谁呢?” “然后我注意到,夜晚出现的夏因,手很冰,喜欢画画,会随身携带颜料和画笔,习惯称呼夏荣才为‘爸爸’;而白天的夏因,手是温暖的,屋子里不怎么摆装饰画,每次叫夏荣才都是‘父亲’。” “另外,再加上这里的画——”季池予看向周围挂满的画作。 这一点,还是卫风行在研究画里的密码暗号时,提醒了她。 “这里的所有画,只要出现了玫瑰,就必定是成对的两朵。” “而这幅挂在最中央,也最倾注心血的画里,隐藏在盛放红玫瑰之下的第二朵枯败玫瑰,应该也不仅仅只是在暗喻夏家吧?” 夏因忽然开口接话:“你早上是故意透露给我,你和‘我’晚上有约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平静而笃定。 或者说,季池予是在赌,赌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就一定会放心不下,过来横插一脚。 而当他出现在季池予面前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输了。 季池予没有否认。 “对不起,因为我想要验证我的猜测。但现在看来,是我猜对了……不,应该说,是你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要瞒住我吧?” 她抬眼,看向墙壁上悄然洞开的密道入口,那个抱着她刚脱下来的大衣、笑吟吟看向她的第二个“夏因”。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了吗?” 第72章 你是说床上一共有三个人吗? 【072】 “我叫夏洛,是哥哥的双胞胎弟弟。” 和夏因共用一张脸的Omega少年笑着自我介绍,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但季池予可没有忘记,就是他这几天故意给自己提供线索,才让她终于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此时,季池予带着答案再回头审视,之前被外貌迷惑、想当然忽略掉的一些小细节,现在就能看得分明了。 虽然这对双子兄弟的长相几乎完全一模一样,但动态的表情、说话时的语气和措辞,其实都不太一样。 夏因更隐忍克制,夏洛则带着股不知道该说是“天真”还是“无所顾忌”的……游离于这个世界的非人感。 就像昨晚,他总是能用孩子般的真诚口吻,表达很直白露.骨的欲.望,并且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如同没有伦理道德束缚,全凭本能行动的小兽。 有那么一瞬间,让季池予想到了最开始、刚在荒星被她捡到的季迟青。 但那个时候的小季迟青,不像夏洛这样洞悉人心与欲.望——恰恰相反,他的“本能”在于抹杀危险和保护自己,像一台精密又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比夏洛可危险多了。 毕竟,季池予是从一堆星际异种的残骸里,给自己捡了个弟弟回去的。 她别开目光,看向夏因:“所以,来到夏家以后,我在晚上见到的都是夏洛,而白天和之前那些,是你吧?” 夏因点头。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可是,在夏家的官方资料登记里,没有‘夏洛’这个人。” 这意味着,夏洛在社会和法律层面,都是不存在的“幽灵”。 任何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的场合,上至入校读书、下至日常乘坐轨道车,他都无法行使作为一个人的权利。 除非他靠这张脸,临时借用夏因的身份。 “——那是因为我有瑕疵。” 既然季池予不再看向这边,夏洛就抱着那件大衣,自己走了过来,让季池予不得不看见自己。 他笑吟吟地回答:“夏家不需要一个残次品。” 事已至此,夏因深吸一口气,索性从头开始和季池予坦白。 一切都源自,夏荣才渴望拥有优质后代、和中央区贵族联姻的欲.望。 为了生出高阶Alpha和Omega的孩子,夏荣才直接把地下情人直接放到了台面上,找的情人也越来越多,试图靠量来赌一个概率。 当时的萨茜夫人为了挽回丈夫,在怀孕的时候吃了很多药,合法的、不合法的,她都试了个遍。 “虽然我们最后,的确都分化成了S级的Omega,但是,夏洛他……” 说到这里,夏因抿起唇角,表情明显变得晦暗下去,没有再继续说。 反倒是夏洛主动接过了话题。 他语气轻快:“我的多个器官都出现了不可逆的畸形,身体很差,而且凝血功能也出了问题。就算想拿我的命去换,也不可能撑到怀孕和分娩结束。” “没人会要这种生不了孩子的omega,所以爸爸一开始是想直接杀了我的——但好在,我和哥哥是双胞胎嘛。从血型、基因序列、到信息素都一样的双胞胎。” “所以,妈妈就劝爸爸,说还是留下我吧,万一以后哥哥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就可以从我身上取材料了。是双重保险呢。” 夏因却仿佛被触及到了应激的关键词,脸色苍白,用力攥紧了双手。 “……夏洛!”他低声喝止,又如同祈求。 夏洛眨了眨眼睛,好像很听话地不再说了。 可即便夏洛没再说下去,季池予却也明白了那句未竟之言。 正是因为,夏洛作为哥哥的“素材”,又患有严重的凝血障碍,一旦被“取材”就会死在手术台上,所以夏家从一开始就默认了夏洛的死亡。 不然,如果让夏洛存在于在这个社会,日后要掩盖他的“意外死亡”时,还要惹出多余的麻烦。 没有必要。至少在夏荣才看来,是这样没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夏洛“被抹杀存在”的命运,也让夏因背负起了“杀死弟弟”的沉重罪孽。 季池予张了张口:“……你之所以自学药剂学,其实是为了夏洛吧?” “嗯。”夏因低下眼睛,轻声说,“我每次偷偷去黑市的时候,也都是夏洛扮成我待在家里。” “小时候,我以为只要长大后,我成为了很优秀的医生,就可以治好他,带他去看他喜欢的大海。” 结果,这个梦想也在他分化成Omega之后破灭了。 季池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揭穿双子的身份,只是不想继续当傻瓜、被这对兄弟戏耍,然后顺便再探听一下夏家的秘密。 她并没有要故意戳人伤疤、让夏因痛苦的意思。 虽然理论上,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一方,但看着一言不发的夏因,季池予却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默默绞尽脑汁地思考,现在该说点什么才比较好。 却没料到,还不等她开口,夏因竟脱力般往地上摔去!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把人拽了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夏因被她惹得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的昏迷。 可真正看清夏因之后,她才发现,刚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少年,竟然脸色潮红,甚至体温摸起来都是烫的。 季池予:“……”诶?等等?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是? “——啊。哥哥他发.情了。” 夏洛也凑了过来,抱膝蹲在二人身边,很平静地指出事实。 “大概是刚才去派对的时候,摄入了太多Alpha信息素的缘故吧。最近爸爸在惩罚他,他本来状态就不太好,信息素不是很稳定。” “这可就糟糕了。抑制剂对哥哥没什么用。” 说着“糟糕了”的话,可夏洛的语气却一点都不担忧。 他看着季池予,好奇地问:“你打算怎么帮他?你上次是怎么帮他的?” 季池予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她警觉地看向夏洛,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直觉:难道,夏洛也是故意让夏因赶来“派对”的?他故意想诱发夏因的发.情.热? 夏洛却仍是那一张天真的笑颜。 “你就是那条裙子的主人吧?因为哥哥出门的时候,我要负责扮演他,而且他心疼我见不得光,所以每次回来,都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唯独那一次,他穿着那条裙子回来,却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过,虽然哥哥不肯说,但那个时候,我在裙子上闻到了你的味道!所以这次你来家里做客,第一次在密道里遇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季池予还在迟疑,可夏因已经彻底失控。 咬住下唇,她只能暂且先无视夏洛的问题,先处理夏因正在面临的麻烦。 说是“处理”,但其实,如果抑制剂没办法派上用场的话,季池予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行动组专员,又哪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接受夏因的欲.望,默许他的种种亲近。 高热之下,夏因的身体是滚烫的,呼吸也是,连唇舌落在肌肤上的触感,都好像是灼热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逃开。 季池予反倒成了体温偏低的那一方。 过去,夏因追逐着这份光和温暖,而现在,他只祈求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汲取到令自己沉迷的清凉。 他像是含着一团快要化掉的冰淇淋的小孩子,舍不得松口,只能胡乱地呢喃着什么,没有人能够听清。 季池予也不行。 艰难地扯住领口,不让夏因乱蹭把衣服彻底蹭开,她只能伸手去抚摸夏因的后颈,试图通过对腺体的刺激,来逼夏因快点得到纾解。 夏因却愈发贪婪无度,又将脸埋在她的颈侧。 季池予被顶得侧过了脸,却在不经意间,和夏洛对上了视线。 夏洛一直就跪坐仅有一步的距离,安静地、十分专注地,看着哥哥向季池予求欢。 直到季池予重新看见了他,他才露出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那对像琉璃一样剔透的蓝眼睛,干净得像面镜子,却让季池予感到了巨大的荒诞和割裂感。 她不由停下动作,被分散了注意力。 却因此引起了夏因的不满。 即便努力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却迟迟都等不来伴侣的垂怜,甚至连注意力都被夺走。 失去理智的夏因,再没了平日的理性和克制,任由本能里的嫉妒和独占欲趋势,只想要挽回伴侣在自己身边。 ……如果即便这样,都连一点信息素也不肯施舍给他的话,那干脆就让对方染上自己的味道吧? 眼尾泛红、仿佛快哭出来一般的夏因,就这样吻上了季池予的后颈。 然后,他毫不迟疑地咬下。 季池予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瞳孔地震:这个ABO世界终于彻底疯了吗!怎么Omega也喜欢咬人了!上次夏因陷入发.情.热的时候,可没有咬过她啊! 但好在,Omega并没有Alpha那样锋利的犬齿,咬得不深,顶多也就是破了点皮、出了一点点血的程度。 甚至在季池予反应过来之前,夏洛便先一步凑过来,帮忙按住了夏因,不让他再乱动。 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可能是夏因这次受到影响程度不深的缘故,他很快就耗尽体力,陷入了昏睡。 季池予一脸状况外的迷茫,坐在混乱的画室地板上,像只被人按在床上狠狠吸过一遍的受害猫,毛是凌乱的,眼神也涣散了。 旁边的夏洛却忽然说:“Omega真可怜啊。哪怕得到了想要的,可只要不被Alpha的信息素标记,发.情.热就会一直痛苦。” 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连衣摆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片褶皱都没留下。 季池予愈发倾向于认为,夏洛今天是故意等夏因发.情的了。 她的口吻变得冷淡:“你不也是Omega吗?” “我是。但是我身体太差了,对信息素的反应比较迟钝,所以……” 季池予忍不住蹙起眉:“所以?” 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夏洛的脸颊不再白得像瓷一样的质感,而是透出了淡淡的粉。 季池予莫名想起上辈子学过的动物知识:对于体温冰冷的生物来说,体表升温变红,并不是害羞,而是兴奋导致的血液流速加快的表现。 而后,夏洛笑吟吟地向她张开手,温柔地说:“所以,你该来帮帮我了呀,小鱼姐姐。” 他看着她,像濒死的幼鹿寄希望于持枪的猎人。 又像是传说里的海妖塞壬,会用美丽的容貌和动人的歌喉,引诱海面上的猎物坠入他的怀抱。 ——Omega的发.情.热,如果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可能会诱发其他Omega的发.情提前(注:要是有血缘关系、基因相近的话,效果翻倍)。 终于回忆起知识点的季池予,在那一瞬间,大脑都空白了。 夏洛却已经自顾自缠上来。 他像一条美人蛇,体温比常人低很多,却又怕冷,于是变本加厉地迷恋别人的体温,热衷于肢体接触。 将自己埋进了季池予的怀里,夏洛满足地叹了口气,用脸颊去厮磨季池予裸.露在外的肌肤。 于是,他又看见了季池予后颈上的咬痕。 是哥哥刚才咬的。 夏因盯着那一圈齿印,忽然凑过去,很轻地舔了舔,带着安抚一般的怜惜和亲昵。 “哥哥太过分了。很疼吧?如果我来的话,一定不会让你痛的。”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池予,被欲.望渗透的湛蓝色眼睛,仿佛也变成了幽邃的深海。 而他想要将她拖下船,亲吻、拥抱、密不可分,纠缠在一起,共同沉进这片无望的深渊,再一点点溺毙。 季池予却在看他艳色的唇。 这抹红,来自她后颈咬痕溢出的血珠,被夏洛在亲吻时染在唇上,盖去了原本的颜色。 季池予捂住那双唇,冷静道:“是吗?我看你明明兴奋得不得了。” 夏洛却弯着眼睛笑起来。 他反而更兴奋了。 本该属于夜晚的、缺少血色的白皙肌肤,逐渐爬上了被情.欲催生出的潮红,让纤细的病态少年,平添了几分诡异的艳丽。 如同吸饱了血液之后,将苍白的花瓣染成赤红、重新绽放的枯败玫瑰。 然后,他撩开和哥哥一样的金色长发,露出毫不设防的后颈,温驯而欢欣地低下头,将自己献上。 “那换小鱼姐姐来吧。” 夏洛趴在季池予的膝上,视线已经受发.情.热的影响而失焦,却依然扬着甜蜜的笑,温柔地请求。 “——请,来拯救我吧?” 第73章 超绝人类路遇顶级魅.魔。 【073】 季池予醒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虽然身下是东塔顶楼套间的那张超豪华大床,但她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哦,还有后颈。 季池予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后颈,感觉昨天被夏因留下的咬痕,似乎是都结痂了。 可比起这点细微的疼痛,让她印象更深刻、甚至是不被允许轻易淡忘的,却是夏洛昨晚的痴缠。 他的确更像冷血动物,即便陷入了发.情.热,身体也依旧是冰凉的触感,以至于每一次的触碰都格外不容忽略。 说是身体不好,夏洛却完全不像个病人的样子。 在季池予的认知里,病弱的人应该都习惯了去克制欲.望。 不管是口腹之欲,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要尽量让情绪维持平和,最忌大悲大喜和剧烈运动。 夏洛偏偏反其道而行。 像是脑袋里根本就没有“克制”这个概念,他任性且孩子气,一旦吃到了喜欢的东西,就绝不会主动停下,倒是把“贪心”两个字贯彻到底。 如果季池予试图推开他,他就会含着泪喊疼,反倒成了被欺负的那一方。 可但凡季池予稍微松开一点力道,他就像狡猾又灵动的蛇,无孔不入地缠上来,去厮磨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贪婪地摄取她的温热。 刚才还在似真似假喊疼的唇舌,转瞬便含成了“姐姐疼疼我吧”的呢喃。 季池予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己是从平平无奇的ABO世界,又穿越到了某本魅.魔主角的r18本子里。 当然,她才是那个被魅.魔绑走的老实路人。 到最后,季池予都麻木了。 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只当自己是没有感情的猫薄荷或者别的什么玩具,安详地躺在沙发上,任由夏洛犯病。 但从某种程度来说,夏洛的确说到做到——他不曾弄疼过她。 比起夏因完全陷入情.欲、不剩多少理智的样子,夏洛更像是清醒地,在借着发.情.热的名义,故意放纵自己。 而且,他还想将季池予一同拽入迷乱的漩涡。 从头到尾都没用过咬的,甚至连会留下红痕的吮吸都很少,他好像很乖、很珍惜的样子,舍不得把难得的美味吃掉,所以只是一点点舔.舐。 像是在细细品尝,又仿佛是在用舌尖,如同膜拜艺术品一般,仔细记住每一寸的轮廓与线条,姿态虔诚而专注。 那是隐藏在夜色中,混乱到不能细想的秘密。 但等一切结束,季池予看着被折腾得一地狼藉的画室,以及先后陷入昏睡的双子,也沉默了。 她恨不得晕过去的是自己。 整理好衣服,季池予先是把两个人偷偷送回了夏因的卧室,然后又折返画室,面无表情地把现场打扫干净,以免明天过来清扫的佣人会察觉出异常。 最后,等她回到东塔顶楼的房间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季池予强撑着洗了个澡,又给夏家的佣人留了个“请勿打扰”的信息后,就直接昏迷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现在醒来。 现在都觉得头有点疼、昏昏沉沉的,季池予又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找回了清醒。 她醒过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绑在大腿上的固定器里,取下了昨晚收集到药剂样本。 从一开始,季池予来夏家的目的,就是找出夏家和话事人之间的联系。 有了这一瓶样本,很显然,能提前持有新型兴奋剂、以至于可以定期举办“派对”的夏家,不但大概率和话事人有关,甚至很可能跟幕后的制药厂都有直接交易。 季池予一直都不相信,话事人的死亡,只是单纯因为陆岚之狗急跳墙的杀人灭口。 一来,时机卡得太巧了;二来,当时她的调查太过顺利,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把证据送到她手边一样。 她之所以答应和陆吾合作,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而这个猜测,在发现话事人死亡后,却依然有注射式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时,得到了验证。 比起陆岚之是幕后主使,她更倾向于认为:毒杀话事人的凶手,是那个一直隐藏在黑市背后的神秘制药厂。 季池予昨天已经记住了出席“派对”的那几个年轻Alpha的脸。 这下,只要把样本偷.渡出去,让简知白拿去化验,确认这个样本就是注射式新型兴奋剂之后,人证物证齐全,陆吾就有理由对夏家出手,正式进入调查流程了。 想到话事人临死前死死抓住自己的样子,季池予低眼看着掌心的药剂样本,慢慢收拢了指尖。 她莫名有种预感,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似乎一直都在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自己。 从马尔兹和伊甸园经理联手给陆吾下药、她被绑走去给陆吾注射抑制剂开始,她就在不断被卷入新的阴谋。 每当她以为可以告一段落、稍微松口气的时候,都会马上发现新的谜团,引导她一步步涉足更深。 可面对危机,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一旦试图捂住眼睛和耳朵,想要假装一无所知,反而会葬送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反击机会。 ——她迟早,会揪出那个像影子、又像迷雾一样,悄然笼罩在自己周围的幕后黑手! 事不宜迟,季池予拿起终端,准备联络陆吾。 她打算用“提交监督员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作为借口,离开夏家,把样本偷.渡出去,交给简知白去化验。 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她甚至都不需要再回到夏家,只要等结果出来,再和陆吾一起去抓人就行。 卫风行和余野芒不用动,继续假装一无所知地待在夏家,才是最安全的,也不会被夏家人注意到。 等抓捕完成,他们就可以混在佣人里面,低调且自然地离开了。 可在她编写好短讯之前,房间大门便被叩响。 “季小姐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但现在已经到了午餐时间,老爷他们都在宴会厅等您一起用餐。请问您方便出席吗?” 是一个没怎么听过的佣人的声音。 季池予先条件反射地关闭了终端页面,又立刻将药剂样本塞回固定器,重新藏在裙摆下。 虽然想速战速决,可如果她现在称病不出面的话,以夏荣才那个讨好人的作风,肯定会带医生亲自过来探望,反而不好解释。 季池予只能扬声同意,说她马上就去。 佣人恭敬地回答:“好的。那我就在门口等您。请您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没办法,季池予只能胡乱洗漱了一下,随便套上一件衣服。 在换衣服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沙发,她还看到自己昨天急着洗澡睡觉,所以随手挂在椅背上的兔女郎制服。 本来出于情.趣设计,衣服的布料选材就偏薄偏软,很容易留下痕迹。 在昨晚之后,这件兔女郎制服彻底成了一团被打湿的、又惨遭反复蹂.躏的皱巴布片。 ……确实脏了。各种意义上的。 季池予的视线漂移了一瞬。 理智回笼,她默默把衣服拿起来,胡乱裹成一团,然后用袋子包起来,藏到旅行箱的最里面,主打一个装瞎的自欺欺人。 本来是该昨天晚上就处理掉的,但昨晚的突发意外耽误了,现在佣人又在门外守着,强行烧掉也不现实。 反正她是贵客,进来打扫的佣人也绝不敢碰她关起来的私人物品,等下离开的时候,再一起带走就好。 季池予迅速收拾好自己,又拿遮瑕,把眼下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藏一藏,就随佣人去了主楼的宴会厅。 稍微让她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用餐,夏家竟然久违地全员到齐了,连称病的萨茜夫人都出席了。 哦,除了夏洛。季池予在心里补充。 和夏荣才打招呼的时候,季池予和夏因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和难掩疲倦、走路都有点发飘的她不同,夏因看起来,倒是比昨天的起色还好,唇红齿白的。 他甚至一眼不眨地看着过来,仿佛忘记了自己应该掩饰一下的。 季池予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被采阴补阳了——好的,关于“夏家双子是魅.魔”的证据又加一是吧! 按理说,Omega在发.情.热期间的记忆很模糊,季池予不确定夏因还记得多少。 但她没有失忆。 以至于现在她一看到夏因的脸,就很难不联想到夏洛,然后又联想到……昨天夏洛胡闹的时候,夏因就躺在旁边不到一步的距离。 季池予沉默地错开了视线。 看似冷静从容,实则已经没招了,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琢磨着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自己也失忆一下。 季池予强壮镇定地入座,全程目不斜视,根本不敢多看夏因。 连夏荣才惯例的商业吹捧环节,看起来都顺眼多了,顶多只是“建议早死早投胎”的程度。 季池予左耳朵进又饿多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她连盘子里到底是什么都没太注意,吃得食不知味,只是在思考要找哪个话题做筏子,顺势提出要去递交监督员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 这是夏家求之不得的好事,夏荣才应该会恨不得亲自送她出门。 但在她开口之前,用餐还在进行的中途,却有佣人突然步履匆匆地走过来,覆到夏荣才的耳边说话。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了下,发现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叫她来吃饭的那个佣人。 对方的手里还拎着东西。 本能感觉到有什么脱出了原本的轨道,季池予迟疑地放下了餐具,指尖往裙下的绑带探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刚才一直保持了安静的夏伦,忽然突兀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还不等季池予做出反应,身边送餐的佣人突然暴起,一拥而上,将她死死压制住。 萨茜夫人和夏因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而夏伦慢条斯理地起身,将佣人拿来的东西扔到季池予眼下。 是那件,因为夏因和夏洛都接连陷入发.情.热,导致她没能及时处理掉的、皱成一团的兔女郎制服。 “监督员小姐,怎么样?昨天玩夏因玩得够爽吗?还没开过苞的S级Omega的滋味很不错吧?” 剥落了温和热情的伪装,夏伦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明知故问道。 “还是说,你已经从这个蠢货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中央区行动组的下任副组长、首都星新型兴奋剂案件的头号功臣、季池予执行专员?” 第74章 美色误人啊! 【074】 这场鸿门宴,显然是夏荣才和夏伦的密谋,其他人并不知情。 看到季池予被押扣的那一瞬,夏因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只是下意识起身,想要冲过去护住对方。 却被身旁的萨茜夫人死死抱住了手臂,目光惊慌,绝不让他过去。 夏因一下子没能挣开。 而此时,佣人也已经从季池予身上搜到了那瓶药剂样本,恭敬地交给了夏荣才确认。 如此一来事实确凿,夏伦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表情。 是他亲自策划这一场鸿门宴的。 夏伦其实一开始,也没对季池予起疑心。 毕竟季池予扮演的“贪财又好色”的人设十分到位,再加上,又在酒桌上那样戏弄他和夏荣才,实在很符合他对于中央区上等人的刻板印象。 夏伦原本也以为,季池予和他在“派对”邀请的那些自诩高贵的Alpha一样,只要好吃好喝、烟酒女人地伺候着,再摆出一副谦卑讨好的姿态,就可以轻松拿捏。 可昨晚,夏因突然闯入“派对”、甚至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巴掌,除了让他从新型兴奋剂的迷乱里找回了一丝理智,也同时引起了他的疑心。 因为这不像是夏因会做的事。 虽然是情人所出的私生子,但毕竟他和夏因是唯二被认在夏家名下的孩子,就算萨茜夫人很排斥他,他们之间也时常难免有接触。 夏伦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了解夏因的。 夏因会心软、会冲动,但从来也只会为了他那个废物的妈和没用的弟弟,偶尔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夏因都很冷静,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而且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儿,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和他一样。 又或许,他们都是继承了夏荣才的血脉,所以才天生就适合做个坏得流脓的烂人。 只不过夏因倒霉一点,分化成了个Omega。 要是夏因当年分化成了Alpha,以夏因的头脑,哪怕和他同样是个D级,他的日子恐怕都未必能这么顺遂,轻轻松松就博得夏荣才的重用。 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夏伦就对他这个便宜弟弟多有关注。 当然不是所谓的“兄弟亲情”,而是对竞争对手的忌惮。 即便夏因只是个Omega,可他也是S级的Omega,未来势必会被夏荣才送去高门贵族的手里,成为夏家在中央区站稳脚跟的最佳敲门砖。 也正是因为如此,夏因才能将自己当做筹码,和夏荣才谈判,在夏家护住他的废物妈,不至于让佣人都骑到萨茜夫人的头上。 说来也可笑,夏伦明知道夏因这辈子都只能是Omega,只能摇着屁股向那些Alpha献媚,以此来巩固夏家的地位,永远不可能威胁到他继承人的位子。 但他却还是莫名感到忌惮。 每一次,在他看到夏因那张仿佛宠辱不惊、毫无自卑或胆怯的脸时,都会忍不住打内心里开始战栗。 就好像他所渴望的、想要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位子,只是他短暂偷来的虚影,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真正的主人夺走。 这种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堆积成一块心病。 在吸食兴奋剂的极致瞬间里,夏伦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亲手将夏因杀死,看夏因跪下来哭着向自己求饶的画面。 可等药效过去,理智回笼,他就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夏因既不是“夏荣才的儿子”,也不是“夏伦的Omega弟弟”,而是夏家的财产,是夏家往上爬的垫脚石。 且不论夏荣才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哪怕是夏伦自己,也不可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一颗棋子。 他只能忍耐。 不但不能动手,还要事无巨细地精细养着,生怕完美的杰作出现一丝瑕疵,导致日后卖不出价格。 连夏荣才这次难得对夏因施以惩戒,也都是从药剂上动手脚,必须确保夏因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每当夏伦觉得自己对夏因的恶意已经满溢、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去挑个金发碧眼的改造Beta来纾解。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施虐。 拽着那头刺眼的金发,践踏那个下.贱的假Omega,看那对拙劣的蓝眼睛里溢满痛苦与泪水的时候,夏伦才会得到短暂的平静和快意。 如此周而复始。 所以,夏伦昨晚才能那么敏锐、那么迅速地察觉到了,夏因突然出现在“派对”的违和感。 虽然夏因没有说谎,的确是夏荣才有事叫他过去,但他刚出“派对”的走廊没多久,就抓着灵光一闪的清醒,下令让管家暗中调查。 管家一脸茫然地问他,要调查什么?从哪里开始调查? 夏伦眯起眼睛,仍然昏昏沉沉的大脑里,浮现出了夏因刚才匆匆赶到、用力抓住他握着兔女郎脚踝的手的样子。 夏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克制,甚至是带着惊怒和警告的。 ……就好像,他碰的不是区区一个佣人,而是夏因的废物妈或者那个疯子弟弟。 “兔女郎。”夏伦忽然笑了一下,笃定地下令,“去调查今天参加‘派对’的所有兔女郎,还有她们的屋子!” 最终,管家在其中一位兔女郎的屋子里,发现少了一套备用制服。 夏伦顶着还没完全消掉的药效,兴冲冲地拿着证据,连夜就要去找夏因对峙,想挫挫那个人的锐气。 平日里摆出那么一张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样子,背地里还不是做尽龌龊事!偷人都偷到他屋子里来了! 不顾夏因那边佣人的阻挠和劝说,夏伦热血冲头,借着药效的蛮劲,硬是闯进了夏因的卧室。 却发现,说是已经有人入睡的那张床上,竟然空空如也! 这下事情性质可就变了。 夏伦立刻跑去通知夏荣才,连夜调查城堡内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却意外发现,季池予竟然也不在东塔。 想到季池予在此之前,也是带着夏因单独去了第六区,甚至因此被卷入了一起聚众吸食兴奋剂的袭击事故,夏荣才的第一反应,是二人背着陆吾有了私情。 他忍不住皱起眉,觉得季池予太贪,在他手上连收了两个佣人还不算,竟然还把手伸向了夏因。 可考虑到季池予是个Beta,无法标记Omega,就算真的把夏因玩上手了,也不影响夏因和陆吾匹配。 而且,他还可以拿这件事来要挟季池予,让她花力气促成这桩婚事。 念及此,夏荣才虽然不悦,却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但夏伦的猜想却更大胆。 “这个季池予,恐怕没这么简单。”他说。 “父亲,你可别忘了,她除了是夏因的‘监督员’以外,还是行动组的下一任副组长、把话事人的地下拍卖会踏平的头号功臣——说不定,她这次真正的目的,是冲着咱们家来的呢?” 夏荣才闻言,表情也迅速冷了下去。 他们之所以要极力促成陆吾和夏因的婚事,就是隐约感觉到了,陆吾似乎从话事人那里顺藤摸瓜,在开始调查夏家相关的事情,担心他们也会被陆吾连坐清算。 如果季池予真的是为了调查兴奋剂一事而潜入,他们这下岂不是引狼入室!要是真的被带去正式调查的话…… 想起新闻上刊登的、话事人被毒杀在牢中的相关报道,夏荣才就不由感到唇亡齿寒。 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话事人”! 可倘若夏伦猜错了、季池予并不是来潜入调查的,他们擅自向对方出手的话,又无异会触怒对方,让之前的费心讨好都前功尽弃。 一时间,夏荣才有些举棋不定。 他冷酷地质问夏伦:“你有几成把握?我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夏伦知道,如果他猜错了,哪怕这个决定其实是夏荣才做的,他也一定会被秋后算账,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夏伦舔了舔牙,毫不犹豫地应下。 “好,我来负责!”他冷笑,“我不信,那个夏因真的会把自己贱卖给一个只知道玩Beta的蠢货!” 夏伦押上自己的一切,来赌他对夏因的了解、赌夏因在赶来“派对”时那一瞬的真情流露。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是他赢了! 真是想想都忍不住要发笑,夏伦一边抬手,示意佣人把自己提前要他们准备好的东西拿来,一边故作叹息地对季池予说。 “真是太遗憾了,季小姐。我们也不想为难您的,您看这几天,好吃好喝的伺候您,您要什么我们没给?可您怎么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想害我们。这让我们也很难办啊。” 夏伦打开了佣人捧来的匣子,拿起一支注射剂,和一小管不明药剂。 “这玩意可能有点疼,但见效快,死得也好看,就当是成全咱们这几天的交情。” “您也别怪我啊。谁让是您先把手伸太长,伸到我们家里来的?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努力保护自己了。” 夏伦假惺惺地感慨着,手里用注射器抽取药剂的动作却极为熟练。 季池予在想左手大拇指上的结晶指环。 按照陆吾的说法,只要捏碎上面的橙红色结晶,他那边就能立刻收到消息,定位到她的地点,还带追踪功能。 可她现在被三个人牢牢压制住,手臂都被反绑到了身后,根本没办法碰到那块结晶。 季池予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老祖宗诚不欺我,都是美色误人啊。她想。 要是昨晚夏因和夏洛没有被诱发出发.情.热,她没有在画室逗留到那么晚,就会第一时间回到东塔,把兔女郎制服处理掉,同时联络陆吾,让他第二天就安排人来接应自己。 只要没被搜出那瓶药剂样本,无法实锤她另有目的,夏荣才顶多也就怀疑她和夏因有私情,绝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一旦她在夏家出了事,且不说小迟和简知白作何反应,至少明面上,行动组和陆吾是一定会追究的。 夏荣才哪里会不怕? 全场最怕死的就是他了。 季池予低着眼睛,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组织好了措辞。 无视了夏伦手中已经盈满的注射器,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夏荣才。 季池予正准备开口,眼前却突然落下一截阴影,将她庇护。 “……夏伦!你敢!” 终于挣开了萨茜夫人的束缚,夏因挡在季池予身前,抓住了夏伦拿着注射器的手腕,胸口是克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他盯着夏伦的眼睛,半步不退,一字一顿地咬字。 “她是行动组内定的下一任副组长,姜楠爱重她,让她代表行动组参加了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陆吾的那条‘疯狗’兰斯也对她言听计从!你杀了她,才是真的会给夏家惹上杀身之祸!” 就是这个眼神。 夏伦想:让他这些年一直摆脱不掉、反复徘徊于午夜的噩梦,就是源自这个眼神。 但此时此刻,情势可不一样了。 夏伦露出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毫不犹豫,反手就扇了夏因一耳光,比夏伦昨天在“派对”给他的那一巴掌,还要更用力、更肆无忌惮。 “下.贱玩意!让你当执政官的伴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珍惜,还去勾引一个Beta就算了,现在连她要害我们家,你都还想替她说话!我看疯了的是你吧,夏因!” 夏伦根本没有收敛力气,或许还故意使出了全力。 在Alpha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Omega脆弱得像张纸,夏因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甚至有细密的血珠沁了出来。 就像是白玉雕的艺术品,被人砸出了裂纹,格外触目惊心。 夏荣才眉头紧锁,立刻呵斥大儿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你不知道他就属这张脸最值钱吗!” 可夏伦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享受着这个居高临下俯看夏因的时刻,几乎热血沸腾,比过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快意! 夏因却没有就此倒下。 他依然站在那里,身体连晃都不晃一下,只是眼也不眨地同夏伦对持,继续挡在了季池予跟前。 然后,他忽然微笑。 明明狼狈的是夏因,占据上风的是自己,夏伦却忽然萌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分不清的胆怯。 “你笑什么?”他忍不住皱眉。 夏因却说:“笑你还是跟原来一样没用,快二十年了,也没有半点长进——夏伦,你又开始害怕了,对吧?” “怕就对了啊。” 夏因弯起眼睛,看着面前看似高大权威的Alpha,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夏伦,你听好了。如果你敢对她出手,我就杀了你。只要我没死,我今后一定不择手段,也要让你死在我前面。我说到做到。” 如同夏伦的噩梦终于步入现实。 已经不再是假公济私了,夏伦再度高举的右手,更像是被戳中伤疤之后的应激反应。 夏因唇边的弧度却愈发上扬。 可在夏伦的手落下之前,刚才还一直呆若木鸡的萨茜夫人,突然冲了过来。 她比夏因更瘦小,却像张开翅膀的母鸡,哪怕左右支绌,也要努力把夏因护在自己怀里。 “别打他!别打他!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是Omega,他不能受伤的!他会被打坏的!坏掉就不能送去给执政官大人了!” 没有去看夏伦,萨茜夫人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却仿佛遥远到触不可及的夏荣才。 她知道,她的丈夫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也是他默许夏伦去这样做的。 萨茜夫人惶急得流下泪来,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觉得好像一夜之间,世界都天翻地覆。 她无能为力,只好无助地回过头,一边抱住夏因,一边同自己的孩子哀求。 “夏因……夏因你快点跟爸爸道歉,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会犯了……你快说啊!别惹爸爸生气……你不能惹他生气的……” 说到最后,萨茜夫人的视线也失焦了,更像是陷入固执的自言自语。 可过去每一次都会在母亲的哀求中声妥协的夏因,这一次却不再选择让步。 因为他身后还有季池予。 季池予可以另有目的,可以想推翻夏家,这也算是夏家罪有应得——但他绝不允许季池予死在这里、死在他眼前。 冷静到极致,夏因反倒挂上了更温柔的笑意。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却没有任何孺慕或痛色,只剩下清醒到尖锐的衡量。 他知道夏荣才最在意什么,也知道夏荣才最害怕什么。 而恰巧,这两件事,夏荣才都需要他去做。 他原本是想把这个筹码用在夏洛身上,但现在,他必须优先保下季池予的命,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夏因深呼吸,想要克制住急速跳动的心脏。 只是慢了这半拍而已,最先打破这个沉默僵局的,便换了一人。 “——别这么快就着急做决定啊,夏荣才。你是个生意人,哪有不听对面把条件说完,就先抢着定价的?” 季池予抬起脸,视线越过人群,直接同夏荣才对视。 “纠正一下。我除了是行动组的下一任副组长,还是陆吾的地下情人。我最近可是很得宠的。不然我年纪轻轻又是平民出身,监督员和副组长的位子,哪里会轮到我坐?” “要是我死在这里,别说夏因的匹配了……你应该也很清楚,陆吾那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风格吧?” 弯起眼睛,季池予微笑着问夏荣才。 “怎么样?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看了吗?” 第75章 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075】 夏荣才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晴难定。 季池予的话未必全都是真的,听起来却颇有信服力。 她一个F级又天生腺体萎缩的Beta,放在中央区根本连踏脚石都算不上,却能入读首都中央军校,后又被行动组破格提拔,一度成为让众人议论纷纷的谜团。 要知道,夏荣才在几年前,哪怕撒出去大笔的金币、想方设法找了各种路子,都没能把夏伦和夏因送去首都中央军校! 他原本以为,季池予是榜上了姜楠,才得来了这些好处。 可若说到前段时间的地下拍卖会,夏荣才当时的确感到过奇怪:即便外面都在传,是陆吾看中了姜楠、故意让姜楠攒资历,可他和姜楠打过交道,知道对方并不是那种会提前站队的性格。 但如果,陆吾看中的不是姜楠,而是季池予——这个在地下拍卖会一案中,第二大的获利人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甚至连姜楠都成了她明面上的挡箭牌,被陆吾摆在台前,替她吸引走绝大部分视线和刁难。 这么一说的话,那陆吾对她似乎真的是有几份宠爱在。 夏荣才的脸色却因此变得更糟。 光是一个行动组的姜楠就已经够难缠的了,如果再添一个“正得宠的地下情人在夏家出了事”的陆吾,他之前打好的算盘就全毁了! 不能就这么简单把季池予给灭口了。 心中已经生出了忌惮,但夏荣才面上不显分毫,只是佯作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被控制住的季池予。 他冷漠地问:“你想谈什么?” ——夏荣才果然怕了。 季池予不由瞥了眼站在旁边,脸部肌肉都在痉挛、情绪仿佛已经濒临失控的夏伦,心想:不愧是父子,骨子里都是一样怕死的胆小鬼。 甚至让人很难想象,夏因竟会是他们的孩子和兄弟。 不经意间,季池予和夏因的目光对视了一秒。 她的视线从对方挨了耳光的那半张脸扫过:Omega的脆弱是客观的,夏伦虽然只是扇了一巴掌而已,夏因却像是活生生遭了一场施暴。 皮下的毛细血管被打得破裂,密布开一团惨烈的病态红色,原本白洁如玉的脸颊也高高肿起,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到一阵幻痛。 夏因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更明亮,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像一位无坚不摧的战士。 季池予想,她的感觉果然没错:比起主动进攻,夏因其实更容易为了保护他人而去反击,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出生在夏家这种畸形的环境里,让他习惯了要站出来,以守护者的姿态,去保护懦弱的母亲和病弱的弟弟。 这种擅长照顾身边人、成为团体主心骨的习惯,也被他带去了培育苑,所以才会受到同级Omega那样的信赖和爱戴。 而现在,她也被夏因划为了“必须保护”的范畴。 即便对方应该已经能够确认,她接近他的确另有目的。 季池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夏荣才。 她微笑:“虽然功劳的确很重要,但也没有我的命重要——不如我们合作吧?” “夏荣才,你要的,是促成夏因和陆吾的匹配,我只是想升官发财而已。你也知道,像我这种没背景又平民出身的Beta,在中央区是最难混的。” “而且我又不可能当陆吾一辈子的地下情人。当然得趁这会儿能捞,就赶紧多捞一点儿。只有抓到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才是真的,对吧?” 季池予叹气:“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想天天提心吊胆地在一线给人卖命呢。” 夏荣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假惺惺地鼓了鼓掌,跟着附和。 “不愧是季小姐,说得我都快心动了。但我们做这行生意的,天生就胆子小,我要怎么能确保你会遵守承诺?” 季池予:“比如我现在就可以提交监督员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 “当然,一切都在你们的监督下。我不离开夏家,让陆吾派人来上门来取,怎么样?也可以顺便向你证明,我的确在陆吾那边能说得上话,有交易的价值。” 夏荣才却嗤笑了一声。 “听说执政官大人手下有个叫‘兰斯’的疯狗,曾经一个人就把一个中型家族消灭了。夏因刚才说,他对你言听计从……季小姐应该不会是想联系那位吧?” 季池予目光真诚:“当然不。” 兰斯虽然能打,但他是个脑袋空空的小文盲啊! 感觉兰斯应该是那种,如果她打电话,说她和马尔兹在一起吃饭,想暗示自己处境不妙,兰斯下一秒就会困惑地问她“但马尔兹不是已经死了吗?”,然后她的天就塌了的类型。 谨慎起见,夏荣才不允许季池予跟任何人联络,必须立刻当着自己的面提交评估报告。 季池予很干脆地打开了终端权限,甚至主动让夏家人自己来填写。 被扣在旁边,看着夏荣才和夏伦在那里斟词酌句,她还笑吟吟地好心提醒。 “陆吾最近因为陆岚之的事,对这种新型兴奋剂可是深恶痛绝,正在气头上。你们确定只要促成夏因和他的匹配,就能万事大吉吗?我的用处,可不止是写评估报告这么点。” 夏荣才不语,只是专注于怎么用字句来包装夏因。 倒是夏伦瞥了她一眼,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真可怜。你到底只是个Beta啊,季小姐。” 夏伦幸灾乐祸地说:“所以你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90%以上匹配度Omega对Alpha的影响,究竟有多么可怕。” 季池予心想:确实影响挺大的。相亲会那天,陆吾都险些想当场杀了夏因。 见夏荣才面露不耐之色,她便没再说话,只是等他们把评估报告写好后,负责一键提交。 直到看见评估报告显示为“已发送”,夏荣才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但更麻烦的,是接下来的选择。 他看向神色自若的季池予,内心依然举棋不定。 杀了她,后续处理恐怕会变得很麻烦……但不杀她,她手里抓着夏家的把柄,他却没拿到足以要挟对方的弱点。 一旦季池予离开夏家,他就会失去对这个人的掌控,无异于放虎归山! ——杀,还是不杀? 夏荣才嘴唇翕合,却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他忽然惊觉:明明先下手为强的是他,拿到主动权的也是他,可如今,自己反倒成了束手束脚、裹足不前的那一方! 就好像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其实也在季池予的计划中一般。 而他才是那个蛛网中被缠缚的无知猎物。 夏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叫人打内心开始战栗。 莫名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他竟荒唐地有种……自己正在面对另一个“陆吾”的感觉。 夏荣才没有直接跟陆吾打过交道,毕竟以他的身份,还不够格让陆吾亲自接见。 但他曾经偶然撞见过,陆吾惩戒背叛者的样子。 那个背叛者,是他曾经想要讨好、搭上路子的一个中等阶级的贵族,当时他正在请对方在一家娱乐会馆享乐。 结果,一个看起来笑眯眯的红发少年,突然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夏荣才也是因此对“兰斯”这个名字,印象极为深刻。 但兰斯也只不过是陆吾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真正令人恐惧,甚至成为夏荣才至今都忘不掉的梦魇的,是陆吾本人。 因为他和那件事无关,陆吾带来的人并没有多赏他一个眼神,可也没有好心地放他离开。 夏荣才被迫目睹了全程。 事实上,陆吾并没有对那个贵族动用什么私刑,也没有把场面弄得血.腥.模.糊、不堪入目。 但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陆吾杀人不爱用刀,而是诛心。 他只需要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上几句话,轻描淡写间,就能轻易将人心玩.弄在股掌之间,带给人最深沉的绝望。 最后,那个贵族是自.杀的。 从伤口飙出的血液飞溅到脸上时,夏荣才惊恐睁大的眼睛,也被糊上了一层血色,将世界拽入恐怖深渊。 但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只是拼命地把脸埋在地上,企图证明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会妨碍,生怕也被卷入这场横祸中。 可即便如此,夏荣才还是被人拽着头发,硬生生抬起了脸。 是兰斯动的手。 “哇哦。你怎么都哭了?哭什么呀?我们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哦!你是不是也没少干坏事,所以特别怕半夜被鬼敲门啊?” 红发金瞳的小怪物弯起眼睛,用和动作截然不同的轻快口吻,对他宣判。 “安心啦,我不杀你。只是头儿说让你顺便帮个忙,所以才留你在这里的。” 夏荣才连忙保证:“我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执政官大人杀人的事,我一定——”兰斯却带着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 “嗯?你在说什么啊?头儿才没有杀人呢,是那个人自己想死呀!而且,为什么不说出去?就是要你说出去啊。” 他笑容灿烂,开开心心地转告头儿的原话。 “——去告诉所有人,背叛者的下场吧?” 夏荣才下意识抬眼,却正好看到了陆吾离开的背影。 他永远忘不掉,自己在那一晚感受到的恐惧。 可现在,他仿佛在季池予,在这个被他控制住、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的Beta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夏荣才咬紧牙,藏在袖中的两只手紧握成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季池予只是微笑着耐心等待。 她想:陆吾这一套的确很好用啊。 从伊甸园开始,季池予就一直坐在距离最近的VIP特等席上,旁观了陆吾是如何摆弄人心的。 从伊甸园的经理,到商队的马尔兹和哈珀,再到地下拍卖会的陆岚之。 或许是猫科动物喜欢玩.弄猎物的天性,陆吾很喜欢兵不血刃的绞杀。 抓住一个人最渴望的欲.求,再拿捏对方最恐惧的结果,将人的情绪反复拉扯,让他觉得自己无路可退,最后再在那个人的精神濒临溃败时,拿出自己的筹码,和一点看似友好的善意。 在焦虑的绝望之下,猎物自然会觉得,面前的这个选择就是唯一的出路。 却不知,伸出橄榄枝的人,正是亲手为他制造出深渊的猎人。 尤其适合夏荣才这种不够疯,生怕自己人死了,但钱还没花完的类型。 季池予:很好用的套路,学会了。现在是她的了。 可还不等她再给夏荣才添把火,寂静的宴会厅里,却忽然传出了欢快的铃声。 声音源自夏荣才手上、那个属于季池予的终端。 屏幕上闪烁着“陆吾”二字。 ——是陆吾拨来的视频邀请。 第76章 你想要什么奖励? 【076】 看到屏幕上的“陆吾”两个字,别说夏荣才了,季池予本人都意外了一下。 而且陆吾给她打的还不是电话,是视频。 不管是被人钳制、模样看起来稍显狼狈的季池予,还是现在一片肃杀之气的宴会厅背景,都是绝不能让陆吾看到的画面。 这让夏荣才连思考和作伪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咬着牙,把手里这块烫手山药交了出去。 与此同时,枪口也抵上了季池予的后心。 “转语音,然后自己找个借口,想办法快点挂断!” 夏荣才低声威胁她:“季小姐,劝你说话的时候,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你也说过,你的命比功劳重要,对吧?” 一直用力反扣住季池予手臂的佣人,这才松开了手。 季池予甩了甩有点发麻的胳膊,随意扫了眼,就不太意外地发现,自己手腕上又多出了几道红痕。 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地球人的壳子,还是简知白那个完美主义强迫症晚期的家伙,总拿她测试各种研发的新药和护肤品,把她这身皮.肉养得过于娇贵。 不像ABO世界人均参加过基因优化工程的强健体魄,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就被留下一些痕迹。 虽然没有很疼,但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 而在这几道红痕之下,隐约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愈合、残留了一点的结痂。 是几天前,她在第六区被聚众吸食兴奋剂的Alpha袭击留下的伤。 当时是简知白赶来,亲自替她治疗的。 而且还气得不轻。 想起简知白那句似笑非笑的“这是最后一次,大小姐可以再受伤试试”的警告,季池予心虚似的,默默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想把红痕给揉散。 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别把简知白真的惹发了毛。 虽说那家伙平时看起来一副优秀奸商、黑心庸医的嘴脸,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商量,仿佛从来都没生过气的样子。 但那也只是说明,他不曾真的把那些事放在心上而已。 季池予还没见过简知白被触碰底线时的样子。 她也不是很想看到就是了。 老祖宗说得好: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才不叫……呃,狐狸应该也算犬科吧? 转了转手腕,季池予收回目光,顶着夏荣才快要实体化的威胁目光,配合地按下了转语音键,又选了免提公放。 原本的视频镜头弹窗,变成了默认的黑色屏幕。 随后,便是陆吾含笑的声音传来。 “怎么回得这么慢,还非要转语音?是身边又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人吗?” 说到最后,他慢慢地咬字,尾音轻微上扬。 近乎调.情的亲昵口吻,仿佛还夹杂着些幽怨的、无可奈何的质问。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怪,显得她好像是个劣迹累累的惯犯,正在被多疑的伴侣查岗一样。 陆吾这种不爱好好说人话的毛病,倒是刚好吻合了她的剧本。 季池予先是瞥了眼神色紧绷的夏荣才,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回答。 “是啊,我在这边可是玩得乐不思蜀了。谁叫你最近都不会来主动找我?” “我这段时间可是在替你打工,努力帮你挑一个最漂亮又最听话的Omega当伴侣,难道你不该好好奖励我吗——陆吾?” 在念陆吾的名字时,季池予故意将尾音拖长,软软的,还带了点娇气。 她对自己撒娇的演技很有自信。 具体战绩可参考季迟青:她这么跟小迟说话的时候,无论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小迟哪怕之前再不愿意,也会立刻妥协。 夏荣才应该听不出来她是在装的。 季池予还在飞快思考要怎么继续演下去,却迟迟没有等到陆吾的搭话。 终端的另一边突然陷入沉默,像是掉线了一样。 季池予:? 她只能半信半疑地又叫了一声:“……陆吾?你还在吗?” 却不料语音被直接挂断。 下一秒,视频邀请的弹窗重新跳出来,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季池予看了眼夏荣才,表情无辜地摊了摊手,示意让对方决定。 拒绝一次还可以说是打情骂俏的调.情,拒绝两次可就说不过去了。 夏荣才咬紧牙关,还是叫所有人退出了镜头的可见范围,让季池予同意。 但瞄准她的枪口并未撤离。 季池予也不在意。 将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都当做摆设,她随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又优哉游哉地往沙发上一靠,然后才接通了视频。 陆吾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看背景,他应该是正在室内处理工作,桌上堆放着好几垒文件,还有一份刚好翻开几页。 而他脱去了线条挺阔的执政官制式的大衣,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好像也显得人多了几分柔软松弛的居家气息。 这种错觉,将持续到你看清他的眼睛为止。 红宝石般的桃花眼,在眼尾处微微挑起,仿佛生来就含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又藏着些难以捉摸的多情。 但他绝不是那种能轻易接近的类型。 那对看似柔情的眉眼里,是长期被财富和权力浸染的掌权之人,才会拥有的上位者的凉薄和倨傲。 即便他并未刻意彰显。 可现在,陆吾却微微蹙起眉。 他看着季池予,神色中带有些许困惑,似乎在思考什么很棘手的问题。 季池予暗道不妙:这家伙不会还没反应过来,要拆她的台吧!明明之前算计人的时候,满肚子坏水,脑子转得比她还快啊! 吓得季池予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抢先夺过话题。 可陆吾却忽然开口:“再说一遍。” 季池予一呆:“……啊?” 难得有这样好的耐心,陆吾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对我说一遍。” 季池予不理解,但也只能一脸茫然地照做。 陆吾竟然还不满意,吹毛求疵地说,她刚才的语气语调不是这样的,又让她重新说。 季池予:??? 但看了眼盯着自己的夏荣才和一众枪口,她掐了下指尖,还是弯起眼睛,很有信念感地重新说了一遍。 这一次,陆吾终于没再挑刺刁难。 他只是看着她,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季池予不由反省:难道她演得太过了?陆吾不吃这一套,被她恶心到了? 奇怪。明明以前对小迟用这一招的时候,都百试百灵的啊……要么回头拿简知白再试一试? 季池予怀疑是陆吾没有品味。 而被怀疑的人,却正困惑于这种陌生的、过分柔软的情绪。 在听到季池予对自己撒娇开始,陆吾便清楚地感觉到,原本永远保持一丝不乱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无法克制的悸动,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心脏,被其他人握在了手心里,不再受控。 本能在排斥这种近乎危险的战栗,却因为那个人是季池予,又硬生生压下了条件反射的攻击欲。 然后一点点沉溺其中。 很奇怪的感觉。 为了探究这个异常到底是什么,陆吾毫不犹豫地挂断语音,重新发送了视频邀请。 他想要看见季池予。 人类的微表情也是情绪和心理的重要载体之一。陆吾想:或许开视频的话,他就能弄清楚问题的答案了。 可真正看到季池予对自己撒娇的样子后,他却忘了还要去深究。 这种感觉算是“可爱”吗? 陆吾不确定,因为他之前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 但在理智捋清答案之前,身体便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好。”陆吾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想要什么奖励?” 答应得太快,话里的语气也太纵容,仿佛不管季池予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允诺。 以至于,连旁边站岗的俞研都不由侧目。 见陆吾终于肯上道,季池予悄悄松了口气。 她半真半假地问:“什么都可以吗?难道我选中谁,你就同意让谁入主陆家的主宅?” 陆吾笑了一下:“为什么不呢?我说过,我对你总是抱有最大的诚意的。只是你好像一直都不肯相信这一点。我也很困扰啊。” 说着,他还挺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很苦恼的样子。 季池予:“……” 不是?这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们拿的不是霸道执政官和拜金小情人的剧本吗?陆吾的人设崩了吧?她该怎么往下接啊? 季池予只能绞尽脑汁地圆。 好在,陆吾很快便重新接过话题。 “所以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 毫无贵族的矜持和委婉含蓄,他弯起眉眼,笑吟吟地打直球。 “反正让你当监督员,也只是一时兴起,没那么重要。Omega协会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的。我现在就派兰斯去接你?” 夏荣才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如果季池予答应下来,一旦陆吾往这里派人,他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赌一个鱼死网破了! 季池予的视线,在夏荣才扣紧扳机的指尖上打了个转。 她断然拒绝,一点都不给陆吾面子,语气听起来娇纵极了。 “那可不行。我做事从不喜欢半途而废,更何况,夏家的人有趣,说话也好听。我还没玩够呢。” 背后都被冷汗打湿的夏荣才,表情才刚刚好转,就又听到陆吾开口。 “好吧。那再让你玩三天。监督员的最终评估报告,一周的观察期也差不多够了。” “三天之后,我会亲自去接你回来。” 这一次,陆吾的口吻虽然温和,却不再留有让人回旋的余地。 挂断视频,季池予抬眼看向夏荣才,一副很配合的样子,把自己的终端重新上交。 可宴会厅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听清了陆吾刚才下的最后通牒。 三天,夏家最多只能再控制季池予三天的时间。 夏荣才彻底撕下了老实憨厚的那张假皮囊。 阴沉着一张脸,他盯着季池予这块棘手的烫手山芋,想杀之后快,却偏偏又杀不得。 在这个节骨眼上,季池予识趣地没再刺激对方,只是耐心等待。 她觉得夏荣才会同意跟她合作的。 毕竟刚才陆吾都给她撑了那么大的一个腰——她选中了谁,谁就可以入主陆家的主宅。 对于夏荣才来说,再没有比她更有利用价值的合作对象了。 可眼见夏荣才逐渐动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夏伦,却突然开口介入。 “季小姐,想合作做生意,向来都讲究一个平等互惠。你现在握着我们夏家的把柄,我们这边却两手空空,对你的约束全凭一张嘴。” “这不公平,也让我们很难心安啊。” “要是你好处拿了,命也保住了,然后一出门就把我们反手卖给执政官大人,那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 季池予抬眼看向夏伦。 夏荣才和夏伦这对父子,很有父子相,从性格到贪财好色的本性,两个人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或许是夏荣才老了,开始怕死了。 夏伦比他爹更强的地方就在于:他更年轻,也更狠,骨子里有一股赌徒的赌性和疯狂。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比夏荣才更棘手。 季池予扫了眼又开始摇摆不定的夏荣才,想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夏伦却咄咄逼人,完全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没有把柄的话,我们亲手给季小姐创造一个公平的、足以致命的把柄,不就好了吗?” 夏因似乎是反应过来了。 他脸色一白,想要站出来阻止,却被伪装成佣人的守卫控制住,也捂住了嘴。 夏伦看着夏因,笑得意味深长。 他慢悠悠地提醒:“父亲,这本来就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啊。” 夏荣才也终于下定决心。 他阴沉着脸,向夏伦点了点头。 “——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第77章 你的所有命令,我都会执行到位。 【077】 夏伦很快取来了夏荣才口中的“那个东西”。 是一个小型储存箱,不大,只有成人手掌的长度,侧面还印有方舟集团的标志。 季池予对这种储存箱并不陌生。 她在简知白的实验室里经常见到这东西:能够自由调节温度、湿度、光感等条件,通常用于存放珍贵又难伺候的特殊药剂。 光看这阵仗,倒是比夏伦刚才想拿来毒杀她的那种药,档次要高多了。 ……而且,不是粉色的。 季池予蹙起眉:在此前查获的所有新型兴奋剂,不管是原液还是稀释过后的喷雾,液体本身都会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据简知白的化验,这种粉色并不是成分之间相互作用、自然形成的颜色,而是后期人为干预的调色。 甚至一度让她怀疑,那个藏在幕后的制药组织的首脑,是不是也有颗萌萌少女心,才会对粉色如此偏爱。 而这一支药剂,是暗红色的。 像即将干涸的鲜血。 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夏伦挑起眉,不怀好意地向她晃了晃手中的药剂。 “跟你想调查的东西不一样,这可是一般人都享用不了的好东西,别人想求都求不来。连那些‘派对’的客人都没资格让我拿出来,足够配得上你的身份了。” “不过放心好了,今后我们也会继续供应给你的,要多少有多少,都不用你掏钱买,只是给我们的交易上个小小的保险……” “毕竟,我们今后的合作机会还有很多,不是吗?行动组的下任副组长。”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阻止夏伦。 他强硬地抓起季池予的手臂,大拇指用力将注.射.器推到底,将暗红色的药剂尽数灌入。 刚从低温储物箱拿出来的药剂,起初是冰凉的,像一条阴冷的蛇钻入血肉里,随后迅速顺着血流蔓延,扩散至全身。 季池予隐约闻到了一点熟悉的甜香,但似乎又和之前不太一样。 可还不等她仔细分辨,原本冰冷的异物入侵感,就燎成了灼烧般的疼痛! 季池予瞳孔骤缩,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仅仅几秒就冷汗直冒。 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小口喘气,挤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呻.吟。 夏伦见状,却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 这种药,他和夏荣才反复做过测试,因为是在新型兴奋剂的基础上做的改良,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痛苦,而是飘飘欲仙的迷幻快.感。 虽然也有实验体在第一次注射时,会因为身体脆弱,接受不了这个纯度,而出现排异的不良反应,但理论上来说,也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你这也有点太倒霉了吧?我可真没想故意让你吃苦头啊,季小姐。” 夏伦真情实感地感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等你碰上了,看来,你运气是真的很差啊。” 说风凉话的时候,他也不闲着。 招手示意守卫把夏因带过来,夏伦掐住夏因的下巴,用蛮力压着他靠近,逼他睁开眼睛,仔细看清季池予现在被折磨的样子。 夏因看似一言不发,嘴唇却早已被自己咬破,沁出细密的血珠,连呼吸间都是窒息的腥甜。 “……夏伦,你想要什么?” 他仿佛在很冷静地谈判。 可夏伦却早就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地发颤——或者说,是夏因已经无暇去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了。 夏伦不由想笑。 真有意思。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冷静的夏因,被动摇成这样。 搞得他都有点想要感谢这位行动组的季小姐了,为他替夏因制造了这么好的一个弱点。 没有弱点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比如陆吾。 所以,他们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夏因送到陆吾的身边,完成那个计划。 夏伦用手背拍了拍夏因的脸,轻飘飘地下结论。 “三天之内,我会负责给季小姐做通工作,让她促成你和执政官的婚事。你呢,就负责把脸养好,安安分分地等着被接去陆家。” “毕竟你是Omega,娇贵,挨不得碰不得的。我不好惩罚你,就只能让季小姐代劳了——你也不想我这样做吧?” 夏因看着倒在地上、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季池予。 作为计划的一环,他很了解那种药剂的效果,所以也更清楚,夏伦口中的威胁到底是指什么。 夏因闭上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地应下了。 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夏伦就知道,他这个便宜弟弟今后,恐怕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会想方设法地除掉自己。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好像还是夏因发现,佣人故意欺负萨茜夫人和夏洛,偷偷克扣他们的用度、塞进自己口袋,害夏洛生了一场大病的时候。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佣人因为撞破了一点秘密,最后成为了测试药剂的实验体,应该是死了吧? 因为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谁也不确定,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夏因动的手。 可惜夏因终归输在了不够心狠,废物的妈、累赘的弟弟,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季池予。 想要保护的人越多,能够令夏因屈服的弱点就越多。 因此,他绝不会输给这样的夏因! 夏伦挥手示意佣人把夏因带走,尽快把脸上的伤给治好,别耽误后面的匹配流程。 恰好季池予也终于熬过了排异反应,安静下来。 夏伦蹲下来,对上季池予视线失焦的眼睛,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季小姐。祝合作愉快。” ……………… ………… …… 季池予被带回了东塔顶楼的套房。 除去终端和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收缴外,在衣食住行方面的规格,夏家继续对她保持了贵客的待遇。 因为午餐没有吃成,在她回到东塔后不久,还派了专人过来送餐。 听到叩门的声音,季池予也没力气爬起来开门。 她现在每一块骨头好像还都没归位,介于“软得动不了”和“痛得没知觉”之间,连话都不太想说。 却没料到,外面的人会直接推门进来。 季池予刚抬眼,就瞧见了一个端着餐盘,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卫风行。 刚才那场鸿门宴,所有佣人都是夏家的守卫假扮的,真正的佣人则被赶到别处,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卫风行也只是从宴会厅临时换人的迹象中,隐约察觉出了不对劲。 在路上,他的确考虑过很多种可能,可在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大脑还是不由空白了一瞬。 本来学姐的个子就不高,整个人陷在尺寸夸张的豪华大床里,就更显得只有小小一团了。 一直都在像追逐太阳一样、仰望着她的卫风行,这才忽然意识到,学姐其实并没有印象中那么高大。 只是每一次,她都总是站在他身前,一副好像无所不能的样子,让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所以才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而现在,学姐脸色惨白,额前的碎发也被冷汗黏在了脸颊上,看起来像是卫风行幼年时,曾在商店橱窗前驻足凝视过的瓷娃娃。 是那种让人会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生怕会不小心摔碎的感觉。 卫风行忽然就有点理解,简医生那股近乎偏执的过度保护欲了。 他懵懵懂懂地想:……是啊。任何人都不能让学姐受伤吧?到底谁能接受了? 问过季迟青指挥官吗!问过陆吾阁下吗!问过他们心脏手更黑的简医生吗! 有罪!不管了总之统统判有罪!他再也不偷偷骂简医生有点变.态了! 他将自愿报名给简医生带路,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夏家人,全都塞进简医生的手术室里,为人类医学事业做贡献!!! 卫风行恨得咬牙切齿,已经在脑内写了三万字复仇剧本,眼睛却也红了。 明明受伤的不是他,他看起来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难过得不得了。 像是被瓢泼大雨淋湿的小金毛,连尾巴都摇不起来了。 季池予只好冲他招了招手。 卫风行把餐盘放到一边,就这么半跪着趴在床头,想追问夏家到底对学姐做了什么。 还没开口,却先被摸了摸头。 季池予的口吻很轻描淡写,像在哄小孩,哄得还不太走心。 “别怕,我没事。简知白说了,新型兴奋剂需要长期吸食才会上瘾,这才第一次而已,只是排异反应有点难受——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卫风行听了,简直想抱头尖叫。 ……什么叫“这才第一次”而已啊学姐!但凡换简医生在这里,他恐怕都直接在夏家大杀特杀了吧!!! 即便有满肚子的槽想吐,但卫风行还是出于职业素养,机械地提炼出情报。 “夏家已经封锁了庄园,严格禁止出入,连佣人的终端都被暂时没收了。但我和余野芒目前还没被列为怀疑目标。” “学姐你之前的角色扮演很成功,夏家目前依然觉得,我们两个都是你为了立人设而故意弄出的烟雾弹。” 说到这里,卫风行忽然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给了另一条建议。 “过去贵族之所以喜欢在城堡里修建密道,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监视,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密道里一定有一条,是通往外面的。” “学姐你现在已经暴露了。既然密道只有夏洛一个人知道,夏家并不知情的话,那学姐你不如先离开,由我和余野芒负责接下来的调查!” 季池予却摇了摇头。 且不说,她能不能顺利找到通往外界的那条密道,更重要的是——“一旦我逃走,夏家为了自保,会立刻毁灭证据。到时候,我们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 “而且,你和野芒都跟我有直接接触,以夏荣才和夏伦的作风,他们很有可能会杀人灭口。” 季池予看着卫风行,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不会丢下你们,自己一个人跑的。” 卫风行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学姐说的是对的。 但现在,情势就变得很危急了:他们的终端都被没收,无法主动联系外界;而三个Beta,又难以突破夏家的封锁线,硬闯出去。 越想越躁,卫风行焦虑地咬住指尖,试图寻找到一个突破点。 “对了!学姐,我发现夏家的食材消耗有问题!” 卫风行眼睛一亮,想到了。 “我查了厨房的食物库存登记,消耗速度和夏家现有的人数完全对不上。所以他们应该还秘密隐藏了一部分人口。” “可我平时在厨房出入,各个地方都调查过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搬运走大量的食物……所以,在厨房或者仓库里,很可能也有密道!” 季池予忽然笑了一下。 卫风行不解:他原本是想着,如果他和余野芒能从厨房的密道离开,就可以劝学姐一起逃走了。 可学姐的表情,却并不像是那个意味。 原本为了节省体力,而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的季池予,重新睁开了眼睛。 卫风行竟从那对眼睛中,看出了属于猎手的跃跃欲试。 结果下一秒,季池予就语出惊人。 “——夏家恐怕有一个秘密的地下制药厂。就在这座城堡,在我们的脚下。” 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季池予勾起唇角。 事实上,从得知夏家用尽手段、想促成夏因和陆吾的匹配时,她就觉得奇怪。 因为夏家如此执着,仿佛笃定只要匹配成功,陆吾之后就绝不会再追究他们的旧账一样。 但这根本不符合陆吾一贯的行事作风,哪怕随便从街上抓一个路人,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个交换公式。 所以,季池予一直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夏家的底气一定另有原因。 而今天,夏伦在强制给她注射不明药剂时的话,引起了季池予的注意。 夏伦当时说:这是个“连‘派对’的客人都不配享用的好东西”。 那么夏家原本是想把这种药剂用在谁身上?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就是陆吾。 再加上,夏伦又说她运气不太好,因为在他和夏荣才的测试里,第一次注射会出现排异反应的人,理论上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想要彻底测试新药剂的效果,就必须靠大量的实验数据。而且得是活人才行。 夏家要在哪里隐藏这一批规模庞大的实验体? 而卫风行的发现,成为了串联起拼图的最后一块线索——这些实验体,就在这座城堡的某个角落。 卫风行听得瞠目结舌。 一下子信息量太大,他还在努力整理线索,季池予却已经制定好了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卫风行你要听仔细。” 季池予取下了陆吾给自己保命用的指环,和她这几天了解到的部分密道路线图,一起交给了卫风行。 “我来当明面上的诱饵,吸引夏家的注意。你见机行事,调查那些食物的去向。如果遇到危险,就捏碎指环上的定位结晶。” “我今天和他打过语音电话,他应该已经知道这边出了事,会夏家周遭布置人。只要收到信号,就能立刻赶来。” 至少在这方面,季池予完全信任陆吾的能力。 知道了指环的功能,卫风行立刻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碰坏了。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捏碎结晶,让执政官来包围夏家?我们之后再审夏荣才不就好了吗?” 季池予却神色平静。 “我在地下拍卖会是这么做的。最后,话事人在行动组的牢房里被毒杀了。说是被陆岚之杀人灭口的。而且还是我亲自调查出来的结果。” “——但我不信。” 季池予抬眼,与卫风行对视,一字一顿地解释。 “不用担心我。夏荣才舍不得杀我。如果我是夏荣才的话,我一定会让我活着,然后想尽办法控制我。因为我的利用价值还有很多。” “而且……” 季池予忽然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还记得你调查我的时候,收集到的那些案件报道吗?这并不是我遇到过最危急的时刻。我一样走到了现在。” “更何况,这次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 季池予看着神色怔忪的卫风行,认真地叮嘱。 “我现在不能跟野芒有接触,后面估计也不太方便跟你保持联系。所以,你要自己随机应变,调查出夏家隐藏的秘密。” “但同时,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和野芒。如果感觉不妙,不要犹豫,立刻捏碎指环上的结晶。” 季池予忍不住微笑:“我知道,这的确很为难人,但我可以相信你,对吧?卫风行。” 卫风行沉默良久。 他知道,学姐是把指挥权和选择权,都托付给了自己。 一旦他指挥错误,他和余野芒可能会陷入生死危机;倘若他轻易选择放弃,捏碎了结晶,学姐为了调查这个案件的所有付出,也都会付诸东流。 学姐考虑了所有人:让余野芒隐藏在暗处,把保命的道具给了他。 却唯独没有考虑自己可能面临的危机。 闭上眼睛,卫风行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所有力气,给了自己脸上一拳。 把季池予吓了一跳:“卫、卫风行?” 出血了,卫风行也不在意,只是冷静地用掌心涂抹,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点,好制造出季池予拿自己打骂泄愤的假象。 他越跟学姐撇清关系,之后行事起来就越方便。 “——我会做到的。” 清秀的娃娃脸被弄得狼狈不堪,可卫风行的眼睛却明亮而坚定。 只有他知道,这是被太阳折射出的光芒。 卫风行的神色很认真,像是过去向领主宣誓忠诚、去为主人赢得胜利和荣誉的年轻骑士。 “你说的所有命令,我都会执行到位。所以学姐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冒险,等我的好消息,好吗?” 季池予弯起眼睛,答应下来。 “去吧。”她轻声说,“去替我找到真相吧。” 卫风行扬起眉笑了笑,再没了之前的焦虑和紧张,又流露出那股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他将指环戴上指根,藏进袖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季池予侧过脸,看向窗外正明媚的微醺午后。 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这一局到底鹿死谁手,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自言自语。 “……那就来看看,到底谁才是落入陷阱的那一方吧?” 季池予继续耐心地等待,等待夜晚的到来。 以及,那个只出现在夜晚的人。 第78章 既然哥哥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078】 依然是午夜时分,夏洛准时从圣母像背后的密道出现了。 不过,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挂着画中天使般的微笑,而是蹙起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碰季池予的额头,想测试她的体温。 没了那种纯真却完美到近乎虚幻的笑容后,脸色微冷的夏洛,看起来更像夏因了。 双胞胎兄弟的影子在这一瞬间重叠。 让季池予都晃神了一下,才敢确认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夏洛本人没错。 他的担忧仿佛是真的。 季池予看着这样的夏洛,没有抗拒他的靠近,只是问他夏因怎么样了。 因为排异反应导致的体力透支还未恢复,她的声音很轻,也不像平时那样充满活力,听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像是在试图拢住一朵脆弱的花,不让她被风雨吹到,夏洛触碰季池予的动作很小心,也很专注。 所以,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不假思索。 “哥哥他没事,只是被关在房间里治疗和反省。毕竟他脸上有伤,爸爸想在三天内敲定匹配的事,也不敢再额外惩罚他了。” 比起哥哥的处境,夏洛显然更担心季池予现在的状态。 “你呢?排异反应一定很难受……幸好还没发烧。你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会头疼吗?想不想吐?” 一连串的提问,证明了夏洛对这种药剂有所了解,而且已经知道了鸿门宴的来龙去脉。 同时,他对夏因那边的状况了如指掌,也间接说明,他在事后并未被夏荣才一同“惩罚”,依然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力。 季池予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握住了夏洛的手腕,将指腹贴在了对方的手腕内侧,默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这是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最传统的测谎方法。 夏洛的病弱,是由于萨茜夫人在怀孕时乱吃药,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 虽然乍一眼看起来,他和夏因的长相如出一辙,但真正触碰到本人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的骨骼更纤细,体温也更低。 即便是季池予,也可以轻松虚扣住夏洛的手腕。 给人一种“或许我再稍微用力就能折断这只手”的错觉。 而在肌肤相贴的那一瞬,夏洛的手如同条件反射般,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冷血生物突然被烫到了似的,他指尖蜷缩,脱口一声低呼。 季池予以为他会挣脱。 可下一秒,夏洛不但没有抽开手,反而主动缠了上来,愈发靠近她。 “怎么了?是想要什么吗?” 夏洛弯下腰来,覆到季池予面前,很耐心地询问。 似乎在“照顾病人”,或者说“作为病人被照顾”这件事上,经验格外丰富。 在说话的时候,他还用另一只手拽过了旁边的枕头。 像是在模仿谁曾经的行为,夏洛动作笨拙地,将枕头垫在季池予的腰后,想让她能靠得舒服一点。 他的关心是真实的。 他在很生疏,但也很努力地学着照顾别人。 让季池予都不由沉默了一下。 但短暂的迟疑后,她还是按照原计划,问出了无法说服自己的疑点。 “——夏洛,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故意放任夏因和自己进入发.情.热?” 这才是整起事件的转折点。 但凡没有发生“发.情.热”这个意外,她现在恐怕已经在陆吾那边,等着简知白的样本化验结果了。 季池予尽量想说得委婉。 可夏洛太聪明,只是这一句铺垫,就已经听懂了她真正想问的言下之意。 “原来小鱼姐姐是在怀疑我背叛了你,其实跟爸爸他们是一伙的呀……” 他低着眼睛,喃喃道:“我好像有点难过。” 但夏洛并没有因此松开手,反倒愈发用力地回握住季池予的指尖。 像是在受到伤害之后、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夏洛扬起唇角,那种天真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没有做任何事哦?是小鱼姐姐你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所以才故意告诉哥哥,你和我晚上有约定的吧?” “我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因为我也一样,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我很好奇,哥哥到底和你有什么秘密,是连我都不愿意分享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秘密”。 在季池予之前,他和哥哥的世界只有彼此,没有隐瞒、欺骗、独占,理所当然地知道对方的全部。 他们似乎从胚胎开始,就注定共享同一个灵魂。 只不过在诞生到这个世界时,被意外拆成了两具躯体而已。 可季池予成为了第一个闯进他们世界的人。 让哥哥有了不愿意分享给任何人的秘密,让他们的心跳不再同频,也让原本沉寂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 这叫夏洛既惶恐,又好奇。 所以,在季池予将他错认为哥哥的时候,他才会顺势答应下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哥哥发生了改变。 他借用哥哥的身份,偷偷品尝属于哥哥的秘密,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季池予。 好奇心却并没有因此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每天晚上,季池予都会查看终端,确认是否到了该返回东塔的时间。 于是,夏洛开始憎恶那个会让季池予离开的终端,甚至想过要把终端摔坏。 但他更讨厌季池予叫他的每一句“夏因”。 ——为什么不可以是“夏洛”? 夏洛不甘在季池予的眼底、口中、记忆里,只有“夏因”留下的痕迹,只有对“夏因”施与的情绪。 明明现在陪伴她、为她提供帮助的人,是他,而不是哥哥,不是吗? 既然哥哥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夏洛不再想要赶走闯入他们世界的入侵者。 他想让季池予留下。 或者说,他想要加入,成为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夏洛看着季池予,深海般幽蓝的眼底涌出一丝光亮,像是来自深渊的窥探,从那片暗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浮现出渴望和欲.求。 “你之前说,你谁都可以碰,但唯独夏因不行。因为夏因是陆吾的匹配者,而你是夏因的监督员。” “那现在我不是哥哥,是‘夏洛’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夏洛弯起眼睛:“小鱼姐姐,公平一点,也给我一个机会吧?” 给他一个能够讨好她的机会。 她贪玩也没关系,夏洛想:那他就去做最好的、最能让她开心的那个人。 好到她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季池予忽然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是夏洛弯下腰来贴近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颈侧,然后一路下滑,落到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 “小鱼姐姐,那两个佣人是怎么做的?” 看起来是很平静的询问,夏洛笑吟吟地说:“我也可以学。” 季池予万万没想到,之前立人设立出来的回旋镖,竟然还能在这里扎回来。 眼见夏洛好像真的准备解她扣子,季池予人都懵了。 不知道怎么就从坦白局变成了r18的展开,她吓得想紧急转移话题,却一时情急,没顺好气,变成了一长串咳嗽。 夏洛原本要去解纽扣的手,只好转去轻轻拍她的背。 季池予顺势上演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求夏洛有点良心,不要欺负病号。 “……还是很不舒服吗?” 夏洛蹙起眉,随后粗.暴地扯下了自己的衣领,将自己送到季池予的嘴边,示意她咬自己。 “喝我的血,应该会好受一点。” 季池予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迟疑。 夏洛也完全不作遮掩,有问必答。 “这种药剂里面,有我的血和信息素。我是S级的Omega,对Alpha和Beta都有天然的吸引力,所以加入兴奋剂之后,会让人更容易成瘾,也更容易施加精神控制。” “如果不是你今天出现了排异反应,夏伦怕你身体扛不住,可能今晚就会对你进行洗.脑和植入心理暗示了。” 破案了。季池予心想:这就是夏家的底牌。 他们之所以敢有恃无恐,就是打算借着匹配的事,让夏因对陆吾下药,从而控制陆吾。 一旦将陆吾变成傀儡,夏家不但不用担心被事后追责,甚至还可以一跃成为中央区的超级新贵。 季池予看着向自己露出颈侧、仿佛引颈就戮的夏洛,低下眼睛。 她猜的果然没错,这种药剂应该对她是无效的。 即便是加入了夏洛信息素的改良版,本质也还是兴奋剂,主要是靠影响腺体和信息素,来达成药效逻辑的。 可她是个没有腺体的地球人,哪怕药剂想锁定都锁不到目标。 她的“排异反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排异,并不是身体对高纯度的药剂消化不良。 季池予别过脸,拒绝了夏洛的邀请。 夏洛却也没有生气。 像是在看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他的语气很软,仿佛在哄人。 “是不喜欢血的味道吗?对不起,我的血可能的确会发苦。毕竟我总是在吃药。” 即便季池予现在根本没力气挣扎,夏洛也并未强制要她接受什么。 似乎是早有准备,他带来了一套简单的抽血道具,熟练地抽了一管血出来,留给季池予,让她不舒服的话就给自己注射。 做完这一切,夏洛便自觉要从密道离开。 季池予生病了,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想再惹她不开心——反正他们今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在夏洛转身之际,季池予却忽然拽住了他的衣摆。 很轻,却足以留住夏洛。 他回头,好脾气地问:“怎么了?你还想要什么?” 如果顺利的话,卫风行今晚就会调查厨房的密道,而夏洛应该是最了解密道的人。 为了保证卫风行的安全,不管夏洛有没有说谎,她都必须让对方远离密道。 季池予迟疑了片刻,还是收拢了指尖。 “……别走。” 没有去看夏洛的眼睛,她抿起唇角,只是轻声说:“我不想一个人。” 可即便眼睛看不见,耳朵却也听出了夏洛纯粹的喜悦。 “那我来给你念睡前故事吧?之前在我生病睡不着的时候,哥哥就总是这么做。” 脱去外衣,夏洛只穿单衣进了被子。 像是从没这么高兴过,他满眼笑意,很小心地揽过季池予的肩,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只是没拍几下,他便被别的事物引走了注意力。 手背被季池予垂落的黑发扫过,他忍不住用指尖勾起那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他像个守护者那样,环抱着季池予,却又仿佛是贪婪的、守护着宝藏的蛇,恨不得把每一寸肌肤都贴在她身上。 夏洛想:季池予很温暖,也软软的。比画抱起来舒服多了。 在前几夜,他是抱着自己给季池予画的画入睡的。 因为夏洛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哥哥有季池予的那条裙子,他什么都没有,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制造一个属于他和季池予的东西了。 夏洛莫名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戴着兔耳朵、眼睛最后也被磨得红红的季池予。 真可惜。那件兔女郎制服被夏伦销毁了。他本来是想拿走的。 夏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是那种很遗憾的口吻。 “你为什么不能是兔子玩偶呢?” 他说:“身体里装着软乎乎的棉花,抱起来很舒服,而且小小的,可以一直抱在怀里,也很好藏起来,不会被夏伦他们发现。那样多好。” 季池予在零点零零五秒内,想到了上百部恐怖电影。 季池予:“……” 她有点慌了。 这种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可能还像个失败的俏皮话,但从夏洛口中听到,就让人很难笑一笑算了。 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但还没等她开口挽救,夏洛便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行,如果是兔子玩偶的话,就没法像这样和我聊天了……这样不好。” “那换小鱼姐姐来当我的姐姐,好不好?” 张开手指,和季池予十指交缠,夏洛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抬眼时笑得很乖。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感到寂寞。你也可以一直享用我的血,我会保护你,不让你感到任何痛苦。” “我愿意跟你分享我的一切,包括哥哥。” “嗯?没关系,我知道他最后肯定会同意的。因为他应该也从来都没拒绝过你吧?” 原本清冷的少年声线,如今像是融化了的水果硬糖,变得甜蜜又柔软,诱哄般将季池予围绕。 夏洛弯起眼睛。 他其实并不喜欢“永远”这个词。 因为“永远”听起来只是个很空洞、不切实际的好听话,绝大多数的虚假承诺,都是借用这个词,来迷惑被欺骗的可怜人。 比如他的妈妈、萨茜夫人。 可现在,当他试着把“永远”和季池予挂钩到一起时,他却忽然开始相信,这个词、这些话,也拥有存在的意义。 夏洛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季池予的手背。 他看过来的眼神,如同幼鹿凝视着持枪的猎人,祈求她的垂怜。 “——所以,成为我真正的姐姐,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 ………… …… 与此同时。 城堡主楼的地下。 在同屋的佣人都熟睡后,卫风行避开一路上的监控摄像头,悄然离开了后院,潜入到主楼。 他目标明确,直奔位于地下一层的厨房。 按照季池予教授的技巧,在一通鼓捣后,卫风行成功找到了隐藏在厨房的密道入口。 幽邃的甬道,延伸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了摸大拇指上戴着的指环,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第79章 人偶怎么靠自己的腿走路。 【079】 卫风行想:学姐说得果然没错。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夏家真的把秘密藏在了他们每天会经过的脚下。 向上的通道有很多,但向下的阶梯只此一条,倒是省了他再一个个试错的功夫。 卫风行一路向下。 在黑暗中,没办法很精准地估测下降高度,他只是根据行走的时间,感觉自己应该是来到了很深的地下。 仿佛这是通向地狱的单行路。 而在尽头处矗立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和地下拍卖会的金库一样,用的都是同一套方舟集团出品的最新安检系统,需要刷ID卡才能出入。 ……嚯。夏家这么有钱,还真是帮大忙了。 卫风行舔了舔嘴,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 将照明用的手电筒咬在口中,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迷你工具袋,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拆下了大门控制板的盖子,将自己的终端接入到安检系统。 卫风行屏息凝神,十指飞快地在投影键盘上操作,敲出一片残影。 【系统提示:您尚未获得权限,请在获得管理员许可后再行尝试。】 【系统提示:您尚未——】 【系统提示:用户[管理员]已登录,感谢您使用方舟集团“高塔XII-1112”安检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卫风行扬起眉,感谢话事人本人并不知情的无偿赞助。 他迅速关掉安检系统的警报装置,又扫了眼出入记录,确认只有“管理员”在一个小时以前离开,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后,轻轻敲击回车,拿到出入权限。 大门应声而开。 可卫风行看到的却是地狱。 有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卫风行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猎奇电影的拍摄现场。 夏家在城堡下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放眼望去,占地面积甚至比城堡主楼的宴会厅还大。 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巨型圆柱形玻璃培养罐,如同图书馆的书架阵列,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头“怪物”。 但卫风行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不对,不是怪物!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培养罐,不敢置信地再次试图确认。 里面的“标本”虽然形态各异,畸形程度很严重,比如有的头部异常膨大,有的生出了多余的附肢,有的全身皮肤溃烂不堪,但基本都拥有人类的身体结构。 ……这些培养罐里装着的,都是被进行过人体实验的改造人! 但显然,这些都是改造失败的“残次品”。 而且卫风行注意到,他们偶尔会有无意识的抽搐,以及气泡从口鼻溢出,说明这些改造人依然还是活着的! 恐怕营养液不光是在维持他们的生命,还含有肌肉松弛剂之类的成分,确保他们能一直保持昏睡的镇静状态。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冷静地翻查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按照实验室研究员的习惯,这些实验体通常都会有非常详细的观察记录,以便监测各项数据的变化。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培养罐的底座上,看到了一张简单的标签,用两三行字,罗列了实验体的编号、器官存活度评估——以及,“标明“待售”或者“将于某月某日出栏”的备注。 卫风行用力抿起唇角。 环境中持续着营养液循环的微弱汩汩声、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都在惹人心烦意乱,挑战他的神经。 他如同身处在一片巨大的坟墓——不,是仿佛时间静止凝固了的人间炼狱。 学姐猜错了一件事:城堡的地下不是制药工厂,而是一个暂时存放“残次品”的仓库!夏家和人体实验有关! 如果残次品会被二次回收利用,拿去贩售器官的话,那成功的改造人呢? 在纷杂的线索中,卫风行莫名灵光一闪。 夏家庄园里有数量非一般的、品相完美的改造Beta,用来招待“贵客”,或是成为夏荣才和夏伦的情人;话事人举办的地下拍卖会,每年都会提供十个高级改造Beta,作为压轴的固定节目;——夏家跟话事人是长期合作关系!甚至可能是地位高于话事人的上线! 所以夏家才能在话事人死亡后,继续拿到最新版的注射式兴奋剂。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行动组明明已经彻底封查了话事人手里的所有库存,却依然阻止不了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 想通了其中关节,卫风行不再迟疑,动作飞快地拍照取证,想尽快返回东塔,告知学姐这个真相。 却因此疏忽了来自身后的威胁。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影子旁边还多出了一团阴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脑后遭到钝物重击,卫风行眼前一黑,不甘地陷入昏迷。 ……………… ………… …… 几个小时以后。 天色尚且蒙蒙亮,还未完全挣脱黑夜的怀抱,季池予便被一阵踹门声惊醒。 夏洛已经不在。 在她的枕边,倒是多了一只手工缝制的、看起来技艺很粗糙的兔子玩偶。 它有一对蓝宝石做的眼睛。 季池予都没来得及起身,门便被粗.暴地直接踹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是气势汹汹要闯入的夏伦。 夏伦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那个兔子玩偶。 挂上似笑非笑的讽刺表情,他阴阳怪气道:“早知道季小姐这么喜欢,就该邀请你常驻我的‘派对’了。” 季池予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好领口,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怎么一大早,夏伦你的火气就这么旺?我现在可是病人,很脆弱的,麻烦你说话做事都温柔点。要是不一小心把我气死了,大家都难办啊。” 被气个够呛的反倒是夏伦。 他顾忌着陆吾,的确不敢轻易对季池予下手,但也不代表,他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夏伦假模假样地笑了笑。 “我来这里是想通知季小姐一声,我们昨晚发现了一只小老鼠。说来也巧,就是曾经服侍过你的那个Beta,叫卫风行吧?” “真可惜,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以后恐怕不能继续服侍你了。我怕季小姐会感到寂寞,所以特意来给你送点纪念品。” 说完,夏伦把手里一路拽着的东西,扔到了季池予的手边。 ——是一只带血的断手。 “我还真是没想到,季小姐果然魅力无穷,不光把我那个蠢弟弟骗到手了,还能哄得左右手对你死心塌地,肯陪你来探我们夏家的底啊。” “另外一个,是叫‘余野芒’对吧?” 夏伦一只手搭在门上,看着被排异反应抽空的体力,别说挣扎反击,连从床上爬下来都难的、曾经的行动组头号执行专员。 季池予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平静地同他对视。 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或是动摇。 甚至连悲伤都不存在。 就好像,这个人的脊梁是弯不下去的,哪怕他敲断她的骨头,季池予也依然俯视着他。 让夏伦想起了夏因。 也让他愈发想要践踏这个人的灵魂。 夏伦嗤笑一声,阴恻恻地承诺:“别着急,左右手哪能缺一个呢?我很快就把她也送来陪你,季小姐。” 他用力合上东塔顶楼的大门,反手上锁,企图将折断羽翼的鸟囚困于此。 转身的瞬间,夏伦的表情就变得难看起来。 不再刻意控制情绪,他一脚踹过去,怒斥旁边的管家。 “人呢!那个叫‘余野芒’的Beta怎么还没找到!你们干什么吃的?!” 管家连忙赔笑。 “在找了,守卫已经带队在找了!应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庄园已经彻底封锁,连电话信号都播不出去,她一个Beta,能跑到哪里去?” 好不容易把夏伦送走,管家又赶紧直奔二楼西翼,抓着守卫队队长追问进度。 却不料对方也眉头紧锁。 他们接到命令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而是佯作无事发生,仿佛随口一提,向萨茜夫人身边的侍女询问,余野芒在哪里。 结果一连问了四五个,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也没一个地方找到正主。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搜啊!就算把城堡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个佣人找出来!这可是老爷和夏伦少爷一起下的死命令!” 不再担心打草惊蛇,管家索性率先带人,从地下一层的工作区开始,一间一间的搜。 而在一墙之隔。 余野芒蛰伏在萨茜夫人的卧室里,听着墙外的兵荒马乱。 她和卫风行有过约定:如果卫风行一切顺利,不管是留在城堡,还是要先离开,都会在佣人后院的角落里,放一颗红果子。 余野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那个角落。 没有红果子。 所以她立刻带上了所有装备,还故布疑阵,误导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分别以为自己准备去不同的地方,然后再趁机藏进萨茜夫人的卧室。 就算要彻底搜查,萨茜夫人这里也不会是被优先的第一批目标。 而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余野芒毫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禁忌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小礼拜堂的大门。 余野芒不信仰任何宗教,也不知道正常的礼拜堂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她觉得,这里比起“礼拜堂”,似乎更像是一座墓园。 ——被萨茜夫人藏在这个秘密屋子里的,是十几块雪白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墓碑。 除此之外,就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余野芒上前,仔细查看每一块墓碑上的信息。 所有死者都姓“夏”,还标注了出生和死亡的日期,几乎都是在六七岁左右就夭折了。 而且差不多每隔一年就会新增一个,直到十四年前才停止。 也就是……嗯,夏洛和夏因六岁的那一年。 余野芒不解:这些人是谁?六岁是什么转折点吗?萨茜夫人要把他们的墓碑藏在卧室里? 可还不等她想明白,便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余野芒神色一凛,悄无声息地钻到了十几块墓碑投落的阴影深处,从袖中拿出简知白给的麻醉枪。 来者却并非搜查她的人。 而是萨茜夫人和夏……夏因还是夏洛?余野芒分不清。 直到萨茜夫人称呼对方为“夏因”。 “……夏因,夏因你不要再跟爸爸对着干了好不好?为什么好好的,你突然就变了?那个季、季小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忘掉好不好?” 萨茜夫人还是那副怯懦的样子,说不了几句话,又开始抹眼泪。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只要你嫁给执政官大人,成功给他下了药,你就自由了,爸爸不会再管着你,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真的不能再惹爸爸生气了……不然、不然他们会断了夏洛的药!我刚才听到夏伦他这么说了!” 夏因闭上眼睛。 或许是受了母亲的影响,他从小习惯了忍耐,也很擅长忍耐。 但忍耐总有一天会被耗尽的。 “我知道,夏洛身体不好,而且我常年住在培育苑,只有休息日才能回来,母亲你更关心他也很正常。” “可是母亲……那我呢?” 像是疲惫到极致,夏因很平静地问:“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萨茜夫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喃喃着道:“可、可是你是哥哥……而且夏洛他生病了,他哪里都不如你……” 夏因露出失望的目光,却好像并不惊讶。 从他分化成Omega开始,母亲就一直和他说,他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完美的杰作,然后嫁给一个身份足够高的贵族Alpha。 这或许就是菟丝花的习性,无法像花草树木那般直立,须得攀附、缠绕着什么,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夏因从没打算选择那样的活法。 一方面,他想爱母亲,爱那个即便懦弱,也会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母亲;另一方面,他好像又会恨母亲永远只让他妥协、求他听话。 他想保护她,同时也看不起她。 所以,夏因渐渐不再和母亲分享自己的想法,连自学药剂学的事,都只有夏洛一个人知道。 他们才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一体。 每次夏洛病情发作、非常痛苦的时候,他就会抱住弟弟,安慰他说病会好的,总有一天,他会带夏洛亲自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大海的另一端。 在遇到季池予之后,这个愿望变得更强烈了,让他的野心再次蠢蠢欲动。 他原本想要试着选择另一条路,摆脱夏家,去做一个……更堂堂正正的人。 像季池予那样的,很好很好的人。 可事到如今,好像终归是他痴人说梦了。 夏因缓缓叹出一口气,冷静道:“我明白了。你别哭了,母亲。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萨茜夫人茫然地抬起脸。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仿佛失去了什么,可夏因分明又一次妥协,答应了她的请求。 萨茜夫人无措地一步三回头,祈求能听到一句安慰或是挽留。 可她直到关上门,也没能听到只言片语。 “——其实有的时候,哥哥你也是恨妈妈的吧?” 夏因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打开了密道,从门后探出头的双胞胎弟弟。 难得在白日现身,夏洛笑吟吟地说。 “恨她是个没骨头的人,从爸爸那里得不到爱,就只会向我们索取……我倒是觉得,妈妈其实最爱的人也不是我,应该是爸爸才对吧?” “不然,她怎么会为了生出一个完美的Omega,不惜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哥哥姐姐,都送去改造呢?” 夏洛说着,用掌心轻轻抚摸过身边的墓碑,以指尖描绘那些不曾“存在”过的名字。 “你说妈妈每天在这里祷告的时候,看着这些名字,是不是很害怕啊?所以才会要吃药。” 夏因语气平静:“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像我们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至少我感谢她给予了我生命。”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夏洛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软啊。但心软的人就容易被拖累。她也一样。要是昨天晚上放着我们不管,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虽然没有说名字,但二人都知道,这个“她”是指季池予。 夏洛忽然说:“不如我们去把真相告诉她吧?” 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迫不及待地要和哥哥分享。 “她那么心软的人,一定会同情我们、可怜我们,也会愿意救我们,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夏因却麻木道:“那母亲怎么办?夏家一倒,离开了那个男人,她也活不下去。而且你的病也需要供养。难道让我看着你们去死吗?” 夏洛眼底的光瞬间淡了下去。 “……是啊。妈妈离不开他。她是人偶。我也是。人偶怎么可能靠自己的腿走路?” 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皙到无用的掌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下。 “也没关系。那哥哥你就嫁给陆吾吧?” “你嫁给陆吾的话,小鱼姐姐是陆吾的情人,应该也会经常出现在陆家的。” “只要匹配成功,父亲就会答应你的要求,你可以把我一起带走……我可以继续当哥哥的影子。你去黑市、去外面的时候,我就从阴影里出来。我来帮你陪她。” 夏洛笑容甜蜜,像是做梦一般,那种仿佛吸食过药物、飘飘然的迷幻语气。 夏因却忍无可忍:“夏洛!去喝药。不要再发疯了。” 虚构的美梦被惊醒,夏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哥哥,反倒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好吧。”夏洛叹了口气,“如果哥哥不想要这样的未来,那就当我只是在发疯好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夏因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夏洛斜靠在墙上,目送哥哥的背影离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密道的入口,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确认不会有人折返后,余野芒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学着夏洛刚才的手法,将密道入口打开。 黑黢黢的幽邃甬道里,看不出任何能够参考的线索,更加难辨认方向。 余野芒想了想,突然从口袋里取出了特殊的手电筒。 果不其然,在这种特定的光源下,地上显现出了淡淡的荧光痕迹。 像是人在地上被拖拽所留下的手印。 这是在出发之前,简知白拿给他们的隐形药水,理论上应该只有她、季池予和卫风行持有。 而这个,只可能是卫风行留下的。 余野芒将手电筒用牙咬住,空出来的两只手,则从袖中抽出匕首和麻醉枪,全副武装。 她同样毫不犹豫地迈入黑暗。 第80章 吸引变.态的体质。 【080】 地上隐形药水的痕迹,一路通往了地下的一扇金属大门。 看起来很眼熟,让余野芒立刻联想到了地下拍卖会的金库大门。 但奇怪的是,大门上本该是控制板屏幕的地方,却一片漆黑,连表示“正常运行中”的绿灯都没亮,像是坏了一样。 门也因此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 可从门缝内透露出的光线,和隐约传出来的交谈声,又证明了里面并非空无一人。 余野芒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观察起四周,找到了藏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入口。 如果安检系统还在正常运转的话,恐怕在她拆开通风管道的瞬间,就会响起警报。 余野芒不由蹙起眉:坏的时机有点太巧了。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样。 但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余野芒没有理由在这里停留不前。 她勾着天花板的边缘,两只手一撑,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通风管道,慢慢匍匐前进。 刚进入门后的空间,余野芒还没看清里面的状况,就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卫风行。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卫风行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看起来四肢健全,还算活蹦乱跳。 卫风行甚至还有心思抱怨自己的待遇。 “行行好吧小少爷,给我关笼子里就算了,毕竟我也算是学姐的忠犬,怎么还带打肌肉松弛剂的?这下手都抬不起来,等会儿我急着上厕所可怎么办?” 受限于视野,余野芒看不到另一个人的脸。 她只能听到那个人笑了笑,然后轻言细语地驳回。 “可我之前对你好,不给你打肌肉松弛剂、让你乖乖待在笼子里的时候,你不是逃跑了吗?还弄坏了我的大门。你一点都不听话。” 随后,卫风行也跟着笑起来。 “我现在是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了。你抓了我,却不杀我,还帮我瞒过了夏家那边,但又不肯睁只眼闭只眼放我走——”“夏洛小少爷,你不是答应过学姐,不会妨碍她调查夏家的吗?” 闻言,夏洛的语气里,突然少了那股轻缓的虚幻笑意。 他淡淡道:“所以你不是还活着吗?” 像是感觉到夏洛的情绪变差,那瞬间,所有在地下空间工作的畸形人,都同时扭过脖子,齐刷刷地看向了卫风行。 堪比恐怖片的画面,让卫风行的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就算已经对着这些畸形人看了一晚上,他还是没能完全免疫这种扭曲的惊悚感。 卫风行只能在脑内狂给学姐拍警报:学姐!学姐你究竟什么体质啊!怎么每次都能在人群里精准被变.态锁定啊!!! 天知道他被敲了闷棍、从笼子里醒来时,在看到夏洛的那一刻,人都麻了。 ——他们都以为只是夏家的“幽灵”、作为夏因的光下之影的“小可怜”,竟然才是这个地下空间的管理员! 甚至,在这里负责维持日常运营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研究员。 而是畸形程度相对没那么严重的失败改造人。 据他观察,这些畸形人虽然四肢健全、有独立行动能力,可普遍智力低下,只能进行程序相对固定的简单工作,比如清扫、更换营养液之类的。 但畸形人似乎对夏洛言听计从,完全服从夏洛的指令。 他之前那次逃跑,本来险些都要成功了,结果夏洛一声令下,本来动作还有点卡顿的畸形人,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硬是把他在地上拖拽了一路抓回来! 结果就是卫风行不但被关进了强化版笼子,还额外送了一针肌肉松弛剂。 像是觉得和卫风行这样拉锯也没意思,夏洛很快就失去兴趣,离开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走密道,而是乘坐了另一侧的电梯。 电梯那边似乎才是这里的正门。 卫风行暗自推算过方位和距离,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早已废弃的”西塔的地下。 或许西塔就是夏洛的起居室。 而夏洛现在应该是打算回卧室休息——毕竟,以他昼伏夜出的作息,也该到他合眼的时候了。 夏洛离开后,没了会和卫风行聊天的人,畸形人又一个个都像锯了嘴的葫芦,只干活不说话的。 这片地下空间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刺眼的冷白光照得人头晕,卫风行晃了晃脑袋,强制自己保持清醒,又琢磨起要怎么趁夏洛不在,再跑一次。 第八十九种逃跑方案刚在脑海里写了个标题,他却忽然听到了很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近在咫尺的那种。 卫风行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是从天花板倒挂下来的余野芒。 这一瞬间,这张面无表情、超级冷酷、在面试中打败过他一次、而且从来不肯听他聊八卦的可恶冰山脸,在卫风行的眼中,散发出了比金币还耀眼的光芒。 呜呜呜什么叫“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啊!电视剧学着点!以后都给他按照这个标准来拍! 但余野芒完全没有给卫风行发挥的机会。 她指了指笼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畸形人,然后用大拇指横着在脖子上划了一道。 意思是:要把他们都杀死吗? 敌众我寡,尤其她这边还带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卫风行,余野芒又是偏敏捷的脆皮刺客流。 如果被畸形人群起而攻之,在正面冲突下,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顺利解决。 卫风行:……不愧是简医生亲手教出来的。也是个能一脸平静干大事的杀神啊。 但卫风行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夏洛在缝制一只兔子玩偶的时候,畸形人都很安静地坐在夏洛身边,一起听他讲故事的画面。 甚至有畸形人学着夏洛的样子,拿剩下来的碎布,笨拙地拼出了一朵花的样子,送给他。 美人与怪物。 在世俗意义上有着云泥之差的两种存在,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却有种诡异的和谐。 让卫风行很难把畸形人剥离开来,当成单纯的“怪物”看待。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冲余野芒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回天花板上。 然后,卫风行开始扯着嗓子装病求救。 片刻后,离得最近的一个畸形人听到了声音,慢吞吞地向这里靠近。 余野芒趁机用麻醉枪射中对方。 畸形人应声倒地,但是别的畸形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在卫风行的大喊大叫下,离得第二近的畸形人,也开始慢吞吞地往这边靠近。 ——这就是卫风行发现的“规则”。 由于畸形人只能执行很简单的命令,思考逻辑很像程序代码,只有“符合条件执行”和“不执行”两条路,不会有自己的思考。 只要卫风行待在笼子里,没有跑出去,且视线里不存在其他“可疑人员”,畸形人就不会有攻击行为,只会按流程完成自己的任务。 而照顾生病的卫风行、不让他死掉,也是畸形人的工作之一。 卫风行上次也是利用了这个BUG,才跑出去的。 卫风行和余野芒就这么彼此配合着卡BUG,像溜小怪一样,一个个清光了所有的畸形人。 等最后一个畸形人倒地,余野芒才拎着几乎告罄的麻醉枪,跳下了天花板。 卫风行也松了口气。 “这个锁的密码我已经记住了,稍微有点复杂,我一边说你一边照做:别直接转轮盘,先要——”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余野芒一脸“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呢”的表情,三两下把锁砸开了。 然后余野芒把笼子的门拉开,一脸淡定地看过来,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文职人员的卫风行:……行,那算你了不起好吧。 因为被打了肌肉松弛剂,手脚还有点发软,他就靠在栏杆上,指挥余野芒去搜刮证据。 余野芒依言找到了他被没收的终端、结晶指环、随身工具包,甚至还有几支藏在密码箱里、成分不明的荧蓝色液体。 密码是卫风行报给她的。 余野芒忍不住追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一听这话,卫风行立刻得意地竖起尾巴。 “哼哼,我可不是白被抓的!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被关着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在观察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啊。” 他扬起眉:“怎么样?隐形药水的路标很好用吧?这里的安检系统也坏得恰到好处。” 余野芒不解:“我没答应过会来救你。” 卫风行却忽然笑了笑。 “——但你来了,不是吗?不管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帮学姐继续调查地下的秘密。” 卫风行语气轻快地下结论:“我们可是队友。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嘛。”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就做好了“如果逃跑失败”的话,自己该为余野芒做怎样的铺垫,才能让二人都顺利离开的考虑。 卫风行又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说自己为了用隐形流水留下痕迹,一路被畸形人在地上拖拽,手指头都快被磨破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懂不懂他这双手的含金量!黑客的手可是很贵的!心疼自己! 余野芒却忽然问他:“这就是‘信任’吗?可我们只认识了几天。我们不熟。” 她的语气带着点犹疑,像是初涉人世的小兽,在懵懂地学习一切陌生的情感。 卫风行知道余野芒的来历。 莫名生出了几分作为“前辈”的责任感,他弯起眼睛,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她。 “可以啊,为什么不行?看看这一地的功绩,你现在不是已经变得很可靠了么,至少我——余野芒!” 一句话尚未说完,卫风行突然厉声疾色,用力把余野芒拽向自己。 压下条件反射的攻击本能,余野芒下意识回头,刚好看见了那只,堪堪和自己脚踝错开的锋利尖爪。 ——本该被麻醉剂昏迷的畸形人,竟然开始陆续恢复意识了! 卫风行迅速反应过来:“这些畸形人都是改造人!正常药效在他们身上都要打折扣!” 余野芒二话不说,又补了一针麻醉枪过去。 但她携带的麻醉剂,经过刚才一轮的消耗,也所剩不多了。 卫风行当机立断,把自己的终端和指环统统塞给了余野芒。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没过,我跑不过这些畸形人,你先走!” “密道应该是可以到东塔的,你要找到学姐,确认她现在安全之后,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学姐,让她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记住!这些畸形人的速度可以很快,一路上你要观察有没有暗门,万一快被追上了,就跑出密道。畸形人是不会追出去的。” 余野芒却在看那个完好无损的指环。 她突然问:“卫风行,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捏碎结晶?” 卫风行急得差点要给这位小祖宗跪下来:都什么节骨眼上了!这是聊天的时候吗! 他咬牙:“因为我觉得夏洛没打算杀我!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来!但要是捏碎了结晶,学姐的计划就会被我打乱。” 说到这里,卫风行又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他看着余野芒,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让学姐在这里受的每一秒痛苦,都翻倍从夏家人的身上榨回来——你明白了吗?” 他不允许任何人让这个计划功亏一篑。 包括他自己。 也包括余野芒。 余野芒去干脆地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就把自己的暗器匣往卫风行手里一塞,简单说了开关在哪里、按下去之后会有什么效果之后,就把人往笼子里一推,将门虚掩上。 完全不顾卫风行本人一脸错愕,好像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扔下已经没有子.弹可用的麻醉枪,余野芒伸手在随身的储物箱里翻找。 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卫风行。 想起刚才对方劝阻过自己,不要对畸形人下杀手,虽然余野芒还不清楚原因,但简知白说过,他们两个人单独行动的时候,行动要听卫风行的指挥。 这也是简知白放她去夏家的条件之一。 没有犹豫很久,余野芒还是放下了奔着夺人性命的杀伤性武器,转而拿出电击棍。 她迅速扫视地图,开始规划等下的攻守路线。 眼见余野芒压根没有跑路的意思,卫风行正想再次强调,带上他只会是个累赘,没必要。 余野芒却先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我一个人也做不到。密道的岔路太多了,我不一定能找到季池予。一旦走错路,再想回头就会直接撞上畸形人,连游走的空间都没有。” “而且现在夏家在彻查搜索我的下落,如果我离开密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 “我们必须在这里就搞定一切。” 余野芒冷静道:“按照你的说法,畸形人不会攻击待在笼子里的你。那么,我等下就会成为唯一的攻击目标。” “还是刚才那个模式,但我们角色互换。我来负责吸引畸形人,你来负责攻击。” 卫风行抿起唇角,坦白:“我的远程射击准头没那么好。我是文职,平时很少参加格斗训练。” 余野芒点头:“那我会让它们停到你面前的。你只需要负责按下暗器匣的机关就行。” 卫风行求饶般叹了口气:“……认真的吗?这么多畸形人,你还要把后背交给我,你是真不怕死啊?” 余野芒却毫无动摇。 “我怕死,也不想死在这里。但是你说的,我们是队友。” 她淡淡道:“你相信我一定会过来,那么我现在也相信,你一定会做到。” 但看着那对幽绿的眼睛,卫风行却觉得,她口中的“信任”更像是一种“威胁”。 ——不行也得行。 余野芒的态度像是在对他说:我相信你。我押上了我的全部。所以你也必须押上你的全部,拼死去做。 卫风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还真巧啊。 他想:和他一样,余野芒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学姐的计划。包括自己。 他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在事成之后,把学姐在夏家忍耐的每一秒痛苦,都要亲手,变本加厉从夏家人身上讨回来。 卫风行用牙咬住鞋带一端,把暗器匣牢牢绑在了胳膊上,以免出现自己失手没拿稳的状态。 第一个畸形人站起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如同一场诡奇又危险的接龙游戏,从平静转为愤怒的畸形人,不顾一切地追逐着余野芒,想要抓住这个违反了规则的入侵者。 有好几次,畸形人锋利的指甲都堪堪勾到了余野芒后背的衣服。 没有夏洛的命令,余野芒尚未拿到安全的身份牌,一旦被畸形人抓到,只会被当做“入侵者”处理。 他们谁都不知道畸形人会如何处理“入侵者”。 但余野芒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因为下一秒,卫风行发射的暗器就会如约而至,精准地打在畸形人的身上,让余野芒重新拉开距离。 即便偶尔落空,卫风行也会利用自己的“病人”设定,来卡畸形人的BUG,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胳膊抬不起来了,就强行把暗器匣卡在栏杆上;指尖开始发抖,按不下去开关了,就干脆拿绳子绑住,用牙咬着施力。 卫风行却发现自己在笑。 他想:果然学姐吸引变.态的体质很恐怖。竟然给他找了个这么疯狂的队友,都忍不住有点同情自己了。 然后卫风行瞄准着余野芒背影旁、最近的那个畸形人,冷静地再一次按下机关。 ——但他也不会输。《 》 80-90 第81章 你一直都在骗我吗? 【081】 夏伦是在深夜,收到了管家送来的余野芒。 这次是一截被啃咬得坑坑洼洼的小腿,还有一把用空了的麻醉枪。 见夏伦似乎对此不太满意,管家连忙赔着笑解释。 “这个Beta跟上个一样,也跑去西塔了。您也知道,西塔里都是群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哪里知道什么分寸……脸都看不清了,就这块还算干净些。” 想起夏洛篆养的那些畸形人,夏伦不由皱起眉,露出嫌恶的表情。 但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毕竟时间紧迫——天亮以后,陆吾就会来接走季池予,他必须在那之前,不择手段搞定这一切! 好在,这两个提前混进来的Beta,应该就是季池予最后的依仗。 夏伦当即带着东西赶去东塔,想要乘胜追击,一举击溃季池予的心理防线。 这一次,当他把残肢和麻醉枪扔到那个人面前时,对方终于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像是清楚自己能够寄托的最后希望也已经消失,那张脸上一直以来的平静和冷淡,也在此刻被打破。 在夏伦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季池予低下眼睛,总算松了口。 她主动提出,自己可以说服陆吾,让他明天就和夏因直接进行匹配的最终阶段,协商去Omega协会登记。 夏伦却半信半疑。 虽然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但这几天的经历,也已经让他充分地认识到,他面前这个猎物到底有多么狡猾。 就像对方的名字一样,是哪怕稍微大意一下,都会立刻逃之夭夭、滑不留手的小鱼。 见夏伦不信,季池予淡淡道:“我以为你们是觉得我有这个底气,才会留我到现在的。” 夏伦皮笑肉不笑:“只是季小姐突然这么配合,让我有点受宠若惊而已。” “可你把这个送来给我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季池予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截残肢,用力抿起唇角后,抬眼看向夏伦,一字一顿地强调。 “作为交换,事成之后,我要带他们平安离开这里。不然大不了我们就鱼死网破好了。” 夏伦提出条件:“在陆吾和夏因登记完成之前,你都要留在这里。” 季池予同意。 于是夏伦转手拿出她的终端,有恃无恐地递给她,又扬起下巴补充。 “那请你现在就联系执政官大人吧。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我总得先确认,季小姐你的确有这个谈判的资本吧?” 季池予也一一照做。 可即便亲耳听到陆吾答应下来,夏伦依然没有轻易放下戒心,而是谨慎地带人留在东塔,亲自看守季池予。 直到第二天,他站在东塔顶楼的窗前,目睹陆吾接走夏因并离开后,才终于爆发快意的大笑。 “——他才是你最后的底牌对不对?” 夏伦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你是不是还指望着,夏因能趁这个机会,帮你向陆吾求助?不,他不会的。” “因为他一旦说出真相,他就会失去他的母亲、弟弟、社会地位和家族支撑……哦,对了,他还会失去你。” “可只要他保持缄默,他就能得到一切。” 说着,夏伦不由饶有兴趣地盯着季池予打量。 因为受到排异反应的折磨,季池予此时脸色苍白,被水墨一般的眸发相衬,黑与白的叠加,有种脆弱的、触目惊心的魅力。 老实说,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夏因会如此迷恋这位季小姐。 外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毕竟中央区从不缺美人,更何况夏因本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季池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种特别的气质。 自由、温暖、充满生命力,像是初升的朝阳,又像是一股无拘无束的风。 在这个被信息素和阶级支配的世界,她仿佛是误入的局外人,明明在红尘里打滚,眼中却依然纤尘不染。 对于他们这种从小就活在人间地狱的人来说,这种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是不曾拥有过的奢侈品。 就像是吸引飞蛾扑火的诱饵,第一眼看到就会被吸引,夏因忍不住想要拢在掌心里也很正常。 可夏伦却不同。 他更恶劣,只有把看似美好的东西摔碎,汲取他人的痛苦,才能获得短暂的满足。 因为,这个世界怎么能有他得不到的幸福? 夏伦想看到季池予绝望,不亚于对夏因的恶意。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出真相,碾碎季池予的最后一点希望。 “我昨晚答应了他,只要他乖乖听话,我可以让他带走你和夏洛,当做祝贺他新婚的礼物。” “不得不说,很感谢季小姐你的出现,又让夏因多了一个足以致命的弱点。” 而他,在被夏荣才领回夏家、站稳脚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杀了私底下还想联系自己的生母。 他将自己铸成了一把没有弱点的、最好用的刀,换来了夏荣才的认可,换来了如今的地位。 ——他远比夏因付出了更多代价,所以当然应该是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夏伦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季池予绝望的样子。 可季池予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仿佛是在怜悯。 “是啊,你没有弱点,所以也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这就是你永远都没办法赢过夏因的原因。” 被踩中了最大的雷区,夏伦瞬间变了脸色。 他咬着牙,也不再演了,当即反手从腰后掏出枪,指向季池予。 “我现在已经赢了——很遗憾,季池予,你已经没用了!” “夏因今天就会给陆吾下药,等他控制了陆吾,也就不存在要怎么处理你的问题了。去地下跟你的两个小朋友团聚吧,他们可是等你很久了!” 即将赢下所有,夏伦兴奋得几乎控制不住脸部肌肉,嗤笑一声。 “我可以允许你最后说一句遗言给夏因。我会替你转告他的,作为谢礼。” 季池予弯起眼睛:“谢谢你的慷慨。不过,我还是把这句话,现在就送给你吧。” “——下辈子记着,反派死于话多。” 话音尚未落尽,季池予就先一步把藏在掌心里的东西,用力摔向地面! 那是夏洛之前为她抽的一管血。 伴随着玻璃破裂的声响,属于夏洛的血液和信息素迅速在屋内蔓延开来。 而为了招待客人,常年吸食兴奋剂的夏伦,几乎是瞬间就受到了影响,身体陷入片刻僵直。 季池予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夺了夏伦的枪,然后反手就对他连开四枪,正中双肘与双膝,锁了他的行动能力。 即便有枪声传出,但外面的人都以为,是夏伦在按计划虐.杀季池予,所以根本不会闯进来。 身下迅速汇聚出几片血泊,夏伦痛得呼吸发颤,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 他直楞楞地盯着季池予,语速飞快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你怎么还能动!难道你一直都是装的……不对,你明明被注射了那种药剂,还是我亲自动手的!而且你还产生了排异反应!” 季池予敷衍地笑了笑:“可能我运气比较好,而且演技又不差吧。” 她说着,没有松开手里的枪,反而又向夏伦靠近了一步。 夏伦惊惧地想要往后退,却因为手脚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滑稽地在地上蠕动。 他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不能杀我!外面都是我的人,还有夏容才在!就算杀了我,你也不可能一个人闯出去!” 季池予却好心纠正了他。 “谁说我只是一个人了?” 低头看着夏伦,季池予笑了笑,语气却像是有荣与焉的骄傲。 “我跟你可不一样,夏伦。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夏伦还在疯狂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听到了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他下意识看过去,却看见挂着圣母像的墙体向后翻转,露出两张印象深刻的脸。 是本该连一具全尸都不剩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不可能……不可能!夏洛明明已经把你们都杀——”话还没说完,夏伦就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季池予:“你竟然连那个疯子都骗到手了?!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季池予想:一个拥抱……吧。 时间回到昨天。 季池予最终在东塔,等来了互相搀扶着、从密道出现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他们为季池予带来了新的物证和情报。 可季池予拿起那个指环,盯着看了片刻后,竟直接上手想要捏碎。 卫风行不由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学姐的决定,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直接摇人过来。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结晶竟然捏不碎!甚至学姐用力捏了三四下,都没有一点裂纹的意思! “啊?!”卫风行瞳孔地震,“不是?怎么执政官也能送假货啊!到底还行不行啊!” 而且还是在这种危急的节骨眼上掉链子!学姐能忍,他都忍不了了好吧!!! 卫风行面无表情地打开仇人黑名单,正准备把陆吾扔进去,赐前三。 却听到学姐说:“这个是假的。” 卫风行一愣。 季池予放下了指环,看向他:“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个。你觉得真的会在谁手里?” 连质疑都没有,卫风行下意识顺着这个思路,去复盘自己的记忆。 从学姐交给他开始,他就一直随身携带,根本没有被掉包的可能,除了……除了…… 卫风行背后一寒。 但在他即将把答案脱口而出前,另一个声音便从他们身后幽幽传来。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夏洛站在密道的入口,手中没有再提着灯,而是捏着那枚小小的结晶指环。 他整个人落在昏暗的阴影中。 而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的畸形人。 夏洛直勾勾地看向季池予,声音很轻地问。 “所以,小鱼姐姐你一直都在骗我吗?” 第82章 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继续骗我吧? 【082】 见到夏洛和他身后数不清的畸形人,余野芒下意识抓起武器,想要先下手为强。 却被季池予抬手拦下了。 这个动作像是一记饮鸩止渴的药引,让夏洛原本沦为幽暗的眼睛里,注入一丝光亮。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翻涌的糟糕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要冷静,要克制,最重要的是——要像个“好孩子”。 哪怕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几个呼吸之后,夏洛的状态看起来比刚才安定不少。 至少,他的情绪从刚才倾盆落下的骤雨,到现在只剩风在呜呜地刮,少了几分危险气息,只显得可怜。 没有等季池予回答,或者说,夏洛逃避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再次问:“如果我假装不知道的话,你可以再骗我久一点吗?” 夏洛并不介意被季池予欺骗。 他觉得,自己渴求的东西是那样奢侈,即便付出一切,也未必能获得一张入场券。 夏洛原本也没想这么贪心。 他最开始所说的,不打算妨碍季池予调查夏家,的确是出自真心。 因为他并不在意夏家真的垮台后,自己会失去什么,又会落到什么结局。 他只期待一个“终结”。 可是,在这场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日复一日的噩梦中,突然出现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一如他年幼时曾寄托在画中的愿望。 让人无法逃脱的同时,也在悄然中滋生了更贪婪的欲.望。 夏洛想待在季池予的身边,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作为哥哥的影子也好,作为供血的药人也好,作为一只玩偶也好。 他都不介意。 可一旦季池予脱离夏家的控制,他就注定会失去这个人。 夏洛低着眼睛,看向了躺在掌心的结晶指环。 他记得,这个是季池予的东西,所以在看到卫风行戴着它的时候,就立刻猜到,卫风行应该是季池予的人。 为了留下季池予,他应该杀死卫风行。 可夏洛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替卫风行瞒天过海,留了这个人一命。 因为他不想季池予会难过。 当自己的欲.望和季池予的愿望相违背,向来像小兽一样听凭本能行动的夏洛,却头一回生出了茫然的情绪。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季池予,仿佛迷了路的小孩子,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即便他身后就是占据绝对优势的畸形人。 被受害人找上门来的季池予,却并没有表现出太慌乱的情绪。 她先回答了夏洛的第一个问题。 “我没有骗过你,也不想让你再自欺欺人下去。所以,换你来做选择吧。” “——夏洛,你是要跟我合作,还是继续留在夏家,当夏荣才和夏伦的傀儡。” 夏洛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看向了季池予身边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他还记得季池予在夏家的花边新闻,就是这两个人当的主角。 让他和哥哥都嫉妒过的人。 “看来小鱼姐姐也没有那么喜欢他们。” 夏洛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派他们去调查地下的时候,不怕他们会死掉吗?”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怕。因为我当时就已经知道,驻守在那个地下空间的负责人,应该就是你了。” “你从来不在白天出现,又在城堡的主楼没有房间,还是嫡系的夏家人。再加上,你在外界没有合法的社会身份,根本离不开夏家。” “如果夏荣才真的有一个秘密要保守,没有比你更适合、更安全的人选了。” 她当时之所以要把指环给卫风行,除了是把决定权给对方,同时也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让夏洛知道卫风行是她的同伴。 “……果然,小鱼姐姐好聪明啊。好像什么都被你猜中了。” 喃喃着自言自语,夏洛弯起眼睛,用一种虚幻的温柔口吻继续问她。 “那小鱼姐姐就不怕我拒绝你吗?毕竟,跟你合作,我好像什么好处都没有,反而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季池予闻言,抿起了唇角。 “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就算你拒绝也能善后的方案。但……你会拒绝我吗?” 她抬眼,寸步不退地同夏洛直视,仿佛要透过那对雾蒙蒙的湛蓝眼睛,捕捉到深藏其中的灵魂。 “——夏洛,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季池予依然记得,当初在密道遇见夏洛假扮的“夏因”时,他并没有否认想要摧毁夏家的倾向。 不管是夏因还是夏洛,他们都和随波逐流的萨茜夫人不同,也和为虎作伥的夏伦不一样,跟这个早已腐朽溃烂的夏家格格不入。 “夏因说,你们没办法选择出身,也没办法选择父母。你们好像总是没有选择的机会。” “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权力。” 季池予微笑着向夏洛伸出手:“你要选择我,还是拒绝我?” 看着向自己伸出手,夏洛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柔,宛如梦中的呓语。 “是啊,我说过,我……和哥哥,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你。” “但这一次可不是小事,小鱼姐姐你总该给我一点甜头吧?作为对‘好孩子’的奖励。” 卫风行听得忍无可忍,在后面默默咬牙。 听听、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真正的“好孩子”会这么跟他学姐讨价还价吗! 你倒是诚心诚意地倒贴一个看看啊!瞅瞅执政官大人,再看看简医生,学习学习前辈是怎么做的懂不懂啊! 卫风行还在提防夏洛会狮子大开口,季池予却没有犹豫。 “你想要什么?”她耐心地询问。 夏洛弯起眼睛,向她张开手:“抱抱我吧,好吗?” 季池予上前拥抱他。 夏洛闭上眼睛,慢慢地抬起手,环住季池予腰,将自己嵌入这个怀中。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意味的拥抱,更像是孱弱的、快要被冻死的小动物,本能向热源依偎,汲取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夏洛忽然开口。 “……其实,我之所从来不在白天出现,是因为我生病了。如果被阳光照到的话,皮肤就会溃烂,会很疼。” “所以我没见过真正的太阳,也不知道阳光的温度。我都是凭哥哥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去画的。” “哥哥总说,他总有一天会带我亲眼去看朝阳升上海平面的样子。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在安慰我,想给我一点希望,让我别放弃活下去。” 可现在,夏洛不再嫉妒那些能够被阳光接纳的健康的人了。 他在自己所属的这片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也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太阳。 夏洛想:这个人的体温,一定就是阳光的温度。 他让自己被“阳光”拥抱,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季池予的颈侧,轻声问她。 “小鱼姐姐,你想要什么?” 季池予一字一顿道:“现在开始,向我倒戈,配合我,一起推翻夏家。” 夏洛笑了笑,像此前的每一次那样。 他说:“好。” ——季池就这样,只用了一个拥抱,换来了夏洛的倒戈。 但她没有告知夏伦的义务。 季池予做了个手势,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摩拳擦掌的卫风行和余野芒,自由地处理夏伦。 她则弯腰捡起夏伦的终端,根据通讯记录,调出了管家的号码,按下拨通键,然后递给了卫风行。 电话被迅速接通。 卫风行暂时停下了拳打脚踢,模仿着夏伦的声线(来自情报贩子小小的个人才艺),说陆吾送聘礼来了,让管家开门放人进来。 管家不免愕然:明明之前下死命令、说要严格封锁出入的,就是夏伦本人。 管家本还有些迟疑,但“夏伦”一发起火,就习惯性地赔笑,跑去给车队开门了。 季池予靠在东塔的床边眺望,目光所及之处,隐约能看到车队打头阵的,是个做快递员打扮、戴鸭舌帽的少年。 像是有所察觉,少年抬头,笑眯眯地向她这边挥了挥帽子,露出那头标志性的鲜艳红发。 是兰斯。 ——由她从内部开门,让陆吾的人以快递员的身份进入城堡,就能悄无声息地控制夏家,而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季池予并不打算在自己调查清楚之前,就把夏荣才和夏伦移交给行动组。 她可不想再发生一次,像话事人被毒杀那样的“意外”。 事已至此,已经被打成猪头的夏伦,却依然不敢置信,还在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就算夏洛发疯,夏因也不可能放弃萨茜夫人和他!他们离了夏家根本就活不成啊!” 让季池予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夏因被夏洛带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而她的回答是——“既然如此,那就让夏因来当下一任家主,由他来决定夏家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不就好了吗?” 夏荣才毕竟手里有星髓矿这一笔巨额财富,就算真的拉去判刑,以季池予对中央区贵族的了解,估计也死不成的。 与其让夏荣才贱卖星髓矿,拿去买自己的命,她倒是觉得,不如让夏因去卖个更好的价钱。 所以,季池予为夏因提供了舞台。 今天让陆吾接走夏因,一方面是为了松懈夏家的戒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他们单独谈判的机会。 季池予相信夏因能做到。 夏伦破防尖叫:“夏因?你想让一个Omega当家主?!” “为什么不呢?”季池予耸耸肩,“在我看来,他可比你和夏荣才都合适多了。” 目眦欲裂,夏伦的精神状态已经近乎疯魔。 但季池予已经不打算继续和他浪费时间——兰斯已经带人进入城堡,从这一刻起,夏家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季池予摆摆手,示意卫风行和余野芒可以继续了,记得给人留条命就行,她等下还要问话。 卫风行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撸起袖子,先把夏伦的嘴堵上,降低噪音。 季池予则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刚刚反制夏伦那一套操作下来,又开始有点喘了。 直到听见拳打脚踢的背景音消失,她才半张开眼睛,想看看怎么回事。 却正对上了卫风行的目光。 因为在密道里摸爬打滚,又几番和畸形人斗智斗勇,他看起来没了平日的干净清爽,倒是灰头土脸的,像只狼狈的潦草小狗。 他的体力早就被透支殆尽,连刚才对夏伦的拳打脚踢,都纯是最后一口“要亲手替学姐报仇”的意志力在撑着。 可卫风行的眼睛却依然亮晶晶的。 “这一次,我有帮上学姐你的忙吧?” 累得站不起来,他就趴在沙发的边缘,仰头看向季池予,眉眼明亮而骄傲,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什么牙膏广告。 “我说过的吧?学姐,选择投资我,绝对物超所值,不会让你后悔的!” 但还没等卫风行再表彰一下自己,就突然觉得后领口一紧——他直接被余野芒拽着领子,往后拖走了。 换余野芒站到了离季池予最近的地方。 她很认真地对季池予解释:“卫风行很脏。太近了,会把你的衣服也弄脏的。” 停顿了一下,余野芒又补充:“他好弱,都跑不过畸形人。是我去救他的。” 卫风行:? 卫风行:??? 他真是看错人了!余野芒你怎么长着一张沉默寡言又好骗的脸,小心思竟然这么多!还会玩拉踩争宠这一套是吧! 战友情的小船说翻就翻,现在迎面向他走来的,是学姐最好的左右手之战! 卫风行刚想替自己发声,结果就被余野芒一个眼疾手快,反手捂住了嘴。 卫风行瞳孔地震:怎么说不过他就直接手动静音啊这人! 但不管他怎么挣扎,脖子都快扭成灵活的猫头鹰了,结果还是没能躲过余野芒的静音键。 卫风行默默攥紧拳头。 ……可恶!欺负文职人员是吧!他这就也去找简医生预约格斗训练班!肌肉锻炼立刻提上日程!!! 季池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但好在,她有两只手。 一左一右,同时拍了拍卫风行和余野芒的发顶,季池予弯起眼睛。 “嗯。你们做得很好,帮大忙了。谢谢。” 而刚才还在用眼神对持的两个人,也意外得很好哄,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就能满足到抵消付出的一切辛劳。 为了给他们顺毛,季池予也毫不吝啬夸奖。 直到有人叩门。 季池予下意识往门外望去,就瞧见简知白拎着他的医疗箱,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大小姐,很抱歉打断你,但或许,你有什么事先想和我说的吗?嗯?” 排异反应还没完全消退的季池予:“……”啊这。 这下换她慌了。 第83章 脱衣服。 【083】 季池予沉默了。 她试着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跟卫风行搞花边新闻,和“夏因”夜探密道,跟余野芒搞花边新闻,穿着兔女郎制服潜入夏伦的派对,与双子在画室的一夜,被夏伦注射改良版兴奋剂,跟率领着畸形人的夏洛谈判…… 一时间,季池予甚至不知道简知白在说的是哪一件。 但好像不管哪一件的问题都挺大的。 视线开始游离,季池予默默把身体回正,试图把后颈上还未愈合的针孔藏起来。 ——简知白说过,如果她再让自己受伤的话,就要把事情捅到小迟那边去。 虽然脸上还勉强维持着冷静的人设,但迎着简知白似笑非笑的目光,季池予很难不沉默。 她紧急头脑风暴,在脑子里疯狂打草稿。 余野芒却忽然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挡去了简知白的视线。 卫风行也跟着在旁边探头探脑的。 他之前就隐约窥见过,简医生对学姐有点变.态的过度保护欲——不如说,在地下拍卖会之后,被抓去关在手术室里、和对方“促膝长谈”过的他本人,就是证据兼受害人。 连他在得知学姐被注射了改良版兴奋剂之后,都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他的确有理由担心,简医生会不会突然发疯……呃,其实对夏家人发疯也行,火别烧到他学姐就好。 卫风行暗戳戳地踹了夏伦一脚,把清算名单里的头号仇人,又往简知白那边踢了踢,拉进物理上的距离,好分散敌军火力。 总之主打一个“祸水东引”的策略。 卫风行搓搓手,正准备先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简知白直接截断了话题。 “——出去。”他说。 虽然简知白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一直看着学姐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从对方出现开始,他就没有去看学姐之外的人,仿佛他们只是和家具摆件一样的背景板。 但卫风行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和余野芒的命令。 他迟疑地拖慢声音:“那个……” 到这里,简知白才终于给了卫风行一个正眼。 他轻笑一声,语调温和,咬字也很慢条斯理,仿佛很好脾气地问。 “怎么?需要我亲自请你们吗?” 卫风行:“……”完了完了这人好像真的已经气疯了啊学姐!学姐!!! 卫风行在脑内抱头尖叫。 结果却是余野芒先打破了僵局。 “你为什么要凶她?” 像是完全没有读懂此时紧张的空气,余野芒皱起眉,非但没有想缓和氛围,甚至很严肃地对简知白表达了不满。 “她很累了,而且很不舒服。她已经很可怜了。你不可以欺负她。” 简知白闻言,却忽然笑了一下。 “唔。说我欺负人么……” 他侧过脸,看向被护主的两只小狗给团团围住的季池予,挑起眉问。 “大小姐,你觉得呢?到底是谁欺负谁?” 季池予默默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卫风行和余野芒的肩,让他们把夏伦拖走,等她做完身体检查,就去夏荣才的会客厅碰头。 刚好,他们对夏家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可以顺便去帮兰斯,搜刮夏荣才藏起来的各种文件和资料。 两个人走得一步三回头。 直到简知白反手将门合上,又指尖轻轻一勾,给门落了锁。 那一声金属弹簧的卡扣嵌合声,仿佛是响在季池予心上的。 让她心跳的节拍也跟着乱了一瞬。 简知白却没有立刻靠近过来。 他双手环臂,斜倚在门上,明明是个站没站相的散漫姿势,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无懈可击的感觉。 让季池予有一种,自己正在被狡猾的狐狸盯上、随时可能掉入陷阱的微妙不安。 可这是简知白。 所以,她最终还是停下了想要后退半步的动作,用眼神询问对方。 干净得像是镜子的漆黑眼睛里,完整地倒映出了面前之人。 简知白没有错过这个细微到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他抿起唇角。 只要被这双眼睛注视着,那些焦躁的、暗潮涌动的阴暗情绪,便轻易被安抚下来,只能乖乖退回它该待的位置。 甚至她还一句话都没说,他从昨天开始堆积的火气,就已经被削去了三分。 多不公平。 即便没有任何人的教导,他的大小姐似乎也天赋异禀,生来就是最聪明的驯兽师。 她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喊他的名字,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然后拽拽他系在项圈上的绳子,好叫他听话。 ……可他也已经足够听话了吧? 简知白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感慨。 “真不公平啊。明明是大小姐违背约定在先,结果反倒是我成了坏人。” 季池予这下更心虚了。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们计较啊。” 又偷偷瞄了眼简知白的表情,她小小声地试图解释。 “这件事吧,其实,我觉得,应该、大概、可能?也不全怪我吧……这次也不是我故意要冒险的啊。” 这不是阴差阳错被夏伦逮到了嘛!她最怕痛了,也不是自己想这么倒霉的! 简知白笑着点了点头,帮她补充细节。 “只是觉得反正已经被注射了,又暂时没有成瘾危险,所以干脆将计就计,放低夏家的防备,好让卫风行和余野芒趁机调查,对吧?” 季池予迟疑着附和:“……对?” 她有点茫然:简知白不是都猜到了吗?那为什么还要这么生气啊? 看到大小姐这一脸无辜的表情,简知白就觉得牙又有点发痒了。 虽然Beta没有Alpha那么强烈的标记欲.望,但也并未像Omega那样完全退化,还是保留了用于标记的犬齿。 在情绪激动、信息素波动起伏较大的时候,犬齿就会不受控地自动弹出。 就像现在这样。 简知白将舌尖在锋利的犬齿上抵了抵,想要试着克制一下。 但这点都称不上疼痛的感觉,却根本不足以抵消他的恶劣欲.望。 ——最让人煎熬的,并不是情绪被另外一个人拿捏、完全受人主宰的感觉。 而是自己已经深陷漩涡,甚至心甘情愿接受折磨,对方却还在站岸上,站得远远的、干干净净的,对此全然无知。 突兀的,简知白忽然轻笑一声。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因为半合着眼睛,眼底的幽邃情绪,也被眼睫垂落的阴影遮住,显得仿佛没那么异常。 简知白忽然说:“大小姐,你知道该怎么养狗吗?” “诶?”季池予被问得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简知白却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养狗其实很简单,因为狗总是很听话的。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学会去给它喂食、让它吃饱,别把它养死了,或者饿得逃出笼子。” 简知白看着季池予,语气近乎叹息,像是在认真教导她。 “大小姐,你得当个公平的、很有爱心的主人才行啊。” 因为夏家前有暗中追踪信号、后有没收了季池予终端,他们已经快有一周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络了。 和季迟青不同,简知白从未和季池予失联过这么久。 这让习惯了每天保持联络的他,本来就因此堆积了一笔焦躁情绪。 而在漫长的等待后,简知白终于等到了回信,得到的消息却是:季池予被撞破身份,并被夏家注射了不明药剂。 那一刻,简知白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问题、赶来夏家,看到的,又是被卫风行和余野芒挡在身后的季池予。 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如何叫人不疯狂。 ——就算只当是养了条好用的狗,这时候,也总该给他喂口吃的、安抚安抚他,不是吗? 如果大小姐吝啬地连一点都不肯给他,那他为了不被糟糕的主人养到饿死,就只能想办法自己来吃饱了。 简知白微笑着,又上前一步。 他和季池予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隔。 季池予本能地觉得不太妙。 可她没有选择退后,而是莫名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之前给陆吾打电话的事。 ……她那次的撒娇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季池予决定再测试看看。 她忽然抬起手,抓住了简知白的袖子,很轻地来回晃了一下。 “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受伤的。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不过我还是要解释一下:我之所以敢这么冒险,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帮我善后,替我解决排异反应的副作用——”“毕竟,你可是简知白啊。” 口吻比当事人本人还自信,季池予弯起眼睛,软乎乎地冲对方笑了笑,实则心里忐忑得不得了。 她不确定简知白吃不吃这一套……毕竟季迟青和陆吾都是Alpha。 季池予扬起脸,偷偷观察对方的脸色。 她的眼神早已暴露一切。 可就算如此,简知白却依然拒绝不了。 他终于等到了那口吃的,即便只是大小姐并不诚心的敷衍。 简知白不由想笑。 他想:到底是谁教会的她? 这下可糟糕了。大小姐现在似乎终于知道,该如何操控人心……或者说,玩.弄他们的情绪了? 但简知白却也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揭过这一篇。 至少,也该让他收取一点,对季迟青继续保密的“封口费”吧? 简知白打开自己的医疗箱,一边拿出需要的器械,一边示意季池予去床那边。 “脱衣服。”他很平淡地下达指示。 平时也都是由简知白来做身体检查,季池予下意识走到床边,然后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劲。 她猛地扭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简知白却温雅地笑了笑,不为所动。 “我们对夏家的改良版兴奋剂并不了解。大小姐,安全起见,我需要彻底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当然,我会遮住眼睛。所以关于体表的一些外显特征,等下就麻烦大小姐具体描述给我听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季池予:“……”有。很有。她能申请换个女医生吗? 明明她没有说出口,简知白却好像已经听到了她的心声。 简知白扬起眉:“恐怕不行。” 从医疗箱里拿出了一截绷带,他递给季池予,示意她为自己绑住眼睛,又含笑重复了大小姐之前亲口说过的话。 “——因为,我才是最好的那个,不是吗?” 第84章 他连呼吸都渗着欲.色。 【084】 另一边。 在把夏伦拖去扔给兰斯后,卫风行和余野芒互相看了一眼,迅速达成一致。 还是不放心让季池予和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的简知白待在一起,他们又偷偷钻进密道,折返回东塔顶楼,准备观察一下情况。 为了方便藏身在密道里的二人,在和夏洛谈判成功之后,季池予就把圣母像的眼睛上,那层新添的涂料给擦掉了。 两只窥镜,刚好他们可以一人一个。 可在将眼睛贴上窥镜之前,卫风行却先听到了女孩子气声紊乱的喘息。 因为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状态下的声线,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声音,卫风行刚听见的时候,却不由觉得有些陌生。 等他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学姐的声音。 卫风行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但受限于视角,他看不到屋内的全景,只能看见简知白站在床尾的背影。 以及,被对方挡住的、只露出一点的晃动人影。 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又响起了。 “——简知白!松手!你也够了吧!” 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她咬着牙,警告般念了简知白的名字,尾音却明晃晃地在发颤。 随后,卫风行看到床榻轻微摇动,简知白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似乎是季池予踢开了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往更深处爬去。 像是什么毛绒绒却无力反抗的小动物,在狩食者的围猎下,最后选择把眼睛捂住,掩耳盗铃地藏起自己。 简知白很轻地笑了一下。 完全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他屈起左膝,跪在床边上借力,便毫不犹豫地俯身追过去。 他单手就扣住了季池予的脚踝。 卫风行对简知白的这双手,也算是印象深刻了。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突出的那块腕骨也显得极为清瘦,连淡淡的青筋都仿佛成了某种恰到好处的装饰。 尤其是当简知白握着手术刀时。 这不仅是黑市乃至整个首都星最好的医生的手,更是一双掌握着常人高不可攀的权力的手。 ——比起“白衣天使”这样亲切的称呼,曾经亲身在那个地下手术室待过的卫风行,觉得简知白还是更像是“死神”。 一位足够冷酷的、用金钱来衡量生命重量的死神。 而现在,那双能够执掌他人生死的手,正拽着季池予的脚踝,不顾她的挣扎,将她一点点拖回自己身下。 简知白的动作强势,力道却温柔得刚刚好,甚至没在季池予的肌肤留下红痕。 指腹在光.裸的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向发脾气的大小姐微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卫风行已经挺身而出! 他震怒:懂不懂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啊简医生!几个菜啊喝成这样,还敢对他们学姐搞强.制.爱!倒反天罡了是吧!!! 可还不等卫风行迈出密道的门,简知白便警觉地看向这边。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对方是蒙着眼睛的。 卫风行:……等等?蒙眼play?这拿的又是什么剧本啊? 信息量一下子有点大,他的大脑还在过载中,后领口却突然一紧。 是余野芒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一道银光从他耳边擦了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体里。 如果不是余野芒及时拽了他一下,卫风行多少得留道口子。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墙,发现是简知白的手术刀。 卫风行瞳孔地震。 卫风行:……不是?飞刀飞得这么准,这人真的蒙眼了吗?那个绷带可别是什么透光的款式吧! 而飞出手术刀的同时,简知白也反手落下了床帏,将床上的一切都遮起来。 虽然简知白没说话,可卫风行也能读懂对方无声的警告。 是那种“敢过来就杀了你”的意味。 卫风行的确不敢。 一时间,双方僵持在那里。 卫风行一边觉得不对劲,琢磨着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让他们看的,一边试探性地喊了句“学姐”。 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后,季池予从被遮得严丝合缝的床帏后,探出了脑袋。 她看起来倒是比之前要精神很多,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调,眼睫湿润,像是含着雾蒙蒙的水汽。 “卫风行?你们怎么来了?刚好,我的身体检查也做完了,那我们现在就一起过去吧!” 季池予下了床,就主动推着卫风行的后背往外走,想跑路的心很是迫切。 她真的不想再被简知白抓着放松肌肉了。 虽然的确管用,但好痛啊……明明以前都没有这么痛的!果然简知白就是夹带私货,在下狠手、蓄意报复她吧! 要不是卫风行及时打断,季池予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要跟简知白求饶了。 对不起祖宗,她不是那种威武不能屈的好同志。 季池予现在只想跑得越快越好,生怕又被简知白抓住了。 卫风行也就这么一脸茫然地,乖乖被推着离开了。 余野芒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简知白。 直到简知白用指尖勾住绷带的一角,将这个临时的“眼罩”扯下来。 余野芒看见了那对被故意藏起来的亚麻色眼睛。 她冷静评价:“你的眼睛里全是欲.望。” 也没打算在余野芒面前遮掩什么,简知白扯了扯唇角,带着不知道是“餍足”,还是“浅尝即止的不满足”。 他漫不经心地承认了,淡淡道:“不然为什么要藏起来?” 余野芒忍不住皱眉:“你很危险。” 即便从某种角度来说,简知白算是她的老师,但余野芒还是很难亲近这个人。 虽然简知白好像也不喜欢她就是了。 余野芒想了想,又在心里纠正:应该说,简知白不喜欢除自己之外的、围在季池予身边的所有人。 只不过简知白很擅长权衡利弊和伪装。 而且,他很听季池予的话。 至少目前来看还是。 简知白却嘲弄地嗤笑一声。 “别急着把自己摘出去,好像你是什么无辜的好孩子一样——余野芒,你和我们都是同类。” 余野芒注意到关键词。 她歪了歪头,跟着重复了一遍:“‘我们’是谁?” 可简知白不再打算同她闲聊,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余野芒没办法勉强简知白。 ……好吧,主要是因为现在还打不过。 离开前,她驻足站在门边,短暂地回头瞥了一眼。 简知白向后仰躺在床上,陷在了刚刚将季池予囚困住的方寸空间里。 他穿着纯白的衬衣,倒在深色的床榻之间,黑白分明,矛盾又有种奇异的和谐,让人莫名挪不开眼。 窗外的光影落在简知白身上,却没能将他染上温暖的色调。 他一只手攥着刚才摘下的绷带,又反手将手背搭在了眼睛上,只是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 垂落的阴影笼罩了他,将他真实的情绪藏起,让余野芒看不清他的神色。 简知白什么都没做。 可即便如此,他半挽起的袖口、滚动的喉结、乃至每一次呼吸时起伏的胸口,都仿佛渗着欲.色。 是和他在季池予面前时,完全不同的样子。 余野芒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是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吗? 她不是很明白。 没有再打扰简知白,余野芒轻轻关上门,快步追上了先走一步的季池予和卫风行。 没有过太久,重新收拾妥当的简知白,也拎着医疗箱,人模人样地来到了三楼的会客厅。 余野芒下意识多看了对方一眼。 那对刚才还欲壑难填的眼睛,现在已经将欲.望尽数藏起,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 那抹偏暖的亚麻色,再度盈满了实则凉薄的虚假温柔。 注意到余野芒的视线,简知白还不紧不慢地冲她微笑了一下。 别的不说,脸皮倒是真的厚。 余野芒撤回目光,只是继续默不作声地跟在季池予身边。 季池予翘着腿坐在沙发上。 如今风水轮流转,又换她居高临下,看着被逼入绝境的夏荣才和夏伦了。 但注意到这两个人鼻青脸肿的样子时,季池予也不免沉默,看了眼旁边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说要留条命,还真的就只留了条命给她来审啊。 季池予一只手托着腮,还在思考,却不防夏荣才先挣扎着抬起头。 他口齿不清地大喊:“我要见执政官大人!你们不能杀我!让我见执政官大人!我手里还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没错,他还没有输得彻底,他还有可以翻盘的机会! 这才是让夏荣才咬牙坚持到现在的精神支柱。 过惯了几十年的好日子,他哪里还扛得住这种皮肉之苦,刚才都痛得几度昏厥过去,又硬生生被兰斯弄醒,想晕都晕不过去。 话音刚落,夏荣才又被兰斯踢中膝窝,按着脑袋压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他被迫低着头,只能看见季池予的鞋子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夏荣才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压下眼中的憎恨。 真是终日捉鹰却反被鹰啄了眼!如果不是这个婊.子引.诱了夏因在前,又连夏洛都哄骗到手,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但没关系,只要他能拿手里的东西和陆吾谈判成功,只要他还活着,他迟早会讨回这笔账! 至于这个Beta,不过就是个地下情人,不急,陆吾迟早有一天会腻味的……到时候可没有人再会替她撑腰了。 所以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见到陆吾! 夏荣才粗喘着气,已经在疯狂思考要该怎么和陆吾谈判。 他自认为,他都这么说了,但凡季池予是个聪明的,为了不担责任,都肯定会优先和陆吾上报,不怕对方从中做什么手段。 可夏荣才却没想到,季池予忽然笑了一下。 “……夏荣才,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啊?” 示意兰斯松开按住夏荣才脑袋的手,她蹲下来,让夏荣才看向自己。 然后微笑着,反手指了指自己。 “赢了你们父子俩的,是我;把你这个老巢翻得底朝天的,是我;现在能够决定你生死的,也是我——不是陆吾。” “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还不是很了解。说给你留一条命,好像还是有点多了啊。” 季池予扭头看向兰斯:“东西带来了吗?” 兰斯立刻从旁边翻出一个小箱子来,把里面的审讯工具一字排开。 他骄傲叉腰:“都带来了!我都是特意挑了效果最痛的那些,保证比排异反应痛多了!” 夏荣才瞬间惨白了一张脸。 季池予坐回沙发,语气很和善地跟兰斯嘱咐:“那就先留四分之一条命看看。” 夏荣才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地发颤,发出战栗的咯咯声。 他几乎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威胁:“我要是死了,你和陆吾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季池予闻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谁说要杀你了?这不是还先给你留了四分之一条命吗?死不了的。” “应该说——在我身份暴.露的那天,你因为不敢冒险,而错过了杀死我的最佳时机后,你就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了。” 恍惚之中,夏荣才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他站在人群的簇拥中,而季池予被佣人押扣在地,只能艰难地扬起头,等待他的抉择。 就像此时此刻的身份互换。 ……季池予!季池予! 夏荣才死死咬住后槽牙。 她分明早就看穿了夏家所有人的秘密,赌他不会轻易杀她,又赌夏因夏洛迟早会向她倒戈,所以才有恃无恐,胆敢以身试险! 夏荣才就是输在他不敢赌、不敢冒险,才让季池予抓住了空子,在他眼皮底下这样瞒天过海。 直到地覆天翻,才惊觉自己早已掉进了陷阱,已经无路可退。 一步错,步步错。 正如季池予所说的那样:在夏荣才没有当机立断杀死她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成为这场博弈的输家。 夏荣才绝望地闭上眼。 而季池予语调轻快。 “别担心,我是让他们以‘陆吾给夏家送礼’的名义进入庄园的。所以,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你们一笔笔把账算清楚。” 她往后靠在沙发里,身后是一左一右的卫风行和余野芒,简知白则斜倚在扶手边。 门外,是步履急促却有条不紊的队伍,在一寸寸搜查整个城堡,不漏掉任何可疑的线索。 夏家已然换了新的主人。 季池予将十指交叉搭在膝上,低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夏家父子,微笑着宣告。 “——就算你现在后悔想死,也死不了的。” 第85章 他只想让太阳一直好好挂在天上。 【085】 季池予并不急于让夏荣才和夏伦开口。 尤其是掌握了最多秘密的夏荣才,老狐狸一只,还总是抱着侥幸心理,想搏一搏翻盘的机会。 她没兴趣和对方玩文字游戏,再一一判断夏荣才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对付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货色,最简单也最高效的方式,就是彻底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 而对夏荣才来说,就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和“皮.肉之苦”。 季池予诚邀兰斯在这里大展身手。 她会等夏荣才哭着求她,自愿把情报都倒出来的。 简知白虽然在这方面,也是个中高手,却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在旁边斯斯文文地,给兰斯提供一些杀人诛心的建议。 卫风行忍不住在心里指指点点:简医生装什么装啊!在学姐面前就继续演吧你! 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正想拉着余野芒一起吐槽,却注意到对方在走神。 卫风行见状,想偷偷戳一下对方。 但指尖还没碰到,余野芒就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头,然后用力一拧。 卫风行立刻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好在余野芒很快就回过神来,及时收手。 卫风行心里苦,只能故作坚强,实则颤颤巍巍地把手藏到背后,才敢用眼神询问对方怎么了。 “……我只是有点意外。” 余野芒盯着近在咫尺的季池予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更像是很小声的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季池予。” 在余野芒的印象里,从第一次在地下拍卖会的金库遇见开始,季池予就总是像救世主一样出场。 她是温柔的,总是充满耐心,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整个人好像一块软乎乎又甜甜的糖果,只要靠近她,就会感觉很暖和。 余野芒想要保护这样的季池予。 但季池予在夏家人面前,却露出了既然不同的另外一面。 她强大、机警、狡猾、甚至带着点冷漠,能够很轻易地摆布夏荣才的情绪,让对方陷入无望的绝境。 余野芒并不讨厌这样的季池予。 不如说,在她眼中,这样的季池予同样闪闪发光——是另一种会让人挪不开视线的耀眼。 余野芒凝视着季池予背影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充满向往。 卫风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啊,是不是从来没看过学姐之前的履历?回头我把资料也传你一份好了。” 他侧过脸,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跟后辈宣传他们首都中央军校传奇Beta特招生的含金量。 “她可不是靠‘人好’当上行动组的金牌执行专员的。” 想要打败夏荣才这一类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就必须了解他们,然后比他们更强大、更狡猾,却始终不迈过那条线,保持初心。 在黑市摸爬滚打过的卫风行,最清楚这其中的诱.惑有多大。 他也曾受过蛊动,被拷问过自己的本心。 所以,他才会被光芒吸引,成为仰望太阳的人之一。 一张白纸,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可若是出自浑浊墨色的纯白,它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力量。 令人目眩神迷。 卫风行看着季池予的背影,很轻地笑了一下,脊背愈发挺直。 总之别管太阳独不独照、到底照了谁、一共照了多少人——要他说,学姐爱照几个照几个,纯纯做慈善了属于是,劝对面最好别不识好歹。 卫风行只想要让太阳一直好好的挂在天上。 反正谁敢招来乌云遮日,他就咬谁。 卫风行舔了舔虎牙,心想:他都为学姐关过笼子了,怎么不算是货真价实的“忠犬”呢? 而另一边,夏荣才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盘。 他开始竹筒倒豆子地交代真相。 ——和话事人一样,夏荣才也只是一个站在台面上的傀儡。 令夏家一夜暴富的星髓矿,并不是夏荣才自己发现的,而是他受雇,担任名义上的所有者。 基因改造和新型兴奋剂,也都来自这个“幕后老板”。 当初,他、话事人和马尔兹,就是在对方的牵线之下,达成了合作协议。 话事人负责经营兴奋剂,马尔兹负责途中的运输和二次分销,夏荣才则负责管理星髓矿、定期提供原材料。 是后来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孩子,所以把婴儿送去了地下实验室改造,虽然失败了,却也阴差阳错找到了“买卖.器.官”的门路。 尝到了甜头之后,他受利益熏心,就开始批量制造,回收利用“废物”,衍生出星髓矿之外的第二门生意。 交代这一段的时候,夏荣才明显变得吞吞吐吐,眼神更是时不时往季池予的身后偷瞄,藏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话事人在地下拍卖会压轴的改造Beta,是由夏家提供的。 虽然夏荣才没敢说得太明白,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也就意味着:余野芒是被夏荣才采买,然后送去地下实验室改造的。 结果兜兜转转,夏家被余野芒走了最关键的一步棋、高楼倾塌,夏荣才又落到了她这一方的手中。 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季池予回头看了眼余野芒。 虽然理论上来说,按照陆吾那个喜欢亲自报仇的性格,她应该要把夏荣才活着交给陆吾。 但季池予愿意事后再付出额外的代价,和陆吾交换这个权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下余野芒的手,把决定权交给了对方。 夏荣才吓坏了。 没有人会比身为始作俑者的他,更清楚这些改造人的痛苦和恨意,究竟能到怎样恐怖的程度。 他口不择言地抢着开腔。 “——我还有用!我还有利用价值!” “虽然‘祂’和我们都是单线联络,我没办法主动找到‘祂’。但既然外界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祂’就还会联络我!” “话事人和马尔兹都已经死了!你们如果还想找到‘祂’,就必须留着我!而、而且还得看起来一切正常才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只要季池予愿意,她大可以找人来假扮夏荣才,继续这个计划。 无非是多费一点心思和精力罢了。 没有理会夏荣才的虚张声势,季池予只是看着余野芒,问她想怎么做。 出乎意料的是,余野芒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还有用的话,那就利用他。我无所谓。” 余野芒是认真的,也没有故意委屈自己。 她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 在她还没有成为“余野芒”之前,她也曾经设想过,终有一日,会把罪魁祸首统统杀掉的复仇戏码。 可当真相揭露,她却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恨了。 或许是因为她遇见了季池予。 又或许是因为,当她拥有了希望和力量后,她已经不再在意过去,连同夏荣才的存在,也在她眼中变得渺小和不起眼。 全力向未来前进的人,还会特意回头去看曾经绊倒自己的小石子吗? 比起杀掉夏荣才的迫切,余野芒更希望,夏荣才的性命可以为季池予派上用场。 她相信,季池予会做出最好、最正确的决定。 卫风行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余野芒的肩,脸上露出类似“孩子长大了”之类的欣慰表情。 却被余野芒皱着眉,很嫌弃地躲开了。 于是,决定权又回到了季池予手中。 一只手托着腮,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夏荣才,的确对夏荣才刚刚提出的计划,有几分意动。 季池予之所以坚持不提前捏碎结晶、不想打草惊蛇,多少也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她想把夏家当做诱饵,钓出幕后真正的大鱼。 但这么轻易就松口,也会让滋生夏荣才的胆子,叫他生出些讨价还价的心思。 季池予打算再磨一磨夏荣才的神经。 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她抬起手,正准备叫兰斯再加会儿班,跟夏荣才亲切探讨一下人生。 会客厅的门却突然响了。 简知白下意识抽出了袖中的手术刀,和季池予互看一眼后,起身去开门。 来者是兰斯带来的人。 简单的几句沟通后,简知白合上门,拿回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 他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古怪。 “刚才有快递员过来,说是送给‘季池予小姐’的一封信——他们已经检查过,里面没有可疑物品,也没有涂抹任何特殊药剂。” 没有擅作主张,简知白一边解释,一边将信封递给了季池予。 季池予不由挑起眉:“给我的信?还挑这种时候?” 实在让人想不起疑心都很难。 连夏荣才都不由收了气声,往这边看过来。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这是“祂”每次单线联络时会用的信封!但为什么……却指名要给季池予? 季池予还在仔细观察那个封信。 信封是最简洁的那种纯色大众款,所以无法经由材料产地或者款式来做排除法,锁定寄信人的相关信息。 季池予拈起信封,晃动间,隐约听到了很轻微的沙沙摩擦声。 然后她又将信封对准了窗外的阳光,尝试借光看出里面的轮廓,却也因为信封的质量太好而失败。 没办法,季池予只能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盯着看了片刻,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真遗憾啊,夏荣才。看来你连最后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了。” 季池予摊开掌心。 一支工艺精巧、栩栩如生的永生花,就这么落于她指尖。 是水仙百合。 而这种花的话语是:“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这是幕后者给她的信。 第86章 为什么不可以? 【086】 季池予看着那支水仙百合。 纯白无暇的花瓣,看似鲜活得犹带露珠,实则早已被抽干了生命力,只留下一具永生的空壳,人为定格在了开得最绚烂的瞬间。 美丽,但毫无生机。 季池予的确喜欢好看的东西,有一段时间,季迟青就经常送花给她。 不过,比起这样的永生花或者鲜切花,她更喜欢盆栽。 因为只有扎根在泥土里的花,才能开得更长久,拥有很多次花开花落的机会,而不是一次性的盛放和凋零。 季池予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动花枝,若有所思。 ——为什么幕后者会知道夏家出了事? 要知道,她这一连套瞒天过海的操作下来,陆吾的人都是顶着“快递员”的身份来送货的,门也是“夏伦”(卫风行口技版)下令后,管家亲自去开的。 就连人在庄园里的夏家的佣人,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夏伦和夏荣才的人,有夏洛在密道指路,也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兰斯突袭并控制住,根本没有往外通风报信的机会。 按理来说,外界应该察觉不到任何异常才对。 可那个幕后者不但察觉到了,还能精准地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指名道姓把信交给她。 这就足以说明:对方不单单是知道夏家出了事,甚至还清楚其中的细节,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指挥人。 这支永生花更像是一种姿态温和的示威,告诉她,一切都在“祂”的掌控中。 不可能再用夏荣才把“祂”钓出来了。 夏家已成弃子。 连带着,季池予原本计划好的后续处理方案,也不得不全部推翻重来。 她姑且把永恒花给了简知白研究,又让兰斯去追查那个来送信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蛛丝马迹。 虽然季池予对此很不乐观。 好不容易觉得抓到了一个关键线索,结果还没开始顺藤摸瓜,就直接被当场切断了。 谜团的后面,是一个更扑朔迷离的谜团。 这种好像猫捉老鼠、被对面戏耍了一样的感觉,叫卫风行在旁边听了,都不由觉得火大。 可季池予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果然。还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啊?” 早在话事人被毒杀那次,临死前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说什么“原来就是你”的时候,她就隐隐有这种预感了。 现在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倒也没有很意外。 季池予只是好奇,对方到底盯上她的哪一点了? 是“季迟青的姐姐”?全联邦唯一一例的“腺体先天性萎缩”样本?还是别的什么? 老实说,她身上一共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吧,怎么就值得这种幕后大BOSS格外青睐了? 不过这些问题,恐怕要等到她把人逮捕归案之后,才能找到答案了。 ——既然她才是“祂”的目标,那无论如何,他们迟早都会再见面的。 季池予并不心急。 既然夏荣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那再继续逗留下去,也没什么很大的意义。 她简明扼要地跟兰斯交代。 “把夏荣才留给陆吾吧。新型兴奋剂的仇,他应该会比较想亲自十倍讨还。” “夏伦……先关着,回头看夏因和夏洛要不要。他们不要的话,就给陆吾一起送过去,说是买一送一。” 说到这里,季池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夏洛在哪?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没见到他人。” 兰斯:“在给我带完路之后,他就一个人去了二楼。好像是去陪他妈妈了吧?”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 萨茜夫人……以对方那个怯懦的、像菟丝花一样的性格,一旦知道两个儿子联合外人,把自己的丈夫逼入绝境,很难想象她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反正绝不可能和平翻篇。 虽然作为罪魁祸首的那一方,她身份尴尬,也不方便介入太多。 但犹豫了一下,季池予还是派人去敲门,说自己接下来要去陆吾和夏因那边,看看他们谈得怎么样,问夏洛要不要一起。 至少他可以等夏因回来,再两个人一起面对。 至于现在的萨茜夫人,一杯安神的茶,足以让她安详地睡到一切尘埃落定。 可夏洛拒绝了。 “小鱼姐姐忘了吗?我对阳光过敏,一旦走到真正的太阳底下,皮肤就会溃烂。很痛的。” 口中说着很恐怖的发言,表情却是甜蜜的。 他笑吟吟地说:“而且哥哥肯定没问题的!我就在这里陪着妈妈,等你们回来好了。” 季池予一听,也没再勉强。 反正也没有继续保密的必要了,她把夏家的收尾工作留给兰斯,就自己带着简知白他们,光明正大地离开。 在季池予一行人离开后不久。 正在指挥人扫尾的兰斯,听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后,立刻警觉地抬起了枪。 枪口刚好对准了从密道出来的Omega。 他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立刻把枪放下。 “你是……夏洛,对吧?阵仗搞得这么大,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洛微笑。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蛰伏在阴影里的无数畸形人。 ……………… ………… …… 与此同时。 夏因仍在谈判桌上,与陆吾相对而坐。 这是他和陆吾的第二次正式会面。 但其实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夏因就意识到,夏荣才口中所说的“让他给陆吾下药从而控制陆家”,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痴人说梦。 因为陆吾看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半点Alpha对Omega的痴迷和狂热。 那眼神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冷酷而理性地将他细细剖开,剥皮拆骨,不放过任何一处违和。 仿佛在评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异常危险品。 那时候,夏因几乎以为陆吾会攻击自己。 所以,他也完全想象不出来,哪怕有一种可能性,是他能在这样大型狩食者一般的冰冷目光下,成功给对方下药。 而这一次,陆吾的目光甚至比那天更凉薄。 ——事实上,在夏因刚坐下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陆吾就先一步,用枪口抵住了他的眉心。 “我最讨厌别人试图控制我,其次就是手伸太长的。我的人、我的东西,不仅不可以碰,连看都不许看。” “可你们夏家不但碰了,还给她注射那种东西……怎么办?我现在心情真的特别不好啊。” 陆吾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人,夏荣才的那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 所以他才更加清楚,所谓的“排异反应”,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痛苦和副作用。 一想到,如果稍有差池,季池予就会被夏家成瘾、洗.脑、乃至杀人灭口;一想到,连他都要小心哄着的人,居然险些折在这群老鼠手里。 越想,陆吾心底的那股火就越旺。 但火越旺,他说话的语气反而就越温柔。 像是情人间的喁喁细语,陆吾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枪上了膛,将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他微笑着叹息,指尖的力道却骤然施压。 “——你们打算拿什么来赔,嗯?” 直面S级Alpha的恶意,夏因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呼吸也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但他依然直视着陆吾的眼睛,不避不退。 “拿夏荣才和夏伦的命、夏家在联邦全境的渠道、星髓矿今后十年的全部产出、还有我来赔。” 夏因平静道:“现在,请问我可以拥有请您倾听的资格了吗?执政官大人。” 陆吾看着对面的Omega——不,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疯狂又冷静、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不讨厌这样野心勃勃的眼神,如果换做平时,他至少会愿意给对方几分钟的时间。 毕竟夏因的确很大方。 唯独在这件事上,陆吾却懒得计算里面的利益得失,只想把夏家人都整整齐齐地送去地下团聚。 可陆吾的随心所欲和任性妄为,在即将脱缰的时候,还是堪堪停了下来。 ——这场会面,是季池予安排的。 虽然季池予并没有要让他一定接受的意思,但陆吾想,如果他连听都不听就拒绝,对方一定又要生气了。 明明看起来好像哪里都软、一指头就能将人戳倒的好脾气样子,季池予在他面前,却总是有些藏不住的小情绪。 这条小鱼其实很娇气。 没吃到喜欢的东西会皱眉,逗她两句就会气鼓鼓的,在那里偷偷咬牙切齿,像是在琢磨着怎么报复回来。 更别提弄疼了的时候,眼泪也是说掉就掉,哭得还很可怜,像小孩子一样——就算是他小时候,也从没哭成那个样子过。 陆吾有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监护人,才会养出这样一个季池予。 但他可不想再给小鱼生气的理由了。 因为会很难哄。 想到这里,汹涌的恶意有了束缚,又心甘情愿地退回了界限之内。 陆吾终归还是把枪收了起来,懒洋洋地扬了扬下颌,示意夏因继续。 夏因也慢慢松开了深陷进掌心的指甲。 他有条不紊地向陆吾展示诚意。 夏荣才和夏伦的命自然不必说,夏家的渠道和星髓矿,他也很乐意如数奉上——只要陆吾支持他成为夏家的下一任掌权人。 “一旦夏家的财产被充公没收,您再想接手,就不得不和其他人竞争,然后拿下不知道几十分之一的资源。” “但如果由我掌管夏家,夏荣才和夏伦一死,怎么分配星髓矿的产出、包括要和谁合作,就都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情。” “当然,我知道,让Omega掌权是前所未闻的特例。为了堵住联邦法院的口,我也很乐意配合您的所有安排——比如,摘除生.殖.腔。” 明明是在说着伤害自己的可怕决定,夏因却异常平静,乃至坚定。 “一个Omega如果不能繁衍的话,他就已经不能再算是Omega了吧?而且,您也不必担心我因婚配而导致的财产分割问题。” “希望您会满意我的诚意。” 陆吾有点意外地挑起眉:这家伙,对自己倒是很能狠下心。 一旦Omega摘除生.殖.腔,姑且不论社会性死亡的问题,对于身体本身也是不可逆的伤害,一生都将病痛缠身。 但陆吾依然没有认可这样的说法。 “既然你说你要成为夏家的掌权人,那你想过你将来会面临的问题吗?” “夏荣才和夏伦,我一定会杀。你的母亲失去了终生标记的Alpha,她要么殉情,要么就只能去做标记祛除手术——她会短寿,也会恨你。” “而且,你还有个更棘手的弟弟,不是吗?” 陆吾已经看过兰斯发过来的资料,知道夏因和夏洛其实也都被改造过。 比如夏因和自己那个90%以上的匹配度,就是人为干涉的结果。 此外,双胞胎弟弟的夏洛,由于改造失败,需要定期摄入用畸形人的血液提取的药剂,才能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 体弱多病、不能见光、重度凝血障碍这些,都是改造失败的后遗症。 换句话来说,夏洛其实是靠畸形人的存在,强行吊着一条命的。 他既是夏家的牺牲品、受害人,却也离不开夏家的罪恶。 除非以“死亡”作为代价。 陆吾端详着面若冰霜的夏因,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直击他隐藏在冰面下的弱点。 “你的弟弟需要那种药剂,不然他会死。” “那么,你要继续维持那个制造畸形人的生意吗?还是……干脆也放他去死好了。” 仿佛被这赤.裸的、饱含恶意的措辞所刺痛,夏因猛地抬起脸,看向陆吾。 但他很快又闭上眼睛,收敛好了所有情绪。 “……夏荣才和夏伦是罪有应得。我会尊重母亲的选择,不管是殉情还是靠恨着我活下去。这也是我的选择需要付出的代价。” “至于我弟弟。” 夏因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声线里微不可察的颤抖,才继续说完后半句。 “我会照顾那些还活着的畸形人,直到他们自然死去。我想,他们会愿意继续为我弟弟提供血液的。” 陆吾不由感到好奇:“为什么?那些畸形人不恨你们吗?” 夏因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畸形人的确会恨夏家,但他们……和我弟弟是朋友。” “那些畸形人,是在夏洛成为管理员之后,被他救下的。” 原本在地下仓库工作的,都是夏荣才秘密雇佣的研究员。 但夏洛以那些研究员要价昂贵,而且保密性也有待考量为由,说服夏荣才,把那些名额都换成了畸形程度相对没那么高的失败改造人。 “夏洛平时没办法出现在阳光下,也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西塔和地下,跟畸形人为伴。”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在命令畸形人……而是,畸形人自发在保护他。” 在做这个决定以前,夏因特意计算过。 不知道算不算是夏洛行善的回报,以现存的畸形人的数量,完全可以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为夏洛长期提供足够的血液药剂。 这也是让夏因决定倒戈季池予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陆吾一只手捂着唇,盯着夏因若有所思。 “你明知道,留下畸形人和夏洛,会成为你的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外界得知,哪怕你并未真的参与制造畸形人,也难逃事后追责。” “但你依然这么决定了。” “这让你看起来像是有很多弱点,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合作对象。” 陆吾客观地评价:“放弃他们,你将来的路会走得更轻松。” 夏因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之所以想成为夏家的下一任掌权人,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这个权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克服了Omega天性中对Alpha的恐惧与顺从,夏因直勾勾看着陆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拥有权力的唯一办法,就是放弃我仅有的一切——那还不如,由我亲自来毁掉一切。” 事实上,早在决定要和陆吾谈判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夏因并不畏惧死亡。 比起死亡,他更不愿意接受一个随波逐流、任人操控的自己。 他绝不会成为下一个“夏伦”或者“萨茜夫人”。 即便一度放弃过,可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光,那颗一直压抑在灵魂深处的种子,就彻底失控疯长,深深扎根在心口,再不容许任何人忽略。 夏因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听到小时候的自己声音。 他在和生病了、被关在地下的夏洛说:他会成为最优秀的药剂师,治好他的病,然后带他一起去看大海的另一端。 然后,他又听到长大后的自己说:Omega当不了药剂师。 却被人反驳:为什么不可以? ——是季池予的声音。 【“在我之前,也没人觉得F级还没有腺体和信息素的Beta,能被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行动组录用。”】 【“还有方舟集团的洛希首席研究员。是从他往后,Beta才被认为有资格担任实验室的主导人,而不是永远只能当Alpha的助理。”】 【“所以,现在就死心,未免也太早了吧?”】 于是夏因也跟着重复问自己: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所以,他现在站在了这里。 陆吾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夏因。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然后,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满意的微笑。 “我倒是不讨厌你的这个答案……啊。” 感觉到终端弹跳出新讯息的提醒,陆吾迅速扫了眼内容,目光忽然一顿。 “但是看来,已经有人替你做出选择了。” 原本轻点在桌面上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夏因,语气多了几分微弱的怜悯。 这让夏因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吾侧过脸,看向窗外。 能看见简知白今天开来的那辆车,正在以完全违法的极限速度,一个漂移调转方向,飙车驶向了远方。 透过车窗,他隐约能看见一截被风拂起的黑发。是季池予表情凝肃的侧脸。 但几秒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是夏家的方向。 陆吾转回头来,重新看向隐约露出不安表情的夏因,告诉了他最新的情报。 “——夏家失火了。” 第87章 他是光下之影。 【087】 十分钟以前。 得知陆吾和夏因还在谈,季池予便没有去打扰,而是站在外面的花园散步,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被夏家人关了这么好几天,夏伦怕她自.杀,连窗户都不让她开,可给她闷坏了。 刚好简知白也在。 季池予已经知道他成了余野芒和卫风行的半个老师,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又狠狠夸了下两个人——以防简知白找他们秋后算账。 虽然她自己好像是勉强把简知白糊弄过去了,但也不代表,对方就真的全部一笔勾销了。 简知白的小心眼和记仇,可跟他死要钱的黑心庸医人设一样,坚不可摧、从不崩塌。 季池予对此深有体会,是资深受害人。 不过,还没等她大夸特夸完,简知白就笑吟吟地打起了算盘。 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算盘。 “既然这次行动已经结束,那大小姐也可以给我结算工钱了。” 简知白报出了一个可怕的数字,然后向季池予露出营业式的笑容。 “承蒙惠顾。”他说。 卫风行听得瞳孔地震。 穷酸惯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掰着手指头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数数看这报价到底带了几个零。 对金钱还没有什么概念的余野芒,只是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 她只知道简知白又找季池予伸手要钱了。 回忆起自己之前在星网上学到的知识,余野芒想:果然,这个人是季池予养的“小白脸”。 但是听起来,养小白脸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想到这里,她又扫了眼还在旁边数手指、看起来傻乎乎的卫风行。 星网的回答说,这个叫“年下小奶狗”。 那卫风行就是季池予的“宠物”了。 余野芒默默比较了一下两者,认真思考后,觉得还是卫风行更好。 因为卫风行是免费的,而且很菜,打不过她。 这么一想,余野芒现在看卫风行的眼神,都稍微亲切了一些。 而早就习惯了这个模式的季池予,已经熟练地打开终端,准备给简知白转账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吐槽。 “别人家做生意,熟客都是有优惠价的。比如一杯奶茶盖一个章,集齐十二个章就能免费兑换一杯奶茶之类的。” “简知白,你说你什么时候也搞点这种活动,回馈一下老顾客……或者你充1000送100也行啊!” 虽然季迟青的工资卡都直接绑在了她这里,她也不缺钱用。 但砍价可是地球人刻在DNA里的天赋技能!万一砍成了呢?试试又不亏。 季池予目光真诚:“大家都是朋友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简知白也同样真诚地回答:“就是啊大小姐。咱们谈感情多伤钱呀。” 季池予:“……”可恶!让她打打感情牌也不行吗!死要钱的黑心庸医! 吐槽归吐槽,她确认汇款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下一秒,两个人的终端,便同时弹出了转账成功的提醒。 不过说起这件事,季池予倒是忽然有点好奇了。 “简知白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挣钱?你应该也不缺钱吧……而且平时也没见你花钱特别大手大脚的。” 她好心建议:“偶尔也在不是交易的前提下,跟人建立一点别的关联吧?” 老实说,季池予都怀疑,这家伙除了她之外,平时都没有什么能普通聊天的对象。 从简知白那个只有主卧,连客房都没留一间的地下诊所,就可见一般。 就好像简知白笃定,绝不会有任何客人或朋友留宿的可能。 季池予都觉得,对方这种有点扭曲的性格,多多少少也和这个带些关系吧……大概? 简知白却并不认同。 “我倒是觉得,没有比等价交换的‘金钱关系’,更让人安心的定位了。” 指腹扫过屏幕上弹出的转账金额,他看着季池予,微微一笑。 “礼尚往来,互不拖欠,有付出就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馈——这样的关系,才能维持长期稳定的良性循环,不是吗?” 就像他们此刻这样。 大小姐或许会有事想瞒着季迟青,或许会为了保护卫风行和余野芒,而让他们远离事件中心。 但她每一次遇到麻烦时,第一个想要联系的人,永远只会是他。 是只要收下定金,就恪守契约、言听计从、无所不能的简知白。 这样的牢固的“金钱关系”,反倒令人心安。 季池予却看着简知白,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这家伙,原来是这么缺乏安全感的类型吗?她想。 简知白说的那一套理论,如果放在生意场上,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不是什么精准的、能用砝码和天平来衡量的东西。 如果真要算得那么清楚,反而太理性,没办法更进一步了。 就比如,她从来不会因为花小迟的工资卡,而觉得哪里亏欠了对方吧?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澄清一下。 “其实——”其实就算有一天,假如她付不起这笔钱了,她也相信,简知白一定会愿意来帮她的。 虽然当老板不讲道理的感觉的确很爽,但季池予从来没真的,只把简知白当做雇员。 可卫风行突然的惊呼,打断了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她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卫风行盯着自己的终端看,表情有些古怪,语速飞快地解释。 “之前我在密道乱跑的时候,发现有些岔路口被堵死了,就顺便采了一点样,之前一起交给兰斯去化验了。” “刚才检验结果出来了,那些东西,其实是一种易.燃.易.爆、属于危险品的固态燃油!” “但我没记错的话,密道里可能至少堆放了几吨那种东西……” 这么夸张的体量,一旦爆.炸,恐怕会把整个夏家都炸成一片火海废墟! 卫风行的话还没说完,季池予脸色骤然一变。 她正打算用终端联系兰斯,却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红发在往这边走。 突然成为了视线的交点,兰斯眨了眨眼睛,伸出来打招呼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季池予一把抓住他,急切问道:“兰斯!你怎么在这里?夏家那边呢?还有谁留在那里?” 兰斯还一脸茫然。 “嗯?因为那个叫夏洛的Omega,让畸形人帮忙,提前把收尾工作都做好了,我就把搜到的东西送回来啊……” “反正有用的东西都被我带来了,夏家已经空了。夏洛又说他会用夏因的身份,出面约束佣人,所以就没留人在那边。” 季池予又想起刚才,在她问夏洛要不要一起来接夏因时,对方笑着拒绝的样子。 ——夏洛是故意的!他是想引.爆那些固态燃油,才故意支开了自己和兰斯! 想通其中关节,季池予立刻拽起简知白就跑。 到底没有二人经年累月堆起的默契,卫风行和余野芒慢了半拍,没能及时追上,就只能看着他们飙车离开的背影。 卫风行立刻扭头,想要让兰斯把他们也送去夏家。 余野芒的反应却更快。 她直接抢了兰斯开回来的机车,把头盔往卫风行怀里一扔,就蓄势待发,做好了脚踩油门的准备。 卫风行一边手忙脚乱地戴头盔,一边想起余野芒匮乏的社会常识,下意识问了句。 “等等!余野芒你会开机车?你有驾照吗?” 余野芒冷静道:“应该会。没有驾照。你可以不上。” 眼见对方一言不合就准备走,卫风行咬牙跳上车。 他惨叫:“如果我死了的话,做鬼也会一直来找你抱怨的!!!” 余野芒觉得卫风行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如果他死了的话,那坐在同一辆机车上的她,肯定也不会活着吧? 但余野芒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都不会死的。”她笃定地说,“抓紧了,卫风行。” 余野芒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 轰鸣声起。 造价昂贵的机车在此刻,发挥出它与价格相匹配的优越性能,如同一头咆哮着的迅捷猛兽,转瞬便消失在视野中。 在自家大本营惨遭抢劫的兰斯:? 他茫然地歪了歪脑袋,决定总之先汇报给头儿就对了。 ……………… ………… …… 与此同时。 夏家已经失火。 夏洛拔出了还在滚落血珠的匕首。 而躺在他脚边的,是已经断气的夏荣才和夏伦。 因为他的身体太病弱了,力气完全敌不过Alpha,即便有畸形人帮忙控制,也没能一刀致命。 场面的确不太好看。 地上、天花板上、他的衣服上,到处都飞溅着喷射出的血液。 “……好脏。” 感觉到眼睫都被血污糊住一块,夏洛看着匕首倒映出的自己,忽然喃喃着抱怨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血脏,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夏洛并没有擦去这些血迹,反倒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了自己惊恐到失语的母亲。 “佣人已经被我提前疏散了,一楼应该也已经烧起来了……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了,妈妈。” “虽然哥哥想要让我们都继续活下去,但我知道的,我们只会成为他的累赘,成为活着的‘夏家的罪证’。” “哥哥他好不容易才能摆脱这个家,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果然我们还是识趣一点,乖乖放手比较好吧?” 夏洛一步步慢慢靠近母亲,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反正爸爸死了,妈妈你应该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吧?” “你总是这么没用,好像离开了伴侣就会死掉一样,连反抗都不敢尝试。所以我才会有那么多已故的哥哥姐姐啊。” 至于他,他就算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他的病一样——他见不得光,一旦走到太阳底下,只会迎来痛不欲生的结局。 即便夏家换了哥哥当掌权人,他也依然只能游走在黑暗里,不可能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哥哥是光,他则是哥哥的光下之影。 他只是徒有一张,从哥哥那里借来的、看起来干净美好的脸,内心却早已沦入深渊。 他爱哥哥,又无法自控地嫉妒哥哥。 嫉妒哥哥是健康的,嫉妒哥哥可以站在阳光下,嫉妒哥哥能走出这个家。 可哥哥也是这个世界最爱他的人。 ——而他同样。 正因如此,灵魂才会更加痛苦。 不管是性格、体质、还是讨人喜欢的程度,夏洛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季池予。 他过去的人生已经足够不堪,更不愿今后再将这份污秽,摊开在对方的眼下。 他希望以一个更好的形象,留在季池予的记忆中。 夏洛想:他今天死在这,才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 但就算要死,他也要一个足够盛大的落幕,让哥哥、让小鱼姐姐都永远忘不掉自己。 他会亲手将自己的死亡,做到利益最大化。 夏洛微笑着,不容拒绝地,将染血的匕首塞到了母亲的手中。 “妈妈,别恨哥哥和她了。你看,杀掉你的伴侣的人,是我呀?” “如果你真的恨谁、想要替夏荣才报仇的话,那现在就杀死我吧。” “别害怕死亡。我会陪着你的。” 在血.腥与火光中,夏洛温柔地拥抱了母亲,轻声安抚对方。 就像过去每一次,母亲因为被夏荣才冷落、躲在小礼拜堂哭泣时,他所做的那样。 “妈妈你永远都只穿黑色的裙子,是为了替我那些改造失败、早早夭折的哥哥姐姐们哀悼,对吧?” “别怕。我们只是去和他们团聚而已……到时候,我也会陪你一起道歉的。” 萨茜夫人终于崩溃。 松开了匕首,她脱力地滑跪在地上,心中充斥着茫然的恨,却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恨她的孩子杀了父亲吗?恨季池予抓捕罪犯、毁了她的家吗? 还是该恨她自己的懦弱,为什么没有在夏荣才刚开始萌生恶念的时候,就鼓起勇气反抗? 萨茜夫人莫名想起了,之前在小礼拜堂,她偷偷求夏因不要再忤逆父亲时,夏因那个仿佛疲惫到极点的表情。 她引以为傲的“完美的杰作”、她最珍惜爱重的孩子,问她——【那我呢?】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萨茜夫人不知道。 无法对自己的孩子挥动匕首,甚至连逃跑求生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只能双手捂着脸,发出绝望的、近乎哀嚎的哭声。 而这一次,夏洛只是平静地看着母亲,等待死亡来临。 ——窗外却突然传来了喧哗。 第88章 你的命是属于我的东西。 【088】 季池予和简知白赶到现场时,城堡一楼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周围则是一圈不知所措的佣人。 她迅速扫了眼,果然没在里面看到夏洛。 季池予直接抓了管家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启动城堡的安保系统。 正常来说,夏家载用的是方舟集团最新研发的智能芯片, AI管家应当在发现火情的第一时间,就发出预警,并自动进入抢险自救程序。 哪怕是AI管家失灵,用户也可以通过最传统的手动操作,来人工进入抢险自救程序。 夏家的火不该烧到这个地步! 但管家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都不清楚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剧变,只知道执政官大人送了一批礼物过来,然后过了没多久,夏因少爷就突然出面,要他立刻带着佣人离开城堡主楼。 再然后,火就烧了起来了。 面对季池予的诘问,管家只能语无伦次地解释:“密匙……人工启动系统的密匙,被、被夏因少爷拿走了……” 松开了管家,季池予闭上眼睛。 她跟一个连夏洛和夏因都分不清的人,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不远处,就是被火舌舔.舐、不断发出危险尖叫声的城堡,仿佛已经摇摇欲坠。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燃烧产生的热浪,也还是强到能扑面袭来,混杂着燃油的刺鼻味道,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简知白也蹙起眉,护着季池予又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没救了。 他想:哪怕现在立刻启动城堡的抢险自救程序,也来不及扑灭这场大火了。 更何况,他们甚至连夏洛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想救都无从救起。 总不可能让人穿行在这样的火海中,在这么大的城堡里,展开地图式搜索吧? 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简知白正在措辞,思考要怎么安慰一下大小姐。 却听到季池予的终端突然响了一声,弹跳出一条新简讯。 来自陆吾。 简讯的内容只有一张截图,像是模拟出来的3D立体地图,在城堡二楼西翼标注了一个红点。 只是扫了一眼,简知白就迅速反应过来。 ——夏洛还戴着从卫风行那里拿到的定位指环,这是陆吾手中定位仪的截图!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大小姐。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 在抵达现场时,季池予就已经安装好钩爪。 配合着射枪,她一个助跑起跳,直接翻上了二楼的露天阳台。 简知白只是慢了半拍,便刚好和季池予的指尖堪堪错开。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掌心,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而再再而三,他是不是有认真警告过大小姐,不许抛下他一个人行动? 到底,是谁该听话一点? 简知白用力攥紧掌心,脸上失了那副温雅的微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旁边的佣人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可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再次响起。 “——简知白!” 事态紧急必须争分夺秒,她没法停下来慢慢商量,只能回头大喊了简知白的名字,又做了个手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 就好像她充满信赖地笃定,简知白一定能理解,而且会完美配合好她的行动一样。 像是掺在毒药里的蜜糖,饮鸩止渴,让人无法拒绝。 简知白只能看着季池予没入火海的背影。 紧紧咬住后牙,他深呼吸,转身迎向随后赶来的二人。 “卫风行、余野芒!过来帮忙!” ……………… ………… …… 另一边。 翻身进了二楼后,季池予立刻用匕首割下一小块窗帘,然后砸碎花瓶,将布料浸湿后,掩住口鼻。 在滚滚浓烟中,她艰难地辨别方向,直奔夏洛的画室。 果不其然,刚推开门,季池予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夏洛。 扫了眼地上已经断气了的夏荣才和夏伦,以及还在旁边捂脸哭泣的萨茜夫人,她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二话不说就大迈步走向夏洛。 夏洛看起来,却仿佛有点难过。 “……小鱼姐姐怎么还是回来了?太早了。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 他喃喃自语着,下意识想要擦掉脸上的血污,让自己变得干净一点。 却又在抬起手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上、衣服上,也全都是肮脏的罪证。 后面,夏洛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无力地垂落着双手,只是勉强弯起眼睛,努力向季池予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好看的笑容。 他站在末日般的火海与尸骸中,却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小鱼姐姐你是故事里的救世主吗?” 不然为什么,总是会在他和哥哥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 可就算是故事里的救世主,也不可以什么人都救啊。坏人是该下地狱的。 比如夏荣才和夏伦。 比如现在的他。 夏洛看着自己已经脏了的手。 割开夏荣才喉咙那一瞬的触感,现在也都依然残留在掌心。 让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透着血.腥.气,很恶心,将人笼罩得密不透风。 叫夏洛愈发难以理解,为什么夏伦会热衷于这种事。 季池予此刻,却怀着同样的情绪。 她一边观察该怎么逃脱,一边冷着脸回答:“我没有那么大本事,但我也做不到无视别人的求救。” 这时候,夏洛倒是表现出了几分诡异的乖巧。 他不解地问:“求救?谁向你求救了吗?”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抓住了夏洛的手腕。 “——你。是你向我求救了。” 夏洛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所有看似想要推开她的试探,甚至连此时此刻的话语,都在向她求救。 像是一个迷路的、害怕孤独的小孩子,无力反抗,只能哭着说请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所以我不会放弃你的,夏洛。” 牢牢握住夏洛的手腕,以防他再乱跑,季池予又快步走向萨茜夫人,想确认对方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远,一群畸形人却忽然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季池予本来身体就还没完全恢复,反应速度变慢,力气更是敌不过畸形人。 她被强行松开手,送离这片注定燃烧殆尽的火海。 “……夏洛!夏洛!!!” 即便隔着门,季池予的声音也依然清晰地,钻入了夏洛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季池予在自己手腕留下的红痕,恍惚地喃喃自语。 “本来不想让小鱼姐姐看到的。这样太难看了……她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临死之际,夏洛担心的却是这个问题。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画的那副玫瑰。 原本,盛放玫瑰的水晶花瓶是有裂痕的,水也浑浊不堪,甚至有一两只溺毙的昆虫沉在瓶底。 而炫目的红色玫瑰之下,还藏着另一朵颜色苍白、花瓣腐烂的枯败玫瑰。 这些都象征着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的夏家。 但现在,夏洛已经重新改过这幅画。 将水晶花瓶修补得完美无瑕,水体纯净,红玫瑰也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盛放到极致。 他亲手将那朵多余的枯败玫瑰抹去。 夏洛低头,将额头贴在画上,仿佛在对并不在此处的哥哥说着悄悄话。 “……我爱你,所以我会带着所有罪恶死去,让你干干净净地获得新生,在阳光底下做个正常人。” “但我同时又在嫉妒你,所以对不起,哥哥你就这么忍受着孤独、一个人活下去吧?” “我也会一直等你——啊。不对。哥哥是好人,应该会去天堂吧?”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夏洛闭上眼睛,轻轻地蹭了蹭画中的玫瑰,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 “你们要过得很幸福,要原谅我,但是……别忘记我啊。” 沉重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夏洛睁开眼睛,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畸形人。 他忽然问:“不逃出去吗?” “虽然我也想过,把你们一起带走会更好,但你们的畸形还没有那么严重,至少也还能再活几年。哥哥他很心软,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谢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再陪着我了。” 夏洛摆了摆手,很温柔地笑了笑,示意畸形人可以离开。 “走吧。现在逃出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为首的畸形人走上前,屈起手指,藏起尖锐的指甲,只用最无害的指节,动作笨拙地碰了碰夏洛。 “朋友。同类。一起……不怕。” 畸形人的声音很艰涩,说话也并不连贯,但夏洛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 他摇摇头:“我没有害怕。” 畸形人停顿了一会儿,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怕。” 坚硬带鳞的指节碰到眼尾,刮下一层薄薄的湿润。 夏洛这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在哭。 “诶?奇怪?我没想哭的……我不害怕……这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我没有,我不会害怕的……” 他下意识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擦掉,却越擦越多,连声音也开始哽咽得停不下来。 ——他好怕。 他不害怕死亡和疼痛,却怕小鱼姐姐晚上会做噩梦,怕哥哥以后过得不好,更怕他们终有一日会忘记自己。 夏洛害怕的事多到数不完,却一件都不敢说出口。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就不会成真,他也就还能维持自己平静的假象,体面地迎来自己的谢幕。 他只是害怕,不是后悔。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人用力从外面踹开。 是头发和衣角都被火舌燎到、留下焦黑印记的季池予,去而复返,矗立在门口。 她双手合握住枪,眼睛眨也不眨,抬手就是六弹连发。 子.弹越过夏洛的肩,直击他身后的玻璃窗户上,都精准叠到了同一个地方。 夏荣才花重金布置的防.弹特殊玻璃,终于应声而碎。 夏洛和畸形人都愣住了。 唯独季池予毫不犹豫,大迈步上前,直接抓住了夏洛的领口。 “想自.杀,顺便把夏家所有的罪都一起带走是吧?问过我同意了没?我允许你死了吗?” 这是季池予在夏洛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冷脸的强势姿态。 夏洛不由有些迷茫。 他呓语般回答:“可我活不长了。而且我杀了人,我和心软又善良的哥哥不一样,我已经……” ——我已经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人了啊。夏洛想。 季池予却根本没打算听完。 “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在这里死了,那跟我亲手杀了你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为了送你去死,而劝你和夏因倒戈我的!” “夏洛,看着我!” 指尖用力,逼迫夏洛不得不直视自己,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吗?那就不许放弃,不许逃避,更不许死在这里!” “活下来——人只有活着,梦想、尊严、自由、包括爱和嫉妒,这些东西才有意义。一旦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我答应过夏因,会保证你的平安。那么在这个约定期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我的东西。” 季池予扬起脸:“记住了。我不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 说完,她也没打算等夏洛有所反应,就立刻用刀割下窗帘,将夏洛整个人裹住,以免等下阳光照到他。 季池予又匆匆瞥了眼,旁边那些还在迟疑、尚没有任何动作的畸形人。 她决定赌一把。 用另一只手拽起烂泥似的萨茜夫人,季池予拽着两个人往窗边跑去。 ——这段时间里,二楼已经沦陷火海,他们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从窗户跳下去! 窗户已经被她提前打破。 按照畸形人一贯的行动模式,只要她带着夏因跳下去,应该畸形人也会跟着跳下去。 季池予计划得很好。 可就在她奔向那面落地窗时,头顶的天花板却承受不住火势,直直向她坠落! 季池予瞳孔骤缩。 明明余光扫到了危险,但尚未恢复的身体,却跟不上大脑的判断。 她咬牙,想要优先护住脑袋。 却没料到,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将她和夏洛推出了危险。 季池予本能地转过头,却只能在染血的天花板残块下,看见一只手。 一只戴着素白婚戒的、属于萨茜夫人的手。 她甚至很难想象,那个柔弱到好像一股风都能吹倒的Omega,是怎么爆发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将他们推走的。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只淌着血的手,却颤颤巍巍地摆了摆,向她做了个“走”的动作。 这样的伤势,的确不可能再存活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抱着仍一无所知、被裹在窗帘里的夏洛,用力将自己砸向窗外——季池予落在了一块被拉开的巨大幕布上。 是简知白指挥,在这里工作过的卫风行和余野芒找来了幕布,再威胁管家和佣人们配合。 才成功在没有专业救援设备的情况下,硬生生在几分钟的极限时间之内,就搞出了应急的缓冲支撑。 随后,畸形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管家和佣人们看到“怪物”,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但好在,畸形人人均皮糙肉厚,而最需要缓冲的季池予和夏洛,也已经成功着落。 季池予刚落地,就被简知白拽了过去,检查身上有没有烧伤。 她不敢拒绝,只能给卫风行使了个眼色,让他和余野芒看好夏洛和畸形人。 以防万一,管家和佣人也必须控制起来,在他们决定好要如何处理畸形人之前,严禁走漏任何风声。 见季池予人没事,卫风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麻木地摸了摸心口。 刚才眼睁睁看见学姐跑进那么大的火场里,感觉自己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不得不说,学姐的行事风格是有点太……要命,突然开始和简医生共情,感觉就有点理解简医生的过度保护欲了。 看简医生配合的动作这么熟练,这得是重复过多少次了啊? 卫风行都觉得,他再多来这么几次,可能也要被传染。 不是?这搁谁谁不得疯一下啊? 余野芒却一点都没打算体谅,卫风行此刻如同坐过山车的心情。 接到季池予的指令,她就立刻无情地揪住卫风行的后领口,就准备拖人过去干活。 卫风行惨叫:“我没偷懒!我会自己走!脖子!脖子!要不能呼吸了!” 余野芒这才松开手。 报名格斗训练的执念再次攀升,卫风行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事项,一边又忍不住嘴碎,见缝插针地跟余野芒吐槽。 当然,学姐是不可能有错的,都怪夏洛想不开要搞什么大.爆.炸!还扰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卫风行振振有词地控诉。 余野芒却问:“你是因为季池予冒着危险去救人,所以不高兴吗?” 她没有看卫风行,而是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喷泉边沿、被简知白治疗部分烧伤的季池予。 余野芒轻声说:“可是,这才是季池予啊。” 如果季池予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成为“余野芒”,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想:卫风行应该也一样吧? 所以余野芒不解地看了眼卫风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好像很焦躁的样子。 但看在他们是队友的份上,她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给卫风行听。 “如果你很担心季池予的话,那下一次,你动作就要更快一点。我们可以陪她一起进去……嗯,让简知白留在外面配合。” 卫风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余野芒这个脾气到底是从哪来的了——原来不是师承简医生,而是学姐言传身教的结果啊。 倒显得他有些不够诚意了。 卫风行不由叹了口气:学姐,别捡了,别再捡了!已经有这么可怕的队友在卷他了,他压力很大的! 但在余野芒看来,卫风行的眼中却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像是在角逐过程中、对“头狼”地位虎视眈眈的野心竞争者。 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胁。 余野芒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武器,警觉地盯着卫风行看。 可卫风行转瞬又换上笑眯眯的脸,小小声地反过来提醒她。 “这大实话可不兴让简医生听到啊朋友!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他是真的会狠狠报复的!他超记仇!” 话音未落,卫风行的后半句话被别的声音盖住。 是城堡终于在大火中崩塌。 季池予也抬头,看着曾经代表了夏荣才野心的标志物,变成一片燃烧中的废墟。 毁灭亦是新生。 过去已经燃烧殆尽,今天以后,夏家将在夏因和夏洛的手中,重新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但一切也尚未结束。 季池予低眼,看向躺在简知白箱子里的那支永生花。 ……“期待下次见面”吗? 她若有所思:下次?意思是对方已经替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剧本? 第89章 我能把姐姐带走吗? 【089】 可接下来一连数日,季池予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甚至有点过于舒坦了。 因为陆吾和夏因谈成了合作,夏家的内幕并未宣扬出去,仅仅是以“意外失火”盖棺定论。 依照契约,陆吾给了夏洛一个新的合法身份,让他能够有资格出入公共场所,不再需要假借夏因的身份。 畸形人则依然由夏洛负责,成为协助夏因掌控夏家的、隐藏在阴影里的支撑力量。 但即便现在夏家明面上的“幸存者”,有且仅有夏因一人,未婚Omega继承财产却仍是从未有过先例的情况。 想要推动这件事落地,陆吾还需要再额外周旋一段时间。 不过,季池予倒是不太担心。 反而是她,成了所有人中最闲的那一个。 因为排异反应的副作用需要自然代谢,姜楠原本是要给季池予报工伤,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 毕竟名义上,她是由于出任夏因的“监督员”,才被卷入了意外事故的。 然而,季池予还是含泪拒绝了。 别的事情,简知白还能帮她瞒一瞒、蒙混过关。 但要是报成工伤或者病假,恐怕上一秒信息刚录入系统,下一秒,季迟青的电话就该打过来了。 她可不想哪天下班一回家,又看到一个擅离职守的王牌指挥官在等自己。 更不想看到,命苦的打工人岁辞突然出现,然后把她连夜打包带走,去边境区“养病”。 季池予敢这么笃定,是因为对方真的这么干过…… 在“过度保护欲”这件事上,季迟青才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个。 甚至跟他比起来,连简知白都显得有点通情达理了。 或许是Alpha天性中自带的劣根性,季迟青就像一头克制又贪婪的巨龙。 克制在,他不好战,也从来不会主动去掠夺、去扩张领土——这一点,倒是跟绝大多数Alpha都不同。 但与之相对应的,对于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他就会倾斜全部的关注和领地意识,而且比寻常Alpha更强烈。 像是故事里,要把财宝藏到最柔软的腹下、用翅膀遮得密不透风,才能安眠的贪婪的龙。 当初季迟青跳级毕业,被安排提前进入军.队实习,需要收拾行李的时候。 季池予见平时效率都很高的人,却盯着空空的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也还是半天都没动作,不由凑过去关心。 她以为季迟青是在担忧未来的前途。 毕竟,就算心态再早熟,小迟终归也还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嘛!会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上班,周围还都是比他年长的前辈……说起来,听说军.队还蛮喜欢排资论辈的,新人进去好像会被欺负吧? 想着想着,季池予都开始有点发愁了。 但作为姐姐,她还是弯起眼睛,迅速想好了要怎么鼓励对方,给弟弟加油打气。 结果季迟青看着她,忽然来了句:“我能把姐姐带走吗?” 季池予:? 季迟青仔细看了姐姐一圈,然后又看了看还什么都没放、空空如也的箱子,再次核算空间大小。 和制服一样,他的行李箱也是军.部统一发放的。 这一批提前入伍实习的,都是从首都星的军校挑选出的精英毕业生,有不少贵族出身的Alpha。 为了给新兵一个先下马威,尤其是杀一杀贵族少爷的破毛病,行李箱的尺寸并不大,并且只允许携带能装进行李箱内的个人物品。 目的就是让新兵认清现实,学会分辨哪些是必需品,那些只是花里胡哨的添头。 可季迟青只想带走他的姐姐。 这才是他早已融入本能、像心跳和呼吸一样寻常的“必需品”。 季迟青像是很认真地解释。 “能放下的。我只带姐姐走就好。” “其他的衣服、食物还有日常用品,都可以到了那边再买。我攒的奖学金够用了。”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她眼里哪哪都好、简直人类优质范本的弟弟,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是发烧了吗? 她下意识用手背去贴季迟青的额头,但温度很正常。 正常到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拨简知白的电话,让黑心庸医来上门看诊。 而季迟青还一脸乖巧地低着头,任由她触碰自己,又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他在等她的回答。 大脑过载的季池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笑了一下。 “……小迟,你是在开玩笑吧?” 季迟青看着她。 片刻后,他安静而温驯地点了点头,顺着姐姐的话应下。 “嗯。”季迟青轻声说,“我在开玩笑。” 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当年尚且还只是一介新人的少年季迟青,会想到把姐姐装在箱子里带走。 而现在,已经是王牌指挥官的季迟青,只会有更多的、数不清的方法来达成目的。 只看他做与不做。 也可以说是:取决于,他还愿不愿意听姐姐的话。 好在目前为止,季迟青都一直很乖。 前提是别挑战他的底线。 而季池予的安全,显然就是其中最高压的一条红线。 虽然仔细数数,好像胆大到……或者说,命大到能反复踩第二次的,也只有季池予本人了。 其实总是这么伙同简知白去瞒弟弟,季池予的良心也会痛。 尤其是面对季迟青的时候。 但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她更不敢轻易让弟弟知道全貌。 将全部情感都系于一人身上的结果,就是过于浓烈的欲.望。 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堵不如疏,季池予也曾经试着让弟弟转移注意力,去结交更多人、认识更多朋友。 可全部都以失败告终了。 甚至他的分离焦虑还更严重了。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又在脑海里,对着黑心庸医一顿拳打脚踢。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扬汤止沸的人。 守着一锅浓烈到沸腾的情感,不能倒掉,也不能跑,只能不断往里面加冷水降温,试图维持那个脆弱的平衡。 现在就看,到底是火先一步熄灭,还是沸腾的情感先满到溢出来了。 ……可要是后者,她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季池予不知道。 她决定放弃思考,总之甩锅给那个时候的自己,让对方再想办法急中生智吧。 烦恼太遥远的可能性,不如思考近在眼前的问题。 坐在工位上,季池予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支幕后者送给她的水仙百合。 意料之中,不管是那天帮忙送信的快递员,还是这支永生花,都没能追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但幕后者特意送来了“期待下次见面”的花,简直就像犯罪预告函一样,在暗示她:这个侦探游戏还没有结束。 所以,虽然楠姐特批她可以带薪摸鱼、不报病假,但季池予还是每天都会来行动组打卡。 在和信息素有关的事情上,他们行动组才是消息最灵通的风向标。 只是这段时间,首都星都太过风平浪静,让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推论。 可下一秒,就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这个首都星是准备要爆.炸了吗?!” 在永远都写不完的公文面前,梁欢终于疯了。 她抓着行动组里唯一奉命摸鱼的季池予,哭得好大声。 “受不了了!怎么这段时间,中央区的贵族和大臣都扎堆爆出滥.用药物的丑闻啊!夏家失火和首例未婚Omega继承财产的舆论都压不下去!” “天天都是调查、写报告、调查、写报告,我要跟那些该死的Alpha同归于尽!鲨了!统统都鲨掉!” 季池予扫了眼名单,看到了包括皮特曼在内的好几个眼熟的名字。 都是夏伦举办的“派对”的常客。 不出意外,这些应该都是陆吾开始借着由头,趁机铲除的政敌。 亲手送上证据的季池予,默默挪开了视线,不敢看同事的眼睛。 却正迎上一对酒红色的眼睛。 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姜楠。 季池予连忙在桌下偷偷踢了踢梁欢的脚,疯狂眼神暗示。 还面目狰狞着的梁欢,气势汹汹地一扭头,就看到了姜楠的脸,立刻吓得安静如鸡。 “组、组长好啊……” 被当场抓获的梁欢,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姜楠却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没有再深究,她反手敲了敲季池予工位的桌子,示意所有人注意听。 “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今晚正常下班,请大家一起吃个饭,犒劳一下你们吧。去‘星澜餐厅’。” 吃瓜群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是兴奋的那种。 连梁欢都瞬间忘了前头那一茬,激动得扒着椅背,凑到姜楠跟前。 “组长组长!你是说中央区的那家私人会所吗?那个超贵的,进去还要有会员卡才行,真的要请我们去那吃饭吗?” 话都还没说完,梁欢突然警觉。 她一脸想往后退,又舍不得走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讲小话。 “不对劲……不对劲。这不逢年不过节的,组长怎么这么大方?难道我们接下来还有一个超级大班要加?” 姜楠和善地看了她一眼。 梁欢立刻捂住嘴巴,一脸乖巧地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姜楠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后说。 “——顺便,庆祝小鱼今天正式升为我们组的副组长。官方文书已经下来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眼中却盈着笑意。 沉默了几秒后,梁欢率先带头欢呼,把整个楼层都填满了热闹。 她振臂高呼:“太好了同志们!这顿不是断头饭啊!” 姜楠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给了梁欢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看看能不能把水晃出来一点。 这个消息一出,行动组连空气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加班的怨气都淡了不少。 季池予趁机偷偷凑到姜楠跟前。 “楠姐,太破费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买单吧。” 姜楠却瞥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我倒是想。可惜,这次连我都是沾你的光。” 季池予一愣:“我?” “你的正式调令,是今天中午才下来的。但是我早上的时候,就收到了这个——匿名寄来的星澜餐厅的预约卡。” “时间、人数、餐品、包厢号,全都已经定好了,钱也已经结清。我只是负责带你们去而已。” 姜楠拿出那张工艺精美的预约卡,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鱼。 “我还想问你呢,到底是哪一位好心人这么大方,为了帮你庆祝,还顺便请了我们整个行动组作陪。” 有陆吾和简知白珠玉在前,姜楠现在面对这种突发事件,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纯看热闹,顺便蹭一顿天价餐厅。 不过,看小鱼的表情,似乎连她这位当事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姜楠挑起眉:“抱歉?看来是我不小心破坏了惊喜?” 季池予却在短暂的失神后,已经有了答案。 能拿到星澜餐厅会员资格的人,在她的好友列表里,也不算很多,瞬间就能锁定范围。 其中:做好事不留名这种雷锋行为,不是陆吾的作风。 而简知白,姑且先不论他舍不舍得出这笔钱……虽然她第一个就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但感觉比起宴请整个行动组的同事,简知白应该会更倾向于自己做饭,然后喊她去地下诊所那边小范围庆祝。 所以,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季池予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手腕上的终端却先弹跳出了新讯息的提醒。 【恭喜你晋升副组长。】 【玩得开心,姐姐。】 ——来自季迟青。 第90章 蓄意纵容。 【090】 这应该是近段时间,行动组最有盼头的一个晚上。 秒针刚刚转到数字十二上,下一秒,早就开始倒计时的全体成员,就立刻把电脑一关,连还没打完的半截拼音都不管了。 然后,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姜楠的办公室门口,表情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看得姜楠又好气又忍不住想笑。 但她还是大手一挥,爽快地宣布下班,大家一起转战星澜餐厅。 虽然说是“餐厅”,但星澜餐厅也不仅仅只提供餐饮服务,配套设施齐全,几乎可以满足客人的任何需求。 又因为是会员准入制,在成为正式加入之前,候选人还需要得到一封正式会员的推荐信,并通过验资审核和面试后,方可获得资格。 所以选择星澜餐厅,既能够彰显身份,保密性又很强,近些年都颇受中央区上流圈层的青睐。 可以说,在这里闭着眼睛随便抓一个人,都非富即贵,不是贵族血脉,就是和财阀或者高官有关。 毕竟寻常人家连这扇门的影子都摸不到。 即便是在这里工作的服务生,也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层层审核,不乏有名校的毕业生抢破头来争一个名额。 老实说,姜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是平民出身,籍贯在首都星的第四区,算是衣食无忧的中产家庭,但也远没到这么奢侈的地步。 如今见到了,也不得不承认,存款的确会限制人在“花钱”这件事上的想象力。 所以,当手下发出惊呼的感慨时,姜楠并没有觉得丢人而阻止。 她反倒放慢了步调,等梁欢他们看够了,才示意旁边的侍者先带他们去包厢。 在用餐之前,预约卡还需要本人签字。 而那位“不知名的好心人”,留的是季池予的名字。 姜楠本想等另一位侍者来领路,却见小鱼已经熟门熟路地,主动带她往前走。 看着跟回自己家后院似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副组长在私底下,竟然还是个这么壕的小富婆。 倒是人不可貌相。 随便扫一眼周围就知道,能够在这里自由出入的,哪怕言辞再礼貌,骨子里还是会透出一股不自知的高傲。 季池予却像是混入了天鹅群的野生小动物,毛绒绒的,心无杂念,只是虔诚地叼着碗,一心盼着开饭。 似乎是真的只把这里当食堂的样子。 姜楠不由挑起眉打趣:“经常来?这儿的菜好吃吗?”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漏了馅,季池予心虚地停顿了一下。 “……呃。还、还不错?” 从学生时代开始,季池予就秉持着“1000元的衣服我要再想想,但1000元的饭得多好吃啊?我一定要尝尝咸淡”的原则,对吃饭的态度很是虔诚。 季迟青自然也很了解这一点。 事实上,她第一次在星澜餐厅用餐,就是季迟青带她来的。 那个时候,季迟青还没从首都中央军校毕业,订位都是拜托学校里的教授帮忙订的。 反正他是一入学就冠压全校、即便在群星闪耀中也最夺目的天才,根本就没有教授会拒绝他的请求。 倒是季池予,在知道这里一道菜多贵之后,生出了想要原路返回的心。 ……她是对吃饭很虔诚,可也不能这么明摆着要宰她啊!日子还过不过了!她要养弟弟的! 季池予默默放下菜单,准备跑路。 不好意思,她已经过了那个,会在店员殷切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付款的青涩年纪了。 她现在,是在看清价格后,可以从容地把东西放回,然后空着手离开的成熟大人! 虽然小迟是S级Alpha特招生,政.府和军校给他发的生活费和奖学金,都会直接打到她的卡上,数额相当可观。 但地球人刻在DNA里的“储蓄意识”,还是让季池予想尽可能多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他们是孤身来到首都星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点什么事,都找不到可靠的人帮忙。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在ABO世界,Alpha想匹配一个Omega的话,除了社会贡献积分,还要给Omega协会支付一笔高昂的会员费。 所以,除了家用储备金,负责掌管家里财政大权的季池予,还得提前帮弟弟攒老婆本。 算来算去,她看着六位数的存款,却还是有种自己好穷的感觉…… 总之,该省还是得省啊!勤俭持家是他们地球人的传统美德! 季池予还在那里咬牙切齿地鼓励自己,一股鲜美的香味却扑鼻而来。 侍者竟然已经上菜了。 季池予:……等等?她还没点菜啊?是上错菜了吗? 但还不等季池予确认,季迟青已经夹起一筷脱了骨的炖牛肉,用掌心托着,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季池予:很好,至少这盘菜退不掉了。 她试图沟通,可季迟青却趁着她张口的空隙,不紧不慢地投喂了她。 “餐费在订位的时候就已经付了。是我寄售在黑市的改良武器卖的钱,不走家里的帐。” 季迟青想了想,又问:“姐姐觉得钱不够用吗?” 那这话说得有点太昧良心了。 毕竟,季迟青的奖学金和特招生补助津贴,都是直接打到她卡里的,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甚至他连生活费都没要,说平时给教授的课题帮忙会有工资,然后还时不时会把做的改良武器拿去黑市寄售卖钱,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就连季池予平时想给弟弟花钱,都只能靠自己观察,然后见缝插针地给他添置东西。 以至于偶尔,季池予都会有一种,自己才是被小迟养着的感觉。 虽然她也有努力打工就是了。 季池予一边纠结,一边下意识地嚼嚼嚼——不愧是星澜餐厅出品,味道也很对得起那个吓死人的价格。 因为含着东西,她咬字也变得含糊,听起来多了几分娇气。 “……也不是不够花啦。但是省着点、多攒点钱,总没错吧?”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在居安思危。 可季迟青看着她,却忽然问:“姐姐你是在不安吗?” 在季迟青面前,说谎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们太过了解彼此。 季池予小小声地解释:“一点点……吧?可能我还没适应新环境,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们之所以会来到首都星,也是因为小迟突然分化成了S级Alpha,被强行上交给了国家。 而她,则是由于季迟青的强烈要求,被捎带打包过来的赠品。 但如果能选择的话,首都星并不在季池予的考虑范围内。 一来,首都星物价高,生活压力大。 二来,这边各方面都管得比较严,科技又发达,她怕自己的地球人马甲会捂不住。 老实说,她来首都星,其实是敌不过小迟的不肯松手,妥协让步的结果。 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季池予也只能随遇而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这些考虑,就不好跟小迟讲了。 “所以,”季迟青思忖着总结,“钱能让姐姐安心一点吗?” 其实也不完全是这个问题,但季池予还是点了点头,姑且算是肯定。 季迟青明白了。 “那我会挣更多钱。让姐姐以后用钱的时候,不需要考虑价格,只需要考虑喜不喜欢。” 不等季池予有所回应,他便跳到了下一个问题,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单方面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承诺。 “喜欢吗?”季迟青问的是那道炖牛肉。 季池予的思路还没捋顺,下意识顺从本能,身体先于大脑地点了点头。 于是季迟青又动手喂了她一块。 那对幽绿的眼睛看着她,只看着她,一如当初在雪地里的初见。 季迟青弯起眼睛,淡淡道:“好,那下次我们还来。” 季迟青说的是真的。 虽然季池予不太清楚小迟是怎么挣钱的——季迟青其实说过,不过她没太懂里面的门道,总之不是违法犯罪的法子就行。 但她的确在这个人的蓄意纵容下,逐渐养成了买东西不考虑价格的奢侈毛病。 星澜餐厅一度成为她想去就去的食堂。 不过后来,季池予就没怎么特意来过了。 因为季迟青吃过几次,又自己琢磨了一下,就把她心心念念的招牌特色菜,在家里成功复刻出来了。 就算不看价格,但肯定还是免费的更香啊! 季池予因此深刻意识到,老祖宗说的还是对的。 “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她的胃”——毕竟人都是要一日三餐的啊!不管发生什么,总不能不回家吃饭吧! 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菜没有家里的好吃。 不过,就算很久没来星澜餐厅了,季池予对这家的菜色,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在预约卡上签字之前,侍者又拿来了菜单,让她核对等下的餐品。 姜楠侧身靠在旁边的吧台上,随口提醒:“有没有梁欢他们爱吃的菜?没有的话,就再加个——”话还没说完,她扫了眼清单上罗列的菜名,不由停了下来。 她想要帮手下点的菜,都已经在上面了。甚至不止一道。 除去一些她不太了解的、可能是小鱼喜欢吃的特色菜,这份清单已经综合了行动组平日聚餐的喜好。 就像是他们内部人点的一样,对每个人的喜好都了如指掌。 姜楠不得不向小鱼确认:“菜是谁点的?” 季池予不敢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那位“不知名的好心人”,不光是在关注着小鱼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同她身边的一切,都纳入了掌控范围。 这么恐怖的占有欲,不用想就知道,又是个盯上了她家副组长的Alpha。 姜楠拍了拍小鱼的肩,半开玩笑地提醒。 “需要帮你报警吗?哦,不过我们本身就算是半个警.察了。要么小鱼你自己替自己出警吧?” 季池予想变成流泪猫猫头,内心只剩下“别骂了别骂了”的弹幕在刷屏。 她求饶般抓住楠姐的衣服袖子,正想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姜楠组长?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呢。” 季池予瞬间收回手,脚下一转,以“副组长”的身份,站到了姜楠的右后侧。 她抬眼看去,对面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Alpha,带着些纨绔子弟常见的散漫态度。 姜楠不欲过多纠缠,只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解释自己是带手下过来聚餐的,便和季池予离开了。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季池予才说:“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姜楠淡淡道:“谢文奇。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但应该认识他爹。他的父亲,就是十二执政官之一的谢朗。” 想了想,姜楠又补充。 “和陆吾关系不错。这家星澜餐厅,据说谢文奇就是幕后老板,所以才能这么顺利地开起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季池予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弹跳出一条来自陆吾的短讯。 说是恭喜她晋升,想约她吃饭,顺便当做夏家一事的庆功宴。 季池予婉拒,说自己已经有约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陆吾问是谁。 但季池予没有再回消息——她被梁欢抓去拍照了。 梁欢狠.狠.撸.起袖子,准备要大干一场。 “难得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一定要出片回本啊!等下上了菜,都别急着动筷子,等我的相机先吃!回头修好图了我直接发群里,你们自取。” 而作为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季池予忙得根本没空再看终端。 至于陆吾后面的那一句追问,也就一直停留在“已读未回”的状态。 ……………… ………… …… 与此同时。 和姜楠道别后,谢文奇另外走了一条隐匿在绿丛里的通道。 作为星澜餐厅的幕后老板,这里是他专门留给自己使用的顶级包厢,只拿来接待朋友和重要的合作伙伴。 而此时此刻,坐在这间包厢里的人,两者兼备。 ——虽然和他同龄,但陆吾已经是跟他爹谢朗一个地位的执政官了,甚至说话比他爹还管用。 以至于谢文奇看陆吾,既像在看偶像,又像在看他爹的PLUS版。 总之很权威。 不同于刚才面对姜楠的散漫态度,谢文奇换上营业式的正经表情,还不忘先礼貌地敲了敲门。 可在推门而入后,他直接打了个哆嗦。 看着陆吾斜倚着坐在沙发上,眼睛在看终端,指尖却按着眉骨,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短促轻笑。 谢文奇直接被触发了某种惨痛的心理阴影。 他战战兢兢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 “……哥,你又想搞谁了?”《 》 90-100 第91章 女朋友在别人家做客。 【091】 陆吾瞥了眼胆战心惊的谢文奇,没有急着收起终端,只是勾起唇角,淡淡道。 “不搞谁。只是她和我闹脾气了,不回我的消息。” 谢文奇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微妙措辞。 通常这时候,绝大部分人都会用对方的身份做代称,比如“某个朋友”、“哪里的下属”之类的。 或者再敷衍点,也会说是“有人”,而不透露更具体的信息。 但陆吾却只说是“她”。 就好像他已经习惯性默认,“她”是一个独一无二、具有明确指向性的代称,而且身边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谢文奇的八卦雷达瞬间就响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 但凡认识陆吾的,都知道,他不但对Omega完全没有兴趣,甚至这么年下来,连个Beta情人都没有。 甚至中央区一度流传着“陆吾其实喜欢的是Alpha”的小道消息。 更有好事者,喊着什么“宿敌就是宿敌,宿敌是不可以成为妻子”的口号,还暗戳戳地,把同样保持冰清玉洁记录的季迟青,也拉过来凑CP。 只是大家都怕死,很有默契地没敢让两位当事人知道,只在私底下暗中流传。 谢文奇看过他们俩的本子。 总之:好怪啊,但让他再看一页! 谢文奇原本都以为他哥就要这么孤寡一生了,结果没想到,竟然还能等到铁树开花的奇迹。 这下都不怕挨打了,他果断一个滑行凑过去,试图再挖掘点一手爆料出来。 谢文奇扒在沙发的扶手边上,兴奋地搓搓手,开始猜“她”的身份。 “谁啊?我认识吗?感觉都不太像啊……难道哥你真的看上了那个夏因了?”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管这桩麻烦事!如果只是想要吃下夏家的话,明明还有其他更省事的法子!” “不愧是90%以上的匹配度,Omega协会还是有点用处——”谢文奇分析得正起劲,都想好要给Omega协会捐笔款了,却对上了陆吾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惨痛的心理阴影和身体记忆,帮他翻译了一下。 那是一个“你是不是皮痒了”的表情。 谢文奇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来不是夏因。他想。 但即便如此,谢文奇的好奇心不仅没有被打消,反而愈演愈烈。 还没闭嘴几秒钟,他又忍不住来套话。 “所以,到底是谁家Omega这么幸运啊?哥你要不先给我透个底,我也好提前准备见面礼嘛。” 谢家和陆家是世交,谢文奇的年纪又比陆吾小,打小就是追在陆吾后面跑的跟班,也算是陆吾的半个弟弟。 他这下豁出脸皮不要,缠着陆吾软磨硬泡,陆吾也不至于真的把他怎么样。 往后靠到沙发上,陆吾姿态慵懒,随口敷衍了他几句。 “别琢磨了。不是你认识的中央区的Omega,她是个Beta。而且也不是贵族,对谢陆两家都没影响。” 一听这话,谢文奇眼睛更亮了。 虽然对他们两家是没有什么政.治影响,但是对他以后的生存原则,有很重大的决定性因素啊! 而且,谢文奇也的确没想到,陆吾最后会选了个Beta。 即便以陆吾如今的权力,陆家也已经变成了他的一言堂,不再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可以纯凭自己喜好。 可历史证明,Alpha很难跟Beta走到最后。 姑且不说什么三观不合、社会地位悬殊之类的感情问题,单单从身体结构来说,Beta就很难承受Alpha的欲.望。 尤其是当Alpha处于发.情期的时候。 谢文奇是真的见过,Beta差点被Alpha做死在床上的。 那还只是个A级的Alpha。 但眼看陆吾言辞间颇为亲昵,谢文奇也不会自找没趣,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而且,说不定他哥只是忽然开窍了,这个Beta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呢? 即便是进行终生标记的AO伴侣,也不乏有Alpha在外面偷吃的。 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AB关系。 谢文奇笑眯眯地继续追问:“还有呢还有呢?哥,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陆吾不欲分享自己和季池予的故事,只简单说是自己遇到了点麻烦,然后被“她”帮助了。 谢文奇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照片有没有啊哥!对方一定是个超级厉害又漂亮的大美人吧!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还不忘趁机怂恿。 “怎么平时也没见哥你带人出来一起玩啊?反正是Beta,我们注意点,又不会被真的吓到。好歹让我们打卡签个道吧?” 陆吾瞥了谢文奇一眼,目光带着很轻微的警告意味,示意他适可而止。 “她现在在别人家做客——而且,为什么要见你们?她见我就够了。” 如果可以的话,陆吾希望季池予的注意力,能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可事与愿违,对方喜爱的东西太多。 一朵花、一份工作文书、一个随处可见的可怜人,都能轻易引走她的目光,让她离开自己,走向不同的岔路。 连陆吾想要得到多一点注意力,都得准备好诱饵,让警觉的小鱼愿者上钩。 他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大方到拿去分享给别人呢? 陆吾甚至连季池予的名字,都不准备告诉谢文奇。 因为对方一旦知道,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调查她,甚至还会制造所谓的“巧合”,亲自见一见本尊。 虽然陆吾并不觉得谢文奇会是自己的威胁,但要是谢文奇不小心惹了季池予,最后大概率还是会记在他名下。 最近谢文奇的表现还不错,他暂时还不太想亲自收拾这个发小。 谢文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陆吾的“待收拾名单”的边缘徘徊了。 他还在反复品鉴陆吾的用词,越品越觉得不对劲。 ……啊?不是?什么叫“在别人家做客”啊? 谢文奇瞳孔地震:哥!你该不会是搞半天还没上桌吃饭吧?! 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后,他谨慎求证,又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给看照片,那、那说一说‘她’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总可以吧?” 陆吾有点不耐烦地扬起眉,想要中止这个话题。 但在谢文奇豁出去的死缠烂打之下,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好回答。 陆吾几乎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就直接给出了详细的描述。 “很聪明,但容易心软,路边遇到什么猫猫狗狗都愿意给点吃的。让人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被骗。” “不过,在我面前倒是不太好骗。喜欢咬人,还很容易生气……会很难哄。” 说话时,陆吾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一侧。 那是季池予留下的咬痕,因为他用了药物的关系,至今仍未愈合,清晰可见。 只是平时,都被他戴的手套藏了起来,不被外人所知。 谢文奇却无暇顾及这个小动作。 他已经开始怀疑,他哥是不是在单方面的、试图小三上位的正在进行时了。 谢文奇艰难地继续测试:“那哥你对、呃,就是‘她’生气的时候,你不会觉得烦吗?” “为什么?”陆吾挑起眉,理所当然地说,“看她活蹦乱跳的,挺可爱的不是吗?” 谢文奇:……很好,他哥已经彻底完了。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有很多。 可以是长相出众、性格好、工作能力强,任何一个能够为他人带来利益的条件,都是符合常理的。 但倘若连一个具体的原因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对方“可爱”,那就彻底完了。 这意味着,“她”在你眼中是独一无二的。 “她”不再是一个能够被量化的存在,让你甚至无法用相似的条件,拿去同别人一起进行比较。 因为别人都不是“她”。 而明明——作为一个天赋异禀的政客、一个善于摆弄人心的商人,陆吾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衡量他人的价值。 谢文奇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 别人做三,自甘下贱;朋友做三,别被发现;他哥做三,倾城之恋。 ……他哥铁树开花的事,怎么能叫小三上位呢!这说明真爱的道路是曲折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自诩感情经验至少要比陆吾丰富一点,谢文奇迅速开动脑筋,为他哥出谋划策。 “其实吧,这种事也可以稍微玩些小手段,让事情发展更顺利一点……哥你应该也懂吧?” 谢文奇挤眉弄眼地暗示。 按理说,陆吾并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人。 向来都是,谁敢让他付出,却不给出足够的回报,他就会亲手设局,让别人加倍偿还。 谢文奇不信,他哥会真不知道,中央区的贵族Alpha,都是怎么驯服不听话的Beta的。 中央区绝大多数的贵族Alpha,无论婚前婚后,都会养几个Beta情人,几乎是默认的潜规则。 虽然Alpha天然会被Omega的信息素吸引,但如果匹配度不高,在发.情期以外的时间,他们也很乐意去追求一点新鲜感的刺激。 虽然由于信息素紊乱症的缘故,陆吾对他人的信息素,都会有生理性的排斥,所以不曾参与其中。 可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光是在陆家,他那些蛆虫一样的姻亲,就在这方面表现出了叫人惊讶的才能和想象力。 Alpha想要控制一个Beta的手段有很多。 动用权势,让对方丢掉工作,失去住所,被所有家人和朋友都拒之门外,然后再等无路可退的猎物,自愿自觉地献上一切。 或者直接用信息素压制,把人囚.禁在专门的密室里。 里面有数不清的花样,可以让人身体力行地,教对方该怎么当个听话的好孩子。 再叛逆的Beta也会被磨圆棱角,变成仅仅只是被触碰,就会承受不住到颤抖的样子。 陆吾见过那些被腻味之后,又遭到抛弃的玩具。 被剥夺一切后,哪怕重获自由,也已经失去了靠自己站起来的能力,只能在Alpha手中辗转,祈求下一位主人的庇护。 前不久,陆吾才刚刚惩罚过一个因此惹出麻烦的旁系Alpha,想杀一儆百,让手底下那群废物纨绔都消停点。 在制造恐惧这件事上,只要他想,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更驾轻就熟。 可陆吾却淡淡道:“不想对她用手段。” 谢文奇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小小声地嘀咕:“哥你原来竟然是这么纯爱的一个人吗?” 他其实想说“傻.逼”的。他不敢。 陆吾却笑了笑,语气里甚至还有些不知从何而起的骄傲,像是在炫耀似的。 “谢文奇,和你不一样,她很聪明也很敏锐。如果我动手段,她立刻就会看出来的。” 谢文奇刚想抗议:夸人就夸吧,怎么还带拉踩他的!都还没上位呢哥,不带这么偏心的啊! 却听到陆吾短促地轻笑了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补充。 “而且,我又不是在训一条只需要听话的狗。” “我不喜欢强迫她。就算是要把人关起来,也得是她心甘情愿地走进来,让我关着。” 陆吾语气温柔,唇边笑意愈发柔和。 可谢文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幽邃暗沉,像是点燃了欲.望的火光,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个Alpha最极致的侵略性。 谢文奇:哦,没事了,是他打扰了。 原来他哥不是想搞纯爱路线,只是单纯的变态、思路和普通人不一样而已。 不过谢文奇好像点懂了。 像他哥这种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所谓的“礼让”和“尊重”,其实只会对不太喜欢的人展示——类似于“去留随意”的感觉。 因为他并不在意。 而对于真正喜爱的事物,Alpha天生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才会显山露水,一定要将地方纳入自己的领域。 这么一想,他哥竟然还说不想用手段,好像真的已经算超级克制了。 ……不过也可能是想温水煮青蛙?放低对方的警惕心? 但谢文奇想:如果“她”真的像他哥说的那样,聪明又警觉的话。 倘若温水迟迟不起作用,陆吾又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克制,不去放纵Alpha刻入本能的占有欲呢? 谢文奇拿不准主意。 但他感觉,以他哥这么扭曲的脑回路,这段畸形的关系,也已经没有自己再开口的余地了。 谢文奇默默换了个话题。 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闲聊话题,他没话找话,突然聊起刚才意外碰到的姜楠。 “真没想到,那个向来中立立场的姜楠,也会来我这儿吃饭……好像是带手下来聚餐了吧?她身边还跟了个黑头发的手下。” “但奇了怪了,我印象里姜楠应该不是星澜餐厅的会员来着?她是找谁借了会员资格订位吗?” 谢文奇还在碎碎念,却忽然见陆吾起身,还拿起挂在旁边的大衣,一副要走的样子。 谢文奇一脸茫然:“……哥?咱们不吃饭了吗?” 陆吾:“你自己玩吧,今天记在我账上。回头记得把夏家的事办好。我有事先走了。” 谢文奇纳了闷了,刚才他哥的终端也没响啊?哪来的临时有事? 而且一个人怎么玩啊!今天可是他哥因为要奴役他干活,主动约他吃饭的!他还特意把其他邀约全推了! 谢文奇眼巴巴地凑过去:“什么事啊?这么急?连一顿饭都没空吃吗?” 陆吾微笑:“去蹭饭。” 谢文奇:??? 第92章 我们这是在偷.情吗? 【092】 另一边。 刚刚完成餐前出片任务的行动组,发现桌上多了一瓶没见过的酒。 梁欢习惯性拿终端查了查牌子。 她第一眼扫过去,竟然一下子没数清,价格后面到底跟了多少个零。 梁欢瞳孔地震,连忙按住了正准备开酒的同事的手,先跑去跟名义上负责请客的姜楠确认。 做人得讲究可持续发展,她怕这一顿吃完,直接把组长吃成倾家荡产了。 姜楠看了眼季池予。 可季池予印象里,拟好的菜单上应该是没有这么奢侈的酒的——她不爱喝,所以季迟青也只是点了他们平时聚餐常点的牌子。 她招来负责服务他们包厢的侍者,询问是不是上错东西了。 侍者却微笑:“没有上错。这是陆先生送给您和各位客人的礼物。” 季池予:……等等?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十分钟之前刚被婉拒邀约,现在就直接杀上门来吧?他们行动组出.警都没这么快啊! 然而下一秒,她的不好预感就立刻应验了。 门外被人不紧不慢地叩了三声。 因为侍者刚刚还在陆续上菜,所以包厢的门并没有完全合上,保持了单侧畅通。 以至于季池予下意识回头时,连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正迎上了陆吾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单手挽着大衣,虽然礼貌地敲了敲门,但实际上,人也已经站到了包厢里。 “真巧啊。听说姜楠组长带下属在这里开庆功宴,我就来凑个热闹了——不介意我也来沾沾喜气吧?” 陆吾语调从容,态度自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但更重要的问题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开庆功宴的啊?! 虽然很不想表现得这么熟练,但季池予还是出于某种快要形成条件反射的本能,下意识翻了翻口袋和随身物品,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被安定位器。 至少没有陆吾安的。 而姜楠,显然也不好拒绝陆吾的加入。 毕竟严格来说,季池予之所以能这么快晋升、会有这场庆功宴,也和陆吾当初配合他们搜捕地下拍卖会,有着直接关系。 他们总不好现在就过河拆桥。 于是,季池予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吾入座,甚至在次序排位下,坐在了自己紧挨着的旁边。 但事实上,这桌是季迟青买单的。 她默默别开视线,一时间也分不清,要是互为死对头的两个人,知道了这个真相,到底是谁更难受一点。 ……哦。好像会是她最惨。那没事了。 季池予目光放空,只能默默祈祷他们最好这辈子都别知道。 可陆吾既然都亲自来了,就压根没打算放过她。 才坐下没多久,陆吾便笑吟吟地举杯,主动要同她敬酒,恭喜她晋升。 在外人看来,这是求都求不来的、来自执政官的青睐,当事人只会受宠若惊。 唯有季池予看清了陆吾眼中的戏谑意味。 她努力克制住给对方一拳的冲动,反复提醒自己:同事都在旁边看着呢,冲动是魔鬼,是最可怕的魔鬼。 季池予必须在人前假装跟陆吾不熟。 不然知道的人多了,人多嘴杂,就算有简知白帮她瞒着,万一有人不小心传到小迟那边去,她可就大事不妙了。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拿起自己装着果汁的杯子,正准备恭恭敬敬地演一下的时候。 旁边的梁欢却误会了她的沉默。 梁欢以为小鱼是在紧张。 毕竟,除了姜楠凭自己猜到部分真相,行动组的其他人都尚不知情,只知道季池予这次被派去协助陆吾、兼任夏因的“监督员”的事情。 梁欢便好心地跟着凑过来,替小鱼缓和氛围。 “不好意思啊执政官阁下,因为小鱼她这段时间在养病,她家的简医生……哦,就是上次也去了地下拍卖会帮忙的简知白医生!说了,不让她喝酒的。” “除此之外,还交代了好多忌口,拜托我们帮忙监督呢。所以小鱼她今天只能拿果汁代酒啦。” 听完,季池予本人竟然最震惊的那一个。 “简知白什么时候说的?” 她意识到细节的违和感:“不对,什么叫‘拜托你们帮忙监督’?‘你们’是几个人啊?” 梁欢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在周围一圈同事的正义凝视下,她清了清嗓子,有点心虚地解释。 “就、就是上次,简医生不是协助搜捕地下拍卖会嘛……大家就顺便加了联络方式啊。然后偶尔聊一聊天,什么的。” 这年头,看病又贵又麻烦,能有个可靠的医生朋友在好友列表,可是很珍贵的人脉资源。 尤其他们还是经常在一线跑动的执行专员,时不时就容易带点伤,更是没有人会拒绝简知白的主动加好友。 准确地说,在那一晚之后,简知白就彻底打入行动组内部了。 但梁欢敢对她的年终奖金发誓:她绝对没有把小鱼卖给简医生! 因为简知白也从来没有跟她刻意打听过,什么关于小鱼的情报。 不如说,她都觉得,好像对方比自己更清楚小鱼的事。 简知白也就只是拜托她在上班的时候,帮忙监督小鱼有没有偷吃忌口的东西,诸如此类的小事。 而且小鱼最近都没吃食堂了,基本每天都是自己带饭来上班,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比酒店的摆盘都漂亮。 经过仔细观察,梁欢大胆判断:饭应该是简知白做的。 以至于,她现在对简知白的印象,都从“骗小鱼钱的小白脸”变成了“人美心善还会做饭的简医生”。 第一印象被扭转后,梁欢甚至有点磕上了。 别的不说,简知白连私底下和她单独沟通的时候,都会喊小鱼“大小姐”诶! 有种对外斯文败类、一肚子坏水的狐狸精,唯独对大小姐低头,甘愿给她洗手作羹汤的人夫感……这难道不好嗑吗?! 这么绝美的Beta爱情CP,她不允许任何人错过!都陪她一起入坑! 细节糖越抠越有,梁欢躺在粮仓上,已经在等着小鱼什么时候给她发喜帖了。 她自愿帮忙把民政局搬过来,工本费她包了! 盼着自己嗑的CP早日成真,所以,在一些时候,梁欢也不介意帮简医生说点好话。 比如现在。 季池予却还在意外,简知白竟然悄无声息地,就这么打入行动组内部了。 明明只是地下拍卖会那一晚,临时替她接手、跟大家见过一面而已。 ……而且,看起来关系处得还挺不错的? 她不由沉思:所以简知白没朋友,到底是那家伙性格不行,还是他故意的啊? 季池予想得专注,一时间忽略了旁边的目光。 陆吾看着她的侧脸,又想起梁欢刚才在解释时,言语中透露的、对简知白的熟络。 而季池予却还在想着和他装不熟。 陆吾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心想:原来他是这么见不得光的存在吗? 没有故意为难以果汁代酒的病号,陆吾很干脆地将自己杯中的酒饮下。 季池予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种毛毛的感觉。 可陆吾表现得很友善。 他向来就是擅长摆弄人心的类型,只要他想,总能迅速让人放下戒心。 就连原本还有点尴尬局促的行动组,在三言两语间,也慢慢转变了态度,开始主动亲近陆吾。 毕竟抛去光环不看,陆吾其实也算是他们的同龄人,大不了多少。 只是家中长辈都意外离世,才让年纪轻轻的陆吾,提前成为执政官,站到了掌权人的位子上。 甚至饭后,梁欢还胆子大到,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牌。 当然,他们不赌钱,类似于打牌版的真心话大冒险,赢了的人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陆吾抬眼看了下季池予,然后微笑着应下。 即便是早就把全世界Alpha都单方面拉黑的梁欢,看了这张脸,也不由被晃了下神。 陆吾本就骨相优越,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一张脸,在刻意收敛了属于Alpha的侵.略性之后,愈发迷惑人心。 长成这个样子,感觉说什么她都会信的。 临时叛变了简医生一秒钟,梁欢默默挪开视线,问小鱼要不要一起。 季池予摆摆手:“我就算了吧。你们先玩。” 虽然她牌技还行,但陆吾在桌上的话,她还是不给自己被坑的机会比较好。 可很快,季池予就后悔了。 ——陆吾不但牌技好,套话的技巧也很精妙,她来到行动组以后的事都快被套完了! 季池予忍无可忍,给陆吾发消息,让他先出去,他们单独聊聊。 终端弹跳出新讯息提示,坐在牌局上的陆吾低头扫了眼。 然后,这次换他已读不回。 季池予:……幼稚!怎么这么幼稚啊这个人!!! 猫的报复心果然很强。 但真的不想再被当面公开处刑了,季池予坐在旁边角落的椅子上,盯着陆吾看,思考要怎么给这只猫顺毛。 刚好梁欢输到怀疑人生,喊她救命。 季池予想了想,还是顺势坐上桌,同陆吾相对而坐。 她曾经在赌场做过兼职,牌技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至少能和简知白打得有来有回。 至于小迟的话,她没输过。 但对方让牌让得太过分,叫他认真打也没用,所以不具备什么参考性。 季池予这次是真的有点紧张了。 一旦下桌,梁欢瞬间声音都变大了。 “执政官阁下你可小心了!我们小鱼打牌很厉害的!每次都是压着我们虐菜,赢多输少。” 听到这句话,陆吾才抬眼,看向了季池予。 他微笑:“是吗?我很期待。” 季池予也想趁这一局牌,找个理由让陆吾离开包厢。 她打得很认真,出牌出得也很慎重。 但陆吾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另外几个人很快出局,牌面上就只剩下了她和陆吾。 有好几次,季池予都觉得自己十有八九要输了,可最后一轮时,却瞬间峰回路转。 是她的牌先打空。 季池予自己都还有点怔忪,没回过神来,陆吾却先盖棺定论。 他很干脆地把最后一张手牌倒扣在桌面,看着季池予的眼睛,微笑着说。 “——我输了。” 说完,陆吾便借口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先一步离开。 过了一会儿,季池予把位子还给梁欢,说自己要出去透透气,也走出了包厢。 可走到走廊尽头,她都没看到陆吾。 就在季池予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的时候,却看到一团阴影从身后出现,覆盖……或者说,吃掉了她的影子。 “像这样偷偷摸摸地装不认识,还要躲着其他人,单独约在角落里的见面——”陆吾弯下腰来,将下颌抵在季池予的肩上,轻笑般低语。 “所以,我们这是在偷.情吗?小鱼。” 第93章 他选择让她赢,仅此而已。 【093】 听到陆吾这句话的时候,季池予甚至先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然后,她决定还是怀疑对方脑子坏了吧。 反正陆吾向来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脑回路异于常人,他怎么说怎么有理。 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干脆当做没听到、别理会,以免掉入对方的逻辑陷阱里。 季池予只觉得,陆吾离得有点太近了。 即便因为地球人体质的关系,她闻不到信息素,但除此之外的五感都是正常的。 由于她是从身后被圈禁的姿势,季池予看不清陆吾的表情。 可陆吾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又轻轻歪着头,侧脸几乎贴上了她的颈侧,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的撒娇。 那些柔软的、带着些微夜色凉意的黑发,蹭在人类最细嫩也最脆弱的肌肤上,留下叫人战栗的触感。 颈侧之下,埋着足以致命的大动脉。 因而,也是猫科动物最偏爱的、一击制胜的狩猎方式。 借着这个姿势,陆吾只要稍微侧过脸,就可以含住那层薄薄的皮.肉,轻易掌控她的呼吸和心跳。 季池予尝试着想上前一步,逃离陆吾圈下的那片阴影。 即便这点距离,对于一个S级Alpha来说,应该和没有也差不多。 可对于地球人的精神状态,却有很大不同。 季池予本以为,陆吾会配合自己松手,让这个像是调.情一样的玩笑,适可而止。 因为她表现出了拒绝的意味。 按照过去的经验,只要陆吾不处在信息素失控的状态,这个出身自名门望族的大少爷,还是会习惯性保持一点绅士风度的。 虽然不好说有几分出自真心的尊重,但假的也比没有强。 在非敌对关系下,陆吾并不喜欢一味的施压和强迫,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他更倾向于让人自投罗网。 这也算是季池予自己摸索出来的,和这个人相处时的一点默契。 可这一次,陆吾却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甚至反过来得寸进尺,单手扣住了季池予的手腕,将五指插.入季池予的指缝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指尖。 像是把玩,又像是催促,让季池予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我们这样不算偷.情吗?” 陆吾的声音里,仿佛含着几分孩子气的困惑,不解地向老师寻求正确答案。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小鱼你要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呢?难道我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朋友’吗?” 虽然陆吾的心是冷的,手却很温暖,而且力气很大。 季池予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然而挣扎未果,也就只能摆烂了。 她心平气和地反问陆吾:“但你这个态度,是对‘朋友’的态度吗?” 聪明地没有回答,季池予只是把问题抛回去。 她抬起手,亮出了被对方牢牢扣在掌心里的那截手腕。 刚好是陆吾之前被季池予留下咬痕的位置。 话虽是进了陆吾的耳朵,可他看着季池予的手,却在想:白皙柔软,又容易留下痕迹,看起来很适合被人缠在床榻间,留下一个个靡丽艳红的齿印——不光是这一截手腕。 那应该会很漂亮。他想。 本能对欲.望的反应更先于理智,陆吾忽然意识到,Alpha犬齿又开始在蠢蠢欲动。 他蹙起眉,想要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悸动。 季池予则趁着这段沉默的空隙,顺势转移开话题。 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陆吾的口袋,果不其然,发现了一张轻薄的卡片状物体。 指尖夹着边缘、将其抽出,一如季池予所料,是一张红心A的扑克牌。 她也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才是你在刚才那一局,握在手里的真正底牌吧?陆吾,你出千了。” ——却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输给她。 因为以那一局的形势来说,如果陆吾打出这一张牌的话,她必输无疑。 陆吾换牌的动作也堪称天衣无缝。 要不是之前在赌场兼职过一段时间,看多了荷官和赌客的手段,她都未必能看出端倪来。 说不意外是假的。 季池予捏着那张红心A,不由困惑地回头看向陆吾。 毕竟,像陆吾这种天生就站在高位的掌权者,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喜欢输的类型。 陆吾对此却漫不经心。 视线仍然落在季池予的手腕上,他随口道:“嗯。因为你不是想赢吗?” 所以他选择了让她赢。 仅此而已。 这话就不太好接了。 季池予愣了一下,莫名想起了小迟。 季迟青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她一直赢一直赢、赢得毫无成就感的时候,也曾勒令小迟不许再让牌。 毕竟打牌赢几次会开心,赢十几次会麻木,赢到没输过就很无聊了啊! 而且简知白输了,起码还会阴阳怪气一下,给赢家制造一点情绪价值。 小迟输了就是输了,情绪毫无波动不说,伸手给钱的速度,甚至比她收钱还干脆…… 到了后面,季池予都觉得,打牌都只是走一下流程,单纯再给小迟一个给她打钱的新理由而已。 这和打单机游戏开挂有什么区别!游戏的乐趣已经完全死掉了啊! 季池予认为,自己会对打牌迅速失去热情,小迟得负全责。 她也曾经问过季迟青,为什么不认真和她好好打。 季池予觉得自己赌品这么好,只是把打牌当娱乐游戏,顺便锻炼一下大脑反应速度,又不会真的因为输牌就生气,小迟没理由不敢赢啊。 季迟青却说:“因为我不想姐姐输。” 那对幽绿的眼睛看着她,含着浅浅的笑意,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仿佛掷地有声,像是某种承诺。 “——所以,我会让你一直赢下去的。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是什么事。” 季池予一度觉得,这句话有点太沉重了。 可从结果来看,每一次,在她和小迟的意见出现分歧时,最后都会是她的胜利。 季迟青的确没有让她输过。 而现在,陆吾忽然说出了差不多的话,让季池予不由愣住。 她有些无措,所以没有继续接陆吾的回答,又仓促地切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怎么突然来了?” 话音未落,季池予就意识到,自己选了一个错误的开场白。 但还不等她拯救一下,陆吾便攥着她的手腕,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语气幽怨。 “既然有人不肯答应我的邀请,那我就只能不请自来,过来蹭现成的热闹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新型兴奋剂这一连串的案件,都是我们两个联手合作,才查出这么多线索的吧?” “要是我不能做第一批恭喜你晋升的人,那未免也太没诚意了。” 把季池予都说心虚了。 最可怕的是,陆吾说的全都是事实……再加上,也是她先已读不回的。 完了,更心虚了。 季池予的视线游离了一瞬,紧急头脑风暴,想再挽救一下这个不利于己方的情势。 陆吾却在这时候,突然伸手环住了她的腰,然后轻轻松松地将她向上托举。 季池予就这么莫名被放到了洗手台上。 背后就是镜子,还有精心雕琢的手工浮雕石砖,都是冰冷的,又触感粗糙,凉得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可下一秒,陆吾便贴了上来。 Alpha的体温本就会比常人偏高,在身后那些冷冰冰的衬托下,他的触碰,甚至都显得有些灼热。 双手彻底环住季池予的腰,这一次,陆吾以面对面的形式,更紧密地,将自己嵌入了季池予的拥抱里。 他埋首于季池予的颈侧,发出了餍足的叹息,如同终于得到了满足的野兽。 因为陆吾就站在自己的双腿之间,两只脚都悬在半空中的季池予,甚至都没办法借力。 这是一个被迫打开的、很没安全感的姿势。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要将人推开。 她这下用了狠劲,连悬起的足弓都下意识绷紧,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下一步就该拔.枪了。 陆吾应该是感到了疼痛的。 可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贴合得愈发紧密,甚至没有去制止季池予的威胁性攻击。 “——我这段时间,为了处理夏家的事情,都在频繁跟夏因见面。” 头也没抬的陆吾突然开口。 “虽然他和我的90%以上的匹配度,是人工干预的临时表象,停药之后就会慢慢恢复正常。但现在还是能对我产生影响。” “我最近信息素的状态不是很稳定。这次想见你,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病人可是很脆弱的。看在我这么努力实现和你的约定的份上,小鱼不该也奖励我一下吗?” 因为他埋首在季池予的颈侧,陆吾说话时,唇齿在肌肤上轻微厮磨,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痒意,存在感愈发强烈。 以至于,季池予的注意力都被分散。 让她不得不额外又花了点时间,才慢半拍地理解了,陆吾到底在说什么。 但等反应过来,季池予却不由愣住。 ……陆吾,是在向她示弱吗?可以这么理解吗? 虽然语气一点都不弱势,姿势和态度更是强硬,甚至还带了点“你不给我就自己来拿”的威胁意味。 但光从内容来说,陆吾的确在承认他的糟糕状态。 在野外,猫科动物向来很擅长忍耐,尤其在受伤时,更不会把伤势暴.露给任何人看,以警惕周围弱肉强食的竞争者。 它们往往会将自己藏到一处隐蔽的、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巢穴里,直到伤势愈合,再佯作无事发生地出现。 所以,多疑也是猫科动物的天性。 正如在伊甸园的事发突然之前,就连关系最亲近的俞研和兰斯,也不被允许看到虚弱状态的陆吾。 陆吾只会算好时间,自己一个人走进封闭的地下密室,再等一切结束后,又一个人回到外界的视野下。 这才是季池予认知中,那个稳坐十二执政官之一的位子、掌控巨大财富与权柄的陆吾。 但现在,这个人却在主动向她坦白,自己信息素不稳定的状况。 即便季池予并没有要背刺陆吾的打算,即便她早就知道陆吾信息素失控的秘密。 可这样的坦诚,也是一种无可置疑的信赖关系。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她默默看了眼走廊的天花板顶灯:行吧行吧,一回生二回熟,事不过三。刚好这是第三……哦不对,好像是第四次?算了,就当她日行一善。 好在,季池予已经养成了抑制剂不离身的好习惯,转手就准备给陆吾免费来一针。 却被陆吾挡开了手。 他头也没抬,反手就捉住了季池予的指尖,然后顺势拢在掌心里,没再放开。 陆吾语气慵懒:“这里别用抑制剂。在外面我得保持清醒。”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吐槽。 “那你现在抓着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Omega,顶多也就是因为没有信息素,能靠近你而不被排斥,方便帮你打抑制剂。” “你要是不准备用抑制剂的话,还找我做什么?如果只是单纯要一个抱枕,换成谁都一样吧?” 季池予觉得,陆吾果然又是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了,要来找她麻烦。 刚才的愧疚感也烟消云散,季池予撸起袖子,准备重新让这家伙松手。 行动组都还在包厢里等着呢,她只是找了个“出来透透气”的借口,不能待太久。 正准备动手,却听到陆吾笑了一下。 “——不一样啊。因为我讨厌被人触碰,更讨厌被人看到虚弱的样子。” 他终于舍得抬起脸,看着季池予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 “如果这个人不是你的话,我会忍不住杀了他们的。” 第94章 那就把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吧? 【094】 季池予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倒不是为自己的特殊待遇而动容——不如说,这也根本不像是什么好话吧!听起来还很反派发言! 季池予心想:但凡陆吾不是执政官,四舍五入算是她的顶顶顶顶头上司,早该被她绳之以法,兑换成业绩了。 可这一瞬的迟疑,也足够陆吾趁虚而入。 二人之间的最后一点空隙也被抹去,陆吾将她彻底圈入怀中。 因为双方体型差的关系,即便季池予坐在洗手台上,高度也依然越不过对方的肩。 而陆吾却能一只手就拢过她的肩背,绰绰有余地掌控着她。 季池予错失了唯一的反击机会。 后背被完全抵在镜子上,无路可退;而身前,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陆吾一个人的存在。 松开两粒扣子、露出优越肩颈线条的衬衣,呼吸间的男士香水味,还有缠绕其中、在极近距离下才能闻到的微涩酒香。 Alpha偏高的体温,也同样经由掌心,渗透过单薄的衣料,在肌肤上留下灼热的触感。 让人无法忽略。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且完全被陆吾侵.占。 这种越线的被侵.入感,让季池予不由蹙眉。 明明陆吾除了抱得紧一点之外,也没有做什么很过火的动作,甚至勉强能算得上绅士。 可这种“礼貌”,更像是狩食者将猎物含在唇齿间,因为舍不得一口气吞下去,所以才要珍惜地、一点点仔细品尝。 季池予莫名有种……仿佛空气也开始变得粘稠的感觉。 她觉得陆吾好像是有一点不太对劲。 尤其是现在,对方在肢体接触上表现出的依恋和沉迷,的确不寻常,不像是平时的陆吾会做的事情。 ……要是陆吾在这里信息素失控,那事情可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季池予只好半信半疑地,停下了想要推拒的手,转而主动凑近陆吾,低声向他确认情况。 “你状态到底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克制点,要我帮你叫俞研或者兰斯过来接你吗?” 季池予叫他克制。 可陆吾却觉得,他已经足够克制了。 难以自持地埋首嗅闻,呼吸中分明充盈着她的气味,也已经完整地将人圈在怀里,不容任何人的窥探。 但体内躁动的信息素却愈演愈烈,得不到哪怕片刻的安慰。 ——因为对方是一个Beta。甚至是一个连腺体都没有,无法感受到信息素,也无法被标记的Beta。 所以,就算是S级Alpha无往而不利的信息素,也勾不动这个人的一点点情绪。 她总是冷静,总是无动于衷。 仿佛与这个世界的情.欲相隔而望,自身却纤尘不染。 垂眼看着仰头观察自己的季池予,陆吾从那对像镜子一般的纯黑眼睛里,只看见了意乱情迷的自己。 而诱发了欲.望的人,眼神却依然干干净净的,像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陆吾忍不住轻促地笑了一下。 这可不公平。他想。 于是,陆吾忽然抓住季池予的手,牵引着抬起,圈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就像在地下拍卖会的那个狭小柜子里一样。 季池予瞳孔地震:“……陆吾你疯了?!” 她下意识要挣扎着抽开手。 腺体最是敏.感,特别是在信息素状态不稳定的时候,即便只是轻微的触碰,也会造成很大的刺激。 对于现在的陆吾来说,简直和“火上浇油”没区别。 可陆吾非但没有让她抽开手,反倒变本加厉,直接将她的指尖按在了腺体上。 “我说过了,不一样的……不管是俞研还是兰斯,谁都不行。谁来都可能会被我杀死。” “只有你可以啊,小鱼。” 在指尖触碰到腺体的那个瞬间,季池予很清楚地听到了陆吾的喘息。 无法分辨是出于疼痛,还是因为身体承受了过量的刺激,导致的生理性反应。 可哪怕都这样了,陆吾在紊乱的急促呼吸中,却仍然在笑。 他低头,覆到了季池予的耳边,唇齿张合间,仿佛是在啄吻那块白皙柔软的耳垂。 “——所以,来触碰我。” 陆吾的语气像命令,内容却将自己置于了低位,混淆了示弱与强硬的边界。 季池予一时间也被弄得混乱。 她下意识蜷起指尖,甚至并没有刻意去按压腺体,只是轻轻划过了一下而已。 陆吾便立刻乱了呼吸和心跳,垂首埋在她颈侧,整个人愈发贴紧她,环住她的手臂也随之用力。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试图克制”,还是“蓄意放纵”。 但想也知道,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因为陆吾依然没有松手,季池予也挣脱不开,索性破罐子破摔,又故意用力按了一下腺体。 听到陆吾克制不住的低沉喘息压在耳侧,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自讨苦吃!” 本该多少有些狼狈的陆吾,却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他看着被自己圈在怀中的季池予,眼睛里终于染上情绪——因他而滋生的真实情绪。 即便只是迷茫、困惑、以及一点毫无杀伤力的气急败坏。 可这也是真切属于他的东西。 陆吾弯起眼睛,声音喑哑地慢悠悠道:“是吗?我倒觉得很甜。” 这是明明他亲手讨来的糖果。 不介意季池予的蓄意报复,陆吾只是闭着眼睛,一边忍受着来自腺体的刺激,压下蠢蠢欲动的犬齿,一边慢慢地厮磨着季池予的颈侧。 即便对方完全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存在,但他还是执着地,要把自己的信息素印在季池予身上。 也同时,将季池予的气息沾到自己身上。 哪怕在季池予指尖下的,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只要一击,就可以让他丧失所有行动能力。 他也熟视无睹,连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本能都失灵了。 反倒是季池予先受不了了。 她冷着脸质问:“够了吧陆吾?你什么时候还多了一个,喜欢把致命处暴.露给别人的新癖好?” 陆吾却说:“你不是别人。” 想了想,他又笑着把问题抛回来。 “还是说,你想伤害我吗?如果你想的话,那我也已经把这个权力交给你了,不是吗?” 陆吾甚至颇为期待地建议:“要试试看吗?” 季池予:“……”失算了。忘了面前这个也不是正常人,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沟通。 但好在陆吾终于没再抓着她的手了。 季池予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不知道这人又在发什么疯,该怎么脱身比较好。 陆吾却还在那里理直气壮地控诉。 “真不公平,你在路边遇到什么可怜的猫猫狗狗,都愿意哄一哄,甚至带回家去养着。怎么轮到我,就一点糖都不肯给了?” 季池予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她面无表情:“您还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啊……要不您再回忆一下,想想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天地可鉴!仔细捋一下时间轴就能发现,她被卷入这一连串阴谋的倒霉开端,就是被绑架去给陆吾打抑制剂啊! 季池予虽然不怎么爱记仇,但也不是什么失忆症患者,不至于记性差成这样。 即便被当面提起这件事,身为罪魁祸首的陆吾,却连一点遮遮掩掩的意思都没有。 他既不狡辩,也不后悔,只是坦然地看着季池予:“看来,是我的赔礼还不够……那你还想要什么?” 陆吾问得很耐心。 季池予却因此哽了一下。 其实除去被绑架的那件事之外,陆吾的确也帮了她不少忙。 虽然每一次的名义都是“公平交易”,但客观来说,陆吾的付出,都远高于她能给出的回报。 季池予倒也不是那种黑白不分的人。 至于最开始被绑架的仇,早在地下拍卖会的事情之后,在她这里,就差不多一笔勾销了。 只是陆吾身上的不确定要素太多了。 不管是他和季迟青的敌对关系,还是他这个人本身的捉摸不定,都让季池予感到危险。 所以,合作可以,但私底下更进一步的接触,就会让她下意识要拉开距离。 是本能在警告。 拥有尖牙和利爪的野兽,即便靠近的动作再温柔顺从,也难掩那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催促着人快点逃跑。 季池予欲言又止。 她尽量委婉:“也不完全是那个原因……陆吾,我们性格相左,其实不太适合做朋友。合作关系就刚刚好,你觉得呢?” 陆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季池予有种在被大型狩食者审视的感觉。 可不等她再开口,便见陆吾忽然屈膝俯身,将自己压到了一个需要仰视她的高度。 “你之前说过,等我能够分清楚‘朋友’和‘宠物’的时候,会再考虑一下这件事。” “可我只养过宠物,没有朋友。” 收敛了平日一贯的侵.略.性,陆吾语调柔和,慢慢地揉碎了道理来讲。 “既然你给我留下了课题,那你就应该再多停留一会儿,好心教教我什么才是正常的‘朋友’关系……不是吗?小鱼老师。” 季池予低眼看着单膝跪下的陆吾,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就算是跪着,头也不会真正低下去。 哪怕有人按着他的后颈使劲,也没办法摧折他的傲气,让他心甘情愿地臣服。 他似乎在学着示弱,可惜学得不太好。 季池予淡淡道:“可你真的是想要一个‘朋友’吗?陆吾,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就没必要说了。” 陆吾维持着那个柔和的表情看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忽然一瞬间,那个过于柔软无害的表情,如冰层破碎,露出了一个她更为熟悉,看起来也更真切的凉薄笑意。 陆吾眨了眨眼睛,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眼神看着季池予。 他微笑,口吻轻快而欣喜。 “果然骗不到你啊……你好像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我真高兴,小鱼。” “可正因如此,你也不能否认,我是个很有权势的坏人。改造我,比你在外面做好事、一个个地帮助那些可怜人,效率要高很多吧?” “你不喜欢我的性格,讨厌我现在的样子,没关系。” 陆吾眉眼带笑,握住季池予的手腕,让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侧脸。 然后,他偏过头,在季池予的手心落下一吻。 “——那就把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吧?” 季池予一时间不由怔住了。 连手都忘了要抽回来,她很慢地眨了眨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吾,感觉自己的联邦通用语好像白学了。 脑袋混乱成一团,当季池予还在艰难地试图理解,陆吾这次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的时候。 她的终端却忽然亮了,弹出一条通讯邀请。 ——是季迟青。 第95章 夹心小饼干。 【095】 在看清屏幕上闪烁的来电备注是“小迟”时,季池予大脑空白了一秒。 要不是确认自己身上只有定位器,没有被安监听芯片之类的东西,她都要怀疑季迟青是不是故意卡点打的电话了。 虽然还是单身,季池予却莫名体验到了,作为过错方,被当场捉.奸的恐怖和心虚。 ……可恶!都怪陆吾刚才一口一个什么“偷.情”不“偷.情”的,影响了她的思路!她的脑袋脏了! 季池予瞪了眼陆吾,同时眼疾手快地打开了终端的私.密模式。 不到一秒的时间,屏幕上的信息就全部被打上了防窥处理,只有机主本身能够看到。 但季池予骤然加速的心跳,却依然没有平复。 要是让小迟知道她和陆吾有纠葛的话,那她这段时间想隐瞒的事情,就绝对会被顺藤摸瓜地查清楚。 最后,小迟出于安全考虑,大概率会直接派岁辞过来,把她打包带去边境区。 可反过来说,如果让陆吾知道她和季迟青有联系,麻烦也很大。 死缓和立即执行的区别而已。 季池予绝望地想:如果她有罪,可以用法律武器来制裁她,而不是把她夹在陆吾和小迟中间当小饼干啊! 但来电提示音,紧接着就响起了第二声,甚至不肯给她思考的时间。 季池予连忙将手按在陆吾的肩上,想将人推开,跑远点去接电话。 可陆吾却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非但没有起身,他反倒收拢了手臂,缠得更紧了,像是压根没听到铃声一样。 季池予错愕地睁圆了眼睛。 她压低声音:“陆吾,你快放手!我要接电话了,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陆吾却说:“你可以在这里接。你不是已经开了私.密模式吗?我听不到你们的聊天内容的。” 季池予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在耍赖了。 而且,让她当着陆吾的面,接小迟的电话?她疯了吗??? 季池予冷笑,也不打算跟这人讲什么道理了,总之立刻脱身最重要。 可还不等她真的动手,陆吾便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季池予这时候才注意到,陆吾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过于专注了,体温也比之前更高。 ——这是一个处于兴奋和狩猎状态、攻击性极强的顶级Alpha。 陆吾的信息素正在失控的临界点。 和陆吾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季池予脊背一凉,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 却被环在腰后的手,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我现在感觉很渴。” 就着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陆吾低眼看着季池予,眼底是清醒与迷恋交织,有种极力在克制的感觉。 却又因为这份“克制”,愈发显得他状态并不稳定,像是随时可能决堤的海啸。 谁也不知道,什么会成为冲垮堤坝的最后一滴水。 所以,在陆吾解开她的领口纽扣,不再用脸颊厮磨,而是用唇舌去触碰颈侧的那一片肌肤时,季池予没有轻举妄动。 她的默许姿态,似乎成功安抚到了Alpha过于紧绷的神经。 犬齿抵在脆弱柔软的皮.肉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印子,却并未刺穿。 陆吾喃喃着用气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不能咬你,不然你又要生气了……但如果你在这种时候要跑的话,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保持冷静。” “在你背对着我逃跑、看到你背影的瞬间,我可能就会忍不住把你扑倒,咬住你的后颈,把你拖回巢穴去。” “但我猜,你应该不会喜欢那样吧?” 没被爱过的孩子,天生就缺乏爱人的能力,尤其当他把“自我”体现在掌握权力、提升自我价值,而非外界的感受和反馈时。 陆吾并不知道真正的温馨和爱是什么,因为没人这样对待过他——又或许是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样的。 所以,在他的行为上,掠夺和占有会取代“爱”。 可即便单纯从理性出发,他也不愿意对季池予用太恶劣的手段。 每次看到她露出鲜活的表情时,陆吾就会感到饥饿。 仿佛想吃掉她眼中的笑意,又觉得远远不够,本能地渴求更多。 他并不想要摧毁这样的季池予。 于是随心所欲惯了的陆吾,也开始学习如何“克制”。 当然是,有合理回报的那种克制。 他只是想让她连呼吸和心跳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而已。比起他那些糟糕的纨绔亲戚,应该已经不算很过分的愿望了吧? 陆吾克制着本能里的侵略性,压下了想要将人撕咬、再细细吞入腹中的欲.望。 将獠牙换做拥抱,他温柔地拍了拍季池予的背,如同在诱哄警觉的小动物。 “没事,我不会让那个人发现的。刚才在包厢里的时候,我不也配合你了吗?”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对吗?” 陆吾在给他人设下陷阱的时候,语气就会变得特别温柔。 比如现在。 但季池予知道,再继续拖着不接,小迟一定会起疑。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按下了接听键。 “——抱歉,庆功宴还没结束吧。现在是不方便接电话吗?” 季迟青上来就是一道送命题。 因为开启了防窥听的私.密模式,为季池予用了内置式的芯片耳机,确保陆吾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但代价就是,比起普通的接听模式,季迟青的声音听起来更近、钻得更深,像是贴着耳朵在讲话一样。 如同细微的绒毛划过耳道,泛起不受控的痒,让季池予忍不住缩了下脑袋,想要躲开那种仿佛被触碰到的感觉。 可也只是徒劳。 更何况,还有陆吾在旁边火上浇油。 他的确克制住将季池予咬烂的欲.望,但也仅此而已。 喉咙里的干渴无法得到缓解,他便珍惜地舔舐那块皮.肉,小心地含住衔弄,克制着只浅浅尝个味道。 同样是痒,比单纯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两边叠加在一起,快把季池予弄疯了,一时间脑子也是乱的。 偏在这个时候,迟迟没等到回答的季迟青,似乎是感觉到不对劲,追问了一句。 “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季池予闭上眼睛,迅速做出了决断。 一只手按在了陆吾的脑后,她指尖用力,将陆吾压在自己的颈侧,任由犬齿刺破肌肤,堵住陆吾的嘴。 而这个程度的疼痛,刚好能为她带来清明。 “没事,只是在外面吹吹风,被一只喜欢咬人的猫缠上了。” 感觉到颈侧溢出的血液,都被舌尖卷走,留下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季池予平静地总结:“他不太听话。” 过了一会儿,季迟青大概是笑了一下,淡淡道。 “——那姐姐就别施舍他。” ……………… ………… …… 总之是糊弄过去了。 大概吧。 挂断电话时,季池予忍不住长松了口气,感觉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也可能是热的。 因为一直被陆吾紧紧圈在怀里,每一寸都贴得严丝合缝,让那份高热也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季池予险些以为自己是被塞进了火炉里。 好消息是:陆吾现在的体温,似乎要比刚才低了,趋于正常区间。 她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陆吾:“清醒了?清醒了就别装了。” 这一次,餍足的陆吾终于肯松开手了。 季池予看了眼身后的镜子。 领口的纽扣被解开,露出一侧肩颈,上面的咬痕也在Alpha的舔舐下,初步结痂,不再溢出血液。 随后,一双艺术品般的手入镜,贴心地替她系好纽扣,将咬痕藏在衣领下,又顺便帮她整理好了衣着的褶皱。 季池予:“……”更像偷.情了怎么回事。还带事后服务的那种。 她决定下次偷偷问兰斯,是不是把他心爱的狗血电视剧也推荐给了陆吾。 季池予脑袋里莫名浮现了一个,兰斯和陆吾坐在电视前,一起看狗血剧,学习人类情感互动的画面。 ……怎么说呢。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两个缺乏人性的差等生,的确是需要补补课的程度。 但她并不想义务支教。 被今晚的意外搞得太阳穴都是疼的,季池予没多给陆吾一个眼神,从洗手台跳下就想走。 她已经在外面耽误太长时间了,再不回去,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但又被陆吾拦了下来。 季池予是真的有点忍无可忍,准备开火的时候,却听到陆吾说:“先把身上的信息素清洗一下吧。你这样回去,就算什么都不说,所有人也会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陆吾低眼,看着仍然一无所知的季池予。 ——唯有季池予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浑身上下都被彻底浸染了陆吾的信息素。 哪怕是被终生标记的Omega,身上也未必会有这么深刻印的Alpha气息。 正是因为季池予自身没有信息素,所以才能将这个人,完完全全标记,连一丁点杂质都没有,仿佛生来就是属于自己的另一部分。 虽然,这只不过是个短暂的错觉。 按照陆吾的推算,即便不做任何清洗信息素的处理,他的信息素也不会在季池予的身上,保持超过三天的时间。 这还是往最多的高预期估算。 季池予抬起手,任由陆吾服务自己,还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下。 “关系?我们什么关系?债主和欠债人么。” 陆吾挑起眉。 他想了想,没有生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原话回答:“爱咬人的猫……和好心的人类饲主的关系?” 季池予:猫的确很坏,但人倒也没有那么好心。 经陆吾的提醒,这一次,季池予还拿出信息素检测仪,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信息素。 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她走得头也不回,甚至是小跑着回了包厢。 活像是后面有什么人拿着刀在追。 不,季池予在内心纠正:持刀歹徒可比陆吾慈眉善目多了。 陆吾没再闹她。 只是靠在墙上目送季池予离开,等看不见人影之后,他才瞥了眼走廊的拐角处,淡淡地说了句“滚出来”。 谢文奇默默从墙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冲陆吾讪笑。 ……这也不能怪他八卦啊! 谁让他哥演都不演一下,走得那么急,是个人都猜到他是要去姜楠的包厢了。 而且又在他的地盘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这谁能忍住不来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把他哥这样的变.态都给收了的啊? 在陆吾离开后不久,谢文奇就鬼鬼祟祟地跟在了后面,全程掌握第一手直播资料。 他一开始,还以为他哥看上的是姜楠。 毕竟,他总下意识觉得,他哥应该会喜欢那种又厉害又能干的完美伴侣。 就算不是S级的Omega,也该是姜楠这样,能以Beta的身份,跟Alpha竞争且站稳脚跟的凤毛麟角吧? 结果谁曾想,不但不是姜楠,而且他哥好像才是上赶着的那一方。 看到陆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倒贴样子,谢文奇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觉得他哥是不是被人假冒了。 ……别说他了,连他亲爹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啊! 谢文奇更好奇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可那个Beta一直都被他哥藏在怀里,连根头发丝都舍不得露出来,更别说长相了。 谢文奇顶多只能看到Beta被抵在墙上之后,条件反射绷紧的足尖。 但才刚看了没一眼,他就觉得背后一凉。 下一秒,谢文奇就和陆吾的视线对上了。 那个眼神,已经不是单纯的提醒,而是被触碰了领地意识的Alpha,占有欲发作、带着攻击倾向的警告。 谢文奇识趣地立刻跑路。 不但自己跑,他还让人给那条走廊摆了个“禁止通行”的牌子,服务周到,以防别人打扰他哥偷.情。 直到那个Beta离开,他才又折返回来。 不要陆吾开口,谢文奇立刻自觉地汇报:“监控录像都删了。我没看,不知道对方是谁。” 主要是,这也不敢知道啊。感觉多看一眼都会被他哥记仇,狠狠报复。 ……求偶的Alpha真的好小气啊! 但谢文奇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哥,不是,你连我多看一眼都不高兴,你怎么忍住搞地下情的?” 陆吾却只是淡淡道:“最近乱,不安全。” 姑且不论新型兴奋剂引发的一系列案件,近期,军.部、贵族还有财阀之间的矛盾,也时有摩擦。 他作为以贵族为首的“狮派”的代表,本来就是站在风口浪尖的靶子。 一旦有人知道他对季池予感兴趣,不管是想讨好他,还是想威胁他的人,都可能会对季池予下手。 除非,季池予完全归于他的羽翼下,被他随身携带、亲自保护,他才能放心。 得到权力的代价,就是失去一部分自由。 在季池予自愿走进他的笼子之前,陆吾不会让任何消息流传出去。 就连陆家,目前也只有俞研和兰斯知道季池予的存在。 陆吾这么一说,谢文奇立刻就理解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 “其实,我刚才好奇,就去查了一下……哥,姜楠不是星澜餐厅的会员。行动组今天的包厢,是岁辞帮她订的。” 岁辞是季迟青的副官。 而季迟青,是以军部为首的“刃派”的代表,也是陆吾最棘手的敌人之一。 谢文奇欲言又止。 陆吾却仿佛并不意外。 “岁辞是姜楠的前辈。而且行动组和军.部有战略合作,共享了一些技术道具。当初也是岁辞在里面牵线搭桥的。” 说完,他还瞥了谢文奇一眼:“管好自己的眼睛。下次别好奇了。” 谢文奇:……真的没问题吗!就这么揭过去了吗!怎么他哥原来还是个恋爱脑啊! 世界观都被颠覆了,谢文奇抓着头发,开始自己嘀嘀咕咕。 “说起来,这个季迟青还真是命硬啊。当初还以为他死定了呢。结果拖到现在,惹出来这么多麻烦。” 话还没说完,谢文奇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在“狮派”刺杀季迟青的行动失败后,季迟青前脚刚出院,后脚陆吾就被“不知名人士”袭击,也重伤入院了。 但所有知情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只可能是季迟青动的手。 毕竟,哪怕翻遍整个联邦,能单枪匹马、在层层守卫之下,还成功重伤到陆吾的,也数不出来几个名字。 当时陆吾被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都是谢文奇熬夜在旁边守着的。 他懊恼地捂住自己的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陆吾却笑了笑。 “不急。”他语气温柔,“我可以杀他一次,就可以杀他第二次。” “——季迟青未必能活着回来。” 第96章 带着细微疼痛的痒。 【096】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季池予回到包厢时,行动组的同事还打牌打得热火朝天。 没了那个像BUG一样的陆吾稳坐赢家,水平半斤八两的一群人,终于又找回了菜鸡互啄的快乐。 热闹的氛围之下,秘密被掩藏。 没人怀疑她刚才去干了什么。 也就梁欢把果切递给她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小鱼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是迷路了吗?” 连借口都是现成的,季池予刚想点点头附和,动作却忽然凝滞了一下。 ——点头时,藏在衣领下的咬痕也被跟着牵动,泛起丝丝缕缕的痒。 是那种夹带着细微疼痛的痒,不至于让人觉得不适,但也没办法完全无视。 和陆吾本人一样的恶劣且爱刷存在感。 甚至连那一片肌肤,都都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唇舌的温度和触感。 季池予的回答便慢了半拍。 坐在旁边观战的姜楠,此时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即便姜楠目前还不知道,今天这桌庆功宴,到底是哪位好心人赞助的。 但从之前陆吾突然出现时,小鱼的那个反应来看,她赌一个不是陆吾。 这么一想,姜楠都有些同情那位好心人了。 名义上是她请客,东西也是他们行动组吃的,好心人买单,却被陆吾趁机借了东风。 虽然现在连行动组内部都觉得,陆吾是看好她,所以才屡次跟行动组合作,又亲自来凑了这个热闹。 可姜楠心底清楚,自己不过是那个顺带被立起来、吸引其他人注意力的幌子。 反正她不信,刚才小鱼是一个人出去透透风的。 不过,陆吾该给的好处也给了,当封口费绰绰有余,而且胳膊肘总是要向内拐的。 姜楠叫了梁欢一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揭过了季池予那一下不自然的停顿。 等到时间差不多,她便起来赶人回家休息。 姜楠拍拍掌心:“行了。今天吃饱了、玩够了,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该给我好好干活了——没问题吧?” 快活的空气立刻凝固,包厢瞬间安静了几秒钟。 梁欢眼神放空地喃喃道:“我就知道,天下哪有免费的晚餐。这顿果然是断头饭啊。” 季池予没忍心告诉她,其实本来真的是免费的,但楠姐当中间商,坐地起价了。 季池予只能拍了拍梁欢的肩,哄她说自己明天也会帮忙的。 梁欢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抱着她的腰大喊:“副组!我将永远拥护你!!!” 别的人听了,也装成柔弱的样子,想要趁机贴一贴,但都被梁欢踹开,让他们排队去拿号码牌。 作为今天的主人公,季池予被簇拥着围在中心,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往外走。 却不料,在路过一处走廊时,突然听到了尖叫声。 而季池予的信息素检测仪,也开始震动示警。 这意味着,周围出现了信息素浓度异常的危险反应。 职业素养被触发,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地展开行动,冲向发出尖叫声的方向。 行动组全员原地出警。 姜楠速度最快,第一个制住了准备袭击Beta侍者的Alpha。 见事故规模并不大,梁欢便果断回头去找星澜餐厅的负责人,调取监控摄像录影,顺便安排接下来的讯问工作。 其他人则熟练地封锁现场,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准备做采样和现场记录。 因为自身完全感知不到信息素,季池予反而成了反应最慢的那一个。 但没有信息素的她,也是最容易能让受害人放下警戒的存在。 季池予接手了还一脸惊恐、连话都说不出来的Beta侍者。 “我是行动组的执行专员,这是我的证件——深呼吸,别担心,你已经没事了。” 用身体挡下了,还在姜楠手下挣扎和尖叫的Alpha,季池予微笑着亮出自己的证件,温和地安抚受害人。 “你受伤了,可以让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吗?” 见受害人没有太过抗拒,她才放慢动作,迅速检查了一下对方的伤势。 季池予不由蹙眉。 明明那个Alpha没有拿武器辅助,只是用牙齿和指甲进行攻击,受害人的伤口却很深。 这只能说明,Alpha的基因序列等级比受害人高,导致身体素质差距悬殊。 如果拿游戏来举例,Alpha是SSR卡,Beta就是R卡,双方的初始数值从一开始就不同。 而基因序列等级,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的“强化等级”。 在同样等级下,Beta的数值不如Alpha(0级R卡打不过0级SSR卡)。 要是等级不同的话,数值差距还会指数式上升:比如A级Alpha,是可以碾压一整支B级Beta小队的。 其中,不光是攻击力的差距,连自愈能力和皮肤强度都会有区别。 比如季池予印象最深的,就是季迟青可以徒手拿灶台上的砂锅,却不会被烫伤。 让她一度觉得,ABO世界的居民已经不是人类了,而是看起来像人的另一种物种。 不过这些只是单纯的身体素质强度,在真实的实战里,还要考虑武器辅助、战斗经验等其他因素。 不然他们行动组也没法混了。 见受害人疼得抽气,季池予愈发放轻了动作,用闲聊的口吻提问,顺便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对了,我是季池予。你叫什么名字?那个Alpha……” 可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受害人的神经,刚才还稍微平复下来的情绪,又突然起伏。 受害人忽然抱着头,如同陷入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可怕噩梦,一直喃喃自语着什么“不、不对,不是”。 因为对方声音太小,季池予不得不凑过去,仔细分辨她在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 “——他不是Alpha啊!他明明是和我一样的C级Beta!” 季池予一愣。 她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信息素检测仪。 上面的分析结果,白纸黑字地标注着“B级Alpha”的字样。 因为无法靠自身判断信息素,季池予又回头去看姜楠,再次确认。 毕竟,信息素检测仪也有不准的可能。 可听到了全过程的姜楠,表情愈发凝肃。 “……我也感觉是B级Alpha。” 姜楠皱起眉,立刻联络了梁欢,让她把负责人带过来。 最后过来的,却出乎意料,竟是星澜餐厅的幕后老板、谢文奇本人。 听说是姜楠这里出了意外情况,还没离开的谢文奇,果断亲自出场。 他生怕哪里没招待好,又被他哥记上一笔。 到场的时候,谢文奇狠狠克制住该死的好奇心,努力不把视线往行动组的脚下扫——托他哥的占有欲,他只见过那个神秘Beta的小腿。 而且还只见过一眼。第二眼都还没看清,就被他哥用眼神恐吓走了。 既然不知道到底是谁,那就只能选择全都不得罪了。 拿出了对待贵客级别的营业模式,谢文奇换上讨人喜欢的笑容,正准备说几句好听的话,却直接被姜楠截断。 以防万一,那个“Alpha”已经提前被转移,她拿出照片,问谢文奇要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谢文奇自然不认得一个普普通通的侍者。 旁边随行的领班立刻自觉上前,回答了姜楠的问题。 “他叫贾德,25岁,C级Beta,是第八区的合法公民,在我们这里工作了……”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姜楠就用力抿起唇角,和季池予对视一眼。 二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信息素向来是被认定“天赋的礼物”,是从诞生开始,就不可更改的命运。 可现在,一个C级Beta,却能够释放出B级Alpha的信息素。 不管源自什么原因,这个事实都必然在首都星乃至整个联邦,都引发巨大的、不可想象的连锁效应。 姜楠当机立断,暂且瞒下了这件事。 她佯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同谢文奇进行正常的交接流程。 总之先下手为强,把受害人和那个“Alpha”都带回行动组,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然后再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 季池予也配合默契,悄无声息地给受害人打了一针镇静剂,让对方陷入暂时的昏睡。 她抱着昏迷过去的受害人,视线落到地面飞溅的血迹上。 眼前浮现的,却是在夏家收到的、那只来自幕后者的水仙百合。 ——花语为“期待下一次见面”的永生花。 季池予想:这就是“下一次”吗? 第97章 她好像越来越会训狗了。 【097】 庆功宴变一秒原地出警,总部大楼里,行动组那层的灯亮了通宵。 当晚,信息素失控的贾德在陷入昏迷之后,不知为何突变成B级Alpha的信息素,又恢复了C级Beta的常态。 代价是,他的腺体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对大脑也造成了影响,目前暂时还无法确定具体的后遗症症状。 但毫无疑问,这个人不可能再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他的血液成分的确有问题。” 被紧急叫来帮忙的简知白,从实验室出来后,拿着化验结果,没去看姜楠,只是很自然地走向季池予。 行动组的人也见怪不怪,都很自觉地给他让了位子。 仿佛简知白也是行动组的一员似的。 直到在季池予身边站定后,简知白先习惯性弯下腰,迁就大小姐的身高,方便她看到检验结果上的内容,然后才开口解释。 “能检测出他血液里含有特殊的成分,但是,是未被收录数据库的全新化合物,不在目前官方已知的常见药物范畴。” “除此之外,他的生理构造并没有发生异变,可以初步排除被辐射污染,或是做了改造手术的可能性。” “所以关于他的信息素,我个人更倾向于是药物导致的临时变化。” 季池予下意识问:“能分析出来这种全新化合物的主要成分吗?” 简知白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打个比方,我现在检测他的血液成分,就像分析一个人在用餐后,进入了身体的营养物质。” “我能知道他摄入了哪些维生素和糖分,但无法根据这些,还原出她晚餐到底吃了哪些菜。” “比如,同样是维生素D,牛奶、鸡蛋、鹅肝这些都可以提供。虽然他们的具体成分不同,我可以通过和样本进行对比,来做排除法。” “但如果要把所有可能的物质都罗列出来,一个个核对的话,这个工作量太大,跟海底捞针没区别。可行性不高。” 连简知白都这么说了,行动组的人都不由默默叹了口气,死了走捷径的心。 如果不能从药物成分的线索出发,那他们就只能复原贾德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然后一个个想办法排查原因了。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大海捞针”呢? 说不定等他们找到原因,都不知道该有多少个新增的受害人了。 安静了没几秒,众人又互相看了几眼,或是窃窃私语,或是讨论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姜楠则全程靠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指尖点着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所有人。 她想:人心乱了。 但这倒也不能怪他们心志不坚。 毕竟在这个信息素决定一切的社会,没有Beta能在听说“或许自己也可以变成Alpha”之后,还完全无动于衷的。 这也是这种不知名药物的最可怕之处。 姜楠敢笃定,但凡这种药被加以完善并流入市场,广大如工蚁一样、永远被踩在最底层的Beta,能为了得到它变得多么疯狂。 而掌控这种药的人,将成为新一代“神明”,拥有足以动摇世界的影响力和信众。 姜楠的神色变冷,也变得更加坚定。 但在她作出决定之前,季池予却忽然开口。 “意思是,如果给你一个准确的物质名,你就可以验证,它到底是不是那种全新化合物的主要成分?” 她是在问简知白。 姜楠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看了过去。 见简知白肯定后,季池予闭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 “星髓矿。”她说,“简知白,你试试看这个对不对。” 行动组都不由向季池予侧目,不知道她这个猜测是怎么得来的。 但简知白问都没问,就直接转身回了实验室,立刻进行新一轮检验。 ——季池予的答案是正确的。 这种全新化合物的主要成分中,含有大量星髓矿的活性成分。 面对满屋的震惊目光,季池予神色冷静。 她从铺开满桌的调查资料里,拿起了一份来自贾德同事的证言,推到众人面前。 “根据贾德的同事所言,他在上个月的时候,请假去了一趟序号F-1217的荒星。” “据我所知,那里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环境也很恶劣。唯一能叫上名字的,也就是星髓矿的主矿区了。” 而且,根据夏荣才的交代,星髓矿也不是他自己发现的,他是被幕后者雇佣,成为名义上的持有人。 至少说明,星髓矿对于那个幕后者来说,是很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才会牵线搭桥,引导夏荣才、黑市的话事人、商队的马尔兹合作,让他们来共同经营星髓矿的暗线交易。 在季池予直觉认为,这就是幕后者所说的“下一次”之后,很容易便联想到了星髓矿这个关键词。 事实也证明,她押对了。 行动组接下来的调查,将会围绕星髓矿展开,尤其是贾德去过的F-1217荒星。 鉴于星髓矿是夏家的私人财产,在正式调查之前,还必须得到持有人的许可。 但在夏家火灾之后,明面上的唯一继承人、夏因,又是个未婚Omega,没有拥有私人财产的权利。 最近这个财产继承权的案子,在中央区也是引起了不小的舆论。 在第一个人主动请缨,表示自己愿意去和夏因交涉后,陆续又有好几个人抢着报名。 行动组的氛围,一时间陷入了某种缥缈的、不寻常的狂热。 姜楠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固定在后腰的武器上。 简知白瞥了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上前一步,将大小姐挡在了身后。 季池予却说:“还是我去吧。” 一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她成为被视线炙烤的焦点。 季池予神色如常,语气轻快地继续补充。 “本来就是因为我的庆功宴,才撞上这么回事的。而且我当过夏因的监督员,跟他也比较好沟通。” “夏家的Alpha都不幸离世了,夏因最近又深陷舆论漩涡,我怕他情绪会不太好。” “不管怎么说,毕竟他还是陆吾执政官的匹配对象……” 季池予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语意未尽。 但在她搬出来陆吾之后,就像是骤然在屋里泼了盆带着碎冰的冷水,让那股无形的狂热稍稍减退。 Beta对Alpha是源自基因的本能畏惧。 即便陆吾今天表现得很亲切,也没有人会忘记,他是一个S级Alpha的身份。 无人再有异议。 姜楠的手这才从武器上放下来。 她看着季池予,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梁欢也很快打破了这突然的安静。 “哎!既然有了线索,那我们也该继续加班了啊同志们!还看什么终端呢,禁止偷偷摸鱼!” 她拿着个空篮子过来,先把自己的终端放进去,然后笑眯眯地挨个去收。 这是遇到重大案情或者会议的时候,需要遵守的静默保密原则。 暂时没收组员的私人终端,统一使用从组内留痕的通讯设备进行联络。 组长和副组长除外。 在季池予习惯性打算摘终端的时候,梁欢冲她眨了眨眼睛,按下她的手。 “跑外勤辛苦啦副组!” 背对着众人,梁欢用大拇指反手指了指自己,又冲她比划了个“放心”的手势。 有楠姐和梁欢在总部镇场,消息不至于太快走漏出去。 她必须尽快拿到夏因签字的调查许可,抢在其他人之前,占据先机。 季池予当即披上外套,准备直接去找夏因。 不关心行动组这边的后续,简知白紧随其后,准备送她过去。 却被季池予拒绝。 “疲劳驾驶,你敢开我还不敢坐呢。夏因就住在中央区,离得不远,我走过去就行。你留这吧。” 结果不小心又踩了简知白的雷区。 整理大衣衣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似笑非笑地挑起眉,俯身凑近季池予。 他想问问这位记吃不记打、永远都学不乖的大小姐,是不是又忘了他的忠告——不许抛下他一个人。 明明夏家的事才刚结束没多久。 虽然在面对季池予的时候,简知白觉得,自己的底线已经一挪再挪了。 但他也不保证,要是大小姐总是这么挑战他的神经,他会不会有哪一天触底反弹,做些很过分的事情。 至于具体有多过分,简知白自己也还没想好。 不过他想,应该是让大小姐会哭的事情吧。 眼睫垂落的阴影,遮去了幽暗的情绪,简知白却在微笑。 只是还没开口,他就被季池予先下手为强,捂住了嘴。 “行了,别开辩论会了。你昨晚又熬夜了吧?今天都是连着第二个通宵了。再不补会儿觉,我怕你猝死。” “现在副组长的办公室是我的了,有个小床可以打下来睡觉。你去那睡,很安静,没人会吵你。” 简知白没有挣扎。 他眨了眨眼睛,貌似纯良地看着季池予,像是在问,大小姐怎么知道自己昨天熬夜了。 季池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声音就知道了啊。有点哑。你每次熬通宵之后都这样。” 那些尖锐的、扭曲肆虐的小刺,就这样被语言融化,变成了无害而柔软的东西。 简知白笑了笑。 温热的呼吸落在季池予掌心,有点痒,她下意识收回了手。 简知白却没有被说动。 他自顾自穿好大衣之后,见窗外风比较大,又把自己的围巾取下,围到了季池予的脖子上。 医生的手向来又稳又灵巧,简知白一边说话,一边给大小姐打了个漂亮的结。 “不碍事,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既然收了钱,我自然也要有始有终,把事情做好——这是我的原则。” 季池予看着简知白的脸,忽然就想起,在饭桌上,梁欢说他私底下把行动组的联络方式都加过了,还拜托他们帮忙照顾自己的事。 以这个黑心庸医从不做慈善、事事都讲究“等价交换”的原则,他该大肆宣传,把这个也纳入结算清单才对。 毕竟,按照简知白的收费标准,行动组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潜在客户,不值得他浪费时间精力。 但简知白却根本没有和她提起过。 以此类推的话——那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简知白还偷偷做了更多没有收费的事情?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简知白不解,却听到她忽然开口。 “简知白,你明明也没有那么唯利是图,却非要装成只爱钱的样子。是在担心,如果没有‘金钱关系’的契约,和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脆弱吗?” 简知白不免被问得怔忪。 但还不等他做出回答,季池予便踮起脚尖,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上次,你问我‘礼尚往来,互不拖欠,这样才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的时候,因为夏家突然失火,我就没来得及回答你。” “那我现在就重新补上——”季池予看着简知白的眼睛,笑眯眯的,却很认真地说。 “就算有一天,假如我付不起给你的佣金了,我也相信,你一定会愿意来帮我的。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我也一定会去帮你。”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只把你当成一个收钱办事的雇员。” “所以呢!你要是因为我熬夜猝死了,我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睡不了一个好觉的。” 语气转为半是玩笑的性质,季池予推着简知白的背,直接把人推去了副组长办公室。 屋内只点了一盏最柔和的小灯,墙壁都自带隔音效果,只要关上门就很安静。 季池予把那张收起来的小床打开,又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枕头和被子,才拍拍手,示意简知白过去。 她说:“回头你还要陪我去荒星出差呢,现在就好好养精蓄锐,别想请病假。” 简知白立在窗边,看着季池予匆匆步入夜色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大小姐好像越来越会训狗了。 至少现在,她还知道在离开之前,给他一点甜头吊着了,让他乖乖看家了。 但简知白也没有立刻躺下补觉。 一直保持活跃状态的大脑,还维持着高速运转,他只是闭目养神,复盘捋了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顺便思考接下来,如果要陪大小姐去荒星调查的话,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可没过多久,终端的弹窗提醒,又催促着简知白睁开眼睛。 他扫了眼屏幕,唇边笑意渐渐消失。 片刻后,简知白离开了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总部大楼。 他去了和季池予相反的方向。 第98章 真过分啊,对着我叫哥哥的名字。 【098】 夜风的确有些凉。 独自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的季池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埋进简知白贡献的那条围巾里。 依旧是熟悉的淡淡草木香。 虽然她闻不到信息素,但因为简知白似乎很偏爱这种香气,沐浴露和洗衣液一直都是同款。 所以,季池予就算没刻意去分辨,也随着时间的潜移默化,渐渐记住了这个味道。 或者说,在她的认知中,这个气味已经被简知白打上了属于自己的标签。 让季池予只要闻到类似的草木香,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起对方。 还挺好闻的。她想。 跟大众对Beta的刻板印象不同,这股草木香虽然乍一下闻起来的侵.略.性没有那么强,但其实存在感并不低。 前调柔和,仿佛是很无害的存在,但等真正开始使用、被那股香味侵.入呼吸时,才会发现蛰伏在尾调的薄荷清冽,带着一点灼人的凉。 跟简知白本人很像。 而且有点提神醒脑的功效。 对于刚刚熬了个大夜、注意力有点涣散的人来说,这种经过伪装的攻击性,也恰到好处。 季池予忍不住又埋在围巾里深吸一口,然后像小动物一样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开压在眼皮上的瞌睡。 她还站在路边,等人来给自己开门。 因为夏家的城堡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在那天之后,夏因、夏洛还有那些畸形人,就被暂时安置在了陆吾名下的一处别院。 另一方面,也是提防眼红夏家财产的人,趁机对夏因下手。 季池予有从夏因口中听说过一些,但今天也是她在夏家失火后,第一次亲自造访双子的新居。 给夏因发消息的时候,季池予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已经做好了实在不行,就翻墙擅闯民居的准备。 可夏因却几乎是秒回的信息。 她在门口还没待满五分钟,就被行色匆匆、只随意披了件外袍就赶来的夏因,迎进了屋内。 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今晚也没睡吗?” 夏因捕捉到了话中的那个“也”字。 可他没展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比较忙,就开始给季池予泡茶。 把茶具端来的是一个畸形人。 动作笨拙,但因为做事很仔细,虽然慢了点,却也没有碰倒任何东西。 甚至在离开之前,畸形人想了想,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放到了季池予的手心里。 那些又长又锋利的指甲,都被小心地蜷缩起来,只用最柔软无害的指节触碰她。 等糖果将季池予的手塞得满满当当,畸形人才停下了继续翻找糖果的动作。 可畸形人也没有离开。 而是佝偻着背,用那对铜铃大小的浑浊黄色竖瞳,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季池予:? 她连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夏因。 夏因便弯起眼睛:“他在等你吃糖。这是礼物,他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季池予立刻拆了颗糖含着,并浮夸地竖起大拇指,强调自己超喜欢。 结果就是,连她的另一只手也被塞满了糖果。 直到把自己的口袋彻底掏空后,畸形人才心满意足,拖着笨重的步伐,慢慢离开书房。 “因为这个情况也不太好请佣人,所以这段时间,都是拜托他们帮忙打理别院的。我处理外面的事,夏洛就负责家里。” 夏因简单概述了自己这边的现状,又将泡好的茶递给季池予,让她拿着暖手后,便迅速切入正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么晚突然过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季池予点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一路上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还没等她开始铺垫陈词,便听到夏因说:“一百件也可以。” 季池予:“……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夏因便微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重复。 “我说,一百件也可以。无论什么请求都可以,我不需要任何报酬——所以,请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S级Omega的长相本就完美得无可挑剔。 当夏因自愿将自己放低,又不掺杂任何虚情假意时,连他仰望时的姿态,都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引.诱。 引.诱着面前的人对自己任意索取。 夏因却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过分的承诺。 瓷白的肌肤在书房的暖黄色灯光下,被晕染上了温暖的色调,淡化了他眉眼间的冷意和锋芒。 夏因只是很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耐心问她:“我能为你做什么?” 过于柔软、过于温驯,反倒像是一截柔韧的绸缎,或者绵软若无物的流沙。 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可一旦陷进去,就连重新站起来的支撑点都找不到。 想逃都逃不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莫名想到了夏洛——那个冰冷的、像美人蛇一样的少年。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夏因。 季池予迟疑了一下,还是简单交代完来龙去脉,以及自己此行的目的:调查许可书的签名。 夏因听完,又问:“还有别的吗?” 季池予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那希望下次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能替你派上更大的用场。” 夏因眉眼含笑,语气是带着点无奈的打趣。 “我会努力做得更好的。至少,也该对得起你这么郑重其事的表情。” ——他已经在许诺下一次了。 说完,夏因便打开书房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夏家的家徽印章和专用公文信纸。 略一思忖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落笔,开始撰写许可书的内容。 夏因解释:“财产继承权暂时还没有定论,所以光有我一个人的签字还不够。” “为了否定我的继承权,夏荣才的一个远房Alpha亲戚被找过来,要当我的婚前监护人,替我保管财产。” 季池予瞳孔地震:“啊?想吃绝户想疯了吧?” “也不光是这个。应该也有人在害怕,如果开了我这个先例,让Omega也能拥有私人财产的话,会招来后续的效仿者吧。” 笔尖停顿了一秒,夏因轻笑。 “毕竟,一旦堤坝有了第一条缝隙,就是海啸决堤的征兆啊。” 季池予点点头:“所以那个想吃绝户的Alpha在哪?我刚好顺便去找他聊聊。” 如果跟人渣讲不通道理,她也可以略懂几分拳脚! 可夏因却说:“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他就在这里。”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夏因已经在为那份许可书收尾。 “虽然执政官大人说,只要我能控制住那个人,把他变成我的傀儡,夏家就是属于我的东西。还能省去很多形式上的麻烦。” “不过……虽然很擅长这些事,但好像,我已经厌烦伪装和隐藏自己了。” “就算今后都是我在幕后操控傀儡,可那依然不是我。我还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执笔的指尖开始泛白,这是过分用力的表现。 夏因一笔一划地,在调查许可书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行代表权力的空白处。 然后他抬眼,向季池予露出一个笑容。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台前,把所有说我不行、说我做不到的人,统统都踩在脚下,然后让他们不得不仰视我。” “——这样会有点太任性吗?” 季池予看向夏因。 虽然说着“任性”这个词,但夏因的眼中,却没有丝毫动摇。 有的只是对未来的野心勃勃。 夏因说话时,神色间有种从容不迫的冷静,好像天大的事到他这里,也会有解决办法的感觉。 他原先就有这样的领袖气质。 如今,这种气质被进一步磨砺,像是擦净蒙尘的珍珠,整个人散发出莹润的光晕,看起来更成熟了。 那些原本受限于Omega的身份、被刻意收敛起来的特质,在经历夏家的那一场大火之后,终于破茧成蝶。 甚至于,季池予好像都不能再用“少年”来称呼他了。 夏因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夏家家主。 他不再是需要她小心保护的对象。 “嗯?这就算‘任性’吗?” 忍不住弯起眼睛,季池予摊开手,笑眯眯地反问。 “那我计划以F级Beta的身份,在信息素安全管理局局长的位子上退休,岂不是大逆不道?” 夏因看着季池予。 每一次,当他觉得对这个人的情绪,已经满到快溢出来的时候,又会发现自己还能变得更贪婪。 让夏因不得不别开视线,以免惊扰到对方。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 为了慰藉痛苦的灵魂,母亲自欺欺人地选择了信仰宗教,祈祷神明会庇佑那些早夭的孩子。 可日日活在人间地狱里的夏因,却在很小的时候,就笃定了神明是虚假的。 因为,如果神明是存在的,为什么祂没有出现来拯救他们? 六岁的夏因,不信神明。 但现在的夏因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个存在,值得他俯首下跪、献上一切供奉的话——他只愿意成为季池予的信徒,祈求神明的垂怜。 夏因低下眼睛,收敛好那些满溢的情绪,继续回到正题。 “星髓矿向来都是夏荣才亲自监督的,只有他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看过历年的账目,的确每次出货的时候,都有一批星髓矿去向不明。” “要暗中调查星髓矿的话,可以借用我的名义,说是我亲自带队视察,这样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为调查许可书印上家徽印章,夏因便让季池予在这里稍等,他去补齐第二个签名就回来。 季池予安详地窝在沙发里喝茶,决定不去想那个吃绝户的Alpha到底在哪。 可沙发软软的,茶水也暖乎乎的,催着人昏昏欲睡。 没到一会儿,季池予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 直到一点突兀的凉意袭来,季池予才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团绚烂的金发。 “……夏因?对不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你等很久吗?怎么不直接叫醒——”迷迷糊糊地话说到一半,季池予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她努力撑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 “夏洛?”季池予还有点呆呆的,“你是夏洛吧?” 金发的少年闻言,终于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他俯身,亲昵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声音里还透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埋怨。 “真过分啊,对着我叫哥哥的名字。我可是看在哥哥最近很辛苦的份上,特意把时间先让给他了。” “要是小鱼姐姐下次再认错的话,我就把你的眼睛蒙起来,然后我和哥哥轮流来让你猜——猜错了会有惩罚哦?” 夏洛的手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季池予被冻了个激灵,那点残存的困意也跑得差不多了。 她随口说:“可你的手比夏因凉很多,就算蒙住眼睛也很好猜吧。” 夏洛却笑吟吟的:“那我不用手就好了呀。” 季池予:……嗯?不用手,那用什么? 想起夏因曾经以自己为主角画的春宫图,季池予沉默了一下,觉得不能再聊下去了。 她怕又不小心给夏老师提供了灵感。 季池予趁机转移话题,说起了星髓矿的事情。 既然夏因要随她一起去荒星的话,那夏洛大概率就要留下来照看畸形人。 而且万一临时有什么事情的话,他还可以扮成哥哥,以夏因的身份代为出席。 夏洛趴在季池予的膝头,认真倾听的样子,看起来很乖。 和气质趋于成熟稳重的夏因不同,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像是带了小钩子,还是那种介于天真和放.荡的孩子气。 像畏寒的蛇,因为向往温暖,所以愈发缠人,固执地要往衣领袖口里面钻,非要每一寸都要紧紧贴着,汲取人类身上的温度。 能够绞杀生命的尾巴,此时也变成了束缚用的工具。 可力道太温柔,让他看起来又像是无害的撒娇,让人无法生出太多戒心。 想到自己要借走夏因一段时间,让夏洛一个人留守首都星,季池予也有点不放心。 毕竟,夏洛要拉整个夏家一起同归于尽、好让夏因一个人获得新生的事,还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若有所思,顺手又摸了摸夏洛的脑袋。 金色的发丝像绸缎一样光滑柔顺,梳在指缝间,手感比最昂贵的毛绒玩偶还要好,叫人爱不释手。 正当季池予思考着,这段时间该拜托谁来陪夏洛比较好。 她的指尖却忽然被捉住了。 不再乖乖趴在季池予的膝头,夏洛不知为何抬起脸,轻轻咬住她的指尖。 有点疼,像是咬破了一道小口子。 季池予下意识要抽回手,可夏洛先扣住她的手腕,又含住,慢慢舔舐那根手指。 血珠被舌尖卷走,夏洛看着她的眼睛,做了个很明显的吞咽的动作。 这已经越过了“撒娇”的界限。 可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却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贴了一下夏洛的额头。 被那次双子先后进入发.情.期的连锁反应给搞怕了,她现在看到夏洛不对劲,就条件反射想给人测测体温。 连夏洛本人都不由愣了一下。 见季池予测完体温、长长松了口气之后,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的他,也忍不住耸着肩笑起来。 “不要关心我啊。这种时候应该先推开我才对吧?” 说是这么说,夏洛却分明露出了愈发灿烂的笑容,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他笑吟吟地站起来,俯身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然后低下头,亲昵地同季池予耳语。 像是在交换悄悄话的秘密。 “——果然,小鱼姐姐,其实你也被改造过吧?” 第99章 再也不能看办公室play的本子了。 【099】 说话间,夏洛的吐息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腥气,是她的血的味道。 季池予不由愣住。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天地可鉴,她甚至连联邦人均参与的“公民基因优化工程”都没报名过。 那是方舟集团跟政.府合作的惠民项目,可以通过人工干预来筛选基因,比如后天来决定自己的发色、瞳色、吃不胖体质等等。 季池予感觉像是ABO世界的高科技整容。 或者说,这已经差不多是现实版的“捏人游戏”,可以自己给自己当女娲的程度了。 但她习惯了这个长相,也想继续保留这张脸,作为纪念“过去”的锚点。 不然,在这片浩瀚又陌生的星海里,她仿佛连自己的来时路都找不到了。 而且老古董地球人,对于这种过于超前的技术,总会怀有一点不信任感。 就像她觉得,拿营养液当饭吃肯定不靠谱一样。 所以,即便“公民基因优化工程”堪称物美价廉,季池予也一直没兴起去试一试的念头。 她的确一个纯天然无污染的原装地球人。 可夏洛接下来的话,却语出惊人。 “——身份暴露的那天,其实不是所谓的‘排异反应’吧?你根本就没有被夏伦的药影响到。” “这种药没有‘一次不会成瘾’的说法。只要剂量够大,哪怕一次也会彻底摧毁精神。夏伦根本就不可能对你手下留情。” “可小鱼姐姐,你甚至连我在流血都不知道。” 说着,夏洛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摊开在季池予的眼下。 一道新鲜的伤口横在掌心,沁出一连串细密的血珠,被苍白的肌肤衬得格外猩红。 他笑着说:“如果是夏伦的话,现在早就跪在地上,像狗一样,要抢着舔我的手了呢。” 因为他的血液,是那种改良药剂最重要的药引,也是施加精神控制的关键。 季池予没有肯定或者否认。 她只是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出了消毒三件套,一边给夏洛处理伤口,一边闲聊似的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氛围并没有变得紧张。 夏洛很乖地依偎在季池予身边,看着她给自己包扎,声音甜得像是含了糖。 “其实从哥哥离开‘派对’、被诱发了信息素失控的那一次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因为他的发.情期,平息得太快了。” “正常来说,Omega的发.情期可以维持五到七天不等。配合抑制剂的话,也可以压缩到一天之内。” “但哥哥被改造过,普通的抑制剂对他没什么效果。那天,我本来是准备好了他专用的抑制剂的……却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而哥哥唯一做的‘不寻常’的事情,就是他咬了你,还咬出血了。” 夏洛说着,视线在看季池予,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的唇齿间,现在还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道——来自面前这个人的血。 感觉到喉咙莫名的干渴,夏洛又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才心不在焉地下结论。 “小鱼姐姐,你的血液可以让信息素失控的人恢复冷静……唔。也可能不止是血液。或许只要是体.液都可以吧?” “不过具体的效果,还要经过测试之后才能确定。” 虽然不是专业的药剂师,但夏洛身为重要的实验素材,又常年在实验室出入,耳濡目染之下,也具备独到的专业敏锐度。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季池予忽然想起,陆吾之前的几次信息素失控,好像的确也都咬过她。 季池予:“……”不是?什么意思?穿越女主的金手指原来在这等着她吗? 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命苦啊!如果要开挂,不是应该让她当个尊贵的S级,拳打陆吾、脚踢小迟的那种爽文路线吗! 这怎么越看越像个阴间虐女r18文的设定。 完了。这下真的有种会被关在实验室里,抽血抽到死的感觉了。 季池予面无表情,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夏洛却抱住她,很温柔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然后环着她的肩背,轻轻地拍抚。 仿佛二人身份调换,换夏洛成为那个守护者,将她小心藏在怀里,不允许外界的风雨惊扰到她。 “不用害怕啊,小鱼姐姐。夏荣才和夏伦都已经死了,都被我亲手杀死了。” “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了。连哥哥都不清楚这些内情。” “之前,那位执政官大人和医生先生来审讯的时候,我也都说,是我提前替换了药物,配合你在演戏。” 夏洛亲昵地同她耳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哄小孩子的童谣。 “小鱼姐姐不是说了吗?我的命是属于你的东西——所以,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当语言中裹挟着太浓烈的情感,即便并不带有恶意,也显得过于沉重。 那种仿佛被绸缎缠绕束缚、被流沙慢慢吞噬的感觉,又出现了。 季池予想说,她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可夏洛已经自顾自笑起来,继续往下说。 “要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Alpha知道的话,他们会疯狂的吧?简直就像妈妈讲的故事里,会降临救世的‘神明大人’一样。” 用手指慢慢梳理季池予的长发,夏洛不由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研究员,才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同情。 “到底是谁这么不小心,竟然弄丢了你?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找回你的。” 季池予停顿了一下。 她不由想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幕后者”。 如果这么解释的话,倒是能解释得通。 ……可她的记忆都是连贯的啊,也不太可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状态下,被改造过。 难道她当初不是身穿?是穿成了长相一样、自己成功出逃的实验体? 季池予抿起唇角,在心里盘旋的谜团不但没有被解开,反而越来越多了。 可下一秒,她蹙起的眉便被人轻轻抚平。 夏洛捧起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如同承诺般低语。 “别怕。我会帮你的……我和哥哥,我们都会帮你的。” 夏洛给了季池予一盒药剂。 是用他的血液提炼的,配合洗.脑的药引,可以精神操控S级以下的人。 夏荣才原本想用到陆吾身上,可惜发现对S级不管用,才又去研发了后来的那种改良药剂。 夏洛教季池予要怎么使用这种药,说是以防万一。 但才刚说完,门外就突然被敲了一声。 季池予以为是夏因,下意识看过去,却看见了畸形人从门后探出的黄色竖瞳。 夏洛说:“他在提醒我们,哥哥要回来了。” 季池予有点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畸形人要特意提醒他们……他们又不是在做不能被人知道的事? 可下一秒,夏洛便拽着她的手,让她在沙发坐下,自己却躲到了她脚边的、那张矮桌下的空间。 季池予:??? 不是!你躲什么啊!这样氛围反而一下子就变得奇怪了啊! 但不等季池予把人拽出来,门便被再次推开。 这次是真的夏因。 而夏洛藏在来者的视线死角里,趴在她的小腿上,笑吟吟地竖起食指,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夏洛做口型:让哥哥知道了的话,会生气的。小鱼姐姐要帮我保密哦。 季池予:“……” 她时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变.态,而和这个ABO世界格格不入。 偏偏夏因还浑然不觉。 把签好字的调查许可书封存好,递给季池予的时候,似乎是发现她的表情不太对,还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季池予:该怎么给一位哥哥解释,虽然他弟弟现在莫名其妙地藏在了桌子底下,甚至还跪在她脚边,但她真的什么都没做,是清白的。 季池予努力组织措辞中。 可她草稿还没打好,就忽然感觉到小腿传来了酥酥麻麻的痒。 ——是夏洛用指尖在她的腿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亲自教她,该怎么把哥哥糊弄过去。 可他力道太轻,让这股痒意太难耐,如同被羽毛轻轻划过最敏.感的肌肤,叫人完全没办法静下心分辨字迹。 受不了这种酥麻的触感,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想踢开腿,躲开这样的触碰。 夏洛却及时握住了她的脚踝。 仿佛是笑了一下,夏洛像是在对待企图逃课的坏学生,不让她逃,反倒写得愈发认真,慢条斯理地催她开口。 而季池予抬眼,就正迎上关切看向她的夏因。 季池予:好的没事了,这下没法解释了。她也不清白了。 手里拿着夏因给的调查许可书,工具包里藏着夏洛给的那盒药剂,季池予梦游似的离开了夏家。 ……她以后再也不看,其中一方躲在桌下的办公室play的本子了!她发誓!!! 季池予忍不住加快步伐,逃出了夏家所在的街道。 经过这一番折腾,破晓前最浓重的夜色也已经过去,天边升起了蒙蒙亮的光。 她一路小跑着向前去,没有回头。 步履急促,看起来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却不显得狼狈,有种蹦蹦跳跳的、很有活力的感觉。 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 或是再勇敢一点,起身去追逐那个背影,同她一起走得更远、更久。 夏因目送着季池予走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他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往回走。 夏因径直回了书房,却没有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的位置。 “——玩够了吗?夏洛。” 他淡淡道。 第100章 他只想渎神。 【100】 夏洛也没刻意要躲。 夏因回来书房的时候,他就光明正大地,坐在季池予刚才坐过的沙发上。 少年半阖着眼,侧身蜷在仍带有余温的沙发里,神色依恋,像是被置放在天鹅绒上的珍贵收藏品,看起来惬意极了。 完全没有刚才拜托季池予要保密、不然哥哥会生气的样子。 虽然被哥哥当面点名了,甚至语气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夏洛也一点都不心虚。 睁开眼睛,他一只手支着下颌,反倒笑吟吟地反过来问夏因。 “刚才她努力说谎的样子很可爱吧?真可惜,我在桌下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小鱼姐姐被我握住的时候,身体都在发抖哦。” 语言是有引导性的,即便并非有心,夏因也还是不受控地回想起了刚才。 季池予的呼吸是乱的,看着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不自知的躲闪。 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明明毛已经炸开了,却因为尾巴被按住,想跑又跑不掉,只能佯作无事发生的冷静样子。 的确很可爱,以至于会成为滋生他人欲.望的温床。 叫人想要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怀里,仔细地安抚,哄她自愿露出柔软的腹部,任自己为所欲为。 或者再恶劣一点。 去放纵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情绪,亲手撕开那层脆弱的平衡表象,看她被逼得退无可退、越过承受的极限,来满足本能中的狩猎欲.望。 夏因想:那些鼓吹Omega的天性就是“顺从与承受”的说法,果然都是骗人的。 至少在面对季池予的时候,他明知这样不好,想要尽量克制,却还是会在无意中的很多个瞬间,涌现出糟糕的侵.占欲。 在最下.流的欲.望面前,Omega和Alpha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一样污秽不堪。 但区别在于,夏因选择了克制。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吓到她了。” 没有掉入弟弟设下的语言陷阱,夏因语气平静:“下不为例。” 夏洛看着自欺欺人的哥哥,忽然笑了一下。 他拖长声音:“可是,你明明也很享受啊——刚才不是都配合我了吗?” 假装不知道他藏在桌下,又故意表达关切,把可怜的小鱼姐姐弄得更不知所措了。 多恶劣的哥哥啊? 和他一样坏。 夏因没有否认这一点,但再次强调:“她不喜欢这样。” 夏洛忍不住笑出声。 “哥哥,所以你真的是想把小鱼姐姐,当做妈妈故事里的‘神明’来对待吗?” “可是啊,神明大人永远只会坐在高高的神坛上,不会抚摸你,不会拥抱你,更不会爱你——能让她喜欢的东西太多了,但她谁都不爱。” 支起上半身,夏洛靠近哥哥,语气温柔地呢喃着,如同引.诱人堕落的恶魔耳语。 “如果只做她喜欢的事情,什么都顺着她的话,她就会一直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永远都不开窍。” “哥哥你真的甘心,一辈子都只当她的‘信徒’吗?别人可不一定会像你这么克制。” 夏洛开始慢条斯理地描述各种可能性。 “Alpha的占有欲向来都很可怕,基因序列越靠前的,就越严重。” “如果是那位执政官大人的话,要是没办法彻底标记,患得患失的Alpha,说不定会把她锁在自己的领地,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触碰到她。” “然后他会每天都覆盖新的标记,确保伴侣从里到外,都完完全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信息素……” “真可怜啊,小鱼姐姐的后颈可能会被咬烂吧?她最怕痛了。” 仿佛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夏洛的口吻里,满是怜惜和不舍。 他再次向哥哥确认:“要是变成那样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一直表情冷漠的夏因,却忽然笑了。 没有被弟弟动摇,他只是低眼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这双被药水和香膏精心呵护、柔若无骨的手,在历经这段时间的忙碌后,骨节也被笔身磨出了很薄的一层茧。 不再完美无瑕,却拥有了新的力量。 夏因轻声说:“她不喜欢的事情,都不该发生。” 他之所以渴望得到权力,是为了拥有力量,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保护季池予”,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优先级甚至高于自身的愿望。 闻言,夏洛也不由愣住。 他沉默了一下,随后摇头失笑,那种刻意营造出的蛊.惑氛围,也随之烟消云散。 “——啊。失策了。忘了哥哥你也早就疯得差不多了,不能按照普通人的思路去推敲。” “也对,毕竟我们是兄弟嘛。” 夏洛躺回了沙发上,语气轻快地下结论。 “那哥哥你就继续当你的‘信徒’好了。但是,也别来打扰我的‘渎神’。” 夏因蹙眉,正欲再开口,却被夏洛干脆打断。 “我活不了那么长。就算有畸形人继续提供血液,我的生命也已经在倒计时了。” “所以哥哥,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克制。” “我只想每一分每一秒,都缠着你和小鱼姐姐,多制造一点……让你们永远都忘不掉我的回忆。” 夏洛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似乎还能隐约闻到残留的、属于季池予的味道。 想起手指圈住对方脚踝时的触感,他忍不住笑了笑,带着些坏心眼地说。 “哥哥你信不信?今天以后,小鱼姐姐恐怕每次看到书桌底下,都要想起我了。” 夏因看着他,没有办法装作轻松地回答这个问题。 夏洛的声音却很温柔,温柔得像场虚无缥缈的美梦。 “……别担心。我也舍不得真的欺负她,让她讨厌我的。我要给她留下一个很好很好的印象才行。” “这么一想,哥哥,真庆幸我们是兄弟啊。就算我离开了,你也会一直陪着小鱼姐姐。”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她难过太久的。” 而且,只要小鱼姐姐一日看着哥哥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就一日不可能忘了他。 就算是出于自私的欲.望,夏洛也要确保——即便只是“信徒”,他的哥哥,也必须是被神明偏爱、不容忽略的那一个。 如果哥哥不争气的话,那就由他付出双人份的努力好了。 反正他们是双子。 是在诞生于世之前,就注定和彼此共享整个世界的亲密半身。 而现在,这个世界由季池予组成。 夏洛合上眼睛,不需要视线的确认,就能准确无误地抓住哥哥的手。 无论何时,哥哥的手永远都是温暖的,和小鱼姐姐一样。 他用额头贴上那只手,如同祷告。 “……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所以,请别让她受伤,也别让自己受伤。” 夏因同样将额头贴到手背上,虔诚地闭上眼睛,一如过去的很多个夜晚。 他说:“我保证。” ……………… ………… …… 另一边。 季池予一路跑回总部大楼,把签好字、理论上已经进入合法程序的调查许可书,交给了姜楠。 姜楠也在这期间,做好了幕后的支持工作。 相关的手续文件已经起草好,只待在会议上,进行最后的信息核对,就上交给行政院。 这一次,姜楠没打算走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流程,而是启动“紧急程序”,直接跟行政院汇报。 虽然有些出格,或许会招来行政组那些Alpha的不满,但也尚在行动组组长的权限范围内。 事态紧急,她不愿在派系斗争的拉锯战里,浪费太多时间。 不然,他们此前的争分夺秒也没了意义。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次调查行动会以‘夏因作为继承人去视察私人财产’的名义进行,因此,虽然危险,但还是要尽量压缩出行人员。” “至于由谁来带队——”姜楠说着,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在或是躲闪、或是忐忑的目光中,正迎上季池予含笑的眼睛。 和第一次在信息素失控的风暴中心遇见时不同,这对眼睛不再迷茫,只充盈着明亮又坚定的力量。 让人不自觉地托付信赖。 毕竟,对方也不再是那个要躲在她身后的新人,而是能够与她并肩的副组长了。 更何况,这个人也完全没有想要逃避的意思。 姜楠笑了笑,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继任者。 姜楠扬起下巴,直接点了季池予的名。 “小鱼,你来负责拟名单。人和装备,想要什么自己列,我直接批了。” “最迟后天出发,没问题吧?” 季池予笑眯眯地比划了个“OK”的手势。 散会后,梁欢又凑到她身边,忍不住焦虑地嘀嘀咕咕。 “小鱼你这次准备带谁去?要么还是多拉几个战力过去,以防万一也好啊。” “鬼晓得荒星那边是什么情况,这山高皇帝远的,万一是人家的大本营怎么办?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这些季池予心里都清楚。 但既然那个“幕后者”是冲着她来的,就算她想逃也没用。 不如将计就计,趁机收集线索,一鼓作气把对方从迷雾中拽出来。 而且,关于队伍的人选,她心里也差不多有打算了。 季池予一边安抚梁欢,一边往自己的副组长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却没见到应该在这里补觉的简知白。 她不由愣了一下。 梁欢探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办公室,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简知白的叮嘱。 “哦!差点忘了!在小鱼你去夏家之后,没过多久,简医生就说他临时有点事,也离开了。” “不过他没说要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可能这会儿还在忙吧?” 季池予试着给简知白打电话。 但一连三四次,终端传来的都是“无人接听”的系统提示音。 她抿起唇角,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身负调查行动的准备工作,季池予跟梁欢打了个招呼,就光明正大地翘班离开。 她直奔简知白在黑市的地下诊所。 好在,简知白的确就在这里。 季池予松了口气,忍不住严肃抗议。 “你这家伙怎么好端端的,打三四个电话都不接!我还以为是出——”话没说完,她越过简知白的身影,看见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两杯茶。 季池予一个急刹车收声。 她压低声音:“你有客人呀?人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不打扰你们了。” 能让简知白连电话都不接的,一定是很重要的客人,大单子。 通常这种客人都会有保密需求。 而她,因为早就被录入了地下诊所的面部识别系统,向来都是出入畅通无阻的。 刚才进来的时候,也不记得大门的安保系统,到底是不是“戒严”状态了。 这下有可能是她擅闯民居了。 季池予心虚地看天看地。 没了刚才的气势汹汹,她下意识变得蹑手蹑脚,转身想要离开。 简知白却像是才反应过来,伸手拦下她。 他捏了捏鼻梁,笑着叹了口气,一副所有委屈都往下咽的讨乖模样。 “哪能啊?大小姐来我这,跟回家有什么区别?是我没及时接电话,我的错。” “再说,人也已经走了。不算打扰。” 季池予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活泛表情。 可下一秒,简知白却话锋一转。 “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大小姐,我大概要食言了。” 他看着季池予,弯起眼睛,温雅的笑意一如既往,话中的内容却截然相反。 “抱歉。这次去F-1217荒星的调查,我恐怕没办法陪你一起去了。”《 》 100-110 第101章 他!恨!恋!爱!脑! 【101】 这是简知白第一次拒绝季池予的邀请。 以至于,季池予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她又扫了眼桌上的两杯茶。 还冒着热气,意味着人刚走没多久;杯内的茶水几乎是满的,说明双方都没动过。 不像是谈了很久的样子。 季池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是……很棘手的客人吗?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简知白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又笑着反问:“很明显吗?” 季池予眨了眨眼睛:“至少我能看出来吧。” 见对方似乎不愿多说,她也没再追问,只是语气轻快地说。 “要是回头需要帮忙的话,别不好意思张口。特许给你一次狐假虎威的机会。” 简知白闻言,戏谑地扬起眉,是那种故意讨打的腔调。 “虽然我的确知道,大小姐你一直都偷偷在心里,管我叫‘狐狸精’……但原来,大小姐对自己的定义竟然是‘老虎’吗?” 季池予也不惯着这嘴贱的毛病,果断地一拳锤了过去。 简知白佯作呼痛,很配合地开始求饶。 可季池予却也没有让他,就这么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 “我是说认真的。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只管喊救命,我自然会有我的办法的。” 季池予看着简知白的眼睛,总觉得这个仰视的姿势不太有气势,索性当场往椅子上一站,很有气势地俯视对方。 她用掌心拍了拍简知白的额头,像在哄小孩,声音里含着笑意。 “替你当一次老虎也不错。听起来还挺威风的,不是吗?” 简知白却突然唱起了反调。 他煞有其事地问:“那如果我是要去做坏事呢?” 季池予也毫不犹豫。 “看情况吧。实在太坏了的话,我就亲手把你抓起来,然后承包你下半辈子的牢饭。” 想了想,她又补充:“但你也知道,我做饭不好吃的。为了你自己的生活品质,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想不开。” 简知白立刻唉声叹气。 他抱怨:“氛围都到这了,大小姐你难道不该说点好听的话,来哄一哄我吗?” 季池予懒得理他:“哄人的好听话,大部分都是假的。就算我说了,你自己也不会信吧。” 简知白却忽然笑了笑。 “——我会信啊。” 他看着季池予,声音很轻,又慢条斯理的,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只要大小姐你愿意哄,我不是每次都上当受骗了吗?” 季池予无语:“……不要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啊你!说得好像我骗过你很多次一样。” 但今天的简知白的确有些不对劲。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虽然你刻薄、傲慢、小心眼、死要钱、还背着我偷偷做了不少坏事,但我依然觉得,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季池予表情无奈:“怎么样?这下算哄到你了吗?简大医生?” 仿佛连她的目光都是有温度的。 原本也没指望得到回应的简知白,听见了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 本能让他想后退,身体却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甚至不肯让目光错开片刻。 片刻后,简知白轻笑,语气像是在挑剔。 “……真敷衍。哪有人在哄别人之前,还要先把对方编排一顿的啊?态度一点都不诚恳。” 季池予拳头硬了。 果然这个黑心庸医就不配什么怀柔策略!就该简单粗.暴,直接搞严刑拷打那一套! 可在她改变心意之前,简知白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但谁让我好骗呢。上当就上当吧。” 他仰头看着季池予,贴近过去,将自己完全映进那对眼睛里,一字一顿地说。 “——我当真了。大小姐。” 既然是大小姐自己亲口说的,永远都不会放弃他,那他就会当真记下。 就算日后大小姐想反悔,也是不行的。 无论是真是假、是哄人还是敷衍,他都会让这句话成为唯一的事实。 明明简知白是温驯的臣服姿态,季池予却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缠绕。 在为野兽戴上项圈的同时,握在自己手中的缰绳,也成为了一种双向的束缚。 但狐狸向来都是狡猾的生物。 在季池予拉开距离之前,简知白便回到了一开始的距离,又是听话且好用的贴心搭档。 他转身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资料,将话题引到接下来的荒星调查。 季池予的注意力被顺势转移。 二人迅速切入了工作状态,开始讨论随行的物品清单。 ……………… ………… …… 与此同时。 陆家主宅也迎来了一位气势汹汹的客人。 谢文奇懊恼得走来走去,在陆吾的书房里原地转圈。 “——啊啊啊!那天我怎么就没多个心眼!竟然把老天都送到手边的肉,白白让姜楠给带走了!我当时人就在现场啊!” 谢文奇越想越后悔。 结果抬头一看,陆吾还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稳坐着处理公务,更急了。 他忍不住扑过去,扒着桌子疯狂碎碎念。 “哥,恋爱脑当不得啊!我说你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介意吗?” “姜楠这次越过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直接向行政院汇报的时候,竟然都没给我们提前递个消息!万一她真的是季迟青的人呢?” “这种能让Beta重新分化成Alpha的东西,就算还没完全成型,但谁先拿到手,谁就掌控了绝对的主动权啊!” 谢文奇真恨,中央科研所怎么没研究出个“绝情丹”或者“忘情水”之类的东西。 他现在只想让他哥把这玩意当饭吃! 可恶的爱情,不光影响他抱大腿,重点是还影响了他哥的智商啊! 陆吾却一边浏览手里的资料,一边淡定地否认了谢文奇的猜测。 “姜楠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她看不起Alpha。她想要的,是以自己最真实的面目,光明正大地踩在Alpha身上,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Alpha。” “况且,她骨子里是有信念的。正是因为这个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她才更加慎重,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一方。” “这件事让她来统筹监督,才是最安全的。” 想了想,陆吾又着重提醒了一下谢文奇。 “等这件事落幕,不出意外的话,五年之内,姜楠就会出任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局长。” “你日后少不了要和她打交道。这人软硬不吃,你记得平时对她客气点,留下个好印象,能省去不少麻烦。”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谢文奇半信半疑。 他又追问:“那季池予呢?虽然行动组瞒得挺严实的,但我打听到,姜楠是打算让这位新上任的副组长带队调查。” 没注意到自己在提及“季池予”这个名字时,一直翻看资料的陆吾,忽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谢文奇还在自顾自地嘀咕。 “是个生面孔啊。也不知道一个F级的Beta,是怎么爬上这个位子的……需要我去接触一下吗?” 陆吾却忽然笑了。 谢文奇下意识看过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哥笑得阴恻恻的。 上次见他哥笑成这个样子,好像还是几年前,策划怎么刺杀季迟青的时候。 谢文奇不由探着脑袋,想瞄一眼陆吾手里的文书,看看到底是什么要命的东西,能把他哥惹成这样。 陆吾却先一步合上了那份资料。 “不用你去。”他笑吟吟地说,“我亲自来。” 谢文奇:? 然后谢文奇就被扔出了书房,并被俞研一路押送,直接送出了陆家。 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谢文奇,扒着大门,震惊地质问俞研。 “不是?我又犯什么错了?我跑这么大老远做汇报,我哥连口茶都不让我喝了吗?” 于是,俞研让佣人立刻去厨房打包了一壶茶回来,然后委婉地递给他,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文奇只剩下两种选择:离开,或者体面地离开。 以前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的谢文奇,被关在门外,在寒风中沉思。 他怀疑中央科研所已经研发出了“忘情水”,但忘的是亲情。 他!恨!恋!爱!脑! 而另一边。 季池予跟简知白商定好准备事宜后,还没走出地下诊所几步,就看到一辆极其张扬的红色超跑,停靠在路边。 在灰扑扑的黑市中,显得格格不入,十分醒目。 所以,季池予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冲她挥手的红色脑袋。 “——兔子小姐早上好啊,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兰斯笑眯眯地说:“天凉了,我们该去见头儿了!” 季池予:“……”啊这。 小文盲又在稳定发挥自己的电视剧知识库,开始乱套角色台词了。 季池予竟然也有一点习惯这个模式了。 虽然知道,陆吾不可能完全听不到风声,她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瞒着。 但这么快就能让兰斯找上门来……他们行动组里,到底有多少个拿双份工资的线人呢? 这就有点讨厌了。 季池予坐上车,熟练地开始套笨蛋小狗的话。 可惜,大概陆吾也自己也清楚,兰斯这张嘴不太靠得住,只能当最好的刀来用。 兰斯一问三不知,只能眨着清澈的眼睛,满脸无辜地看着她。 季池予死死抓住把手:“……你别看我,看路!开车呢!” 兰斯这才“哦”了一声,又乖乖把头转回去。 他补充说:“应该是头儿给你准备了东西吧?因为如果我要出远门的话,走之前,头儿也会见我的!” 这么一说,季池予倒是想起了,在去夏家之前,陆吾的确是给了她一个定位指环。 在夏家的那段时间,的确帮了大忙。 等夏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她便把指环还回去了。 有了这个前提,季池予就以为,自己这次又是来领免费的装备的。 结果,轻轻松松地到了陆家,俞研却没有带她去书房或者会客厅,反而是在往地下走。 似曾相识的感觉,触发了季池予的PTSD。 ——她第一次和陆吾碰面,就是在一间地下密室,和信息素失控的Alpha狭路相逢。 季池予下意识拿手按住了后颈。 虽然咬痕早就痊愈,在简知白的特配药剂下,甚至连一点点印子都没留下。 但那种被用力咬开皮.肉的感觉,却依然清晰,历历在目。 更何况,陆吾这家伙还咬了不止一次! 季池予立刻警觉地停下步伐,没有再继续往前,而是目光怀疑地看着俞研。 “……有什么事不能在书房谈吗?体检报告说我缺钙,最近得多晒太阳。我作为病号,要谨遵医嘱。”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 现在,既然被夏洛提醒,自己的血液可能有真的特殊之处了,她就更不可能再轻易允许他人越界。 已经咬过她好几次的陆吾,更是重中之重的提防对象。 俞研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了更深处的阶梯尽头。 季池予也顺着方向看过去。 是陆吾。 不像是信息素濒临失控的样子,陆吾斜倚在墙边,衣着完整,笑吟吟地看着她。 “是吗?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小鱼你好像每次在人前,都想装作和我不认识的样子。” “所以我还以为,我们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偷.情呢。” 说着,陆吾又上前一步,很绅士地向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舞会开始之前的邀请。 他貌似体贴地问:“既然这样,要去书房吗?” “刚好,谢文奇对你很好奇,昨天还缠了我很久,盘问我在星澜餐厅的时候,到底是去见谁了。而且他嘴很严,也不会出去乱说。” 陆吾俯身靠近她,语气愈发温柔。 “我们要给他一个面子吗?小鱼。” 季池予看着伸到眼前的这只手,陷入沉思。 ……是错觉吗?今天的陆吾,有一种小三逼宫上位的感觉。 这人又受什么刺激了? 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02章 我是她的下一任男朋友。 【102】 位于陆家主宅的这间地下密室,和季池予曾经见过的那片废墟,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老实说,这里看起来更像一间牢房。 和陆吾一贯奢侈的享乐作风,完全不符。 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个沙发,剩下就是四面光秃秃的墙壁,更别说什么待客的空间了。 季池予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唯一的沙发,谨慎地选择了罚站。 陆吾却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落座沙发。 “这里是在我信息素失控的时候,拿来关自己的地方,所以就没怎么布置。省得每次都要换新的。” 陆吾语气平常,但季池予是见过他失控时的样子的。 那可是能把强化金属墙当猫抓板,还轻松挠烂的怪物。 如果换成她的脖子,恐怕连一秒都不需要。 久违的,季池予再次从陆吾身上重温到了切实的威胁。 这是她自从在伊甸园,和对方达成了第一次合作关系之后,就不曾感受过的压迫感。 ——今天的陆吾果然不对劲。 季池予没有反抗,顺势坐到沙发上,可陆吾却并没有松开手。 他停在了她的身后,呼吸声微不可闻,只有掌心的热度依然传来。 如同狩猎中的猫科动物,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只会在瞄准好的时机一击致命。 在这个视角,季池予看不到陆吾的表情。 她不动声色地打破僵局:“所以这次特意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吾倒没有拒绝沟通。 “你后天要出发去F-1217号荒星吧?我把兰斯调给你。虽然近些年,那里姑且还算是太平……但以防万一,带上也安心点。” 陆吾说得不经意,可季池予闻言,不免愣了一下。 兰斯是陆吾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即便在A级Alpha里,也是屈指可数的极端战力。 陆吾却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打包带走。 荒星可不是首都星,即便用上最尖端的运输技术,一路开绿灯,光赶路也要花上十天半月。 再加上还要暗中调查,算下来,这一趟来回,至少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等于说,在这段时间里,就算陆吾临时有急事,也没办法让兰斯赶回来帮忙处理。 大方到有点……不计成本的感觉了。 偏偏陆吾又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流程都不走一个,就这样直接送了出去。 让季池予很难认为这是一笔“交易”。 也和陆吾此刻的压迫感,显得南辕北辙——她都差点以为,这家伙终于打算杀人灭口了。 季池予忍不住回头,想看看陆吾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 这一次,陆吾没有再强行按住她。 任由季池予抬头观察自己,陆吾露出微笑,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起这个,我看过你的资料卡,F-1217号荒星好像就是你的出生地。那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真巧啊。我印象里,也有一个人是从那里来首都星的——军部的王牌指挥官、季迟青。小鱼你认识他吗?” 在说出“季迟青”这三个字的时候,陆吾的指尖也悄然向上延伸,托住了季池予的后脑。 让季池予连后退都做不到。 这个面对面的姿势,反倒成了陆吾的主场。 换他居高临下,细细观察季池予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陆吾还故作惊讶:“哦,你们甚至是同一个姓氏呢。真有缘啊。” 季池予:演得好敷衍啊。 但知道陆吾到底在发什么疯之后,她反倒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心感。 不怕解决问题,就怕不知道问题在哪。 虽然不清楚陆吾是从哪个细节开始怀疑的,可季池予相信岁辞的工作能力,不觉得会轻易让陆吾找到确凿的证据。 来自同一个出生地,又恰巧同姓而已。 以联邦的人口基数来计算,这样的巧合绝不止一例,甚至还能找出不少同名同姓的。 不然在首都星的这些年,她早该被怀疑了。 季池予冷静下来,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认识啊。联邦双璧之一,新闻报道天天见。我又不是村里没通网。” 她理直气壮地反问:“难道你不认识?” 陆吾笑了笑:“不但认识,还差点被他杀了呢。” 季池予觉得自己应该礼貌地表现一下惊讶。 ……但你小子倒是很会春秋笔法!半点不说,是你先下套搞刺杀的啊! 陆吾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他身边那个叫‘岁辞’的副官也很麻烦。你们应该见过吧?今年首都中央军校的毕业宣讲会上,你们都是代表,还是校友呢。” 季池予提醒他:“不巧,我和你也是校友。” 说到这里,陆吾的语气带着点遗憾。 “可惜不是同一届。我听说你在读的那几年,学校里可热闹了。所有想对你出手的人,最后都会遇到些倒霉的事情,还被传成是‘诅咒’。” 季池予意识到,陆吾这是已经里里外外把她调查了一遍。 从她过去的出生地,到她读书期间的种种细节,或许还包括她如今的全部行动轨迹。 这已经不单纯是捕风捉影的疑心了。 不好的预感被验证了,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抬眼同陆吾直视。 她直切正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吾笑了。 他看着季池予的眼睛,松开了托住她后脑的指尖,随后俯下.身来,慢慢地环住她的肩背,将她困在手臂的方寸之间。 “我只是在好奇,为什么小鱼你总是想假装和我不认识?不管是从利益角度来说,还是别的,我明明都不是那种拿不出手的人。” “所以,你是不敢让人知道吗?” “你不喜欢引人注目,我愿意配合,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能自由地按照喜好去行动,而不是只能被关在我的领地。”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还有另一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呢?” 陆吾低下头,覆到季池予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故事。 “小鱼,你说季迟青会不会也藏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比如说,家人?” 理论上,陆吾的确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他猜测的蛛丝马迹。 明面的所有资料记录,都在表明,季池予和季迟青是完全无关的两个人。 一个是受万人敬仰、站在聚光灯之下的王牌指挥官;一个是平淡度日、每天兢兢业业打工的行动组成员。 即便恰巧出自同一个诞生地,恰巧拥有同一个姓氏,他们也该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任何联系。 类似的“巧合”也不止一例。 但在理性的证据链前,陆吾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或者说,这也是作为宿敌的默契。 最了解你的人,未必是你最亲密的朋友,但绝对会有你敌人的一席之地。 不需要证据,陆吾只是直觉判定,如果是季迟青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 陆吾心想:他都栽了,凭什么季迟青能独善其身?他不信。 季池予却仍然事不关己地评价:“听起来是个很大胆的猜测。” 陆吾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慢慢拨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季池予的颈侧,感受在掌心绽开的心跳和体温。 陆吾想:小鱼还是不够了解一个S级Alpha的恐怖之处。 在他……或者说,在他们S级Alpha的视角里,自身极其敏锐的五感,就是天然的测谎仪。 他们能听到她加速的心跳,闻到她随状态变化的气息,看清她所有掩藏的小动作。 乃至细细品尝她的每一寸情绪。 谎言对他们来说是无效的。 明明季迟青和他一样,甚至由于身经百战,感官系统只可能比他更加敏锐。 可小鱼却仿佛对此全然不知。 那是不是说明,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季迟青都刻意隐瞒了这一点,装作无知又乖巧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窥视着她? 在她掩饰恐惧的时候,去拥抱她;在她想隐瞒秘密的时候,假装自己没有洞悉,扮演完美的观众。 天底下哪还会有比这更取巧、更容易讨人欢心的诀窍呢? 光是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陆吾就觉得倒胃口。 ……真卑劣啊,他们身负光辉和希望的王牌指挥官。 他忍不住怜爱地摸了摸,至今还被瞒在鼓里的可怜小鱼。 虽然对方还不想跟自己说实话。 听着季池予乱撞的心跳,陆吾沉吟片刻,很有耐心地换了个说法。 他用指尖点了点季池予手腕上的终端。 “小鱼,上次你在星澜餐厅接的那个电话,是‘小迟’打给你的吧?” “好亲昵的备注啊。”陆吾笑着问,“他是谁?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他在那个时候就看到了。 事已至此,跟当场宣判死刑也没什么区别了。 就算她不承认,只要陆吾强行抢过她的终端,也有办法验证自己的猜测。 季池予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面无表情:“不太方便,男朋友比较怕生。你一个搞地下偷.情的,麻烦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论“女朋友”的份量,听起来总比“家人”要轻一点,利用价值没有那么高。 陆吾闻言,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更来劲了。 “嗯?那看来我还真的,必须跟他本人打个招呼了。” 季池予下意识要护住自己的终端:“你想做什么?” 她警觉地看向陆吾,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想拿自己,来威胁小迟。 屏住呼吸,季池予一直藏在手心里的信息素子.弹,已经蓄势待发。 她做好了彻底撕破脸的心理准备。 可陆吾却并没有真的伸手来拿。 指尖绕着季池予垂落下来的黑发,他笑吟吟的,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我得告诉他,我是你的下一任男朋友,所以叫他赶紧和你分手啊。” 第103章 教教我该怎么讨好你吧?老师。 【103】 季池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还比谁都理直气壮的小三发言。 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突然想笑。 感觉和陆吾的对话,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的知识范畴,进入到兰斯最爱的狗血剧领域。 她毫无感情地跟着念台词:“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陆吾却眨了眨眼睛:“我要你的心做什么?我拿走了,你不就死了吗?” 季池予忍无可忍,让他说人话。 陆吾这才卸下了那副敷衍到不行的演技。 如果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那在真正开始用餐之前,他更享受把无处可逃的小鱼含在嘴里,挑弄到湿漉漉的过程。 陆吾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的劣根性。 掌控欲、占有欲、破坏欲,都是每一个Alpha与生俱来的天性。 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如今,他已经在学着克制。 陆吾懒洋洋地低头,将额角抵在季池予的颈侧,声音也是松弛的。 “——我们扯平了。”他忽然说。 “的确,你当初要是没成功骗过我,在最开始就被我发现,你是季迟青的家人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利用到死的。我承认这一点。” “不过现在,我不打算拿你当威胁季迟青的棋子了。我也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一报还一报,我们两清了。” 季池予不由愣住。 这可不是陆吾一贯的行事作风:这个人向来是眦睚必报,哪怕吃一分亏,也要连本带利地十倍讨回来,才肯罢休。 她蹙起眉,警惕地审视着陆吾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 却始终没找到任何可疑的证据。 反倒是任由她打量完的陆吾,又笑吟吟地开口。 “所以小鱼,我们现在应该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可以当‘朋友’了吧?啊,拒绝也没关系,反正我不听。” 好完美的强盗逻辑,季池予自愧弗如。 但看样子,陆吾似乎真的不打算杀人灭口。 松开了捏住信息素子.弹的指尖,她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觉得陆吾好像……更疯了。 季池予只能面无表情:“那你还问什么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讨你欢心啊。” 像是苦恼极了,陆吾长长叹了口气,连声音都没了之前的游刃有余。 “我没有讨好人的经验,以往都是别人来讨好我。可同样的手段,我试着放到你身上,却又完全没有效果。” “你甚至愿意亲近那些毫无用处的废物,都不愿意多和我说说话。真叫人嫉妒。” “而我这个人比较自私,见不得别人比我幸福。” 陆吾认真考虑过,要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处理掉,那些围在季池予身边的窃贼。 为什么小鱼总是会被其他存在分散注意力,没办法多看看他? 是因为玩具箱里的玩具太多了。 那只要把干扰小鱼的选项都扔掉,让他成为玩具箱里唯一的玩具,不就好了吗? 可惜名单的人太多了,又不能全杀了。 而且,万一被小鱼发现的话,事情会很难收场。他不想赌。 陆吾是真的很遗憾。 虽然他并没有把后半截真心话说出来,季池予却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信号。 ——猩红色的眼睛,看似溢满温柔,却再也掩盖不了蛰伏在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像是在直面狩食者时的应激反应,季池予有一瞬失去了身体的支配权,僵直在原地。 指尖捏住她的下颌,陆吾又俯身去吻她的后颈。 那一小块最敏.感脆弱的肌肤,被Alpha蠢蠢欲动的犬齿衔住,却不用力,只是轻轻地磨。 怪异的触感,混杂着要害被掌控的威胁,轻而易举地占据全部感官。 唇齿厮磨间,陆吾又慢条斯理地问她。 “教教我吧,小鱼老师?你到底喜欢哪些东西……而我,又该怎么讨好你呢。” 可陆吾就连讨好,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混乱中,季池予的耳边,却响起了夏洛的警告。 ——她的血有问题。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摄入自己的血液。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拽回了季池予的神智。 她立刻伸手去挡。 陆吾却轻笑了一下,也不介意,连迟疑都没有,便就着这个姿势,连她的指尖一起吻。 好像只要是她的皮肤,哪里都可以。 季池予深呼吸:“距离产生美。我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闻言,陆吾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驳回。 “可我觉得,只要我一松开手,小鱼你就会迫不及待地逃走,跑去躲到另一个人的羽翼下。这可不行。” 季池予:怎么这下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了!这搁谁谁不想跑啊! 她虚伪地笑了笑,试图再包装一下。 “瞧您这话说的。大家都在中央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还能跑到哪里去不成。要上班的。” 陆吾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他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微笑着,仿佛很体贴地叮嘱她。 “小鱼想跑的话,记得要多一点耐心,至少也得等季迟青回来想办法把我杀了……唔。” 想了想,他又严谨地改口。 “保险起见,最好再等多等几天吧?看我死透没。” 陆吾语气温柔地说:“毕竟,我还挺难杀的。” 季池予受不了了。 她瞳孔地震:“你这是要讨我欢心的样子吗?你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劲,不被你吓死就不错了吧!” 陆吾却无所谓地笑笑,说:“那我也还剩二百。” 他所经历的一切,教会他的,就是只有不择手段,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驯服、控制、占有。 他不懂爱,只会这一套。 却在向季池予讨要爱。 季池予无话可说。 “那么,”她冷静地重新提出要求,“不许咬我,不许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也别谈判了,我现在就帮你给小迟打电话。让我看看,你陆吾到底有多难杀。” 陆吾欣然应允。 但他也补充:“一个条件换一个条件。那小鱼你也不能偏心。” “不许故意躲着我,另外——”陆吾垂下眼睛,用唇珠轻轻蹭了一下季池予的后颈,抵着那里呢喃。 “既然我不能标记你的话,任何人都不许咬这里。作为裁判,你得公平一点,小鱼。” 季池予被蹭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捂住后颈,咬牙切齿地警告:“不是说了不能咬吗!” 陆吾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咬。”他甚至很认真地强调,“我知道你讨厌疼痛。我不会弄疼你的。” ——不许咬的意思,就是除了“咬”之外,什么都可以吧? 陆吾向来很擅长解读契约上的规则。 季池予:“……”果然人类是没办法和神经病沟通的。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冒了一身冷汗的她,只想立刻告辞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陆吾却建议她在这里泡温泉。 据说是从一个以温泉著称的旅游星球,专门把一座山整个挖了过来,然后严格模拟当地环境,维持的天然温泉。 在听完陆吾的介绍后,季池予沉默了。 ……可恶的有钱人!就是这么用享乐和金钱腐蚀人心的是吧! 哼,狠狠挖这种资本家的墙角,就是他们社会主义接班人应尽的义务! 季池予扛着锄头就上了。 泡温泉的时候,有果汁喝、有音乐听、还能自己选电影看。 泡完温泉之后,甚至又附赠了一套精油按摩,舒服得叫人昏昏欲睡。 等季池予走出来,只觉得脚下像踩着云朵,整个人都蓬松又柔软,快要飘起来一样。 直到她按照管家的引导,去了衣帽间。 陆吾也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衣帽间全都是女式的服装鞋包,并按照各个季节、各种场合需求,分门别类地布置好。 连出席重大宴会级别的首饰,都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整个展示柜。 季池予就近翻了几件衣服,往身前一比划,发现都和自己的身形差不多。 而且衣领处没有尺码标,也没看到很明显的品牌标,更像是手工定制的衣服。 想置办这些,绝非这短短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到的。 季池予抿起唇角,看向陆吾。 对方却在专心巡视着衣柜里的衣服,然后从里面挑了件红色的裙子,放在她身前比划。 陆吾看着镜子里的季池予,笑吟吟地问:“这件怎么样?很衬你的肤色。” 季池予则在想,陆吾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置这个“属于她”的屋子了? 按照手工定制的周期……一个月以前?还是更早? 越仔细推敲,越觉得头皮发麻。 拒绝了陆吾提供的裙子,季池予换上了自己来时的那套衣服,维持镇静地走出陆家。 迈出大门的那个瞬间,她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假装忙碌地跑远了。 陆吾并没有亲自送她出门。 或者说,是被季池予找借口婉拒了。 陆吾看着季池予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点了点脸颊一侧,然后弯起眼睛。 “小鱼好像不喜欢这些衣服啊。”他含笑道,“再换一批吧。” 俞研觉得,这应该不是衣服的问题。 但他还是恪尽职守地应下了。 真诚祝愿陆家御用的私人定制工作室,可以用新一批的账单金额,抚平熬夜加班的痛苦。 “啊,对了。顺便把地下的那间密室也重新装修一下吧。” 陆吾忽然补充:“的确有点太简陋了。” 虽然那里本就只是作为他一个人的监狱,不需要多余的装饰。 可想到季池予刚才坐在沙发上、束手束脚的样子,陆吾却莫名感到了不满意。 太简陋了,他不该用这样的东西来安置季池予。 柔软的、奢侈的、精巧的、能让季池予感到舒服的……他应该创造一个这样的环境才对。 想到这里,陆吾又升起了新的兴趣。 “沙发和床要够软。整体的色调,偏明亮柔和吧。多摆一些花。她喜欢向日葵。” 听到对方随口就能报出一长串具体的条件,俞研不由有点意外。 这些应该都是季池予的喜好,但并不在他整理的情报之列。 所以只可能是陆哥自己观察出来的。 而且,陆哥虽然喜欢享受,但对于这些细节却不太在意,至少从不会具体到家具的颜色和品类。 尤其还是那间简陋了十几年的“地下牢房”。 如此精心,简直如同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者一般,频繁地更换用品、添置物件…… 所有不寻常的举动,如果汇总到一起,便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且似曾相识。 俞研想:就像是在筑巢一样。 只不过,这个完美的巢穴到底是用来吸引伴侣,还是圈养心爱的猎物,就不太好说了。 俞研决定去提前了解一下婚礼策划公司。 ……………… ………… …… 那日之后,季池予没再踏足陆家。 倒是当天下午,兰斯就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火速把自己打包送来了。 季池予也不客气,尽情使唤他干活。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第三天清晨,就是出发的日子。 因为是以“夏因巡视星髓矿”为明面上的理由,带太多人反倒扎眼,容易打草惊蛇。 季池予精简后的调查队主要成员,就是她、夏因、余野芒、卫风行和兰斯,一共五人。 然后再编入了二十名行动组的战斗成员,作为夏因的保镖。 但等季池予到出发点集合时,却看见了一个计划之外的人。 甚至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出现幻觉了,季池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看了一眼。 很好,对方不但没有从视野消失,还在向她微笑打招呼。 看来真的不可能是幻觉了。 季池予失语片刻后,茫然地看向姜楠。 可连姜楠自己,都是今天早上才临时接到的消息,现在都一头雾水。 迎上小鱼的求助目光,她只能清了清嗓子,低声同她复述上头的指令。 “……你不是说,简知白没办法参加吗?调查队此行是要调查那种药剂,缺少专业技术人员也不行。” “所以,方舟集团知悉后,特意派来了技术支援,协助我们的工作。” 说得自己都不太信,姜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代为引荐。 “虽然小鱼你应该也认识,但还是正式介绍一下——”“洛希阁下,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也是这次特派的技术支援。” 姜楠用力拍了拍季池予的肩,语气中透着几分难得的心虚。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靠你们通力合作了。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季池予:? 季池予:??? 第104章 永远冷静,永远理智。 【104】 季池予一个字都不信。 姑且不论她本来就对洛希这个人心存疑虑,总觉得对方那股单向的、毫无由来的亲近很奇怪。 光是说这次,简知白明明已经答应了她,却突然改口,说自己临时有事,第一次拒绝了她的邀请。 而现在,洛希又刚巧作为空缺的“技术支援人员”,空降调查队。 实在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季池予很难骗自己,这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敷衍地对洛希微笑示意了一下,她就迅速把姜楠拽到角落里,试图挣扎。 “真的非带他不可吗楠姐……我们这次可是暗访!为此还特意托了夏因的名义!” 季池予压低音量,但语气里的情绪却减不了半分,近乎抓狂。 “就他那张人尽皆知、天天住在新闻头版的脸!荒星是偏远边缘地带没错,但荒星也有联星网,他们不是瞎子啊!” 姜楠只能安慰她:“你把他当诱饵用。有他在前面顶着,吸引明面上的注意力,光下黑,你也更好偷偷展开行动。” 季池予却笑不出来。 “可他甚至连保镖都没带一个!他不是方舟集团的‘大脑’吗!方舟集团怎么敢的啊?!” 抓着姜楠的袖子,她忍不住咬牙切齿:“那我岂不是还得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以洛希这个身份地位和影响力,别说是受重伤了,感觉蹭破点皮,她都能被对方的狂热崇拜者围起来批判啊! 这件事,姜楠倒是略知一二。 “听说方舟集团本来是想给他配一整支安保队伍的。但被洛希本人拒绝了,说要配合调查队的暗访,不想太显眼。” 她拍了拍小鱼的肩,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复杂和劝慰。 “就是因为对方都摆出这个态度了,我们这边要是还拒绝,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而且调查队现在的确缺了个技术人员,总归还是利大于弊的。” “洛希首席研究员这次也算是为了公众安全,自愿涉险。小鱼你尽量照看一下。要是实在出了意外,我想对方也会体谅的。” 季池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跟楠姐说,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直觉觉得,洛希这一趟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冲着她来的吗? 感觉说出去都没一个人会信,可能还要把她送去医务室,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事已至此,知道洛希的加入已经是板上钉钉,季池予也只能认命了。 她硬着头皮转身,准备带队出发。 却正迎上那对翡翠般、透着莹润微光的绿眼睛。 比季迟青更清透,比余野芒更宁静。 和上次在宣讲会见面时一样,洛希将所有的扣子都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几乎就只有脸和手掌。 雪山般清远的眉眼,配着那片雅致的单片眼镜,无形中透露出一股禁.欲感。 像是故事里永远优雅、永远保持冷静的神官。 不过,当他开口时,那种微妙的、仿佛很遥远的距离感便被打破,只显得温和。 “又见面了,季池予小姐。我会尽力协助你的。” 洛希向她伸出手,言语间完全没有高位者的傲慢,甚至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季池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短暂握了一下那只手的指尖。 有点凉。她想:难道洛希的身体也不太好?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只是象征性地触碰,季池予便很快松开手,换上礼节性的职场笑容。 “那接下来,还请你多多指教了。洛希首席研究员。” ……………… ………… …… 这趟出行,是以夏因的名义,调用了夏家的私人飞艇。 因为是民用型号,没办法走最快的官方通行路线,所以抵达F-1217号荒星的话,大概要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 即便飞艇面积有限,大家都处于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状态。 但季池予还是努力避开了洛希,除了集合会议之外,尽量不跟对方打照面。 几天下来,洛希本人并没有任何表示。 倒是卫风行最先忍不住,跑过来偷偷八卦,问学姐是不是讨厌洛希首席研究员。 季池予语塞:“我做得很明显吗?” “也不算特别明显吧?毕竟,我们其实也不太会主动跟洛希首席研究员搭话嘛。” 卫风行挠了挠头,试图组织语言。 “怎么说呢,虽然他看起来没有很难说话,但就是有种距离感?感觉像尊神像,供着拜一拜可以,可没人会想跟神像唠嗑吧?” 因为,普通人会有家人、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也就不可避免的拥有弱点与软肋。 可洛希却总给人一种“毫无破绽”的感觉,永远冷静,永远理智。 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更像是个强大又完美的AI,或者那种特别昂贵精密的高科技产物,让人垂涎他的价值,又不由心生敬畏。 但卫风行感觉,学姐对洛希避之不及的态度,已经不是单纯的“距离感”了。 明明不管是从洛希的身份,还是单论他的专业技术知识,调查队接下来的行动都离不开他。 卫风行就是有点拿不准分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洛希比较好,才会特意跑来确认。 毕竟,他可是学姐的忠犬!当然要和学姐步调一致! 余野芒却忽然说:“我也不喜欢那个人。” “那是因为你讨厌他的研究员身份。” 卫风行也不惯着她,一针见血地纠正:“你连简知白和夏因都不喜欢。” 余野芒和卫风行对视一眼,然后别开了眼神,倒是没有否认。 旁边的夏因只是微笑,像是没听到这番话一般。 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方舟集团也是星髓矿的大主顾之一。我之前听夏荣才在家里提起过,关于这位洛希首席研究员的事。” “他是方舟集团的‘大脑’,除了牢牢掌控最核心的实验室和技术之外,他对方舟集团的决策也有很大影响力。” “当年他研发出营养剂,想要低价在偏远星系推广的时候,遭到了其他粮食公司的阳奉阴违——毕竟,穷人的钱虽然少,但胜在数量多,汇总到一起的话,也是块不容忽视的市场。” “虽然方舟集团连发了几道文件下去,再三重申,但总有不听话的人,会抱有侥幸心理。” 季池予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很显然,如今营养剂的普及,就证明了,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洛希获得了胜利。 夏因笑了笑:“然后,洛希就抓了几个不遵守他规矩的地区,亲自出手了。” “他调用方舟集团的资源,在那些地区进行全方位倾销。不光是穷人的市场,连其他圈层的市场也一并抢占,直接把不遵守规矩的粮食公司挤压破产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阳奉阴违。洛希立的规矩就成了行业默认的铁律。” 听到这里,卫风行“啊”了一声。 “这件事我有印象。”他说。 “我在老家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就是靠营养剂活的。在那之后,粮食价格好像也被下调了好几次……应该就是方舟集团入场了吧?” 夏因点点头,重新看向了季池予,不偏不倚地继续分析。 “洛希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无害,营养剂的低价推广策略,也可能是进一步侵吞市场的铺垫。但从结果来看,他的确做了不少惠民的项目,而且他的风评一直都不差。” “我不确定他这次突然加入的目的是什么,不过理论上,他应该会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停顿了片刻后,夏因语气更加慎重。 “所以你故意避开洛希,是有什么其他的顾虑吗?他哪里有问题?” 终于听到了适合自己、不用动脑只用动手的话题,兰斯欢快地举起手。 “那要杀了他吗?他是个很轻松就能干掉的目标,我现在就能过去!给我五分钟就行!” 夏因:“……” 卫风行:“……” 随后,余野芒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兰斯的嘴,示意他们继续。 季池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只是觉得有点太巧了。不光是他顶了简知白的名额的事,还有他出现的时机也……”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们觉得,洛希可能会跟那个‘幕后者’有关吗?” 能同时掌控黑市、夏家和马尔兹,并且有能力独立进行药物研究,乃至更精密的人体基因改造实验。 这些都必须建立在相当雄厚的资金和技术资本之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洛希并不是唯一符合要求的人选,甚至季池予还没找到任何能佐证猜测的证据。 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再加上那股毫无由来的亲近,也很不寻常。 让季池予不得不联想到那个“幕后者”。 想起学姐这一路被卷入的连环案件,卫风行表情一冷。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迅速展开思路。 “现在就动手,目标有点太大了。要么等到了荒星,想办法嫁祸给星际海盗?” 大概是和余野芒待久了,也被传染了那股大杀神的气质,卫风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冷静道。 “先弄个下落不明拖着。刚好兰斯不是审讯专家吗?” “如果洛希不是‘幕后者’的话,大不了问完之后,再给他把记忆洗了,让学姐亲自找到失踪的首席研究员,皆大欢喜。” 一贯作风谨慎的夏因,立刻投了反对票。 “洛希背后是整个方舟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你想得那么好应付。而且飞艇上还有二十个行动组成员,人多眼杂,这个方案太莽撞了。” 卫风行抿起唇角,不说话,只是扭头看向了学姐。 季池予瞬间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这才是她这些天,为什么一直犹豫不决、避开洛希的原因。 夏因和卫风行的考虑都是对的,只是难以两全其美。 季池予闭上眼睛,思忖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提问。 “洛希是A级Beta对吧?”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夏因点点头:“他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基本信息都会挂在方舟集团的官网上。” 作为Beta的卫风行和余野芒,也再次确认。 “虽然他用了阻隔贴,释放的信息素很淡,但没有给我很强的压迫感。” 卫风行想了想,又补充:“可能比简医生还弱一点吧?” 就像100到999都是“三位数”一样,即便同为A级,精确到每个个体上,具体数值也会有高下之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今天晚上,我们开一场派对吧。在抵达荒星之前,预祝调查行动顺利。” 她说着,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工具包。 夏洛临行前给她的精神控制药剂,就藏在那里。 第105章 爱看将高岭之花拽下神坛。 【105】 一旦做了决定,季池予就变成说干就干的行动派。 将安排派对的事宜交给夏因和卫风行,她立刻去敲了洛希的门。 这也是时隔多日,她第一次主动去找对方。 可洛希打开门看见她时,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微笑着问她有什么事。 季池予都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方舟集团秘密研发的超级AI仿生人。 所以才会这样,仿佛没有情绪,没有欲.望,甚至连心跳都可以永远保持不变的节奏。 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距离感的同时,也很容易滋生出更恶劣的好奇心。 ——到底要怎样,才能打破这张脸上的平静? 将高岭之花拽下神坛,向来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XP。 此处应有数不清的热门本子为证。 但好嗑的前提是,这朵高岭之花不能是食人花啊! 季池予收回目光,开始声情并茂,念自己精心打好草稿的开场白。 “打扰了,洛希首席研究员。今天晚上我策划了一场派对,想邀请您一起出席。主要是考虑到……” 她为了能说服洛希出席,一共准备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理由。 总有一条能有效吧? 可第一条都还没来得及铺垫完,季池予就已经被对方截断了。 “好。我会准时参加的。” 问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下来,洛希很耐心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好似只要她开口,他就都会应下。 又来了。季池予心想:这种诡异的纵容态度。 这种感觉就像是,如果走在路上,突然遇到一个明星级别的大美人主动搭讪,或许会觉得自己运气超好,恨不得昭告天下炫耀。 但如果这个大美人不但主动来搭讪,还一见面就送了套汤臣一品的房子,问等下能不能一起吃个饭——那是个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做局了。 礼貌地敷衍完洛希,季池予捏了捏藏在口袋里的那管药剂,转身径直去了厨房。 ……………… ………… …… 入夜后。 虽然是临时起意举办的派对,但有夏因亲自操持,看起来也像模像样,没什么仓促的痕迹。 美其名曰是行动前的补给,激励大家放松完之后,要好好干活。 实则,只是为了方便季池予给洛希下药,搭建一个合情合理的舞台。 卫风行和兰斯倒是意外很擅长这种场合。 等气氛炒热起来,大多数人都开始聚众玩闹、被转移开注意力后,季池予才端起了一壶枫糖牛乳茶,低调地靠近洛希。 这个倒不难。 虽说是出席了,但并没有人敢拉着洛希一起打牌闲聊。 他也自觉,全程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保持着距离,旁观他人的热闹。 就像是身边自带一个真空领域,靠近他时,连喧嚣声好像都变小了。 注意到洛希的桌上空空如也,季池予忍不住问:“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听到她的声音后,洛希才扬起脸,向她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微笑。 和之前不同,洛希没再穿方舟集团的制式礼服,而是一身浅色的薄毛衣配牛仔裤,看起来学生气十足。 这种温暖的色调,冲淡了他的身份带来的锐利感,平添了几分亲和力。 却又因为太过休闲,而显得有些刻意。 ……而且还有点眼熟。 季池予下意识瞥了眼还在人群中央的卫风行:没错,就是这个男大学生的穿搭风格。 可下一秒,洛希便摇了摇头,拽回她的注意力。 “和口味无关。只是因为实验室的工作很忙,我习惯了替自己调配营养剂,所以一般不在外面用餐。” 季池予立刻想起了,同样也爱拿营养剂当饭吃的简知白。 季池予:“……” 真是服了这群住在实验室里的卷王!懂不懂什么叫民以食为天啊!重点是她这下还怎么骗洛希喝药啊! 季池予不死心地掏出那壶枫糖牛乳茶,试图再努力推销一下。 “我记得上次在宣讲会的时候,洛希首席研究员是喜欢喝这个的?” 洛希的视线,便顺势落到了那壶茶上。 焦糖色的茶汤,热腾腾的,泛着蜂蜜独有的甜蜜香气。 洛希看得久了些,迟迟没有回答。 把季池予的心也吊得忐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 ——她把夏洛给的那种药剂,下到了茶里。 按照夏洛的说法,在使用这种药剂的时候,还要混入自己的血液或者信息素作为药引。 所谓的“精神控制”,也不是将人完全变成傀儡,而是篡改中药者的认知,让对方下意识亲近药引的持有者,处于一个相对容易被洗.脑和暗示的状态。 好处是,这种药效很自然,不需要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中药者本身的能力,对方在事后也不容易起疑。 但坏处就是,中药者会没有那么言听计从。 比如,问银行账号密码没问题,但如果要对方自.杀,就可能出现反抗的情况。 生怕洛希不中招,季池予这次一咬牙,直接下了三倍的量,誓要把人一次性放倒。 但相对应的,混入的血液量也随之变多。 让这壶枫糖牛乳茶的茶色,看起来要偏红一些。 为了掩盖里面的血腥气,季池予特意往茶里多放了致死量的糖和奶。 不敢再让洛希多看,她果断张口,引开对方的视线。 “是甜的。洛希首席研究员,应该是喜欢甜口的东西吧?要尝尝看吗?” 季池予下意识套用了洛希当初在宣讲会的休息厅里,邀请自己落座的说辞。 这一次,洛希终于笑了笑。 他却提及另一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听你喊我‘洛希首席研究员’,感觉十分生疏。所以还是请叫我的名字吧。我也可以直接叫你季池予吗?” 季池予十分配合,当即带着洛希的名字,从善如流地重新问了一遍。 为了放松对方的戒心,她还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反正她没有腺体,这些针对信息素动手的药剂,对她都起不到作用。 对不起,地球人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 但在季池予准备先干为敬,主动替洛希“试毒”,以表诚意的时候。 对方却先按住了她的手。 “病人需要比平时多摄取25%左右的卡路里,你今天的摄入量已经达标了。晚上还是不要再吃甜食比较好。” 洛希说着,自己倒是捧着茶杯慢慢喝起来。 他很自然地询问:“最近晚上休息得还好吗?有没有半夜惊醒?别忘了每天要适当锻炼。” 季池予立刻拉高警觉。 她被夏家注射了药剂的事,可不在行动组的工作汇报里。洛希是怎么知道的? 她故作茫然:“……病人?我吗?” “是简知白告诉我,你之前生病了,现在还在恢复期。他拜托我要照顾你的健康。” 像是不解,洛希又问她:“简知白没跟你说吗?” 季池予:? 季池予:??? 如果不是情势不允许,季池予只想现在就打开终端,把简知白的电话给打爆。 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啊简知白!要是真的被威胁了,也至少和她通个气吧! 而且洛希敢这么说,也不像是怕她去确认的样子。 季池予这下是真的茫然了。 她半信半疑:“你们……认识吗?” 洛希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点头,语速愈发放缓。 “认识很久了。但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如果不是这次,我们也已经好多年没打过招呼了。” 大概是三倍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 那对碧绿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不再冷静清醒得像个AI。 原本偏苍白的肤色,也浮现出些许薄红,多了几分好气血的生机。 看起来倒是更有活人感了。 事已至此,不管是不是误伤友军,季池予都必须先问个清楚。 见壶里还剩一点茶水,她也不浪费,全都给洛希满上,盯着人喝完之后,才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洛希足足慢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放下杯子,安静地看向她。 看起来甚至有点乖。 季池予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 她清了清嗓子,进行最后的试探。 “洛希,我送你回房间吧?你喝醉了,该好好睡上一觉。” 但凡洛希尚有一丝清明,都该意识到,自己喝的是枫糖牛乳茶,而不是酒。 可洛希看着她,却没有任何异议,慢吞吞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嗯,我醉了。该回房休息了。” 在洛希的配合下,季池予轻轻松松将人带出了派对大厅。 卧室的门禁也是洛希亲自刷开的。 飞艇上的监控不需要担心,卫风行事后会负责删除,走廊上也有余野芒在站岗。 季池予反手关上门,直接开门见山。 “你和新型兴奋剂有什么联系?” 洛希:“我需要加入调查队,研究最新出现的兴奋剂配方。” “方舟集团和新型兴奋剂有关吗?” 洛希:“方舟集团对新型兴奋剂不感兴趣,但那种能让C级Beta短暂释放B级Alpha信息素的药物,具有很大的价值。他们希望我能模拟出配方,并进行完善。” “为什么这次只派你一个人过来?” 洛希:“如果随行的人太多,我猜你会以这个为理由,不允许我加入。所以我拒绝了。” “不,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你?” 季池予再次强调:“以你的地位,就算方舟集团再想得到那种药的配方,也不可能让你以身涉险——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洛希停顿的时间比前面都要长。 “方舟集团一开始的确不同意。但这是我要求的,他们没办法拒绝。” 他凝视着季池予,语气静如止水,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想见你。可你不愿意加入我的实验室,我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来见你。” 季池予不为所动。 她继续追问:“你想见我做什么?是看上了我的特殊体质,想让我当你的实验体吗?” 洛希却摇了摇头。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见你。” ——又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和亲近。 季池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想见我?难道我们之前认识吗?” 她觉得不可能。 因为从穿越前到现在,她的记忆都是连贯的,不存在“失忆”的说法。 可洛希却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关键词,颤了颤眼睫,低下眼睛。 他轻声说:“你忘记了。我不怪你。” 季池予: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失忆”那种老掉牙的套……啊??? 季池予瞳孔地震。 她甚至先怀疑了一下夏洛给的药,又怀疑洛希是不是故意演她的。 但如果这么解释的话,反而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季池予试图继续盘问细节,比如洛希是怎么认识她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交代一下,她好对对账。 可这一次,洛希却不肯再配合她。 “……你忘记了。” 银发的、像天边月一样的Beta,自己走下了神坛,走到她面前,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执拗地重复。 “我不想告诉你。你会想起来吗?” 季池予迅速回忆了一下夏洛说的精神控制效果。 所以,这件事竟然比前面的所有问题都严重,甚至能触发洛希潜意识里的抗拒吗?和要他自.杀一个效果??? 她一瞬间竟然有点同情方舟集团。 这下逻辑链越来越闭合,失忆设定也越来越实锤了。 季池予:完了,查来查去,结果失忆渣女竟是我自己是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信息量太大,脑袋有点痛。 季池予总之先命令洛希闭上眼睛,躺去床上休息,醒来之后就把今晚的一切都忘掉。 以防万一,也不能全信对方一个人的说辞。 她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把洛希的房间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所有物品都亲自检查。 的确没见到什么可疑物品,也没有闻到新型兴奋剂特有的那股甜香。 季池予半信半疑,又拿出终端,准备远程严刑拷打一下简知白,问问他到底和洛希是怎么回事。 可还没等她编辑好短讯,屋内的灯却忽然灭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入目所见,竟也是一片深邃的昏暗。 这说明,不是一个房间的灯突然坏了,而是整个飞艇的供电系统都受到了影响!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按下了墙边的应急联络按钮,想要直接接通中控室的值班人员,询问情况。 却也毫无回音。 ……是敌袭? 季池予神色骤冷。 她毫不犹豫地握紧枪,掩上洛希房间的门,潜入了昏暗的走廊,往派对大厅赶去。 第106章 你可以尽情使用我。 【106】 好消息:不是敌袭。 坏消息:他们似乎是遭遇了异常引力场导致的磁暴,通讯设备和导航系统都瘫痪了。 而且看这个规模,恐怕至少会维持一周以上的时间,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 失去了自动导航系统的辅助,没办法,他们只能把地图翻出来,开始人工校准路线。 严格来说,这件事的难度不算太大,但需要一个个手动去计算坐标,还得反复核验,确保数据不能出错。 不然要是偏离了航线、闯入未经官方探索的未开发区域,在通讯设备失灵的情况下,他们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等于是在没有计算器的前提下,要求你纯人工手算上百道超复杂的数学题。 光是一个坐标,就得费好几页草稿纸。 所有考过飞艇驾驶执照的人,都被抓来分工合作,算到眼神绝望,怨气重得能直接拿来拍恐怖片。 季池予不敢作声。 就算她因为没考过这个证,而侥幸逃过一劫,也不免由衷觉得这也太惨了…… 她光是扫了眼草稿纸上列的公式,就觉得头晕了。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季池予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中控室里,当一个负责鼓舞士气的摆件。 看不懂没关系,会鼓掌就行。 情绪价值也是价值! 而这种学渣的绝望氛围,止于洛希过来帮忙。 在了解现状后,他便坐到中控室的驾驶座上,同时调开了好几份地图和星系坐标,开始测算。 季池予忍不住也看了过去。 方舟集团在对外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洛希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大脑运转的效率不输给超级计算机。 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夸大的成分。 刚才把所有人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数字,他扫上一眼,再核对一下地图,就能迅速报出计算好的航线坐标。 甚至狂到连复核的步骤都没有,像是对自己的计算很有自信。 但由于态度太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念标准答案,让人都感觉不到是在炫耀。 旁边的驾驶员,瞬间枯木逢春,眼神像是在看拯救世界的神。 放弃思考,他恭敬且虔诚地在那里抄答案。 洛希报的每个坐标数据之间,相隔的时间也是差不多的,听起来很有韵律。 配合他温雅的声线,落到旁听者的耳朵里,像是在念诗。 季池予看着洛希神情专注的侧脸。 就像她听不懂的那些公式一样,洛希身上有种规则特有的冷漠与优雅。 即便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也并不妨碍她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在另一个领域里的强大和魅力。 但季池予现在看到这张脸,只会想到昨晚,洛希将脸埋在她的掌心,说她忘记了,他不怪她的样子。 季池予:“……”救命啊!她感觉自己真的没失忆啊!这个渣女剧本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头更疼了。 但好在,航线坐标的问题也顺利解决,有洛希坐镇,自然不需要她再当夸夸氛围组。 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这个突发意外,季池予收回目光,软绵绵地往桌子上一趴。 因为连不上星网,她连终端都没办法玩,只能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 却忽然听到洛希问她:“很无聊吗?要不要亲自操控飞艇试试看?” 季池予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洛希是在问自己。 这个话题转得很突兀。 洛希尚未计算完全部的航线坐标,旁边的驾驶员还握着笔,期待地等着神赐福下一个数字。 洛希却扔下了满桌的人,侧脸看向了季池予。 连带着,所有人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洛希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子。 “我可以教你。人工操控会比自动导航有趣一些,你说不定会感兴趣。” 偌大的飞艇,复杂的人工驾驶流程,拥有上百个按键的操控面板,被他说得像是玩具一样。 连飞艇驾驶证都没考过的季池予,下意识就拒绝了。 ——她拒绝洛希的速度,比旁人对他说“好”的速度都快,像是完全没拿对方当一回事。 旁边的驾驶员,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即便洛希首席研究员长相优越,又因为会习惯性挂着微笑,所以看起来很好说话。 但对方毕竟是方舟集团的“大脑”,光论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的话,不输给任何军部或者行政院的实权者。 大佬说话向来不会说得太透,许多语言会在肢体中表达出来,驾驶员在中央区打拼多年,更是深谙此道。 洛希的微笑,只是显示自己的谦和,并不意味着他人可以逾矩。 听到季池予毫无委婉的拒绝,驾驶员感觉自己背后都冒出一层冷汗。 他干笑几声,绞尽脑汁地想补救一下。 却见洛希已经点头,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季池予的拒绝,继续计算坐标。 驾驶员:? 但这一次,洛希报数据的频率,要比之前慢了一些。 注意到洛希盯着屏幕看,迟迟没有换页,他下意识也偷瞄了一眼。 可黑底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驾驶员正准备撤走目光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借着伸懒腰的动作,飞快地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确没有数据,但是有反光。 反光倒映出了季池予的身影。 驾驶员:“……”呃啊啊啊啊感觉吃到一口大瓜!但是他不敢乱说! 季池予也在脱口而出之后,意识到氛围有点微妙。 等洛希又开始报坐标的时候,她就偷偷一个人溜了出去。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季池予随便在飞艇上找了个角落待着,就靠数窗外路过的星体,来打发时间。 结果,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就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在靠近。 不需要回头,她就在玻璃的倒影上,看到了洛希的脸。 季池予竟然已经不感到意外了。 她想:每天都不经意的偶遇,算偶遇吗?狩猎还差不多吧。 没办法,季池予只好深吸一口气,对洛希露出礼节性的笑容。 “请问是找我有什么事吗?洛希首席研究员。” 洛希却第一次不那么礼貌地打断她。 “洛希。”他抿起唇角,“昨天说过,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季池予差点以为夏洛给了假药,或者是昨天的心理暗示出了错,洛希根本没忘记昨天晚上的事。 但冷静下来,她很快就想起,这个更换称呼的小插曲,是在药效开始之前发生的,洛希记得也很正常。 有了前车之鉴,季池予措辞愈发谨慎。 “抱歉,习惯了。我以后会注意的……所以洛希你是有什么事吗?” 洛希看了她一会儿,才又开口。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行李似乎被翻过。东西摆放的位置有细微差异,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昨天晚上,请问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季池予露出惊讶的表情,内心实则大地震。 不是?她昨天就是为了提防这个,都是事先拍了照片,然后对着照片一比一复原的啊!这怎么还能发现不对劲的!有点开挂了吧哥! 这个锅无论如何都得甩出去。 季池予佯作困惑,脑子都快转冒烟了,在争分夺秒地现编。 可洛希却并似乎没有要等一个答案的意思。 “没关系,是谁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一直都很欢迎。” 季池予默默移开目光:哈哈。她昨天晚上都已经问完了。 良心在隐隐作痛。 但该甩的锅还是要甩的,总不能就这么默认了。 为了缓和气氛,季池予开始东拉西扯地硬聊。 “说起来,通讯突然中断的话,方舟集团那边没问题吗?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洛希也像他承诺的一样,有问必答。 他淡淡道:“我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把接下来的决策都做好了。如果他们离了我就无法正常运转的话,那也就没有继续聘用的必要了。” 季池予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方舟集团的宣传片。 方舟集团的权力核心,源于对关键资源与技术的绝对掌控。 例如最核心的医药部门,掌握着基因编辑专利与稀缺药品生产线,甚至可以通过调整药品配给,来间接影响区域社会稳定。 作为联邦重要的经济支柱之一,方舟集团每年的税收贡献,甚至可以占某些星系财政收入的90%以上。 让当权者既离不开它,需要用它来稳定经济,又深深忌惮它所拥有的、足以构成威胁的巨大影响力。 掌握着方舟最尖端技术的洛希,既是明面上的首席研究员,也是方舟集团的“大脑”。 他并不单纯只是一个在实验室工作的研究员,而是手握大权的上位者。 所以,他只需要挑选最优秀的人才,把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如同冰冷而精密的零件,支撑起方舟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日常运转。 至于他本人,只需要做关键点的决策即可。 但作为打工人的一员,季池予只能想到:今天好像是周日来着。 难道方舟集团没有周末吗?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工资条,才能弥补这种全年无休的痛苦啊。 还好她当年没接洛希的OFFER。 季池予违心地赞美了方舟集团泛滥的卷王、啊不,优秀人才。 话题一下子又聊死了。 正当季池予思考,是不是可以趁机开溜的时候,洛希却忽然开口。 “那么,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季池予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却没想到,洛希问的是:“为什么讨厌我?我哪里做错了吗?” 被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季池予:? 洛希却仿佛在拆解一个复杂的模型,平静地一一罗列论据与论点。 “你一再拒绝了我的邀请,并不是因为季迟青的阻挠,而是你在排斥我的存在。” “你会为其他人拙劣的计算而鼓掌,却选择无视我的工作成果。” “在面对我的时候,你会下意识抿起唇角,回避我的视线,并且试图和我拉开距离。这代表了你在内心对我产生抵触和排斥感。” “——就像现在这样。” 洛希俯身看向季池予,声音依然波澜不惊,目光却是执着的。 可他偏偏又选择停留在原地,并没有侵.入季池予的心理安全距离,仿佛不想吓到她。 因为洛希没有在指责或是质问的意味。 他只是困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招来了季池予的疏远。 他想要解决这个难题。 洛希仔细研究过心理学,能够轻易经由他人的微表情,配合概率测算,来分析对方潜在的各种可能性。 但是这个方法对季池予却不适用。 他只能试着采用最笨拙的办法,通过模仿“季池予愿意亲近的人”,来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将自己模拟成了一个“温柔”的、“不会给他人压力”的角色。 也参考了卫风行的衣着,从视觉上,增加了自己的亲和力,变得更年轻、更柔软无害。 他还尝试去拿“玩具”引起季池予的兴趣——比如驾驶飞艇。 可所有努力都失败了。 他无法揣测出题人的思路,所以,只能亲自来询问答案。 洛希看着神色茫然的季池予,很耐心地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解释。 “我很好用,不止是计算航线坐标。你可以使用我。你有这样的权限。” “所以,可以不要再讨厌我了吗?” 洛希迟疑了一下,又弯起眼睛,露出了那个完美的、最容易引起他人好感的温和笑容。 “多看看我,多夸夸我,也多对我笑一笑。我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池予。 那对翡翠般绚丽的青金色眼睛,如同深埋在地下的珍贵矿石,昂贵且美丽。 语气诚恳到有些笨拙。 像是束手就擒、连一张底牌都不留的赌徒,将通关密码送到她手边。 季池予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药效导致的心理性依恋,还是洛希本人就是这么个性格。 明明前面还聪明到让满屋鸦雀无声,又冷漠地把人当做零件,十足的资本家口吻。 季池予想:这位洛希首席研究员,好像唯独不太擅长和人相处,以至于,看起来很像个恋爱脑的傻子。 但不管是他的利用价值,还是为了监管他、解开“失忆”的谜团,她都必须把这个人放到眼皮底下。 季池予抿起唇角,终于做出决定。 声音里透着一点心虚的游移,她看着洛希的眼睛,小小声地说。 “……那你要听我的话。” 肯定的句式、清晰的指令,她并非是在商量,而是给洛希种下精神暗示。 洛希却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捧起季池予的手,温驯地亲吻了她的手背。 这是臣民向领主宣誓效忠的封建仪式,标志着双方等级关系的确认,也是对权威的绝对尊敬和无条件服从。 洛希的指尖是凉的,唇瓣却温软。 落在手背上,像是被棉花糖轻轻蹭了一下,克制而虔诚,不带任何侵.略性。 但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温度,还是叫人觉得不自在。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想要蜷缩起手指。 可这个动作尚未实时,只是指尖稍稍颤了颤,便被握住了。 力道温和却无法轻易挣脱,像是在耐心地提醒她,既然交换条件已经说出口了的话,就不可以再反悔了。 洛希抬起眼,以低位者的姿态仰视她。 “——好。” 他一如既往,答应得不假思索,无论季池予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单全收。 “我会很听话的。” 第107章 好在,我有被你利用的价值。 【107】 有洛希坐镇,虽然没了导航系统,但没耽误多久,飞艇就重新正常启航了。 可等他们按照约定时间着陆时,却没有在停机坪见到,本应该准时出现的星髓矿负责人。 甚至连负责接引招待的向导都没有。 季池予下意识又核对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并没有迟到早退,或是不小心走错地方。 “哇哦。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兰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笑眯眯的,拍了拍旁边夏因的肩膀。 “看来人偶你在这里真的很不受欢迎诶。家里养的狗一点都不听你的话。” 夏因冷着脸拍开了对方的手,都懒得接兰斯的话。 他看向季池予:“这颗荒星也受到了异常引力场的磁暴影响,无法使用通讯设备。我联络不上星髓矿的负责人,要直接进城去堵人吗?” F-1217号星球,之所以被列入“荒星”范畴,就是因为地表寸草不生,环境恶劣,难以供应人类的日常所需资源。 这里一度成为了流放罪人的地方,被世界遗忘。 直到夏荣才——或者说,直到“幕后者”让夏荣才站到台前,宣布星髓矿的存在,这颗几乎不存在的荒星才重新焕发了生机。 从采矿、筛选、分类、清洗、粗加工、到转运售出,围绕着星髓矿,一个庞大且暴利的商业体系被建立起来。 当地的人口流量也逐年攀升,除去来来往往的商人舰队之外,还有不少想过来打几年工、挣一笔钱再走的普通平民。 可以说,夏家的星髓矿,已经成为了这颗荒星的“心脏”。 在这种情况下,敢公然这么怠慢夏家的继承人,得罪自己的金主……那就有点意思了。 季池予想:是负责人当惯了这里的“土皇帝”,想欺负夏因是个Omega,企图从他手里咬下一口肉? 还是说,他害怕他们,真的查出点什么东西来? 果然这一趟来对了。 季池予弯起眼睛,没有一点被怠慢的不满,反倒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她一口就回绝了夏因的提议。 “那可不行。初次见面,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既然夏因你是星髓矿的主人,哪有自己上赶着去找人的道理?当然要让他们开着车队过来,恭恭敬敬地求我们赏光下榻才对。” 夏因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作为Omega,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妥协,把自己放到被抉择的低位,觉得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过程并不重要。 或者说,他劝自己不要去在意。 久而久之,也就彻底忘了,自己原来还可以不满,可以拒绝。 ……明明最先说厌烦了过去、想要改变的人,是他本人才对。 夏因忽然长舒一口气。 重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也随之变化,像边缘锋利的冰,依然美丽,却更具攻击性。 夏因提议:“让兰斯去跑一趟?他应该很擅长这种事。” 季池予却忽然神秘一笑:“不,我们还有更好的。” 她扬起眉,是那种打着小算盘、已经想好要怎么做坏事的兴奋表情。 下一秒,季池予抓走了安静旁观的洛希。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停机坪的门卫室前,卖力地哐哐拍门。 把里面正在带薪睡觉的门卫,吓得直接从摇椅上蹦起来。 对方愤怒地把窗户一拉,就开始对线输出。 “吵什么吵!赶着去投胎啊!今天没货船停靠,屁东西都没一个!想偷想抢也好歹事前踩个点吧你们!菜鸟第一天干是吧?” 季池予笑眯眯的,不语,只是突然往旁边迈出一步,露出身后的洛希。 洛希一直都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季池予摆弄自己。 直到此时,他才配合地移开目光,瞥了眼门卫。 月光一样皎洁无暇的青年,矗立在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中,本身就极为惹眼。 但更让人挪不开视线的,是那张常驻在新闻头条、但凡不是瞎子都能认出来的脸。 不需要任何言语,这张脸就是最权威的防伪标识,比所有通行证都好用。 门卫瞠目结舌,震惊到失去语言组织能力。 他下意识指着洛希,嘟囔了一会儿什么“你你我我”的,又赶紧拿另一只手,把自己放肆的手指头按下去。 门卫吓得大脑都快停摆了:剧本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就一个Omega,随便吓一吓,让他自己去城里找老板就行了吗? 也没人告诉他,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也会在队伍里啊! 方舟集团可是星髓矿最大的采购方之一,这要是得罪了首席研究员,别的不说,他肯定第一个先吃不了兜着走! 门卫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来。 季池予这才趾高气昂地叉腰,反客为主,夺过了话语权。 “看什么看!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夏因少爷可是定好了今天要来视察星髓矿的,还特意邀请了洛希首席研究员一起。” “结果你们这到底什么情况啊?连个像样的欢迎仪式都没有!不想干就别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眼见季池予大有要扭头走人的架势,门卫也顾不上老板的吩咐了,总之先得把人留住才行。 他赔着笑,好不容易求得季池予松口,说愿意等他去跑腿告知老板,立刻撒开腿就跑。 一边跑,门卫还时不时回下头,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就悄悄走了,甚至因此摔了好几个跟斗。 等人跑远了,季池予也再压不住笑意。 “哎呀,就说人不能做坏事吧?小恶人自有大恶人来磨。今天可不就遇到我了么。” 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扮了个志得意满的小人嘴脸,又做了个鬼脸,对自己的演技很满意。 季池予忍不住摸了摸脸,感慨地小声嘀咕。 “怪不得都说‘放下道德束缚,尽享缺德人生’。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确实还挺爽的。” 她只是随口自言自语,却没想到会得到洛希的认同。 “嗯,这样很好。”他说。 季池予:“……” 她莫名有种预感,哪怕自己现在指着地上的黄沙,说沙子是黑色的,洛希可能都会点点头,然后把沙子染成黑色给她。 季池予看他,有点无奈地问:“是吗?好在哪里?” 洛希却忽然笑了笑。 不是那种为了加快沟通效率、故意设计出来的温和微笑,带着点单纯的欣喜和满足。 他说:“好在,我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权势,可以供你挥霍。” 季池予不由沉默了一下。 如果不是现在通讯设备失灵,没办法用终端联络别人,她是真的很想给夏洛打个电话,问问这个药到底是不是ABO世界版的情蛊。 所谓的“药效期间,中药者会对药引产生心理性依恋”的效果,到底会把人影响到什么程度? 把好好的一个首席研究员,都搞成恋爱脑了。 让季池予无法确定,洛希现在对自己表现出的好感,到底是源自本心,还是药效导致的盲目迷恋。 如果是后者,那等药效过去之后,他们又该怎么收场呢? 季池予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疼。 但豁出命去和时间赛跑的门卫,也没给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 不多时,一支阵容豪华的车队就抵达停机坪。 远远能看到,为首者是一名年轻Alpha。 夏因在季池予耳边介绍:“他就是目前星髓矿的负责人,西蒙。” 季池予有点意外。 以星髓矿负责人的身份来说,西蒙有些过于年轻了,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 通常来说,这样的年龄,又配上那张颇为英俊的脸,会天然给人一种“不够成熟稳重”的刻板印象。 但西蒙的脸上,有一道从右眼划到嘴角、几乎横贯半张脸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狰狞地趴在那里。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又削弱了那股花花公子的气质。 让他有种老练的威慑力。 季池予:“看起来很年轻。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负责人的?” “大概是五年前。上一任的负责人出了事,意外身亡,然后夏荣才来这边巡视的时候,提拔了西蒙。” 夏因补充:“听说他之前是运输护卫队的一员,是A级Alpha,战斗力很不错。” 眼见西蒙在向这边走来,二人都迅速收声。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将自己藏在了夏因和洛希之后。 光下黑,这才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西蒙一靠近,便热情地向二人问候,又自责说,因为磁暴的缘故,他以为舰队抵达的时间会延迟,正准备要亲自带队,沿着航行路线去接应他们,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 不管有没有人信,他至少表现出了面上的恭敬。 一番唱念做打完,西蒙才试探性地看了看洛希,又看回夏因。 “只是不知道,洛希首席研究员原来也一起过来视察了?夏因少爷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怕没准备好,招待不周。” 夏因尚未开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是站在他身后的季池予,偷偷在他的掌心上写字,暗示他把话题引到星髓矿去。 既然西蒙没预估到他们会准时抵达,那刚好,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季池予想去星髓矿的矿区看一看。 可还没写完,她的指尖就反过来被另一人握住。 明明没有回头,洛希却仿佛能看见一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她。 因为用的力道很轻,比起束缚,更像是一种想要引起注意力的动作。 如同小狗不甘被冷落的轻咬。 随后,是洛希先回答了西蒙的提问。 “最新一批的星髓矿里,发现了不纯的杂质,干扰了实验室的项目进度。我需要立刻确认星髓矿目前的状态。” 他淡淡道:“带我去矿区。” 西蒙不免愕然:“现在吗?可诸位舟车劳顿,我已经备好了酒席,不如先接风洗尘、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 但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在那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目光下,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 脸部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西蒙重新挂上笑,又恭恭敬敬地请他们上车。 季池予松了口气,以为洛希该松手了。 可洛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抚平了她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在她的掌心继续写字。 就像她刚才对夏因做的那样。 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将残留的痕迹覆盖,只留下最新的印记。 感觉到洛希的固执,季池予只能配合地等他写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我、很、好、用。 ——所以,别分神去看其他人,继续使用我吧? 第108章 绿油油的,很安心。 【108】 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停机坪,驶向更荒芜的矿区。 因为星髓矿就是荒星唯一的经济核心,几乎90%以上的工作岗位,都是围绕着这个商业链展开的。 即便今天是休息日,沿路依然能看到不少人和车来来往往。 矿区门口甚至还排起了长龙。 好在,有西蒙的车牌号在前面开道,他们甚至连下车检查都不需要,就直接走了绿色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深入矿区内部。 这也是季池予第一次亲眼看到星髓矿。 星髓矿是荧绿色的。 与那种随处可见、被人工调和出来的色泽不同,星髓矿的颜色要更幽邃,流动着莹润的微光。 不是反射光,而是矿石自身散发出的、脉动的冷光。 这些光贯穿矿区,蜿蜒地蛰伏在石壁之间,幽幽地亮着,看起来就像某种超大型生物遗留下来的骸骨。 而且,星髓矿会产生共振反应。 季池予踏入主矿道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压在胸口的低频脉动,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深处呼吸。 那股荧绿色的光,也正随着这脉动明暗交替,仿佛整座矿山都是活的。 足以震撼每一个初次目睹它真容的观众。 “星髓矿在地脉深处会出现辐射共振,开采后三小时内活性最强,正是提纯的黄金窗口。” 西蒙在解说时,不忘姿态谦逊地侧身,让两位真正的贵宾走在前面。 作为提出要亲自验查星髓矿的人,洛希理所当然地掌控了话题。 “共振频率稳定吗?上一批的星髓矿,在压缩能源块的时候,出现了三个点的波动。而我对你们的要求,一直都是0.3个点以内。” “我的团队等了四天,三组机密级别的实验因此停滞,无法按照计划推进。” “你需要立刻提供给我一个可信的原因,西蒙先生。” 洛希的态度和语气都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连语速都不急不缓,踩着同样的节奏。 却每个字都在把人往压力的深渊推去。 空气凝固了一瞬。 西蒙脸上的专业笑容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但他迅速修复了它。 “我们这边的数据监测都一切正常。我想,这一定是运输过程中产生的极个别特例,我保证——”“我不需要保证,我只需要数据。” 洛希直接打断了他。 “我在分析结果里,发现了铱-193的同位素,这说明星髓矿里混入了其他矿层的伴生矿。我要知道它是怎么混进来的,现在就要。” 好流畅、好逻辑清晰的一番质问,让季池予忍不住多看了洛希一眼。 谁能想到,这只是对方临时的即兴发挥呢?真正的说谎不眨眼,把人卖了还能骗对方帮忙数钱。 要不是一伙的,她可能真的会信。 果然,这个人只要不在她面前,就还是那个完美的、被奉若神明的首席研究员。 不能当真以为,他就只是个恋爱脑。 季池予默默给洛希贴上了一个“演技很好,很会骗人”的标签,用于警醒自己。 西蒙当然也无法拒绝洛希的要求。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洛希,又落到了一直作壁上观的夏因身上。 于是夏因适时微笑,加入了对话。 “洛希首席研究员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既然我们都来到这里,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对矿区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仔细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忽然露出一个混杂着悲伤的坚定表情。 “另外……如果方便的话,也烦请西蒙先生,等下把矿区近几年的账目都汇总给我。” “星髓矿是父亲最重视的梦想。虽然他已经不幸离开了我们,但我想,我也有责任守护他留下来的东西。” “我一定会拼命去做的!请您帮帮我,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向您学习。” 夏因低下头,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将一朵坚韧小白花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西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季池予觉得他可能都快想骂脏话了。 ——焦虑的年轻继承人、不悦的首席研究员,以及一个看似合理的质检借口编织在一起,共同包装成了这次突袭检查的外衣。 西蒙连最后一个拒绝的机会都被抹杀了。 “当然,这是您的权力,夏因少爷。” 他微微躬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敬和顺从。 “请随我来,我会亲自向各位展示矿区的每一道工序。” 洛希和夏因一连串配合默契的组合技,看得季池予叹为观止。 这就是选对队友的快乐吗? 感觉都不需要她做什么,哪怕继续摆烂也能躺赢,最后等着抄答案。 季池予又忽然想:可能都不需要她动笔。 洛希大概会直接在卷子上写她的名字,帮她把满分答案填完,然后再顺便帮她把卷子交了吧? 她全程只需要提供一个名字就够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堕落。 但好爽啊。 季池予不由幻想,要是当初在首都中央军校念书的时候,也…… 哦,不对。洛希那个时候早跳级毕业了,顶多回来当客座教授,没办法当她写小组作业的大腿。 季池予扼腕地收起幻想,挂在队伍的末端,随西蒙前行。 她放慢脚步,观察着目光可及的每一处细节。 现在他们位于第一道工序的采矿区。 矿工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像沉默而勤劳的工蚁一般,永不停歇地运转。 但季池予总觉得,有些细节不对劲——那些衣服太干净了,在矿区作业不可能这么干净。 而且尺寸明显不合身,就像匆忙间从某个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 一个正在操作钻机的矿工,当他抬起手臂时,季池予看见他腋下的缝线绷得太紧,而肩膀处又空荡荡的。 那不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者该有的体型。 季池予给卫风行和余野芒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配合她的节奏,挡住了西蒙回望的视线,给她操作的空间。 拐角处,几个人正在分拣矿石。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高效,但季池予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腕。 当对方翻转矿石时,过长的袖口滑落了一截,能看到有好几条暗红色的线形痕迹,深深浅浅的新旧叠加。 季池予立刻就意识到:这是鞭痕。 不是擦伤,不是事故伤。是惩罚性的、重复多次的鞭痕。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迅速拉回袖子,把头埋得更低。 而他身边的其他同伴,也下意识做出了相同的防御性动作——肩膀内收,身体微微蜷缩,像被打怕了的动物。 “这位保镖小姐,是对我们的人工分拣流程感兴趣吗?” 西蒙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视线越过了队伍的其他人,直直落到季池予的身上。 他在监视她。 季池予神色如常:“只是好奇自动化程度。我以为这种精细分拣,机器应该更有效率。” 西蒙微笑:“星髓矿的某些杂质只能靠人眼识别——而且,人工成本更低。您知道的,我们要为股东负责。” 他在说“股东”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前方的夏因。 季池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重新跟上队伍。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尖啸,而是低沉的嗡嗡声。 远处作业区亮起红色警示灯。 工人们像受过训练的蚁群,没有慌乱,没有叫喊迅速而有序地向两侧疏散。 ——太有序了,就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小范围岩层微震。”西蒙的通讯器里传来报告,“B7区,无人员伤亡,已启动加固程序。” 季池予立刻看了洛希一眼,心想要怎么给对方暗示。 可在她有所行动之前,洛希便仿佛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先一步开口。 “去B7区看看。” 洛希的口吻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抓紧手中的对讲机,西蒙试图以安全问题,进行劝说。 洛希淡淡道:“如果你们的岩层监测系统连微震都处理不了,那我该重新评估所有从你们这里出来的数据了。” 西蒙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请这边走。但请务必保持在安全线内。” 在通往B7区的路上,季池予看见了更多细节。 那些矿工虽然穿着干净工装,但脚下的靴子却磨损严重,有些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衬垫。 他们的手同样布满愈合不久的伤口。 还有眼神:空洞的,缺乏焦点,避免与考察团任何人对视。 不是羞愧。是恐惧。 B7区比主矿道狭窄,岩壁上的星髓矿脉更密集,荧绿色的光几乎让人眩晕。加固机器人也在向裂缝注射凝胶,空气中有刺鼻的化学气味。 西蒙在向洛希解释岩层稳定技术,夏因则在一旁认真倾听。 季池予又趁机悄悄后退两步,想从矿工身上找点线索。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却突然从侧面的矿道冲了出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工装——裤腿拖在地上,上衣的肩线几乎滑到手肘。 她跑得很急,呼吸粗重,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用脏兮兮的布裹着。 能听到追在后面的监工在怒吼:“站住!” 女孩却充耳不闻。 在某一个短暂的瞬间,季池予和对方的眼神对上了。 然后,对方再没有移开目光。 她直直朝这边冲来。 却在距离季池予几步的地方,女孩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倾倒,想要接住对方。 女孩也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她用力抓住了季池予的手腕。 不知道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那些纤细的手指,竟然像镣铐一样,紧紧箍在季池予的手腕上,烙下冰冷的一圈疼痛。 但下一秒,女孩便被兰斯撕了下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季池予主动伸出了手,兰斯根本不可能让她碰到人。 看着季池予手腕上的红痕,兰斯很不满地晃了晃被自己单手拎起来的女孩。 “你弄痛她了。” 脸上半永久的笨蛋小狗笑容消失,他属于Alpha的那种尖锐和攻击性,就再无遮掩。 兰斯强调:“你需要跟兔子小姐道歉。” 当然,口头道歉是不够的。 他扫了眼女孩的手腕,决定也要印一个一样的痕迹上去……不,他要搞三个! 因为俞研说的,事不过三。 他直接拉满! 被兰斯像拎小猫一样乱晃的时候,女孩怀里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不是价值万金的星髓矿,只是几块干硬的面包。 气喘吁吁的监工也终于追上。 他扬手就要打:“贱骨头!谁让你乱跑打扰客人的?!” 季池予立刻戳了下兰斯的背。 兰斯只能鼓着脸,不情不愿地把手抬高,让女孩和监工的巴掌错开。 “她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季池予藏起了被握住的那只手,微笑着说:“没关系,她没有打扰到我。” 监工看向西蒙。 西蒙的眼神在季池予和女孩之间快速移动,最终点了点头。 监工退后。 接收到季池予眼神示意的兰斯,也跟着松开手。 女孩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你的工号,这里并不是你负责的区域。” 西蒙站到女孩跟前,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压力。 “现在是工作时间。”他说。 女孩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于是西蒙又转向众人:“很抱歉,让各位看到这样失序的场面。请不要在意,这边会有专人负责处理的,我们继续参观吧。” 女孩被监工带走,地上散落的破布和干面包,也很快就被收走。 地面又恢复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蒙走到季池予身边,语气歉疚。 “真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我会为你单独准备一份歉礼的,请务必收下。” 季池予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您太客气了,西蒙先生。对于保镖来说,这种小场面可不算什么。我只是有点意外。” 她状似无意地感慨。 “现在讨生活可真不容易啊,荒星好像比首都星还卷。连这么瘦弱的小不点,也会来矿区工作吗?她看起来年纪不大。” “我们招募时优先考虑三十岁以下的工人。” 西蒙流畅地回答:“体力好,学习能力强。矿区有自己的培训体系,从安全规范到基础操作,通常两周就能上岗。” 季池予再次赞美了对方井然有序的管理。 星髓矿依然幽幽地闪烁着微光,荧绿色的,冰冷而美丽。 考察的队伍重新移动起来。 西蒙的声音再次响起,介绍着星髓矿的提纯工艺,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只有季池予知道,她的掌心正贴着一个被汗水浸湿的小纸团。 ——那是女孩刚才在用力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偷偷塞进她手心的。 很显然,那个女孩并不是随机求救,而是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她,想要给她传递消息。 季池予尚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自己。 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那个女孩都会给她提供新的线索。 在矿道的光线下,季池予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团的边缘,感受着它粗糙的质感。 她的手指探入袖口,让纸团滑入贴身的口袋,动作轻巧而隐蔽。 季池予轻轻按了按那个暗袋。 那里有一张纸,一个名字,一段地址,一句求救,或者一个陷阱。 无论是什么,它已经走到了舞台前,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么,就该由她亲自裁决。 第109章 满足他的欲.望。 【109】 直到参观结束,都未再发生任何意外。 他们离开矿区时,夕阳刚好把荒星的地平线烧成了熔铁的颜色。 西蒙将季池予一行人带回了自己的府邸,按照原计划,为他们接风洗尘。 车在镂空雕花的大门前停下。 门自动开启,露出内庭:整片地面是透明强化玻璃,下方流淌着真正的活水,各色观赏鱼在脚下游弋,与精巧的园艺相映成趣。 ——在寸草不生的荒芜地带,西蒙的府邸就矗立在这样一片人造绿洲的中央。 看着竟不比夏家之前的那座城堡差多少。 季池予正琢磨着,西蒙这得偷偷贪了多少,却听到兰斯忽然吹了声口哨。 “这个东西我见过!” 他眼睛一亮,凑到季池予耳边,指着那栋三层高、通体纯白的主楼,讲悄悄话。 “忘记叫什么了。不过,这种石头在白天晒过太阳之后,到了晚上就会变得亮晶晶的,像珍珠上面那个花花绿绿的光!还挺好看的。” “兔子小姐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等下偷偷去撬块大的给你。” 兰斯说得理直气壮。 卫风行听得戴上痛苦面具:怎么不光是小文盲,还是个法外狂徒啊!而且能不能小点声,这难道很光彩吗! 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纠正。 “那叫珍珠母贝的虹彩。所以这种石料也被取名为‘珍珠石’,很贵的,偷10克就够判刑了朋友。” 然后卫风行话锋一转:“我建议让夏因狠狠查账,回头再找个机会,直接把那个负责人给抄了。” 抄家的抄。 这样不但是合法收入,而且整栋屋子的珍珠石都能归学姐所有——反正夏因抄了,四舍五入也就是他们家学姐的东西! 卫风行精打细算,算盘珠子都快蹦到首都星去了。 季池予:……合着你小子是法内狂徒啊!更恐怖了好不好! 西蒙却刚好在此时开口。 “欢迎光临寒舍。听说夏因少爷和洛希首席研究员来了,治安官和矿区的几位主管都特意表示,想亲自替您接风洗尘。” “他们都已经入席,请随我往这边来。” 西蒙的笑容无懈可击,仿佛下午在矿道里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寒舍。季池予无声地重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她心想:是得想个办法把这家伙给抄了。 也可能不止西蒙一个。 如果说外部是克制的奢华,那这场所谓的“小型宴会”,就可以说是毫无掩饰的炫耀。 挑高七米的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真正的水晶,不是合成材料。 长桌上铺着从农业星球进口的手工亚麻布,银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则混合着稀有香料的甜味和陈年酒液的醇香。 几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已经入席。 当然,主位都被空出来了,等待夏因和洛希上座。 至于季池予等人,则以“保镖”的身份,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 没人会特意向他们敬酒。 于是季池予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一边吃饭,一边审视席上的贵客。 她的视线,落到了坐在西蒙左侧的那个男人身上。 对方身穿治安官的制服,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但声音洪亮,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容,都快要从脸颊溢出。 他望向洛希的眼神,也殷切得几乎实体化。 刚才要和洛希握手时,甚至不忘在裤腿上擦了擦,才重新伸出的手。 ——荒星的现任治安官,菲利普。 菲利普并不是季池予在荒星生活期间就任的那位治安官。 前面那一任,因为向国家上交了S级Alpha(季迟青)的功劳,在次年就升了职,被调离荒星,去了更有前途的地方。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的人基本都被替换了一轮。 也多亏了这样的新旧交替,才让在座的所有人,没一个能认出季池予,就是当初被季迟青唯一打包带走的姐姐。 但在季池予的印象里,当年的治安官,和星髓矿负责人的关系可没亲近到这个地步。 至少她那会儿可没少听说,治安官和负责人因为合规问题,怒而拍桌子吵架的八卦。 她当初还带着小迟看过现场live呢。 把菲利普也添加到“待抄家”的候选名单上,季池予正准备收回目光,却见菲利普忽然拍了拍手。 旁边演奏的乐队戛然收声。 宴会厅侧门打开,在看清来者之前,季池予先听到了清脆的叮铃声。 是铃铛的声音。 串成一串的金色小铃铛,被当做装饰般,圈在了白皙纤细的四肢上,每动一下,都能听到清脆悦耳的铃声。 长发被盘起,毫无保留地露出了天鹅般优美的肩颈线条,连颈后的阻隔贴都是半透明的装饰品,起不到任何遮挡腺体的作用。 被精心打扮过的美丽少女,就这样站在众人的目光下,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这是我的女儿,米拉。” 菲利普笑眯眯地向洛希做介绍。 “洛希首席研究员整日沉浸在研究中,身边需要有人照料生活。米拉她受过专业培训,拿到过药剂专业的证书,还会调制十七种助眠香料。” “不知道阁下是否愿意,给小女一个侍奉左右的殊荣?您可是她最崇拜的对象,她很希望能得到向您学习的机会。” 季池予差点笑出声。 好在她反应够快,及时忍住了想笑的冲动,只是面部表情有点扭曲。 靠武力抢占到她旁边座位的兰斯,也立刻很懂地推来了果盘。 两个人一起吃瓜看热闹。 季池予觉得菲利普和他女儿米拉都挺勇的,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洛希身上。 她听梁欢说过,中央区有很多Beta都暗恋乃至明恋洛希,却几乎没有人敢对他告白。 因为洛希给人的感觉太遥远了。 高岭之花的话,好歹努努力爬上去,还能凑近闻个香味。 可他是山峰顶端的一捧雪,是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是伸出手也碰不到的存在。 通俗的说,就是那种出门在外,路人能看得目不转睛,却不敢想象他在床上会是什么模样的类型。 没法把洛希放到那种情景里,总觉得这个人已经完全看透了生命的本质,对这些下.流的情.欲没有半分兴趣。 洛希平日里的社交,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界限感。 礼貌地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划下线,看起来很好说话,可从不允许任何越界的行为。 梁欢说,感觉洛希看谁都像在看实验小白鼠,微笑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实则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对于这一条,季池予暂且存疑——因为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洛希。 但并不影响她佩服菲利普的眼力劲,并怀疑对方是怎么爬上这个位子的。 季池予又把果盘分给了卫风行和余野芒,大家有瓜一起吃。 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去了。 ——她也被送了。 “西蒙说,这位保镖小姐,下午在矿区受到了惊吓,他实在很过意不去。所以我们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当然,在座的诸位都有份。” 菲利普又拍了拍手,几个年轻的Beta便鱼贯而出,自觉走到了季池予等人的身边。 “一点小心意。他们对本地的情况很熟悉,可以当向导,当然……也很懂事。在这段期间,就由他们全权负责大家的日常起居。” 经历过夏荣才的“款待”,季池予的内心已经没有一丝波动。 她只觉得怎么又来这一套,难道她看起来真的很想一个贪财好色的坏女人吗?你们Alpha脑袋里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啊! 季池予抬起眼,看向西蒙。 西蒙的脸上是完美的歉意和体贴:“下午的事确实是我们疏忽,让各位看到了不愉快的场面。希望这份小礼物能稍微弥补。” 季池予的目光扫过洛希。 出乎意料的,洛希并没有在看西蒙,或者那个被菲利普献上的米拉。 他在看她。 或者说,是在看她身边的那个Beta青年。 来到季池予跟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Beta。 或许是为了衬托米拉的惊艳登场,他没有打扮得太过抢眼,只是穿着银白色丝质长袍,显得温驯而乖巧。 默认自己已经被收下,青年很自觉地跪坐下来,想要靠近客人,为季池予提供服务。 但还没等他的指尖触碰到什么,另一只手就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 越过桌席,兰斯隔在了二人之间,甚至不让他看到身后的季池予。 青年吃痛地蹙起眉,但并没有反抗,只是发出示弱的哀求。 可被他哀求的那位客人,却笑眯眯的,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愈发加重了力道。 他看到客人用口型对自己说——【不可以哦。兔子小姐很干净,不可以把她弄脏。要是你的手不够听话,我就帮你砍掉咯?】 兰斯脸上是依然热情的笑容。 却叫恐惧油然而生。 对Alpha的本能畏惧,让青年暂时忘记了一切,失态地连连向后退去。 突兀的举动,瞬间引起了上席的目光。 西蒙和菲利普等人都看了过来。 即便没看到兰斯的小动作和口型,季池予光从青年的反应中,也可以大概猜到一二。 她连忙揪住兰斯手背上的一块皮肉,用力拧了一下,示意他不要闹。 兰斯却还气鼓鼓的,理直气壮地抗议。 “可他长得还没夏因好看呢!让他陪兔子小姐玩,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季池予无奈:这就是兰斯的不确定性。 除非给他下达非常清晰的指令,不然他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凭本能行动,而不是考虑局面的得失平衡。 从某种角度来说,陆吾的确是很纵容他。 但鉴于兰斯是个脑袋坏掉了的小文盲,也有可能是陆吾和俞研怎么教都教不会,索性放弃了。 可季池予却不知道,兰斯的本能也会根据人来调整。 在陆吾身边,他的本能是进攻,清扫头儿路上的所有阻碍,做最好用、最锋利的那把刀。 而对于季池予,他的本能就变成了“守卫”。 虽然他并不擅长这个。 兰斯自己试着总结:总之,就是要保护兔子小姐的生命安全,不让她受伤,不让她觉得痛,也不让感觉不好的人靠近她。 比如现在,那个青年就让兰斯感觉很讨厌。 让他直觉讨厌的,一定都是坏人——因为俞研说,他对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情绪波动,但他在地下斗兽场的厮杀中培养出的直觉,会教他用本能来分辨“恶意”。 于是兰斯笃定:这个Beta是个坏人!当然不能让他靠近兔子小姐! 没有直接把人打出去,已经是他看了看季池予,又看了看桌上的一大圈人,经过认真思考之后的决定了。 但具体思考成什么样了,你别问,问就是孩子努力过了。 季池予对笨蛋傻狗也没那么高的要求。 她只是给了兰斯一个眼神,命令他接下来不许说话、保持沉默。 然后,季池予迎向了上席的目光。 她笑了笑。 不是下午在矿区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个更柔和、更放松的弧度。 像真的被这场奢侈的宴会、这些恭维的话语、这杯醇厚的酒,以及眼前这个赏心悦目的“礼物”取悦了。 “西蒙先生费心了。” 季池予伸出手,示意跪倒在地的青年靠近自己。 任由青年颤抖着、胆怯地亲吻自己的指尖,她低眼,摸了摸对方的脸,动作带着几分赏玩的轻佻意味。 这是一个明确的接收信号。 季池予向西蒙和菲利普表示感谢:“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这份礼物了。” 在她警告的目光下,兰斯只能鼓着脸,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子。 青年像是受了惊的小鸟一般,怯生生地依偎在季池予身边。 虽然不敢真正触碰季池予,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剥开了果盘里无人问津的带皮葡萄,尝试着抵到对方唇边。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 她向青年露出一个安抚的温和笑容,示意对方继续。 这是正常的。洛希想。 下午在矿区的时候,他们对西蒙的咄咄逼人,让氛围比较紧张。 这里毕竟是荒星,是西蒙和治安官的地盘,他们带的人也不多,适当的怀柔和示好,既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也能降低对方的戒心。 而且,季池予也已经长大了,为人处世都有自己的想法。 她长得好看,性格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这种程度的互动也不算过火。 只是别人在单方面的讨好她而已。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可洛希却迟迟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 他看着那个依偎在季池予身边的Beta,目光冷静而专注,像是一把手术刀,在细细剖开对方的骨肉皮。 洛希想:兰斯说的没错,太脏了。 在荒星治安官手下的改造Beta,不知道陪过多少客,家世和身体都不清白。 这种人连出现在季池予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在审视夏因的时候,洛希都会觉得,这个在培育苑待过的Omega不够干净。 可以同情,可以当做捡来的流浪猫,叫季池予逗着玩一玩,打发时间。 但让他触碰季池予…… 他配吗? 洛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乖巧待在他身侧的米拉,下意识看过来。 明明依然是那么温和优雅的气质,却让米拉莫名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 ……………… ………… …… 宴会结束后。 菲利普和几个矿区主管陆续离开,其他人则分别在佣人的引导下,各自回房间休息。 米拉跟在洛希身后,亦步亦趋。 在合上门之后,她见洛希在床边落座,便小心跪在对方的脚边,试探性地伸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衣襟。 却被洛希用随手拿起放在床上的花束抵开了。 他微笑着问:“你们都是被这样教导的吗?” 米拉一愣,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洛希却在想,季池予应当也回到房间了——她会允许那个Beta触碰到哪一步? 这短暂的怔忪却被米拉误解。 她放低姿态,露出愈发柔媚的笑容,向洛希表达自己的憧憬和仰慕之情。 却被洛希一语点破。 “——你想用自己,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菲利普应该不缺金钱,你还专门去修了药剂的课程。看来你们是对方舟集团的职务很感兴趣。” 精心筹谋的目的被道出,米拉不免慌乱,试图要挽救。 可洛希并没有给她狡辩的机会。 “我能理解,你们拥有了金钱,就会开始不满足,觉得为什么自己只能待在这颗什么都没有的荒星上,想要抓住权势往上爬。” “出卖劳力、出卖智力、出卖身体,都是这个社会默许的交易——可你们选错了交易的对象。” 洛希的语气依旧温和。 可如此温和的口吻,配上与之截然相反的内容,反倒叫人更加毛骨悚然。 他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地询问。 “出卖身体,不管是从道德角度,还是价值角度,向来都是最廉价、最低贱、最不值一提的筹码。” “你们凭什么觉得,只要把你送过来,就可以从我手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见米拉已经开始恐惧到瑟瑟发抖、想要逃跑,洛希摇了摇头,叹息着轻声说。 “……更何况,你连满足我的欲.望都做不到。” 试图打开房间大门的米拉,在成功发出动静之前,就晕倒在地上。 “哇哦。真冷酷。” 蹲在房梁上吃瓜的兰斯,两只手捧着脸,仿佛很有经验似的点评。 “你这样的话,会被人类讨厌的哦?” 也没等洛希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跳下来,给昏迷的米拉喂了一种药,让对方睡得更沉。 然后兰斯回头看向洛希。 “那就走吧?兔子小姐说要找你。这地方不对劲。” 第110章 说你需要我。 【110】 兰斯和洛希赶来时,卫风行正用眼神磨刀霍霍,盯着昏迷倒在床上的青年。 他看起来很想把对方打包扔出去的样子。 ——凭什么这小子能睡在学姐床上啊!那等下学姐要睡哪里啊! 委屈学姐要跑去睡沙发:有罪。 美滋滋和学姐睡一张床:死刑! 眼见卫风行已经单方面宣判,两只手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余野芒只能张口提醒这位法内狂徒。 “把他丢到沙发上的话,明天不好解释吧?” 西蒙和治安官之所以要把人安插在他们身边,除了讨好笼络,也是为了近距离监视他们的行动。 季池予收下了礼物,却故意保持距离的话,难免会显得有些可疑。 但卫风行摆摆手,显然早就想好了借口。 “兰斯说了,这种药有致幻作用,会模糊记忆。而且我们都是下在酒里面,然后才让对方喝的,他顶多也就是觉得自己喝醉睡死过去了。” “学姐明天还能趁机倒打一耙,先说他待客不周,然后大度地原谅他,再给点甜头吊着!” 卫风行冷笑:“这一套训狗流程下来,还不得把他整得服服帖帖、指哪打哪?” 余野芒:“……”但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她半信半疑:“你玩.弄过多少人了?” 卫风行谦虚地按了按掌心:“人家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叫玩.弄呢?而且这件事,我也还只是跟学姐学了个皮毛而已,仍需再接再厉。哦对了,我整理的笔记你要吗?可以发你一份。” 躺着也中枪的季池予:??? 她正想辩解“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身后便传来了动静。 洛希、夏因、兰斯先后翻进屋内。 余野芒的视线扫过面前的三个真实案例,立刻被说服了。 她很认真地拿出终端,让卫风行现在就发。 季池予:“……”Hello?请问还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吗? 面对风评被害,季池予选择面无表情地拿出了纸条,强行转移话题。 “这是下午在矿区的时候,那个女孩偷偷塞给我的。上面标了一个坐标。” 夏因凑近看了看:“这是……矿区附近的坐标?” “更准确地说,是现役活跃矿区与废弃C2矿道之间的一个过渡区。” 洛希闭上眼睛,迅速回忆了一下今天参观的矿区结构,便确定了坐标的位置。 “官方记录显示,那里在五年前就因为岩层不稳定被封存了。没有开采价值,也没有维护必要。” 季池予有些意外地看了洛希一眼。 他甚至连地图都没调出来查看,光凭记忆模拟,就找到了坐标对应的地区。 季池予:……好酸哦。真想把天才的脑袋吃掉,也体验一下当聪明人是种什么感受。 季池予默默移开目光,藏起了自己对智慧的觊觎。 她总结:“所以平时也没人会去那里。一个很适合埋藏秘密的好去处。” 而夏因更加谨慎。 “但这也可能是针对你的陷阱。太可疑了。如果是求助,那个女孩为什么会选择你,而不是名气更大的洛希,或者我这个名义上的拥有者——当时你并不是离她最近的人。” 季池予不否认有风险。 “所以,今天晚上去夜探矿区的,只有我和兰斯。” “夏因你已经拿到矿区的账目了吧?洛希和卫风行,你们一起查账,尤其是近几年星髓矿的出入库情况,还有买家信息这一块,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野芒也留下来,负责警戒。保护好他们。” 对自己的战斗能力都很有数,夏因和卫风行应得很干脆。 余野芒也没有异议。 洛希却摇了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矿区。” 季池予蹙眉。 因为洛希身份特殊,从他加入队伍开始,把他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也成了她的工作之一。 甚至真论起优先次序来,洛希的重要性不会输给星髓矿一事。 她不想自找麻烦。 而且是洛希自己说过,他会很听话的。 可不等季池予拒绝,洛希便主动阐述自己加入的好处。 “矿区内部的路线很复杂,矿道交错,光靠夏因拿到的设计图纸,并不能保证为你提供准确的指引。但我可以。” “除此之外,如果遇到突发状况,你可以把我丢下,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季池予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他。 可洛希仍然微笑着,温声细语地解释。 “我的价值比夏因更大,而且背后是方舟集团,他们只会觉得我才是主导者。但他们不敢杀我,只能想办法让我闭嘴。” “如果我死了,他们也会焦头烂额地忙着善后,顾不上去追踪你。你逃出去的概率更大。” “无论哪种情况,你都会很安全。” ——他说的不是“你们”,而是单指季池予的“你”。 洛希垂眼看着季池予,轻声说:“你需要我。” 也不知是在强调,还是在讨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季池予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 示意其他人去查账,她在等兰斯去搞辆车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了扯洛希的袖子。 洛希顺从地低下头来,眼神询问。 季池予盯着他:“你说过,你会很听话的,对吧?” 洛希点点头。 “……那你就记好:我带上你,是因为你能导航,而不是后面那个原因。就算遇到了危险,我也不会丢下你。所以你也不许擅自放弃自己。” 有夏洛这个前车之鉴,季池予真是被这些很擅长物化自己,又有自毁倾向的人给搞怕了。 反正别管书面性别是Omega还是Beta,真犯病的时候,一个个比Alpha还疯、还难搞。 她谨慎地对症下药,顺着毛哄人。 “你很有用。我需要你。”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一直陪着我、帮我调查这个案子。” 又是那个种下精神暗示的命令语气。 被操控的人,却仿佛吃到了糖。 洛希弯起眼睛,温驯地跟着复述:“你需要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解决一切问题。” 季池予:虽然擅自改了几个字,但意思是那个意思,应该也行! 恰好兰斯开来了车。 一行人乘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西蒙的府邸。 ……………… ………… …… 矿区在入夜后,仿佛变成另一种生物。 白天的机械轰鸣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穿过矿道时发出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喘息。 因为洛希提前控制了矿区的监控系统,他们不需要刻意找盲区死角,只用避开巡逻的守卫即可。 见洛希黑别人主脑的速度很快,季池予随口多了问句:“你平时也做黑客吗?” 之前这活都是归卫风行干的。简知白也会一点,但不精通。 洛希捕捉到了那个“也”字。 他笑笑,只是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系统LOGO,含蓄地回答:“这是方舟集团出品的。” 言下之意:这就是他做的东西。 季池予忽然想起,自己家公寓的安保系统,好像也是方舟集团的。 她又想起,洛希好像至少从她在首都中央军校念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关注自己了。 季池予欲言又止。 “……那个,冒昧问一下,方舟集团应该是保护用户隐私的吧?” 定位器都算了,这种是真的不行啊!她真的会报.警的!!! 洛希露出了有点无奈的表情。 他反问:“如果我说‘保护’的话,你愿意相信吗?” 季池予选择相信。 因为不相信也没用——洛希的做与不做,并不在于他有没有那个能力,而是看他想不想。 但好在,目前看来,他似乎还愿意遵守人类世界的规矩,扮演一个正常的角色。 至少看起来像是正常的。 闲聊暂时告一段落。 兰斯开道,洛希指路,季池予负责在末尾警惕后方的动静。 三人顺顺利利地潜入坐标所在区域。 可映入眼帘的画面,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这片理应是废弃矿道的空旷地区,竟密密麻麻地立起了数百个简陋棚屋! 粗略一扫,大多都是用废弃建材和防水布搭建而成的,只能说勉强有个“屋子”的形状。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劣质合成食物的气味、未经处理的污水味、金属粉尘,还有……疾病的气息。 兰斯压低声音:“入口那边有守卫。”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金色的瞳孔微微缩起,乍一眼看,像是野兽的竖瞳。 季池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五六个壮硕的身影靠在入口处的通道,手里拿着的东西在微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电击棍,或者更糟。 兰斯习惯性转了转手腕,准备上前。 在他的概念里:秘密潜入就是,只要成功杀光所有看到自己的人,就没人知道是他潜入了。 这很秘密。 却被早有预判的季池予,一个眼疾手快地拽住领子。 “带我们绕过去。别打草惊蛇。”她说。 兰斯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希,看起来有点纠结。 季池予隐约读懂了这个表情:是在嫌他们两个太菜了,不好带。 季池予:“……” 是A级Alpha了不起吗!可恶!在战斗力这方面,好像是真的有点了不起! 大腿还没Alpha胳膊粗的地球人,嫉妒得咬牙切齿。 但季池予也不至于强人所难。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换个方法、降低潜入难度,兰斯却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他单手抱起季池予,让兔子小姐趴在自己怀里,然后另一只手伸向洛希,像拎麻袋一样,不情不愿地把人拎起来。 即便身上多了两个人的负重,兰斯的脚步依然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在阴影中移动,像水流过岩石的缝隙,轻轻松松绕开了门口的守卫。 直到棚屋能起到遮蔽的效果后,确保安全后,兰斯才将二人放下。 洛希最先找到线索。 他指了指棚屋上挂着的号牌:“那个坐标后面多出来的独立数字,应该就是指这个了。” 季池予却注意到,棚屋墙壁上的其他痕迹。 除了潦草的涂鸦和划痕之外,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 一个圆圈,内部是交错的三条弧线,像是简化的星系轨道,又像被束缚的翅膀。 符号下面有时会有一行小字,但大多已经磨损难以辨认。 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她就在至少七八个棚屋的墙壁或门板上,看到了这个标志。 出于办案的直觉,季池予先用终端拍了张照片,才继续去找纸条上的那个数字。 他们的目标藏在最深处的角落。 背靠废弃的矿渣堆,比周围的更破败,屋顶的防水布有几个破洞,用不知名的黏液草草补过。 唯一的窗户也被从内侧用木板封死,只留下一条缝隙。 但更醒目的,却是墙壁上的涂鸦。 那个频繁出现的符号,被画得格外大,几乎沾满了整面墙。 而在符号下方,有人用暗沉的红色涂料,写下了一行字。 ——“纯净终将归来,洗涤所有尘埃。” 或许是涂料太稀的缘故,书写时没能保持凝固,而是顺着墙壁往下滚落。 看起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愈发不详。 季池予蹙起眉,本能地感觉到不适,却没有放任自己移开视线。 兰斯却在此时突然上前。 用手指在墙上的涂料蹭了蹭,他不假思索地低头,舔了舔指尖。 季池予:??? 季池予:!!! 脑内响起了开水般的尖锐爆鸣声,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按下兰斯的手,又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啊你!病从口入懂不懂啊!万一是传染病患者的血呢!” 能记得压低声音,已经是季池予最后的理智了。 兰斯却说:“不是血。” 说着,他还弯下腰来,很乖地吐出了舌头,展示给季池予看。 “味道不对。有股奇怪的草的味道,土腥味也蛮重的。应该是自制的天然颜料吧。” 季池予:“……”不是?还真是小狗啊? 季池予莫名想起,当初陆吾和夏因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她纠结不知道点哪个,陆吾就建议她全点,还说不用怕浪费,兰斯会负责吃完的。 甚至连“小狗是垃圾桶守护者”这个设定,都很坚定地立住了。 季池予欲言又止。 但顶着兰斯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摸摸求夸奖的表情,她还是麻木地摸了摸头。 总之,压着人漱了口,又把墙上的涂料采了样,准备拿回去,再让洛希或者夏因找机会化验看看,以防万一。 万一小狗的舌头没那么灵呢?回头吃坏了,算谁的?她可还要把人还给陆吾的。 想了想,季池予又翻遍口袋,找出一颗糖来,塞给了兰斯,并再次强调。 “下次你吃任何不在饭桌上的东西之前,都得先问我一声,听到了没?” 兰斯高高兴兴地应下。 虽然点了头,但看他忙着拆糖,又笑眯眯地含住,一副很满足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季池予安详地放弃了思考。 并对远在首都星、真正的傻狗饲养员、且饱受多年磨砺的俞研,表示由衷的敬意。 洛希却忽然向她招了招手。 注意力瞬间被引走,季池予下意识侧过脸。 洛希便低下头,刚刚好覆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屋内有人。” 在季池予刚才压着兰斯漱口时,洛希就已经检查过了棚屋的情况。 他半侧过身,示意季池予抬头。 ——在将窗户封住的木板缝隙里,不知何时起,露出了一只眼睛。《 》 110-120 第111章 姐姐。姐姐。 【111】 季池予下意识把洛希挡在了身后,伸手探向随身的枪。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眼睛,属于下午的那个女孩。 季池予松开了枪,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主动展示自己空空的双手,以示并无威胁。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的沙哑声音才从木板后传来。 “你是首都星中央区行动组的梁欢吗?” 季池予不由扬起眉。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她跟梁欢,在外貌上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根本不存在混淆的可能。 是真的认错人了?还是只是在试探她? 季池予不动声色:“我叫季池予,梁欢是我的同事。但如果你找她有什么事,我也可以替你转达,或者代为处理。” 那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随后,门闩滑动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女孩强调:“只有你可以进来。不然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紧绷,季池予将手背在身后,冲洛希和兰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原地待命。 她侧身挤进缝隙。 棚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空间可能还不到五平方米,伸手的动作大点,都能直接打到另一边的墙壁。 家具也几乎没有:一张用矿车零件拼成的床,一个自制的小炉子,然后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件磨损严重的工装。 而唯一的光源,全仰赖吊在顶上的生物灯,靠麻布袋里的几只夜光虫,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 这是个几乎感觉不到生活痕迹的笼子,只一眼就能尽览无余。 季池予最后看向了那个女孩。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自制的刀。刀身似乎是用破碎的采矿钻头打磨而成,刀柄则缠着破布,以防割伤手心。 瘦得颧骨突出,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把骨头捏碎,但握刀的手却很稳。 季池予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这个女孩会立刻扑上来和她拼命。 比如,要是她刚才顺着那个谎言,应承下“梁欢”的身份的话。 现在迎接她的,应该就是这把刀了吧? 女孩盯着季池予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目光又越过季池予,看向门外。 “放心。”季池予说,“外面两个都是我的队友,他们会负责警戒——刚刚你问过我,那现在该我向你提问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不确定我的长相,所以下午一眼选中了我,现在却又要来试探我。” “我在十二年前就离开了荒星,以你的年纪来看,你只可能是在首都星认识我的……而且还知道梁欢。” “所以,你应该是我在执勤的时候,间接和我打过照面的人吧?贵族不至于沦落到这里,或许你是我接手的某位受害人的家属?” 语调温和而轻缓,季池予上前一步,踏入女孩的警戒范围。 无视了对准自己的刀尖,她蹲下来,以平视的方式,把最后一颗糖给了对方。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池予,隶属于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行动组,现任副组长一职,工号为CW04101921。” “我来了。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女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刀,但没松开刀柄,只是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 “……姐姐跟我说过,你很聪明,而且是个可以信赖的好人。她总是对的。” 季池予谨慎地问:“你姐姐是?” “叶璐!我姐姐叫叶璐,我叫叶瑜……你难道不记得她了吗?不对,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脸!我们长得很像,你一定记得她的!” 叶瑜莫名陷入了某种恐慌。 刀也丢到一旁不管了,她胡乱地用力擦了擦脸,然后扬起头,努力冲季池予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四年前,有个叫皮特曼的人渣贵族Alpha,非法囚禁了我姐姐,是你救了她!你还帮我们立案了!” “虽然那个人渣最后把事情搞成了‘感情纠纷’,我们败诉了,只能从首都星搬走,但是你后来还匿名寄了一笔钱给我姐姐!” “你记得的……你肯定记得的!那是好大的一笔钱,你怎么可能会忘掉!” 季池予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她还真没少干这种,偷偷给受害人寄钱的事情。 毕竟,她可是畅享王牌指挥官所有财产的超级富婆啊!连银行卡余额有几个零都要数半天,哪还记得这么清楚! 季池予最后是靠着关键词“皮特曼”,才终于锁定了叶璐的身份。 ——皮特曼,就是那个参加了夏伦“派对”的VIP客户之一,现在家里应该已经被陆吾榨得差不多,可以收拾收拾滚去贫民窟了。 而那笔匿名寄去的钱,也是当初败诉之后,她联合简知白,偷偷把皮特曼套麻袋打了一顿,再给对方下了六根清净的药,然后让简知白从皮特曼手里骗到的天价诊金。 见叶瑜情绪激动,季池予连忙拿这件事来安抚对方。 等叶瑜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措辞,询问对方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 哪怕不算她寄去的那笔钱,光是叶家在中央区多年的积蓄,搬去其他生活成本更低的星域,日子也该过得绰绰有余才对。 “——我们遇到了星际海盗。” 叶瑜的声音变冷了,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寒气。 “三年前,我们刚在新地方安稳下来之后,为了庆祝辍学的姐姐申请到了新学校,就安排了一次全家旅游。” “结果,在跳跃点附近,那艘客运飞艇被星际海盗攻击了。” 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生物灯的荧光在莫莉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停顿,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登船,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然后他们开始区分乘客。” “Alpha被当场处理掉。Beta和Omega被集中到一起,筛选出青壮年之后,把所有的老人和孩子都扔进了太空。我的父母至少死得很快,没有很痛苦。”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已经重复过太多遍,以至于情感被磨光了。 “我和姐姐被分开了。我被塞进一艘运输船的货舱,和另外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没有光,没有水,只有每隔几天从舱门缝隙塞进来的营养剂。”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停了,我们被带出来,有人给我们拍照,录入信息,然后告诉我们:我们的公民身份已经被注销,官方记录上,我们已经死于海盗袭击。” ——在联邦,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得不到任何人身权利的保障,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因此,也被部分人戏言,称为“新时代的奴隶”。 “然后我们就被卖到了这里。虽然活得很痛苦,但好在我和姐姐被卖来了同一个地方。” “可半个月前,姐姐突然失踪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像是害怕寒冷一般,叶瑜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矿区一直有人失踪。监工说是逃走了,说黑户就是这样,不懂感恩,一有机会就跑,但我知道不是!” “姐姐她不会丢下我的!她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就算要死,也该是我们死在一起。” 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岩浆般沸腾的情绪,突然冷却凝固。 叶瑜重新恢复了冷静。 她直勾勾地看着季池予:“既然你会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你来这个鬼地方,一定是有想要调查的东西吧?” “我知道,有人在这个矿区藏了一个秘密——地图上不存在的区域,连监工都不知道在哪里。是我找姐姐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我可以带你去。我知道一条监控盲区的路线,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叶瑜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帮我找到我姐姐!” “如果她活着,把她还给我;如果……如果她遇到了不好的事,你也要把尸体带给我,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叶瑜握着刀的手,第一次开始颤抖。 她咬牙:“我只要这个!我只要我姐姐!要是你敢骗我,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皮包骨头、几乎快瘦脱相的女孩,眼睛里却燃起了燎原大火,仿佛欲择人而噬。 像是半只脚从人间踏进地狱的骷髅。 季池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可以帮你拍张照吗?” 她举起自己的终端。 “现在因为磁暴,通讯设备瘫痪了,没办法连上星网,我拿不到叶璐的照片。我的队友也都没见过她,想找人的话,还是得有个参考才行。” 直到此刻,一直竖起浑身尖刺、像刺猬一样的叶瑜,便如同崩断的弦,脱力跪坐在地。 她像疯了一样的又哭又笑,却在季池予举起相机时,慌乱地摆手。 “等一下、请再等一下!” 甚至用上了礼貌的敬语,叶瑜急忙翻箱倒柜,找出珍藏的积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个脸,又给自己编了个侧边麻花辫。 “我姐姐要比我高一点儿,比我更好看!她特别喜欢看书,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但总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看小说,所以有一点点近视。” “因为披着头发容易被风吹乱,她嫌麻烦,就习惯编辫子。但她编得没我好,所以我经常会帮忙。” “她失踪那天,穿得也是这种工服。对了,她左眼眼尾还有一颗泪痣!但是姐姐不喜欢,说这个听起来不吉利,她又不爱哭。” 叶瑜一说就说个没完,到最后更像是自言自语。 季池予却一直没有打断她。 等到打扮满意了,觉得这样应该更像姐姐了,叶瑜才扬起脸,对镜头露出一个娴静温柔的笑。 ——这样的神情,放到一具近乎骷髅的干瘪躯壳上,甚至是惊悚的。 季池予慢慢按下了快门。 她说:“嗯。你和你姐姐的确很像。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她带回来的。” 叶瑜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棚屋外的风声都似乎停了,她才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链,递给季池予。 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那个被涂鸦在墙壁的符号。 圆圈内的三条弧线。 季池予摩挲着那三条弧线:“这是什么?” “这是‘纯源教’的标志。”叶瑜说,“在这里,很多黑户都信这个,因为他们是唯一会帮助我们的存在。” “教义说,总有一天,‘纯粹者’会归来,清晰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不公……不过我姐姐不信这个。” “她说,这只是绝望的人需要点东西去相信。但她不相信神,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叶瑜的语气染上了一点自嘲。 “其实监工也没说错。我姐姐的确在计划逃跑。而且不光是带着我,她还想带其他人一起跑。” “如果不是姐姐突然失踪,我们原本是打算这几天就逃跑的。趁着‘贵客’来访的空隙。” 季池予:“那你呢?你现在选择相信什么?” 叶瑜的神色却变得恍惚。 “……以前,我相信姐姐。姐姐失踪之后,我开始向神祈祷。然后你出现了。” “或许就是神让你来到我身边的呢?不过随便吧。不管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了。” 她看着季池予,很平静地笑了笑。 “现在,我相信你。” “所以我把我的信仰交给你。如果你们遇到姐姐,也可以向她出示这个,来证明你们的身份。她很聪明的,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请把我的姐姐带回来。我也对神发誓,一定会带你去那个地方。” ……………… ………… …… 季池予离开了棚屋。 她本想把自己身上的一些物资留给叶瑜,却被对方拒绝。 “监工会不定期抽查。如果发现这些外来的东西,我会被惩罚。没必要。我有办法撑下去。” “就算之后你看到我被打,也不需要管我。你做好你答应的事就够了,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说完,叶瑜就催季池予快离开,免得节外生枝,增加被监工发现的可能。 面对着被无情关上的门,季池予:“……” 好冷漠哦。她很少被这样扫地出门的。这算是“用完就丢”吗? 季池予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招小孩喜欢”的BUFF过期了没续费。 ……明明野芒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挺喜欢她的啊!叶瑜跟野芒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吧! 都怪这鬼地方,把好好的姐控小孩,都快养成恐怖片里的复仇骷髅了!!! 季池予把这债记在了西蒙和其他几个矿区主管的名下。 等着,等她回头找到证据,就想办法把这些人全都抄家了! 见她出来,原本离得挺远的洛希和兰斯,便向他靠近。 兰斯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棚屋,意思是要不要他来问。 就棚屋这个简陋的设置,墙薄得跟张纸一样,对A级Alpha几乎没有半点隔音效果。 不知道洛希怎么样,反正他自己很清楚地听完了全程。 并对叶瑜的态度很不满意。 要不是季池予说了不让进去,在叶瑜发疯质问她的时候,兰斯就不太高兴了。 等叶瑜说“我哪怕死也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情”的时候,他更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哇哦。竟然还想跟兔子小姐讨价还价?这世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而且都知道秘密在这个矿区了,他们有洛希这种人形扫描仪兼导航系统,自己多跑几趟,估计也能找到。无非多费一点时间。 叶瑜手里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谈判筹码。 兰斯撸起袖子,已经准备好好让那个讨厌的小鬼开开眼界了。 却被季池予无情拎住后领口,把试图撒欢的大型犬拴住。 好在,狗虽然笨,但胜在听话。 高出季池予一大截的兰斯,被这只纤细的手轻易拽住,露出有点委屈又茫然的表情。 季池予言简意赅:“我已经答应下来了。而且,我的确对这个失踪案有点在意。我们这次本来就是围绕星髓矿的异常展开调查,倒也不算是不相干。” 可心思单纯到极点的兰斯,反而往往更容易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撇撇嘴,小声嘀咕:“明明是兔子小姐看那个讨厌鬼可怜,所以同情她!你总是同情别人!” 季池予没否认。 她只是……只是在听叶瑜一声声叫着“姐姐”,偏执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季迟青。 季池予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失踪,小迟会怎么样? 然后仔细一想,好像比起季迟青本人,她更应该担心其他人和这个世界的安全。 那没事了。 她还不想看到军.事法庭的雪花传票堆满她的小公寓,而且…… 季池予眼前又浮现出了叶瑜状似骷髅的脸。 她已经想起来了,在四年前,她去医院探望叶璐的时候,的确见过小叶瑜一面。 明明小叶瑜当时是非常活泼的性格,还有一张很可爱的娃娃脸,特别爱笑。 如果自身的喜怒哀乐、人生理想、乃至生存意义,都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旦失去对方,就如同花缺少水的浇灌,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必需品。 开得再绚烂的花,也会迅速枯败。 这就是她一直担心的事情。 也是她之所以,极力想和小迟拉开一段距离,让对方去接纳更广阔的世界的原因。 虽然截止到目前看来,她的所有努力都宣告失败,暂时无解。 季池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这个烦恼也没办法跟兰斯和洛希分享,她只能改口,拍了拍兰斯低到自己脸前的脑袋。 “又乱给人家取外号。叶瑜怎么就是‘讨厌鬼’了?她哪里招你惹你了?” 兰斯还是对叶瑜很不满。 他鼓着脸,像黏人又抗议的小狗一样,小小声地哼哼:“讨厌的小鬼,简称‘讨厌鬼’!” 季池予无语,只能把他的脸按到一边,禁止他乱撒娇,然后扭头去看洛希,问对方怎么想的。 洛希沉吟片刻:“她能提供的信息太少了。只能初步判断,人大概不在矿区里。不然她连那个‘秘密’都能找到,早就该查出线索了。” 季池予的判断也大致相同。 “也不算完全无从查起吧。既然失踪案不止一起,矿工之间口耳相传,多多少少总会有点线索。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共同点。” 兰斯乖乖地举手提问。 “是要问这里的人吗?但是这里隔音效果不太好,他们太吵的话,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打包带回去,一次也带不了几个啊。” 他说着,有点苦恼地看了看季池予和洛希,计算自己在带着他们的情况下,还能顺便打包几个矿工回去审问。 倒不是拎不动,就是体积太大了,不好拎,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被监工发现。 兰斯努力用脑袋思考。 却见季池予忽然扬起眉,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很骄傲的表情。 “矿区里可不只是有这些黑户,还有很多荒星的本地居民受雇工作。” “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吗?不管是你们还是西蒙,都是从外边调来的外地人,但我,可是荒星本地人。” “不好意思,之前都忘记跟你们说了——”一只手托着脸,季池予笑眯眯地对洛希和兰斯介绍。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第112章 取悦你。 【112】 在夜色最浓的时刻,三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矿区,原路返回了西蒙的府邸。 他们翻进屋时,夏因等人还在一边查账,一边等他们回来。 夏因和卫风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成堆的数据板和纸质文件,神色多少都带着些疲惫。 余野芒帮不上忙,就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做一些最简单的分类整理的工作。 季池予简单概括了自己此行的收获,又问他们这边的进展如何。 一提到这个,卫风行就忍不住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感觉头都是大的。 “暂时还没找出问题在哪里。这帐不太好查……太干净了。” “所有数据都能对上,每一笔出入库都有凭证,每一个矿层产量都和设备能耗匹配。就像有人提前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答案。” “没办法光从账面上的数字找到破绽,我们只能横向对比其他的资料,一项项排查。” 说到这里,卫风行都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了。 夏因也从旁补充:“而且因为磁暴,通讯系统瘫痪,我没办法调取夏家那边的记录,来核查双方数据有没有出入。所以工作量比较大,需要时间来从头理顺。” 行动组派来的随行人员,又都是按战斗力挑选的一线执行专员,对这么细致的查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最后只能靠他们两个脑力型的挑大梁。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看了眼洛希,他们这支队伍里真正的最强大脑。 但并她没有开口,而是安抚了夏因和卫风行,哄他们都先回屋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洛希却忽然说:“把账目给我吧。我来查。” 所有资料都在夏因的手里,他说话的时候,却只看着季池予。 季池予不得不正视他。 对上那双看似波澜不惊的绿眼睛时,很诡异的,季池予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洛希的逻辑。 ——这个人又在证明自己很有用,并且光明正大地,以此交换她的注意力。 季池予莫名想起,洛希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多看看我,多夸夸我,也多对我笑一笑。我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倒是言出即行。 季池予试图讲道理:“现在已经凌晨三四点了,而你今天一整天都还没休息过。先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还不至于争分夺秒到这个份上。” 洛希的阅读理解角度却很清奇。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向季池予确认:“你是在担心,熬夜会对我的健康状况有影响吗?” 季池予:“……”不然呢? 她面无表情:“因为我遵纪守法。尤其是劳动法。” 但洛希已经弯起眼睛。 “不用担心,这样的工作量还没超过我的负荷上限。我一直都有保证自己维持良好状况的习惯,不会耽误你的其他安排。”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像在哄小孩子。 最后,洛希还是带着那些账目资料走了。 想起也动辄熬通宵的简知白,季池予真的很怀疑,是不是“研究员”这个职业都统一进化掉了睡眠功能。 ……行吧,她放弃给这些卷王纠正阴间作息了。 倒是兰斯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躺在角落里的Beta青年拎走了,说是明天早上再给她送回来。 眼皮已经快撑不住的季池予,也顾不上纠结这些细节了。 匆匆洗漱了一下,她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 ………… …… 季池予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非常缓慢地,正在靠近她的腹部。 季池予的意识在瞬间清醒,但身体依然保持着放松状态,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边缘渗入,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季池予看见一个人跪在床边——是昨晚被兰斯带走的那个Beta青年。 不知道兰斯是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的。 但在药效下好好睡了一夜的青年,显然比她早醒一步。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在迟疑,季池予就也故作熟睡,想看看对方会不会趁着她睡着做点什么。 终于,青年动了。 他的手很轻地搭在被子边缘,然后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季池予的睡衣下摆,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撩起一点,露出腹部的一小片皮肤。 晨间的空气微凉,接触皮肤时,会激起细小的战栗。 青年俯下.身。 他的脸靠近她的腹部,呼吸温热地拂过皮肤。 季池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的干净气味,混合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像是草药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触碰到她的小腹。 是嘴唇。 季池予的指尖瞬间绷紧。 但她强迫自己,让身体维持放松状态,大脑则在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意思?某种仪式?暗杀?还是…… 青年却仍在自顾自地继续。 他的吻很轻,几乎算不得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或者说“顶礼膜拜”。 柔软的唇瓣贴着皮肤停驻了几秒,留下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移动,沿着腹部的曲线缓慢向上,一连串的吻落下,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起酥酥麻麻的反馈。 季池予忽然明白了。 ——这是“服务”。 是被派来取悦客人的“礼物”,在昨晚擅自醉倒昏睡过去之后,选择的补救方式。 只是呼吸稍快一些,青年便立刻敏锐地抬起眼,看向她的脸。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只留下睫毛的细微颤动。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 季池予“醒了”。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刚从深睡中被人唤醒,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 对方却并没有因此被吓退。 青年依旧跪在床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嘴唇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就这样含笑着、上挑着眼睛来看她。 这是一个完全下位的献媚姿态。 可漏进屋内的一点晨光,落在青年脸上,却衬得他眉眼如画,没有沾染半分俗气。 “昨晚我似乎不小心喝醉了,您不但没有惩罚我,还允许我休息。您真是位温柔的客人。” “我想让您开心。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继续服侍您吧?” 季池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下睡衣下摆,盖住裸露的皮肤。 但已经被留下的触感,却不会因此立刻消失。 她摆摆手:“不用。你也别怕,我没生气。但我白天还有工作,你可以先离开了。” 言简意赅地说完,季池予强装镇定地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转身去了盥洗室。 总、总之先洗个澡再说吧! 可等她梳洗完,打开盥洗室的门时,就看见青年安静地低头跪坐在门口。 旁边还摆着她刚才忘记穿的鞋。 像是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并不想为难对方,季池予犹豫了一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过来。”她说。 青年闻言毫不犹豫,膝行着伏在她脚边,抬头仰望着她。 季池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木梳,递给他。 “会梳头吗?” 青年想:真难得。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一个温柔的客人。 “会一点。” 他温顺地接过梳子,这才仿佛得到许可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或许是因为膝盖跪久了有些麻,他的动作有些不流畅。 站到季池予身后,他盯着镜中季池予闭目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抬手,将梳子齿插入客人的发间。 青年口中的“会一点”只是谦辞。 虽然动作起初很生涩,像是怕扯痛对方,但很快,他找到了节奏。 梳子缓缓划过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甚至每梳几下,他的手指就会抚过她的头皮,用指腹轻轻按压穴位。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能缓解紧绷。 季池予的确肩颈酸痛。 昨天长时间保持警惕导致的肌肉紧张,都在此刻,被那双体贴入微的手给慢慢揉开。 原本只是想给对方找个活、稍微安抚一下,可现在,她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后倾,将更多重量交给身后的支撑。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放松。 青年的动作变得更轻柔,手指滑过她的太阳穴、耳后、颈侧,按压那些最容易积累疲劳的点。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梳齿划过长发的声音。 晨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灰蓝变成淡金。有那么几分钟,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季池予几乎要睡着了。 “你叫‘岑郁’,对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慵懒。 “听你说话的口音,你应该不是荒星本地人吧。” 青年,或者说岑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压她的颈侧。 “是,我是外地人。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是治安官大人给了我一个栖身处。” 他的手指移到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季池予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但她忍住了。 “——那如果我想带走你。” 她慢慢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从镜子里观察岑郁的表情:“你愿意吗?” 岑郁的表情在镜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丝,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我将一切听从治安官大人的安排。” 岑郁微笑着,声音平稳得像在重复一句背诵过千百遍的台词。 结束试探的季池予收回目光,心想:看来“黑户”不止流入了矿区,治安官也有份。 梳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岑郁放下梳子,用丝带将她的长发松松束起时,敲门声响起。 “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是夏因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季池予下意识应了声。 夏因走进来,看见房间里二人时,脚步停顿了一瞬——季池予坐在梳妆台前,睡衣松散;青年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梳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暧昧。 但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没看到岑郁一般,夏因径直越过对方,很自然地接过了那个,离季池予最近的位置。 他问:“要把头发盘起来吗?行动起来会更方便一点。” 季池予觉得有道理,就点点头,让夏因接手了。 自然没有比从培育苑出来的Omega,更擅长这些妆扮的技巧了。 夏因两三下就帮忙盘好了发,又顺便替她搭配好了一身衣物,兼顾美观和实用性。 一切都恰到好处,又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因为的确都很合心意,还省了自己的事,季池予直接开开心心地坐享其成。 等全都收拾妥当后,夏因看着自己亲手妆点出来的人,忍不住弯起眼睛。 “很好看。”他的语气很真诚,毫不吝啬赞美。 季池予也觉得这一身挺好看的。 笑眯眯地向夏因道了谢,她正准备和夏因一起离开时,却忽然停下脚步。 季池予侧身看向岑郁,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 “等下我会让人给你送饭。你今天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岑郁低下头:“是,我明白了。” 季池予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房间。 夏因慢半步跟在她的身后,转身轻轻合上门,彻底隔断了岑郁的视线。 门关上的瞬间,岑郁抬起头。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下面庭院里逐渐明亮起来的景色。 晨光照亮了他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空洞或温驯,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鸟鸣。 那也是这座府邸的囚徒,被关在生态穹顶里饲养的观赏鸟。 然后岑郁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沙发,安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恢复成那个温顺的、沉默的“礼物”。 等待下一个指令。 ……………… ………… …… 等季池予和夏因赶到餐厅时,其他人都早已入座。 早餐虽然是府邸的大厨房提供的,但他们一行人都被安排在单独的别院里,有独立的餐厅,所以并不需要和西蒙一起用餐。 兰斯第一个注意到季池予出现。 他叼着一大块带骨牛肉,还没咽下去,就兴冲冲地挥着手,跟季池予打招呼。 “兔子小姐早上好!这些你都可以随便吃哦,我尝过了,都没毒!” 季池予:??? 不等她开口,兰斯就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为自己发声:“这次我没乱吃东西,都是在饭桌上出现的!” “而且我是改造人嘛,身体融入了‘血熔蜥蜴’的基因,就算有毒也死不了……顶多会有点痛吧?也还好。反正睡一觉就好了。” 季池予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陆吾的确说过,兰斯是他从地下斗兽场捡回来的改造人。 托兰斯的文盲属性太突出的福,她光对“脑袋坏掉”这一条印象深刻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季池予还是没忍住,抬手敲了下兰斯的脑袋。 反正已经坏掉了,多敲敲也不会变得更笨。 “改造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痛、就会生病,下次不许了!又不是没有别的检测方法。” 她无奈:“生病了就去找医生。什么叫‘睡一觉就好了’?你是野生动物吗?” 兰斯想了想,很严肃地反驳:“我已经是家养的了!” 季池予本该吐槽的。 但看着兰斯意外认真的表情,似乎这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定义,她笑了笑,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说。 “是啊。所以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才能陪伴他更长的时间,对吧?” 这次,她获得了兰斯一百分的赞同。 季池予又转而看向昨晚非要加班的洛希。 不等她询问,洛希便自觉回答:“已经查出来了。” 不顾全桌人的侧目,他将账目摊开到桌上,指出自己做了标记的地方,言简意赅地解释。 “账目本身的数字都没问题,问题出在星髓矿的产出量上——按照矿区的体量和开采程度,不应该是这个数字。” “初步预估,每年至少有50万吨的缺口,在这个矿区不翼而飞。” 夏因和卫风行之所以查起来吃力,就是吃亏在这里。 他们虽然聪明,却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能估算出星髓矿正确的开采量。 但洛希光靠昨天走马观花的参观,就能算到这个程度,也很恐怖。 好在季池予已经不把洛希当正常人看了。 她平静地点头:“我猜这里头,和菲利普治安官也关系匪浅。” 季池予简单说了岑郁的事,怀疑他也和叶璐、叶瑜姐妹一样,是“黑户”之一。 三两口吃完早餐,她开始安排今天的计划。 “我要带洛希、兰斯和野芒出门,打听跟失踪案有关的线索。卫风行和夏因留下来,从府邸内部打探治安官和西蒙的情报。” 其实季池予觉得,把洛希留下来,可能更好从西蒙或者治安官口中套话。 但从昨天的表现来看,洛希大概率不会同意跟她分开的。 所以她还是干脆直接快进到标准结局吧。 瞥了眼微笑点头的洛希,季池予心想: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听话。 或者说,那句“我会很听话”的承诺,其实是需要加上一个必要前提的。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很听话。 季池予收回目光。 她拜托夏因看好岑郁,以免岑郁给治安官和西蒙通风报信,想起洛希那边还有个米拉,就顺便多问了句。 洛希却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概是放弃了吧?不用在意。” 季池予:? 她对此存疑,因为菲利普和米拉父女俩,昨天看起来,完全是对洛希势在必得的气势。 兰斯闻言,眨了眨眼睛。 他给米拉喂的那种药,可以模糊记忆,但不会失忆。所以米拉肯定记得晕倒之前,洛希对她说的那些话。 看来是洛希事后又对米拉做了什么。 但这个就不关他事了。 兰斯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又趴在桌上,去揪兔子小姐袖口垂下来的丝带。 直到季池予起身,他才亦步亦趋地跟着起来。 等季池予等人离开后,夏因带了一份早餐,示意卫风行和自己一起。 他们去给岑郁送饭。 夏因打开门时,岑郁仍然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面对夏因和卫风行,他的态度稍显局促,但足够温顺无害。 夏因看着这样的岑郁,不由轻笑。 这些都是他过去惯用的手段。 夏因漫不经心地想:原来在季池予看来,过去的他,也是这么拙劣的模样吗? “岑郁对吧?我叫夏因。也难怪她没有发现,毕竟她对信息素不敏.感。” “你应该,不是改造Beta吧?你是Omega,而且——”话音未落,卫风行便配合默契,眼疾手快地制住了想要逃跑的岑郁。 虽然打不过余野芒,但他也是在简医生那里报了格斗补习班的人!是时候证明自己了! 卫风行燃起来了。 夏因则俯身,撩开岑郁垂落的、遮挡后颈的发丝,露出腺体上的疤痕。 意料之中。 他微笑:“而且,还是一个腺体受损的残疾Omega。” 卫风行也跟着看了眼。 根据他在挨打的空隙里,从简医生那边学到的小知识,这个疤痕的角度和方向,应该不是他伤,而是自己动手导致的。 “小哥对自己下手挺狠的啊?看来你也不是什么甘心当个宠物的人。” 卫风行松开手,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第113章 因为他们太便宜了。 【113】 另一边。 在靠近上城区的边界线之前,季池予便让兰斯停车,示意所有人下车。 由于荒星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星髓矿展开的,所以几乎所有人口,都集中在矿区周围定居。 按照功能划分,荒星被分为了矿区、下城区、上城区,这三个最主要的区域。 矿区负责采矿和第一道筛选,下城区进行初步加工,上城区则是商人迎来送往谈生意的地方。 而每个区域之间,都立了一堵难以翻越的高墙,作为界线。 季池予站在墙体投落的阴影里,仰头看着这道将荒星切割成三个世界的屏障。 墙是灰白色的,用的是星髓矿提炼后的废渣混合高强度合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高度超过二十米,顶端还装着带刺的电网和旋转的监视探头。 整个上城区都被这堵墙包围,形成闭环。其他区域也都是差不多的构造。 墙上只留了三处主要的出入通道,每个通道都有检查站,穿着治安署制服的守卫轮班站岗。 另外,大门还设有特殊的探测仪,对每一个通行者进行扫描——主要是为了检查,是否有人私自携带星髓矿离开下城区。 昨天深夜,是洛希黑掉了这边的系统,再加上守卫戒备不严,他们才能直接开着车自由出入。 但大白天的,就不能这么操作了。 兰斯见状,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确认没有会让探测仪触发报警的物品。 “直接过去吗?”他问。 季池予却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不,我带你们走另一条VIP绿色通道。” 说完,她便转身,径直沿着墙根向阴影更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五百米后,可以看到一处堆放着废弃机械零件的角落。 季池予在其中一堆零件前停下,蹲下身,手指摸索着地面,没过多久,就掀开了一块伪装成锈铁板的合金盖板。 ——下面藏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显然是人为的,而且年代久远。 兰斯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哇哦,是秘密通道!这个难道是兔子小姐你挖的吗?” 季池予率先钻进去,声音从洞里传来,带着回声。 “不是我,是十几年前的矿工挖的。有时候送货送迟了,没赶上门禁,被发现了就会扣钱。所以大家就一起偷偷挖了这个,是下城区共享的秘密。” “那时候墙刚建好没多久,又没装监控,所以治安官没发现。” 她打开终端的照明装置,冷白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通道壁是粗糙的岩层,用简易的支撑结构加固,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金属锈味。 是让人有点怀念的味道。 季池予忍不住笑了笑:“看来,菲利普治安官上任之后,也还没有发现我们的这个秘密。” 其他人陆续跳下来。 洛希用指尖擦了擦岩层上的积灰,提醒她:“这个通道应该很久没使用过了。” 季池予也觉得有点奇怪,不由提高了警惕。 四人沿着通道前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混合着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机械轰鸣。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季池予熄掉终端的照明,示意其他人放慢脚步。 她则走到最前面,小心地探出头,确认外面安全后,才完全爬出通道。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矿区是灰暗、压抑、机械,上城区是纸醉金迷的繁华,那么下城区就像是回到了“人间”。 季池予站在巷口,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比上城区那边更温暖,因为这里没有设置人造的环境过滤罩。 街道不宽,铺着修补过的合成石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建筑。大部分是两到三层的结构,外墙刷着各种颜色,有些已经斑驳,但能看出曾经过精心装饰。 街道上人来人往。 穿着工装的人提着工具箱匆匆走过,路边摊贩叫卖着热食,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炖菜的香气。 更远处,在集市的那个方向,还传来了更喧嚣的人声,混杂着讨价还价和机器运转声,甚至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唱歌。 一派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 季池予的心情却有些难明。 “……变化好大啊。”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记忆中的下城区不是这样的。 十几年前,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街道”,建筑也大多是简陋的预制板房,基础设施更是约等于没有。 但现在:街道干净,建筑稳固,人们衣着虽然朴素但整洁;孩子们能安心玩耍,摊贩能安稳经营,阳台上甚至有了装饰植物。 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好了。 季池予想:这算不算是菲利普治安官的功劳? 这么一想的话,心情更复杂了。 她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那家曾经卖劣质合成肉的店铺,现在改成了小吃摊,老板娘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头发白了许多;那个曾经经常积水的路口,现在铺了新的排水系统;那面曾经贴满通缉令和寻人启事的墙,现在画上了色彩鲜艳的壁画:一群孩子手拉手围着一颗发光的星球。 “连路都变了啊。”季池予喃喃道。 敏锐地感觉到,兔子小姐的心情好像忽然变得很奇怪,兰斯眨了眨眼睛。 他凭本能凑过去,打断了对方的思考。 “对了!兔子小姐你这次,为什么要特意带小不点一起来啊?” 季池予回神,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因为有个人想介绍给她认识。” “谁?”兰斯好奇。 “——我过去的监护人。” 一听这话,余野芒和洛希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这边。 小文盲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监护人?那是什么?兔子小姐你在监狱待过吗?” 季池予:“……” 她深呼吸,换了个兰斯能听懂的词:“是我还没成年之前的饲养员。” “哦哦哦!”这次兰斯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抓住季池予的手,就兴冲冲地要往前跑,想看看兔子小姐的饲养员,到底会是什么样厉害的人类! 季池予感觉自己被拽得,像个脚不沾地的风筝。 而且。 “……等一下!兰斯你又不认识路,冲什么冲!跑错方向了!不是这里啊!” 话虽这么说,下城区大变样之后,季池予之前的记忆也不作数了。 她是沿路问了好几个人,才确定了正确的方向。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刷成温暖的鹅黄色,招牌上用稚嫩的字体写着“莫娜的小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餐食!住宿!我们什么忙都可以帮! 门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孩子,正在玩一种用石子进行的简单游戏。 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岁,最小的可能才四五岁。 他们衣着干净,虽然明显是二手货,有些不太合身,但脸上有健康的红润。 看见季池予一行人走近,孩子们停下游戏,好奇地看着他们。 季池予蹲下.身,对最大的那个男孩微笑。 “你好啊,我找莫娜婆婆。” 男孩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起身推开门朝里喊:“婆婆!有人找!”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谁啊?” 季池予站起身,推门进去。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层大约有七八张桌子,都是实木的,边缘磨得光滑。 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色彩大胆,线条稚嫩,画着星星、飞船、想象中的动物。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摆着旧书和玩具。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整理账本。 她抬起头,看见季池予时,眼睛瞬间睁大。 “小鱼?”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 季池予眉眼弯弯地跑过去,就这么张开手,用力拥抱对方。 “好久不见,莫娜婆婆。怎么还是这么漂亮呀?我都想送花给你了。” 莫娜却不吃这一套。 她抓住季池予的手臂,一边上下打量她,一边不停地碎碎念。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迟呢?哦对,他肯定来不成……看看你,瘦了!在首都星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季池予任由她拉着,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个个回答完之后,又问莫娜婆婆的身体怎么样。 “好,我好得很!你这些年一直都寄钱过来,不愁吃不愁喝,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莫娜笑呵呵地说,这才注意到季池予身后的其他人。 “这些是……?” “我的朋友。”季池予简单介绍,“洛希,兰斯,余野芒。这是莫娜婆婆,我以前的监护人。” 莫娜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转身朝厨房方向喊:“小雅!泡茶!多泡几杯,用那罐好茶叶!” 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女孩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么多人,害羞地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莫娜连忙又拉过来几把椅子。 “坐,都坐!还没吃午饭吧?正好,今天炖了肉,还有新鲜面包。” “莫娜婆婆,不用麻烦啦……” 季池予想说他们不是来吃饭的。 “什么麻不麻烦的!” 莫娜打断她,眼睛一瞪:“进了我的门,就得听我的!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 她匆匆走向厨房,步伐矫健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季池予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示意其他人坐下。 她招手,让余野芒坐到自己身边。 “野芒喜欢这里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想带你来看一看。” 余野芒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她轻声说,“很温暖。” 季池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 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和印记,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张桌子。 十几年前,她在这里吃过无数次饭,有时候是和其他孩子一起,有时候是莫娜婆婆单独给她加餐。 “这家餐厅也兼作福利院。莫娜婆婆会收留无依无靠的孤儿,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帮忙干活。” “作为回报,她会教他们识字、算数,帮他们找正经工作——我也是被她捡回来的孩子之一。莫娜婆婆帮了我很多。” 余野芒不由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季池予,又看向厨房那边。 莫娜刚好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刚才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手里端着茶壶和杯子。 “来,趁热吃!” 莫娜把盘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切好的炖肉、蔬菜和厚实的黑面包。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小雅小心地给每个人倒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余野芒却在想:当年的季池予,也是像这个样子,跟在莫娜婆婆身边的吗? 轮到小雅给自己倒茶时,她轻声说了声谢谢。 小雅红着脸摇了摇头,匆匆跑回厨房,又忍不住躲在门后,好奇地观察这些,和他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的漂亮客人。 莫娜则在季池予的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东西,然后冷不丁开口。 “说吧,这次回来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莫娜婆婆总是这么直接,而且敏锐——毕竟是在荒星经营了几十年餐厅,人脉遍布整个下城区、能够一呼百应的女人。 论消息灵动,应该没有人能比她更有优势。 季池予毫不意外地放下了勺子。 “我在调查一些失踪案。” 她同样言简意赅:“听说矿区这些年,一直陆陆续续有人失踪。莫娜婆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莫娜的表情变得严肃。 “失踪案?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不叫失踪案。”季池予换了个说法,“有没有矿工提起过,矿区一直有人……逃跑?” “逃跑?”莫娜眉头紧锁。 她想了想:“好像的确听过几句。说有些新来的工人吃不了苦,半夜翻墙跑了。监工们也这么说。”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三年前?也许更久。” 莫娜摇了摇头:“记不清了。矿区里面的事,我们下城区的人不太过问。只要加工订单不停,我们有活干,有饭吃,就够了。”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切了块面包,但没有吃。 她斟酌着措辞:“婆婆,我在矿区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 莫娜看着她,等待下文。 季池予慢慢地说:“那里的工人,很多看起来不像正式矿工。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身体瘦弱,身上还有鞭痕。而且我听人说,他们大多是黑户,没有合法身份。” 餐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 莫娜的目光从季池予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又转回来。 这是她不安或者在说谎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季池予一直以来的不好预感,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她的心沉下去,声音却依然平稳。 季池予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么多黑户集中出现在矿区,普通矿工都很少见了。大家难道没起疑吗?” 莫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避季池予的目光,她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只有孩子们在门外玩耍的隐约笑声,和远处集市传来的喧嚣。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装,个子很高,几乎跟兰斯差不多,但戴着头盔,脸上覆盖着不透明的面罩,完全看不清长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部的项圈——金属质地,上面挂着一个数字“13”的号码牌。 这个人沉默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无视了围坐一桌的季池予等人,他只是把箱子放在柜台边,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三,今天是你送东西来呀?麻烦你了。” 莫娜起身,走到柜台后,打开箱子检查里面的新鲜食材。 她在送货单上签了字,却并没有支付工钱。 被称为“十三”的送货人,在接过签收单之后,便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经过余野芒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余野芒警觉地看过去。 她感觉,那张面罩下的脸,似乎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 但只是短短半秒,然后对方就恢复正常,推门离开了。 餐厅门重新关上。 “他是谁?”季池予问。 莫娜看着门的方向,表情复杂。 她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 “小鱼,你陪我去拿个东西……不好意思,你们先吃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给了洛希等人一个眼神,季池予起身,跟着莫娜走向餐厅后方的小房间。 这是莫娜的办公室兼储物间。 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 其中一张,是年轻的莫娜婆婆和一群孩子的合影,季池予也在里面。 莫娜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她在旧椅子上坐下,示意季池予也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听见。 “小鱼你刚才问,大家为什么不起疑……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围裙,声音很艰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他们太便宜了。” 季池予皱起眉:“什么意思?” “那些黑户,他们太便宜了。” 莫娜婆婆抬起眼,目光疲惫,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他们一部分被治安署‘收编’,编成专门的队伍,干最脏最累的活,清理矿渣、维修危险设备、处理有毒废料。” “以前这些工作,我们下城区的人要做,一天至少二十星币,还要配备防护装备。现在,治安官派这些人来,只需要五星币。”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五星币!而且不需要我们提供防护,不需要我们负责工伤,甚至不需要我们管饭,治安官会‘统一管理’。” “有了他们,危险的一线工作,就再也不需要我们做了。” 莫娜婆婆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下城区的工伤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因为那些最可能死人的岗位,现在都是黑户在做。他们死了,没人追究,没人赔偿,只是换一批人来而已。” 季池予的胃部一阵发紧。 莫娜苦笑:“廉价的成本、高效的效率、便利的生活。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我们日常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不光是矿区的工作,现在在下城区,送食材、清理垃圾、维修公共设施……全都是这些人。收费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她看向季池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表情却像是在哭,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东西。 “大家知道不对劲,知道这些人可能不是自愿的,知道他们可能遭受着非人的待遇。但谁也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为什么?”季池予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们是享受利益的那一方。” 看着她的眼睛,莫娜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如果戳破了,这些廉价服务就没了。我们的生活成本会翻倍,工伤率会回升,孩子们可能又要失去父母。” “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莫娜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 “这些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会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因为工伤残疾的工人,想起那些因为付不起医药费死去的邻居,想起孩子们饿得哭的样子。” “然后我会告诉自己:至少现在,大家都活得更好一些了。” 莫娜的声音很轻微,并不坚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季池予坐在那里,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干净整洁的街道,健康玩耍的孩子,安稳经营的店铺。 这一切的美好,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苦难之上的。 “我当初……” 她开口,嗓音嘶哑,第一下险些没发出声音,只能很艰难地咬字。 “我当初也是黑户。是您把我捡了回来,还给了我一个合法的身份。” 莫娜闻言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 “那不一样,小鱼。那时候……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治安官管得严,大家也不会再愿意配合我。” “以前如果有人发现黑户,会偷偷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他们。可现在,没人愿意惹麻烦。我也开始害怕,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她伸手握住季池予的手,那双手粗糙但温暖。 “……对不起,小鱼。我让你失望了。” 季池予反握住莫娜的手,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苛责对方的资格。 房间里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移动,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莫娜婆婆,”季池予终于开口,换了个话题,“您听说过‘纯源教’吗?” 莫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听说过。下城区很多人都是他们的信徒。” 她从颈间拉出一条项链,展示给季池予看。 “纯源教,他们很乐意为所有人提供帮助。食物、药品、法律援助,只要需要,他们都会尽力。而且他们的教义很吸引人——‘纯粹者’会带来一个没有性别和阶级歧视的、平等的新世界。” “所以,下城区很多人都加入了纯源教。我几年前也加入了。” 季池予盯着那个吊坠,脑子里闪过叶瑜给她的那条项链,还有棚屋墙上那些刻痕。 都是同样的标志:一个简洁的圆形,内部是三条相互交错的弧线,像是简化的星系轨道。 “他们还在传教?”她问。 “嗯。他们定期会在旧仓库那边有聚会,讲解教义,还会发食物。小鱼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听。今天刚好就有一场。” 莫娜婆婆的语气很放松,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亲昵,显然对纯源教的印象很好。 “谢谢您,莫娜婆婆。”季池予起身,“我得回去了。” 莫娜也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又难掩担忧地看着她。 “小鱼,你听婆婆一句话。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流更多血。” 季池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去看莫娜。 “但我觉得,如果明知伤口已经化脓,还怕痛不肯挖掉腐肉的话,结局只会比流血更糟糕。”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真相。莫娜婆婆,再见。” 她轻声说完,推门径直出去。 没有回头。 ……………… ………… …… 餐厅里,洛希还在看终端,兰斯在闭目养神,余野芒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她在思考那个古怪的送货人——那一眼蜻蜓点水的窥探,并不带有任何惊艳或是情.欲的色彩,更像是在“观察”。 余野芒觉得有点奇怪。 但下一秒,听见推门的动静,三人都看了过去。 季池予的脸色不太好,可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她淡淡道:“我们该走了。” 话音尚未落,莫娜便快步跟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目光有些躲闪,她没敢再同自己曾经照顾过的孩子对视,只是低着头,嗫嚅着说。 “带点面包回去吃吧?还是老配方,你以前最爱吃的。” 季池予抿起唇角,心情复杂,但最终还是接过布包。 她抱了抱莫娜,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你要保重身体,莫娜婆婆。” “……你也是。你也是。” 莫娜拍拍她的背,声音藏了几分哽咽,却没再像过去那样,让她常回来看看了。 一行人离开餐厅,重新走进下城区的街道。 阳光依然温暖,孩子们依然在玩耍,生活依然看起来十分美好。 但映入季池予眼中的,已经不再是那些单纯的温馨画面。 她想起那个编号13、被拘束成机器一样的沉默送货人。 她看着那些享受着廉价服务的居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目睹墙上色彩鲜艳的壁画,却开始联想,那上面是不是曾经贴满了寻人启事。 “接下来去哪?”兰斯问。 季池予从口袋里掏出叶瑜给的那条项链,纯源教的吊坠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去听听纯源教的布道吧。听起来,他们在荒星拥有很大的影响力,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 于是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 余野芒走在季池予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开口。 “这个标志,我曾经见过。” 季池予一愣,下意识追问:“在哪里?” 余野芒指了指她手中的项链,语气愈发肯定。 “——在萨茜夫人的小礼拜堂。她供奉的神龛上面,就有很多这样的图案。” 第114章 不许馋别人身子! 【114】 季池予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听到萨茜夫人的名字。 现在提及这个名字,她眼前下意识浮现出的,是那天的大火。 炽热的火焰,坍塌的横梁,呛人的浓烟,以及将她和夏洛推离火场,然后又被压在碎石堆下,无声挥动,催促他们快走的染血的手。 “……我听夏家的佣人说,好像萨茜夫人在中央区定居后不久,就要求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修了那间小礼拜堂。” “加起来,应该至少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了吧?” 余野芒的声音将季池予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荒星带着金属味的空气涌入肺部,驱散了记忆中的焦糊气息。 只是有点意外,纯源教的传教范围竟然这么大,不光局限于荒星,甚至连首都星都有祂的信众。 这样的影响力不可能是个小众流派。 可明面上,至少在中央区生活了十年的她本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教的存在。 而且,就这么巧?深陷夏家漩涡的萨茜夫人,刚好也信这个。 季池予对纯源教的好奇心又多了一层。 ——以及戒心。 “走吧。”她率先迈开步伐,“既然这么有缘,那就必须要去亲眼看看了。” ……………… ………… …… 旧仓库在下城区的边缘,靠近废弃的货运站。 建筑本身是荒星早期施工留下的,锈蚀的金属结构裸露在外,墙体斑驳。但此刻,这里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生机。 季池予一行人到达时,仓库外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男女老少,大多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物,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人们三三两两交谈着,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气氛轻松得像是在参加节日庆典。 入口处站着几个穿着浅灰色长袍的人,正微笑着分发东西。 季池予走近,看见他们给每个进入的人一个小纸杯,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你是生面孔,今天第一次来吧?这是圣水。” 旁边的信众接过纸杯,对季池予友善地笑笑,主动帮忙解释。 “放心吧,这个不要钱,每次活动都会发的。喝了能净化身心,神也会保佑我们的。” 说完,那个人就把“圣水”一口干了。 负责分发的教徒也微笑着,递给他们一人一杯。 季池予接过纸杯,不动声色地观察液体——清澈,无杂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 她又凑近闻了闻,也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忽然想起什么,季池予猛地扭头,一个眼疾手快,及时阻止了也想一口干了的兰斯。 季池予:“……”哈哈。她就知道。 借着兰斯的遮掩,季池予飞快地把几杯“圣水”都汇到小样本瓶里,然后塞给了洛希。 感谢方舟集团的赞助,洛希随身携带了便携式的微型分析仪,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季池予带着人继续前行。 走进旧仓库后,内部空间竟比外面看着宽敞许多。 原本堆放货物的区域都被清理出来,摆上了简易的长椅。前方搭了一个矮台,铺着干净的白色布料,上面同样印有那个属于纯源教的符号。 他们来得算比较晚的,座位已经坐了七八成满。 季池予选择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这样方便观察全场。 人群还在陆续进入。 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面孔,大多数是下城区的居民,表情都很放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然后,季池予的目光忽然一顿。 意料之外的,她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影——是那个编号“十三”的送货人。 对方站在仓库的侧门边,依然戴着头盔,颈部的项圈和号码牌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坐下,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几乎融进了阴影,像一尊铁筑的雕像。 之前只是惊鸿一瞥,季池予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十三的身型不太寻常。 虽然同为黑户,但和矿区里的矿工不同,十三非但不瘦弱,甚至可以称得上矫健。 紧身的衣料贴合身形,如同拘束刑衣一般,牢牢覆盖了全身,不让一块肌肤裸.露在外,却也清晰地勾勒出每一根肌肉线条。 看着不算太夸张,但真正训练的人便能一眼看出,这些可不是花架子,而是锻炼得当、爆发力十足的杀伤性武器。 像一头随时蓄势待发的花豹。 再配上那个狰狞的头套式头盔,被剥夺了属于“人类”的特征后,就愈发凸显出那股非人的野性和危险感。 让季池予的脑袋里,莫名出现三个大字:“覆面系”。 季池予:“……”够了吧脑子!严肃点!工作时间不许擅自回忆本子内容! 可下一秒,似乎察觉到视线,十三的头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季池予看不见面罩下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看她。 对视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十三转身,推开侧门离开了。 季池予立刻做了决定。 “野芒。”她轻声说,“跟上去,看看那个人去了哪里。注意安全。” 余野芒同样注意到了那个送货人。 她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座位,消失在人群中。 这时,仓库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讲台上的照明。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台上。 一个年轻的女性Beta走了上来。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深棕色长发编成简洁的发辫垂在胸前,穿着和其他传教者一样的浅灰色长袍,但袍子的边缘绣着银色的纹路,或许是象征高级别的标志。 她面容清秀,有一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微笑时眼尾有细小的笑纹。 “各位兄弟姊妹,欢迎来到今天的聚会。我是伊芙,纯源教在荒星的传教者。”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仓库,温和而清晰。 伊芙走到讲台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谦逊。 她的嗓音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人不知不觉地就安静下来,倾听她所说的内容。 季池予总结了一下纯源教的核心教义。 大概就是:世界被污秽和不公污染,但纯粹者终将归来,洗净一切,创造真正平等的新世界。 “我们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纯净的部分。” 伊芙微笑着,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表情虔诚。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曾经多么绝望,神都能看见你心中的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护那道光,祈祷并等待,直到新世界降临。” 随后,便是祷告仪式。 伊芙走下讲台,开始与听众互动。 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倾听每一个人的烦恼,安慰他们,并给予他们帮助。 季池予旁观着这一切。 她身边的几个信众,也在低声交谈着。 “上次我女儿生病,买不起药,就是伊芙大人帮忙联系的诊所。” “是啊,教会发的食物救了我们一家。我丈夫工伤后一直找不到工作,还好有大家的帮助。” “我儿子最近还在伊芙大人的学堂上课,学费全免,还包一顿午饭呢!” 全是好评。真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季池予若有所思。 她佯作好奇地凑过去问:“真的完全不收钱吗?连捐赠都不要吗?那教会哪来的钱呀。” 可还没等信众回答,季池予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我们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接受捐赠。运营的费用,完全源自我们对外经营的合法收入。” 是伊芙。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她微笑着走过来,周围的居民全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伊芙停在她面前,褐色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是新面孔。欢迎你,我们的新姊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鱼。”季池予简单地回答。 伊芙弯起眼睛:“今天你愿意来到这里,就是神的指引。你愿意接受神的祝福吗?” 季池予尚不清楚,这个所谓的“祝福”是指什么。 可闻言,周围的孩子们,都立刻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季池予看见伊芙手中拿着一个小玻璃瓶。 和刚才的“圣水”不同,瓶中的液体是淡淡的浅金色,像是流动的琥珀。 兰斯想上前,却被季池予按了回去。 季池予看着那个玻璃瓶,然后抬起眼,迎上伊芙温和的目光。 “当然。”她说。 伊芙微笑,打开瓶盖,倒了几滴液体在季池予手中的纸杯里。 “——愿纯粹者的光照亮你的前路,洗净你心中的尘埃。” 季池予举起纸杯,假装要喝,但只是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酸酸甜甜的味道,像加了蜂蜜的小饮料。 老实说,味道还挺不错的,难怪那些孩子看起来都很羡慕的样子。 借着视线死角,季池予举了举纸杯,装作自己已经喝完了的样子。 伊芙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只是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继续与其他信徒交流。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把纸杯又递给了洛希,让他继续采样分析。 活动又持续了半小时,以集体祈祷结束。 信徒们陆续离开,脸上带着满足和平静的神色。 伊芙便站在门口,与每一个人道别。 季池予等到人群散去大半,才起身离开。 经过伊芙身边时,对方向她微笑着点头示意:“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小鱼。” 季池予礼貌地回应,走出仓库。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荒星的天空染成铁锈般的橙红色。 季池予站在仓库外的阴影里,看着伊芙最后与几个信徒交谈,然后转身走向仓库后方的小路。 她问洛希:“分析结果怎么样?” “前后两种‘圣水’的成分差不多,只是后者额外添加了一点甜味剂,主要成分还是药剂——初步判断是治疗矿物粉尘病的平喘和抗炎的药物。” 季池予有些意外地扬起眉。 粉尘病,是一种长期暴露在矿区粉尘中导致的呼吸系统疾病,也是荒星下城区居民的常见病。 虽然药物本身不贵,但正规渠道需要处方和身份证明。黑户和生活困难的居民就很难拿到。 “所以,”兰斯挠了挠头,“纯源教是在用‘圣水’的名义,变相给这些人治病?还是免费的?连捐款都不收?” 小文盲十分真诚地提问:“他们脑袋都坏掉了吗?图什么啊?” 季池予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叶瑜给她的那条项链,忽然笑了一下。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季池予快步跟上去。 仓库后方是一片废弃的堆放区,堆满了生锈的货柜和废弃机械。黄昏的光线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阴影浓重。 信众离开后,这一块地区便重新恢复了寂静。 可现在,他们却隐约听到了争执声。 “就是你们!帮那些黑户抢我们的工作!” “滚出下城区!我们不稀罕你们的假慈悲!” 季池予立刻加快了步伐。 拐过一堆杂乱的金属垃圾,她远远的,便看到伊芙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 那些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愤怒和敌意,手里拿着棍棒和钢管,看起来应该是下城区的居民。 伊芙的声音却依然温和。 “各位兄弟姊妹,请冷静。” 她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势,温声细语地向众人解释。 “我们帮助所有人,是因为神爱每一个人。那些黑户也是受害者,他们——”“受害者?他们是罪犯!是寄生虫!” 一个男人却暴躁地打断了她,一边吼叫着,一边挥舞手里的钢管,怒不可遏。 “要不是你们给他们食物,给他们看病,他们早就饿死了!现在他们抢了我们的工作,一天只要五星币!五星币!我们还怎么活?” “之前都是矿区最苦最累的危险工作,那就算了!可现在,连在下城区的送货和工具维修都被他们霸占了!” “都怪你们!我们活不下去了,既然你的神那么好,难道不该也救救我们、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其他人附和着,步步逼近。 季池予把手按在腰后的枪上,看了眼兰斯。 兰斯也转着手腕,向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随时准备好介入。 但就在这一刻,伊芙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黄昏的寂静中清晰可闻——然后,她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伊芙侧身躲开挥来的钢管,右手探向身后。 季池予这才注意到,原来在长袍的遮掩下,她一直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而当伊芙把手从布袋中抽出时,已经握住了一把斧头。 季池予:? 季池予:??? 那不是伐木斧,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款式,斧刃在黄昏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给人一种“能轻易砍断骨头”的可怕视觉效果。 接下来的十秒钟,就像一场编排好的暴.力舞蹈。 伊芙没有砍人。 她只是用斧柄和斧背,精准地击打每个人的关节和手腕。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钢管脱手,棍棒落地。 七八个壮汉在几秒钟内全部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或膝盖呻.吟。 而伊芙甚至没有喘气。 她将斧头重新背回身后,浅灰色长袍在刚才的打斗中没有沾上一点灰尘,连发辫都没有散乱的痕迹。 “请回去吧,各位兄弟姊妹。” 伊芙语气平静地说:“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请记住,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痛苦。” 那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惊恐地看了伊芙一眼,仿佛在看一头可怕的怪物,然后踉跄着逃离。 废弃堆放区重新安静下来。黄昏的光线更暗了,阴影拉得很长。 然后,伊芙转过身,面向季池予藏身的货柜。 “出来吧小鱼,还有你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脸上也还是似曾相识的和善笑容。 但在那把大斧头和刚刚逃走的壮汉前,这个笑容也多出了某种捉摸不透的意味。 季池予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阴影中走出。 兰斯和洛希跟在她身后。 伊芙走到她面前,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歉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真抱歉,让你们看到了不好的画面。请问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池予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的斧头上,然后抬起眼,直视伊芙褐色的眼睛。 “我想问你一些事。” 她选择开门见山:“我的朋友去了矿区之后,突然下落不明。请问你可以帮助我吗?” 伊芙看了她一会儿,却忽然说:“你们在找叶璐?是叶瑜让你们过来的吧。” 伊芙的口吻十分笃定,不是虚张声势的试探。 季池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别紧张,小鱼。只是叶瑜提前跟我联络过,希望我能给予你们一点帮助。” 伊芙柔声安抚她,娓娓道来。 “我们教会得到了许可,可以进矿区传教,并为矿工提供治疗和食物。所以我的确认识叶璐和叶瑜姐妹。” “她们都是好孩子,却受到了不公的压迫,这是神所不愿看到的污秽。于是我向她们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但在叶璐失踪前后,她都没有再联络过我。” 伊芙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借着传教和布施的名义,在下城区搜查过一遍,都没有看到叶璐的人。所以,她应该不在这里。” 不在矿区,不在下城区,那就只剩下“上城区”这一个目标了。 前提是对方的话可信。 季池予盯着伊芙:“抱歉,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可以请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么。” 伊芙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东西,不是伪装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小鱼。” “或许你也发现了,我是基因改造人。而你的身边,也有同样被改造过的存在。” 她的目光扫过兰斯和余野芒刚才站的位置——余野芒还没回来,但兰斯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能感觉到。” 伊芙继续说,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语气轻缓如梦呓。 “改造的程度越高,灵魂的‘声音’就越微弱。但你身边的这两个……他们的灵魂还是活着的。这说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主人。” 她重新看向季池予,褐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 “我知道你和那些罪人不一样。你是个好孩子。神也会偏爱你的。” 季池予微微蹙着眉,没有立刻说话。 伊芙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季池予的头发,但最终停在半空。 “而且,神偏爱黑夜的颜色。因为黑色是最纯净的颜色,任何颜色试图混入其中,最后都会变成黑色。” 她的目光落在季池予黑色的长发上,然后重新迎上她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被黑夜拥抱的幸运儿。我理应帮助你,比旁人更甚。” 说着,伊芙从袍子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吊坠,纯源教的标志在黄昏光线下微微发亮。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小鱼?” 伊芙轻声问:“既然你也抗拒这个不公的世界,想要帮助被迫害的人们,不如和我们一起等待纯粹者归来,一起创造新世界?” 季池予看着那个吊坠,摇了摇头。 “谢谢。”她声音平静,“但比起神明,我更依靠自己的力量。” 伊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她收回了吊坠,重新放回口袋。 伊芙轻声说:“真可惜。叶璐也这么说过。”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神色温暖如初。 “不过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不管是寻求帮助,还是别的什么——这不是作为传教者,而是个人的邀请。愿神庇佑你一切顺利。” 伊芙说着,将掌心按在了心脏的位置,然后转身,背着那把与她温柔外表格格不入的斧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季池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挺强的。”兰斯低声说,这是他难得的高评价。 洛希也补充:“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她认为是实话。” 季池予点点头,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他们回到地下通道的入口时,余野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样?”季池予问。 余野芒:“那个送货人回了治安署。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治安署的守卫很严密,我无法靠近。” ——编号十三,那个沉默的送货人,果然和治安官有关。 季池予握住叶瑜的那条项链,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去吧。我们要准备开始钓鱼了。” …… 只是季池予没想到,他们才刚到西蒙的府邸,夏因和卫风行就给她送了一份惊喜大礼。 第115章 真可惜,她看不上他的讨好。 【115】 “——岑郁的确不是普通的‘礼物’。他是故意接近我们的。” 夏因补充:“或者说,是‘他们’。” 季池予来了兴趣,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示意二人继续。 卫风行接过了话题。 “今天学姐你们离开后,我们觉得岑郁有问题,就故意放松了看守,允许菲利普治安官送来的其他‘礼物’自由行动。” “我让行动组的执行员暗中跟踪,发现他们都在府邸里‘闲逛’——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有规律地逐步搜查,包括储藏室、备用通道、甚至是通风系统的检修口。” “所以,我认为他们是在找东西。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卫风行调出了几张行动组跟踪时拍下的照片,展示给季池予看。 “分工相当明确,行动路线也显然提前规划过,没有在重复的地区浪费时间。”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行为。” 季池予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已经和那些人试探过了?” 夏因点头:“但不管是威胁还是利诱,甚至暗示可以帮他们脱离治安官的控制,都没有一个人松口。意志非常坚定。”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微微蹙起眉,表情带着些迟疑和不解。 “而且他们对我……有很强的敌意。不是一般人对贵族的嫉妒或者畏惧,是一种更深刻的情绪。” 卫风行都觉得夏因太委婉了。 “他们看他的眼神,简直跟看仇人一样!对我倒是还好。所以后面我都没敢让夏因出面,怕进一步激起他们的反抗心理。” “但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一直都没有松口的迹象。没办法,我就只能先把那些人分别关着,让他们冷静一下,等学姐你回来决定了。” 卫风行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坦然地看向季池予。 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他其实也考虑过,要不要使用一些额外的手段,来让岑郁老实交代。 毕竟,他从简医生那里学到的,可不只是单纯的格斗技巧。 但一想到,对方很可能也是被星际海盗劫掠的可怜人,好好一个Omega,甚至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腺体…… 卫风行会觉得有点下不去那个手。 他想:如果是简医生在这里,估计早就从岑郁这里榨出情报了吧? 毕竟那位黑市密医,虽然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其实根本没什么人性,人生守则里只标了“大小姐”和“钱”这两条。 要是换成余野芒那个小杀神,手段应该不会太残.暴,但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做决定的时候,卫风行犹豫过,觉得自己之所以下不了手,是不是追随学姐的心还不够诚?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我觉得,他们没有恶意,目的应该不是想要伤害我们……吧?” “而且他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如果能争取到合作,对我们的调查也比较有利。” 卫风行没有证据,吞吞吐吐地说完自己的臆断,就瞅着学姐,忐忑地等待宣判。 这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 夏因没有反对他,但也没有支持他。 季池予却忽然笑了笑。 她走到卫风行和夏因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卫风行不由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迎上那对含笑的眼睛。 “辛苦了,你们做得很好。那些人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季池予微笑:“我要和岑郁谈谈。单独。” 她所说的“单独”,是指让所有人都回房间,把兼任会议室的餐厅留给自己。 季池予亲自去叫的岑郁。 她推开门时,岑郁还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在思考什么。 听到她走进来的声音,对方才睁开眼睛,神态自若地同她对视。 “您回来了。” 岑郁微笑着迎接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季池予也很自然地发出邀请。 她问:“要一起吃个夜宵吗?” 二人回到餐厅。 餐厅的灯被打开,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 季池予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西蒙的府邸里,连客房的冰箱都塞满了各种提前准备好的精致食物。 她询问了岑郁的口味,取出几盘冷餐,就丢去机器里自动加热。 岑郁便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 脸上那种仿佛十分胸有成竹的笑意淡了下去,岑郁微微蹙起眉。 直到季池予把加热好的食物端到桌上,又示意岑郁坐下。 “不急,先垫点肚子。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 她将盘子推到岑郁面前。 在二人之间,食物冒着白色的热气,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弥漫开来。 岑郁却迟迟没有动作。 季池予也不恼。 她拿起叉子,把盘里的每一样食物都切了一小口,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放下叉子,把盘子重新推回去。 “没毒。”季池予的语气很温和,“放心吃吧。” 岑郁盯着那盘食物,又抬头看她,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 但他终于开始进食。 起初只是小口,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虽然动作带着几分克制,并不显得太狼狈,但毕竟和人类的语言不同,饥饿总是掩饰不了的。 等岑郁吃得差不多了,季池予才开口。 “你们在找什么?”她问。 岑郁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刀叉,礼貌地注视着季池予的眼睛,眉眼温顺,目光却隐隐有种寸步不退的强硬。 像是刚极易折的玉,没有妥协的选项。 季池予倒是不讨厌有骨气的家伙。 她耐心等了几秒,见岑郁完全没有配合的打算,突然话锋一转。 “——你其实认识我,对吧?” 岑郁眼睫颤了颤,却只是微笑,依旧一言不发。 季池予也不管,自顾自地分析下去。 “你今天早上刚醒的时候,对我可不是这种态度。说明你知道我的性格,笃定我不会真的对你用什么过分的手段,才敢态度这么强硬,还毫不掩饰。” “昨天在接风宴上,你也是主动选择的我。我想,你刻意接近我,应该不只是想在这里找东西吧?” 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季池予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岑郁的眼睛,声音温和却极具蛊.惑力。 “岑郁,难道不是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漆黑的眼睛宛如一潭深水,泛起温柔的涟漪,让岑郁在那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悄然间诱人步步深陷。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他看走眼了。岑郁想:这位客人,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温柔”的人而已。 可这还不够。 岑郁微笑,依然保持着非暴力不合作的沉默。 季池予靠回椅背,换了一种方式。 “好吧。那让我来猜猜看。” 她停顿,观察着岑郁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抛出自己的答案。 “你们是不是……在找叶璐?” 岑郁的瞳孔紧缩了一瞬。 虽然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他就试图重新垂下眼掩饰,但太晚了。 季池予已经看见了。 她挑起眉,得意地为自己打了个响指。 “我就说我没那么有名,能让身在荒星且行动不自由的人也能认识我。除非……” 季池予从口袋里取出那条叶瑜给自己项链,放在桌面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刚巧,昨天我也遇见了一个认识我的人。她给了我这条项链,让我帮她寻找失踪的姐姐。” “那个女孩叫叶瑜,她姐姐叫叶璐,在矿区失踪——我想你们应该认识?” 季池予说,手指轻点吊坠,直视岑郁。 “或许我们目的一致。” 岑郁终于开了口。 “全中。”他叹服地抚掌,语气真诚。 “您果然和叶璐说的一样……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我们实在经不起任何风险了。” 一个温柔的好人,对他们来说是不够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强大且绝对不会背叛他们的盟友。 而且,也不该招惹对方反感。 知道自己的试探并不正大光明,岑郁还欲解释,季池予却直接打断了他。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不过你要是接下来还敢对我说谎,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季池予一只手撑着脸,语气同样真诚。 “我的善意不是拿来以德报怨的。麻烦你记住这一条,然后开口之前记得三思。” 之前温和平静的氛围,在三两句话之间,骤然急转直下。 岑郁头一回在季池予面前,感受到了真切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屛住了呼吸,心跳加速。 但季池予已经跳过这个话题,直切案件核心。 “说吧。既然你来了这里,应该就是已经找到了和叶璐有关的线索了吧?” 岑郁能感觉到,季池予已经推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至少,不再是早上那种,他能够被允许替对方梳头的距离。 岑郁低下眼睛:季池予太敏锐了,察觉到得太快了。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不该这么早就被发现,更不该被对方讨厌。 尤其是今早和季池予亲自接触之后。 在这个人间地狱,善意是很珍贵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他原本是准备让对方开心的……不管以什么手段。 可惜现在,季池予大概也不会看得上他的讨好了。 但他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个大概。 岑郁迅速收拾好情绪,冷静地从头开始讲起。 “我和叶璐,我们是同一批被星际海盗卖来这里的人。虽然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但有纯源教的伊芙大人帮忙,所以还能保持定期联络。” “叶璐是我们的希望。她记得最多,计划最周全,也最坚定。她说要带大家逃出去,我们都相信她。” “但半个月前,她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天,她还和我们写信讨论逃跑路线,第二天叶瑜就传消息来说,她不见了。” “我们分头想办法找人。叶瑜说矿区没有,伊芙大人也说下城区没有,我想就只可能是在上城区这里了。” “虽然不能告诉您,我是怎么排查的,但我确定,现在整个上城区只剩……两个地方还没有仔细调查过。” 岑郁深吸一口气:“治安官的别院,以及西蒙的府邸。” 季池予接上他的思路。 “所以你们利用这次机会。治安官要给贵客送‘礼物’,你们想办法让自己被选中,然后趁机进来搜查。” 岑郁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这两个地方了。如果我们在这里也找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叶璐可能已经死了。 季池予却摇摇头。 “如果她是被治安官或者西蒙抓住了,就算你没有暴.露,叶瑜也一定会被带走。我更倾向于她还活着。” 她把待命的人都叫来开作战会议。 “为了提高效率,我们需要分头行动。西蒙的府邸和治安官的别院,同时搜查。” 默许岑郁在边上旁听,季池予开始布置任务。 “夏因拖住西蒙,卫风行你带着行动组的人,趁这个机会彻底搜查这里。” “治安官那边,洛希、我、兰斯和余野芒负责。” “菲利普本来就想趁机搭上方舟集团的大船,会尽全力讨好洛希。你们慢慢聊,随便钓钓他,我们就利用这个时间搜查别院。” 无人异议,两支队伍开始各自制定行动方案。 岑郁迟疑片刻后,忽然开口。 “你不多带点人去吗?治安官的别院,戒备森严的程度比这里只高不低。” 他平静道:“不必提防我们会对夏因出手。虽然我们的确对那个人没有好感,但我会管束好所有人。这是我的承诺。” 季池予闻言愣了一下。 她仔细想了想,也坦诚地点点头。 “的确有一部分这个考虑。但我把行动组都留下来,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当然,也包括你。” 事实上,有兰斯和洛希两尊大佛保驾护航,季池予觉得自己只要别把治安官的别院炸了,应该都能活着离开。 岑郁有些迷茫地看着季池予。 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然后他扯起唇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 “您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些自嘲:“我们这些‘便宜货’的命,也值得费心保护吗?” 季池予却没笑。 她忽然提起另一件事:“你们敌视夏因,是因为他是夏家人吧?” 岑郁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星髓矿是夏家的私产,也是培育西蒙和治安官欲.望的温床,进而滋生出在这个庞大产业下隐匿的罪孽。 作为受害者,他们没办法将夏因从“夏家”独立出去。 既然夏因作为夏家人,享用了榨干他们血汗才堆砌出来的财富,那就理应同罪。 不然,他们该如何宣泄心中破天的恨意? 季池予没做评价,只是继续陈述。 “那你应该也知道,前段时间,夏家被一把大火烧尽,夏荣才和夏伦葬身火海,只剩下夏因一个人的事情吧?” “作为盟友,免费附赠你一个秘密。” 季池予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岑郁。 她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 “——那件事,是我和夏因一起做的。”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岑郁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某种更深层的困惑。 “你……在骗我?” “你可以这么想。”季池予直起身,“但我说的是事实。” “烧死夏荣才和夏伦的那把大火,是夏因亲手放的——别忘了,他和你一样,也是个没有选择权的Omega。至少曾经是这样没错。” 季池予:虽然发疯的是夏洛,但不方便透露双生子的秘密,先让夏因背下锅吧。 这是除当事人之外,从不曾对外披露的真相。 岑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泛白:“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可以啊。如果你决定和我撕破脸,那就说出去吧。反正就算你说出去,我也有办法解决。更何况——”季池予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锋利的东西,却并不伤人,反倒耀眼到叫人挪不开视线。 “我们不已经是一伙了吗?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在你真的背叛我之前。” 说完,她转身走向餐厅门口。 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季池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语气轻快地说。 “回去休息吧。等我的好消息。” ……………… ………… …… 在卫风行的安排下,岑郁拥有了一间独立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 纯源教的吊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这是他需要沉下心思考时的小习惯,能让他冷静。 几分钟后,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快,两下慢。 岑郁打开门,见到了自己的同伴。 同为被治安官送来的“礼物”,其余几人都换下了那身邀人采撷的轻.薄衣物,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裤。 脸上那种温顺空洞的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机敏。 他们看到岑郁,立刻围拢过来。 “岑郁,现在怎么办?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了吗?” 其中一人的声音很轻,但动作已经进入戒备状态——手指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什么。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岑郁,等待指示。 岑郁垂眼,手指摩挲着吊坠,季池予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留人下来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当然,也包括你。】 【“我们不已经是一伙的吗?”】 真话?假话?陷阱?还是……真正的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叶璐可能还活着。而季池予,是目前唯一愿意、也有能力帮他们找到她的人。 岑郁终于开口:“等。先配合他们的行动。” 有人皱眉:“可是那个夏家的——”“夏家的事以后再说。” 岑郁打断他,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找到叶璐是第一位的。” 其余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 态度最激动的那个人,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却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不是拍打窗户的风声,而是某种更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像是实物贴在玻璃上摩擦,或者指甲轻轻叩击。 为了保密,屋内的窗帘一直都被严密拉起,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所有人都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岑郁却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他慢慢地靠近那扇窗,用指尖慢慢撩开了窗帘的一角—— 第116章 慷慨的男菩萨。 【116】 第二天,按照作战计划,调查团分成两支队伍,各自行动。 卫风行在客厅中央的操作台前坐下,便携式终端投射出数十个监控画面,将西蒙府邸的每个角落尽收眼底。 为了方便实时调度人手,他昨晚特意偷偷黑到了这里监控系统的权限。 手指快速滑动,卫风行一边调整视角,标记待排查的区域,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岑郁等人提醒道。 “你们可以自由活动,没打算把你们关起来。但安全起见,最好别离开这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请求,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岑郁一口应下,表现得十分配合,又像是有点心不在焉。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条纯源教的项链,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 其余人则围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圆圈。 见岑郁等人的态度看起来,虽然依旧排斥外人,但似乎要比昨天温和不少,卫风行悄悄松了口气。 他默默握拳:果然,就没有他们学姐拿不下的目标!还是太会玩.弄男人了学姐!都来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魅.魔啊朋友们! 用于研究学习的参考案例又喜加一。 但思及此,卫风行目光一转,不由看向了正在整理着装、准备去把西蒙调虎离山的夏因。 昨天,在季池予点出“黑户”都憎恨夏家,且提醒夏因要注意安全之后,夏因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并未说些什么。 担心对方会受到岑郁等人的影响,卫风行犹豫了片刻,想要安慰一下夏因。 他盯着屏幕,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觉得不是你的错。” 夏因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很淡地笑了笑。 “是啊。所以夏荣才和夏伦都死了。” 调整袖口的位置,宛如画中天使的金发Omega弯起眼睛,轻描淡写地说。 “接下来,该轮到送西蒙去见他们了。” 言语间完全没有半分被动摇的痕迹。 卫风行只能默默地竖起大拇指:牛。是个狠人。怪他操了多余的心。 夏因起身离开,去找西蒙。 卫风行在监控里追踪他的一举一动,准备等西蒙被夏因带走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行动组成员,也已经分散开,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府邸的角落。 岑郁却突然走了过来。 “你们有建筑结构图吗?”他问。 “这种府邸,尤其是这种藏着秘密的人住的地方,通常会有官方图纸之外的隐蔽结构。” 岑郁的声音很平静。 “墙体的厚度、楼层的高度差、地下室的实际面积与地表建筑占地面积的比例……这些数据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隐藏空间。” 卫风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依言调出了图纸。 “这里。”岑郁忽然指着一处地下室扫描图说。 “这个区域的墙体回声数据异常。里面应该是空的,但图纸上标注的是实心承重结构。” “还有这里。楼层高度比标准矮了十五厘米。足够设置一个隐蔽的夹层了。” 建筑学的确不是卫风行的专长。 岑郁一个个罗列异常时,卫风行就飞快地记录下坐标,并将这些情报同步给行动组。 他半开玩笑:“多谢,帮大忙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深藏不漏的建筑大师啊。” 岑郁却淡淡道:“只不过是因为,我之前就住在这种地方而已。见得多了就清楚了。” 卫风行:“……”啊这。这话没法接啊。 而岑郁只是继续分析图纸。 他的手指在投影上不断滑动,标记出一个又一个可疑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 ………… …… 与此同时。 治安官的别院。 与西蒙府邸那种克制的奢华不同,这里更接近于暴发户式的炫耀。 庭院里摆满了从各个星球收集来的奇石异木,有些甚至在人工照明下发出荧光。整体建筑装饰着过多的雕花和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几乎刺眼。 季池予评价:一看就很适合被抄家,没收全部财产的那种。 他们才刚下车,菲利普治安官就从别院大步走出,迎了上来。 “——洛希首席研究员!真没想到您会愿意大驾光临,这是鄙人莫大的荣幸啊!” 大概是因为工作时间的关系,今天菲利普穿着治安官的制服,胸前勋章叮当作响,脸上倒是堆着比昨天更夸张的笑容。 他走到洛希面前,几乎要躬身行礼,但被洛希制止了。 “关于星髓矿的事宜,除去西蒙先生单方面的说辞,我还有些细节想要和你单独确认。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菲利普立刻侧身让路:“应该的!应该的!您太客气了,都是公务,这哪能叫‘耽误’呢!” 他引着洛希往主楼走,同时朝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躺在该在的位置,脸上也挂着标准到没什么人味的微笑。 管家会意,上前与季池予、兰斯、余野芒示意。 “三位请随我来,偏厅已经准备了茶点,供各位休息享用。” 季池予点头:“有劳了。” 偏厅在主楼的西侧,装修风格与外面如出一辙,过多的金色、繁复的雕花、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古董武器。 管家将他们带到后,吩咐侍女上茶点,然后躬身退出。 但在门关上的前一刻,季池予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确认自己离开的瞬间,管家松了口气。 或者说,从在门口见面开始,那个管家看兰斯的眼神里,就有一闪而过的……畏惧? 不是对陌生客人的警惕,也不是对Alpha本能的防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门关上了。 季池予立刻转身,看向兰斯:“你认识那个管家?” 事实上,兰斯也正盯着门的方向,像是若有所思。 听到季池予问自己,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咬字:“不认识。但是……” “但是什么?” “感觉有点眼熟。”兰斯努力试图回忆,“好像在哪里见过?其实我觉得那个西装男也有点眼熟来着。” 西装男是兰斯给西蒙取的外号,因为他内存有限,向来不记(自己觉得)不重要的人的名字。 比如,像西蒙这种已经提前判了死刑的家伙,就是不值得记住的。 季池予警觉起来:“在哪里见过?是什么时候?” 兰斯双手环胸,表情很严肃地想了半天,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不记得了!” 季池予一瞬间拳头都硬了。 ……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狗血剧霸总台词,倒是背了一套又一套,烂熟于心啊你!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劝自己:这是一个脑袋坏掉的小文盲,人不能欺负弱智。 但季池予还是没忍住,给了兰斯的脑袋一拳。 反正也不可能变得更笨了。 她换了种问法:“你通常会跟什么类型的人打交道?中央区的贵族?商队?打手?” “都有吧,要看头儿当时的敌人是谁。但是,应该不是那些人才对。” 兰斯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还有点骄傲。 “因为被我亲自找上门的家伙,都已经被我杀了啊。就算是转世投胎来找我报仇,也还没长到这么大的年纪呢。” 季池予:“……”那倒未必。思路打开点,万一对方是穿书或者重生的呢。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被兰斯的沙雕细菌传染了,她按了按太阳穴,又换了一种问法。 “那你觉得,什么人能见过你的脸,会怕你,但是还活得好好的?” 这下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兰斯用力思考:“唔,跟头儿有合作关系的人?” “虽然一般这些都是俞研的活,但偶尔也会叫我去。比如马尔兹……哦不对,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干儿子库珀还活着,应该也算是吧。” 马尔兹,就是当初受到话事人的蛊.惑,在伊甸园俱乐部跟经理合谋,想给陆吾下新型兴奋剂,结果被陆吾反杀的商队首领。 只不过现在,在陆吾的扶持下,他的干儿子库珀已经彻底取代了他的位子,成为陆吾手中的新棋子。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蹙起眉。 为什么西蒙和治安官的管家,会曾经和陆吾有合作关系?难道陆吾也在这里面掺了一脚? 可在她出发之前,陆吾的那个态度……总不至于是为了把她送到荒星来再杀,方便甩锅吧? 越想越觉得线索乱成一团,季池予忍不住摸了摸手腕上的终端。 要是通讯系统没瘫痪,她至少还能跟陆吾本人试探看看、有迹可循地查,不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纯靠猜。 天杀的异常引力场,怎么偏偏这么巧!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季池予深呼吸:“时间紧张,先不管这个了。按计划行动。” 用洛希赞助的3D立体投影仪,伪装出他们都在偏厅休息的假象,三人分工明确,各自负责一块区域,进行摸索。 季池予从偏厅的窗户翻出,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她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这些守卫的警惕性明显不如西蒙府邸的私人安保,更多是走形式,状态松散,脚步拖沓。 这座别院的占地面积比想象中大。 除了主楼,还有几栋附属建筑:仓库、仆人宿舍、车库,以及一栋看起来像是私人娱乐场所的小楼,外墙贴着深色玻璃,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却并没有见到莫娜婆婆口中,“被治安官统一收编管理”的黑户劳工。 季池予先去仆人宿舍偷了套制服换上。 她熟练地乔装混入人群中,还仗着艺高人胆大,主动和内部人谈笑风生,悄悄套取情报。 却始终都没找到任何与叶璐有关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池予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如果这里也没有……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在生机盎然的花园中,穿着深色紧身衣、戴着项圈和头套式头盔的男人,正提着一个大木桶,沉默地向前走。 项圈上的号码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数字“十三”。 ——是她先后在莫娜婆婆的店里,还有纯源教的传教现场,都恰巧撞见过的那个送货人! 理论上,她只剩下属于黑户劳工的安置区没有调查了。 但在别院的地表上建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区域。 季池予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送货人十三。 她藏在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之下,季池予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压迫感到底有多夸张。 仅是目测,对方的身高可能就将近两米,提起需两人环抱的大木桶,也轻轻松松,像是捏着小孩子的玩具一般。 只不过因为肌肉锻炼得当,比例也好,所以乍一眼看起来,才没有那种过于蛮横的视觉效果。 但充满野性的力量感却无法掩盖,是目前星网上最受追捧的男菩萨类型。 让季池予莫名想起,以前看过的美国恐怖片……比如“屠夫”之类的经典角色。 这下是真的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了。 她比划了一下双方的体型差,觉得对方可能单手就能把自己拎起来,随便一勒都能把自己勒成两截。 季池予默默又拉远了一些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察觉到。 只是对方太高,步伐迈得也大,即便走得不算快,她也被迫在后面几乎小跑着追。 尾随送货人十三一路前行,季池予这才发现,原来在仓库后面的夹缝里,还藏了一条不起眼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却并没有上锁。 送货人拎着木桶推门而入。 季池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送货人也不会去而复返之后,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可眼前却并不是她预想中的棚屋区。 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地下室入口。 楼梯很窄,宽度不到一米,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着墨绿色的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 季池予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霉味、灰尘、不通风的潮湿气、隐隐约约的酸臭味,都混杂到一起的味道。 只是呼吸,那股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部一阵翻涌。 季池予捂住口鼻,迅速扫视周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高度不到三米,天花板低矮压抑,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 空间被铁栅栏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隔间,每个隔间大约只有三平方米,没有所谓的墙壁,只要扫一眼就能一览无余。 季池予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隔间内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有的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是在地上扑了一层早已发黑的草垫。 但现在,绝大部分隔间都是空着的——或许因为是白天,都在外面上工的关系。 有些隔间里倒是有人,可几乎都蜷缩着倒在角落里,偶尔传来呻.吟或是牙齿打颤的声音,显然是生病了。 即便听到了季池予走过,他们也没有抬头,分给她半分注意力。 等季池予回神,送货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逐一排查隔间,看看叶璐是否在这里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说话声。 季池予下意识躲在岔路口转交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谨慎地向那边望去。 是两个穿着治安署制服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 从肩章看,是低阶管理人员,大概率只是负责看守这个区域的守卫。 他们脸上也带着长期待在无光地下室的疲惫和麻木。 “这批货质量不行啊。” 一个人突然很不耐烦地咂了咂舌,开始抱怨。 “这个月又病了六个,死了两个。补充的速度跟不上消耗。再这样下去,这里都填不满,上头要怪罪的。” 另一人安慰:“听说下一批已经在路上了,顺利的话,这个月月底就能到货。” “希望吧。”第一个叹气,“不过说实话,我有点怕。最近首都星来人了,你说万一这要是被发现了——”“发现什么?”对方打断他,语气不屑,“那些从首都星来的,早被治安官大人哄得服服帖帖了。” “你没听说吗?那个夏家的小少爷,还有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在收了我们的‘礼物’之后,听说玩得都舍不得踏出房门呢!” 他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这种蜜罐子泡大的公子哥,也配来查我们?等治安官攀上方舟集团,把那群星际海盗和西蒙都踹开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两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棚屋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池予贴在墙后,神色渐渐冷下去。 ——治安官和西蒙,不是买来了那些“黑户”,而是和星际海盗勾结,指使星际海盗去掳掠廉价的劳动力给他们! 因为用本地人的成本太高,还要考虑伤亡率,不然数据异常,容易招来行政院的巡察。 所以就干脆人为去制造非法的“黑户”,把他们变成就算死去也不会被任何人追究的幽灵。 甚至光她目前能确定的,就已经至少涉及数千人的规模。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闭上眼睛平复情绪。 这里是治安官和西蒙扎根的老巢,现在就发难,无异于给对方一个立刻动手的理由。 而且目前空口无凭,她还没拿到足以证明自己推论的铁证。 不能冲动,必须继续推进调查才行。 季池予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 却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对上了一双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 在最近的那个隔间上方,有一个栅栏窗口——大概是通风口或者排水口,只有半边探出了地表,漏进来一点阳光。 但此刻,在窗口的栅栏外,蹲着一只小黑鼠。 不是荒星常见的灰褐色矿鼠,而是纯黑色的,只有巴掌大,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一点也不脏,甚至打理得很好。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眼睛盯着季池予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专注。 四目相对。 让季池予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仿佛,那只小黑鼠正在观察她。 下一秒,小黑鼠突然竖起耳朵。 随后,它转身迅速钻进栅栏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可在它穿过栅栏时,爪子抓挠金属的细微声响,却在地下室中显得异常突兀。 “谁在那里?!” 看守立刻厉声喝道,同时将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发出极具威胁的电流噼啪声。 二人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季池予咬牙,大脑飞速运转:躲?地下室的规划都是横平竖直的,连遮蔽视线的障碍物都没有,根本无处可藏,会被一眼看见。 而且她身体素质打不过Alpha,在这种无法借助地形的环境,也很难跑过对方。 就在季池予准备冒险一搏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掌心灼热。 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腰,将她拉进阴影,又单手将她抵在墙上。 对方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控制她,但不会造成伤害。 季池予错愕地睁大眼睛,看向突然出现的人。 ——是那个编号十三的送货人。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在悄无声息地接近她后,此刻又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季池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在这个污秽又不见天日的地方,这种干净的气味,反而显得很突兀。 因为对方戴着面罩,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季池予能感觉到,他正透过面罩的视窗看着自己。 可这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欲.望,甚至没有好奇。 季池予因此没有及时做出反抗。 而对方却已经自顾自地,将她的腿架在了腰上。 即便看不见,季池予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腰腹处的肌肉在绷紧之后,被拉伸开的线条,究竟充斥着怎样可怕的爆发力。 像一头匍匐的野兽,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压下来,用阴影夺去了她所有挣扎的空间。 即便收敛爪牙,也难掩本能的兽性。 最后,他低下头,将脸凑近她的颈侧。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季池予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反手抓住了握住自己的手。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已经到了拐角。 “谁——”管理人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了墙边的两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十三将一个女人按在墙上,身体紧贴,姿势暧昧,像是好事正办到一半。 可惜那个女人完全被十三的身体遮住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只死死绷紧的脚尖,在半空中无力地乱颤,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的样子。 沉默了几秒,看守忍不住吹了个口哨,笑声里带着下.流的意味。 “哟,十三,终于开窍了啊?你也知道该怎么找乐子了?” 十三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按着季池予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太紧了,季池予有些呼吸困难。 为了让对方放松力道,她只能主动环住对方的脖子,攀上那副宽阔的肩背,努力借一点支撑的力。 “……疼,我疼。” 季池予夹着嗓子,撒娇般呢喃着说。 “你别那么大力气啊,轻点……你都快把我捏坏了……” 感觉到她的配合,十三迟疑了片刻后,稍稍放开了握住她腰间的手指。 “行吧,你继续。我们就不打扰你办好事了。” 另一位看守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季池予听出来,对方的笑声里有一丝紧张。 不知为何,身为看守的他们,却似乎对十三隐隐有些忌惮。 随后,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伴随着低声的调笑。 “没想到那哑巴也会想女人,我还以为他那东西早坏了呢。” “憋久了呗。不过那女的是谁?平日里我也没见他跟谁走得比较近。” “管她呢。反正只要进了这里,都一样。上头也鼓励他们多配种,多生些小崽子下来,还省得去外面抓了。不然怎么会好心把他们都混着关一起。” “不过十三那家伙……之前有人想碰他隔壁那个腿瘸的小子,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电击棍都用上了都没停。跟疯狗似的。” “他好像是改造人吧?难怪喜欢护食,看人的眼神也阴森森的。那身肌肉也怪吓人的。” “所以别惹他。只要不碰他的‘领地’里的东西,他就不会惹事。算是我们这默认的一个规矩。” “我倒是蛮好奇,他跟别人搞,会生下个什么东西?那种长狗尾巴、狗耳朵的小怪物吗?赌不赌?我压100个星币。” “改造人可没那么好配种。你要真想赌,我回头拿点药过来。正好上头不是嫌咱们这库存少了嘛……” 看守漫不经心的调笑声渐渐远去。 季池予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太早了。 送货人十三,正在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季池予觉得对方应该没有恶意,不然刚才也不会帮自己。 她露出一个笑容,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先道个谢总是没错的。 却没料到,十三突然不打一声招呼,就一言不发地把她拎起来,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季池予下意识环住对方的肩膀,维持住平衡。 而十三已经开始向前走了。 ——他要带她去哪? 第117章 不是吧,这么好骗? 【117】 季池予被十三带进了他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也只是用几块木板,在墙角勉强隔出的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比外面那些只有铁栅栏的隔间稍微好一点。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更大的木板,上面盖着一张虽然破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看起来像是床。 十三在床前停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在迟疑。 他看了看那个只有一张木板的床,又看了看季池予。 季池予以为他要将自己放下。 可还不等她配合地松开手,十三却忽然弯下腰,在角落里翻找起来。 即便如此,季池予的脚尖也没触碰到地面。 反倒是突然的重心失衡,让她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某种紧实却不失柔韧的触感里。 ——是十三的胸口。 或许是因为,他目前处于一个十分放松的状态,让锻炼得当的肌肉也显得温驯,变成柔软又有弹性的手感。 哦不对,是脸感。 几乎整个人趴在上面的季池予,脑袋里一瞬闪现了“洗面奶”三个字。 富有且慷慨……不是,她是说这也有点太慷慨了吧菩萨! 季池予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有点晕奶。 甚至她想抓住个什么东西来维持平衡,都一时间不知该从何下手。 因为十三穿的是深色的紧身衣,严丝合缝地贴合在身体轮廓上,跟第二层皮肤也没什么区别,碰到哪里都像是带有挑.逗意味的越界信号。 季池予安详地闭上眼睛,选择放弃思考,索性彻底放松地往后一靠。 说实话,比床舒服。 而这个时候,富有且慷慨的男菩萨,也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十三从堆放的衣物里,抽出一条虽然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相对柔软的旧毯子,然后把毯子铺在床上,用手掌仔细抚平皱褶。 做完这些,他又从翻出几件比较厚实的外套,重复同样的动作,堆叠在毯子上面。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仔细做一个足够柔软的窝。 最后,十三将季池予放进了这个毛绒绒的窝里。 将她放下时,十三的动作有些笨拙,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件易碎品。 季池予才刚坐稳,他就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深褐色的眼睛透过面罩视窗盯着她,呼吸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池予看着十三在她面前蹲下。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从十三身后照过来,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肌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正是因为这个“蹲下”的动作,他身体中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被愈发凸显——每一块肌肉都像用岩石雕刻而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宽阔的肩膀、服帖的肌肉、倒三角形向下收紧的腰腹,这具躯壳仿佛生来就是暴.力的具现化,危险而迷人。 而那种灭顶的压迫感,此刻化为带着热气的荷尔蒙,雾气般将人笼罩。 十三的呼吸依然很重。 面罩下的脸看不见,但季池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可下一秒,十三忽然凑近,头埋向她的颈侧。 这是一个野性意味很重,接近于动物压低身体、准备发起进攻的动作。 季池予本能地向后缩,但十三的手,再一次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在闻她。 那个怪物般狰狞的头套贴在她颈边,鼻尖轻轻蹭过皮肤,深深吸气。 十三将身体压得很低,鼻息埋在她脖颈,慢条斯理地嗅着,不说话,只是贴着。 像在用气味记住她。 这个认知让季池予的脊椎瞬间绷紧。 但十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呼吸节奏逐渐变慢,变得平稳,像是犬科动物在确认气味后逐渐放松下来。 然后十三抬起头,眼睛透过面罩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困惑的专注,像在辨认什么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那双大手同样布满老茧和疤痕,指节粗大,但动作异常轻柔。 他用手背碰了碰季池予的脸颊,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她的头发上,轻轻捋过一缕发丝,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被这样具备强大力量的庞然大物,如此近距离触碰,季池予难免感觉到紧绷。 但她强迫自己放松。 还没到必须针锋相对的地步,季池予觉得对方并没有恶意。 “十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试探着轻声开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十三嗅闻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能说话吗?” 十三继续点头,却不说话。 那应该就不是声带受损,而是生性不爱说话了。 感觉对方有点诡异的听话,季池予沉默了几秒,决定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她打开终端,调出了之前给叶瑜拍的照片,将屏幕转向十三。 “你见过跟这个长得很像的人吗?也是个女孩子,要比她再高一点,年纪大一点。” 十三依言凑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在照片和季池予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对比什么。 然后他摇头。 季池予的心沉了沉。 但她没有放弃:“她可能受了伤,也可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你再仔细看看?” 就在这时,墙角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季池予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一只小黑鼠从木板缝隙里钻了出来——就是刚才害得她差点被发现的那个罪魁祸首! 小黑鼠却没在意她的目光,飞快地爬到十三脚边。 它背上用细绳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卷,像背着微型行囊,竟莫名有种训练有素的气势。 十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面包屑,放在手心。 小黑鼠立刻爬上来,叼走面包屑,然后转身,用鼻子拱了拱背上的纸卷。 十三取下纸卷,展开。 纸片很小,他看完,就拿手指一搓,纸片化作碎屑,然后才抬头看向季池予,再次摇头,回答她之前的追问。 季池予转而盯着那只小黑鼠。 小黑鼠吃完面包屑,正用小爪子清理胡须,黑亮的眼睛偶尔瞥向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灵性。 “它是你的朋友?负责帮你送信吗?”季池予轻声问。 十三低头看了看小黑鼠,然后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似乎是误会她对小黑鼠感兴趣,十三伸出手,小黑鼠立刻爬上他的手掌,顺着手臂一路爬到他的肩膀上,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哨兵。 十三又弯下腰,想把小黑鼠递给季池予,意思是给她玩。 但季池予婉拒了。 ……主要是小黑鼠的尾巴很长啊!看起来不像仓鼠,更像是刻板印象里的老鼠啊!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只小黑鼠应该是特殊品种,但季池予暂时还是没法克制地球人的常识。 她默默撑着手,又往后挪了挪。 像是意识到她真的对小黑鼠不感兴趣,十三这才收回手,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那种专注的、几乎带着重量的凝视再次笼罩了她。 这一次,季池予注意到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线条轮廓愈发凸显。 他仿佛在试着克制什么。 虽然还没摸清十三到底是哪一型号的脑回路,但季池予凭经验,本能地要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对了!十三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头罩?是治安官强制要求你们带的吗?” 她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个完全将脑袋罩住的头罩上。 十三的注意力被打断。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季池予会问这个。 十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面罩,又指了指她,做了一个“摘”的手势。 他在问:你想看?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十三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摘下头套,而是借着这个下蹲的姿势,慢慢低下头,将后颈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这个动作带来一种奇异的驯服感——像野兽向驯兽者露出最脆弱的部位。 即便季池予的确是在测试,对方到底能有多听话,却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提了一个错误的要求。 野兽的忠诚并不是廉价品。 就像人们之所以能把古代灰狼驯化成狗,演变成所谓的“人类最好的朋友”,本质也是一个等价交换的结果。 陪伴、饲喂、提供栖身之地,人类付出了这些代价,以换取狗的忠诚。 ——而十三的忠诚,是在准备向她索取什么? 可到了这一步,倘若表现出想要后退的露怯,才会真的连“主人”的地位都失去。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慢慢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心跳。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头罩的下摆。 皮革已经磨损,边缘发软。 她在大概是耳后的位置,找到一个金属扣,随后轻轻一按,搭扣弹开。 十三的头罩被摘了下来。 真正看清对方时,季池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对竖起来的长三角耳朵。 不是人类的耳朵,是类似于德牧的那种立耳。 尖尖的,覆盖着深褐色的短毛,耳廓内侧是浅一些的绒毛,看上去就很柔软。 而这对耳朵,此刻正直立着,微微向前倾,像是在专注地听什么。 然后季池予才看到脸。 十三抬起头,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轮廓深邃,骨相分明,下巴线条锋利,有一种充满侵略性的英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疤痕——是伤口在愈合后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新生的粉红色皮.肉。 而那对深褐色的眼睛,比透过面罩看时更深,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琥珀。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动物般的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但季池予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对耳朵上。 它们随着她的目光轻轻动了动,耳尖微微颤抖。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亲眼见到具有动物特征的改造人。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触看看,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的指尖刚靠近,那对耳朵立刻向后倒去,紧贴着头皮,像是受惊的动物本能地保护自己。 十三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肩膀条件反射地耸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呜呜声。 但很快,十三又自己收回了这个信号。 像是强迫自己放松,那对耳朵又慢慢竖了起来,重新转向她,甚至向前倾了倾,像是在说:可以摸。 季池予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着十三的眼睛,却依然什么情绪都看不见,仿佛一潭深水,丢块石头进去都泛不起任何涟漪。 迟疑着,季池予的指尖轻轻落在左耳耳尖。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柔软。短毛光滑,下面的软骨温热而有弹性。 她轻轻捏了捏,耳朵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 有点好玩,季池予没忍住多捏了几下。 可她忽然意识到,耳朵的温度好像在升高。 一开始只是温热的,但很快变得烫手,像有什么热量从内部涌上来。 季池予抬起头,看向十三的脸——他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那种淡淡的红晕,而是一种更浓烈的、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的潮红。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胸口起伏得更剧烈,眼睛里的深褐色变得更深,几乎像融化的焦糖,有一种粘稠的、几乎能拉丝的热度。 季池予立刻想收回手。 但太晚了。 现在轮到听过话的十三,向她收取报酬了。 十三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前一秒还蹲在她面前,下一秒已经将她扑倒在铺着毯子的床上。 因为垫了足够多的布料,季池予并没有感到疼痛。 可结实滚烫的男性躯体倾轧而来,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连视野都被完全侵.占。 即便十三的动作间已经极力克制,但仍旧让季池予有种,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夺走的错觉。 就像猎犬抓住了猎物,她被困在尖利的爪下。 季池予下意识别过了脸,想要拉开距离,就被十三不容分说地贴近。 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气,然后——他舔了她。 不是轻舔,是带着温热湿意的一下,从锁骨一路舔到下巴。 粗糙的舌苔刮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单纯的感官刺激,季池予后背瞬间绷紧。 她本能将掌心抵在十三的肩上,想推开他,但十三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动。 他又舔了一下。 仿佛是对猎物挣扎的警告,这次他更用力,牙齿轻轻擦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见季池予没再乱动,十三又重新收起了犬齿。 他开始用脸颊蹭她的颈侧,像大型犬在留下气味,喉间发出低沉的、近乎咕噜的声音。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作为改造人的十三,似乎并没有“标记”的意识。 但季池予还是隐隐感觉到十三在失控边缘。 身体比思考更快,她当机立断抬起手,却不再是推开对方,而是抱住了十三。 她开始抚摸他的头发。 和那对讨人喜欢的耳朵不同,十三的发质粗硬,带着天然的卷曲弧度,摸起来没有一点“乖顺”的良好品质。 季池予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然后她的手移到十三的耳朵——那对此刻完全竖起、甚至微微颤抖的狗耳朵。 她用手指轻轻揉捏耳根,这里是犬科动物理论上最喜欢被抚摸的部位之一。 十三的动作立刻停了。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茫然的困惑,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舒服。 他的耳朵在她指尖抖了抖,然后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向后倒去,贴着她的手掌。 季池予继续抚摸,动作稳定而轻柔。 十三的呼吸逐渐平稳,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 但这次更放松,更满足。 野兽吃饱之后都会变得和善。季池予莫名想起了这句话。 她继续抚摸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十三的肌肉完全放松下来。 然后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 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奖励,季池予这下理直气壮,连说话都更有底气了。 十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依然有些迷茫,但顺从地撑起身体,让她坐起来。 季池予低头检查自己:领口被扯开了一些,脖子上有几处明显的红痕,是刚才十三舔咬留下的。 她怀疑十三是不是舌头上有倒刺,因为她感觉皮肤有点火辣辣的疼,可能破皮了。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季池予指了指那些红痕,看向十三:“疼。” 十三凑近看,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痕迹,然后抬头看她,神色里有种近乎无辜的困惑。 像是在问:这怎么会疼? 他明明已经很轻了。 十三困惑于季池予的脆弱,但还是低头,想帮她舔舐伤口。 好在季池予眼疾手快地挡了下来。 ……她就知道!这个人跟兰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都喜欢乱舔人! 季池予强调:“这个对我没用。” 十三停住,看着她的眼神更困惑了。 季池予低下眼睛,在飞快地编写剧本。 她已经看出来,十三似乎是把她当做了战利品,或者宠物,或者小狗从外面捡回家的心爱树枝——总之,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离开,所以也不在意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下室。 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尽快脱身才行。 季池予耷拉下眉眼,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红痕,夹着嗓子,装出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样子。 “我跟你不一样,我很弱,也很容易生病。我需要药。而且我饿了,我还需要食物。” 十三想伸出手碰一碰那里,却又疑心,连舌头都能伤到的地方,真的可以承受他的触碰吗? 这个人似乎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更脆弱,好像稍微不注意,就会变成很可怜的样子。 十三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转而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小罐药膏,一个水袋,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相对软一些的面包。 十三把这些东西放在季池予面前,然后站在那,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评价。 季池予拿起药膏闻了闻,有草药的味道,是那种民间自制的偏方,但应该能用。 她打开罐子,挖了一点抹在脖子上的红痕上,药膏清凉,刺痛感立刻缓解了一些。 但该挑的刺还是要挑的。 季池予看向十三,嘴巴一瘪,又开始可怜弱小上了。 “这个药可以。但食物……” 她拿起一块面包,当着对方的面掰了掰。 季池予本来只是表演性质,可上手之后才发现,这是真的硬得像石头。 这下她更理直气壮了。 “我需要更柔软的食物。热的,最好还带汤水。不然我就会生病。” 十三看着季池予捧在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她的脸,不由蹙起眉。 十三终于意识到,他捡回来的这个人,饲养起来非常麻烦。 脆弱得连舔一舔都会受伤,娇气得连面包都吃不下,需要很精心的照顾才能活下去。 可即便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她也依旧散发着很好闻的气味,仿佛闪闪发亮,像他曾经见过的、据说是最珍贵的星髓矿,让人挪不开眼。 她的确值得更多的好东西。 十三想:或许不怪她太脆弱,而是他提供的食物太硬了,不够柔软。 就像在把她放到床上之前,应该铺很多层布料一样。 十三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季池予以为自己太作精了,起到了反作用。 她偷偷观察十三的表情,又吞吞吐吐地尝试补救。 “要是没有热的、带汤水的,也不是不行……” 可季池予话还没说完,十三便忽然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重新戴上头罩,把药膏和水袋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又回到季池予面前,蹲下.身。 季池予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十三已经抓住她的脚踝,二话不说地——脱下了她的鞋子。 季池予:? “等等!你干什么!” 季池予下意识想缩回脚,但十三的手像铁钳一样握着她。 十三把两只鞋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里。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做了几个手势:指着她,指向地面——留在这里。 指着自己,指向门口——我去找。 然后他指了指她光着的脚,又指了指地面,摇头——不要走。 最后,十三弯下腰,把那只小黑鼠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季池予手边,又指了指它,做了个“看住”的手势。 季池予一时间分不清,这人到底是让自己看住小黑鼠,还是让小黑鼠看住她。 但很快,小黑鼠就站起来,对十三很有精神地“吱吱”了两声。 季池予:哦。是让小黑鼠看住她。 得做完这一切之后,十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隔间出口,掀开破布门帘,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季池予坐在那里,愣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双脚,又看了看手边那只正歪头看她的小黑鼠,突然明白了。 ——十三之所以拿走她的鞋子,是以为这样她就没法走路,没法离开。 因为她很干净,地上很脏。 因为她很脆弱,外面很危险。 季池予看着那只被十三留下来当看守的小黑鼠,不由陷入沉思。 小黑鼠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脑袋看她,小鼻子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在嗅她的气味。 季池予发现,看久了这只小黑鼠,现在习惯了,好像还有点丑萌丑萌的,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陷在被铺得软乎乎的窝里,她一只手撑着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是吧,怎么这么好骗啊?搞得我良心都有点痛了,感觉像在欺负老实小狗。” 季池予冲小黑鼠伸出食指,表情甚至是有点无奈的。 小黑鼠也不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主动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她的指尖。 接着,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小小看守员,就被季池予一根手指戳倒,翻了个跟斗。 “你们不会真觉得,我没鞋就跑不了吧?” 第118章 弃狗效应。 【118】 季池予又伸出了手。 那只刚刚被她戳倒的小黑鼠也不记仇,反倒以为是在和它玩,抖了抖毛,又敏捷地爬到了她的手心里。 小小的爪子搭在她指腹上,, 亮的眼睛盯着她,鼻子微微抽动。 季池予:太天真了……不好意思,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人类的险恶了! 她趁机迅速收拢手指,将小黑鼠轻轻握住。 小黑鼠在她掌心挣扎了一下,但很轻微,更像是条件反射的动作,甚至没弄疼她。 季池予用另一只手,从十三的衣物堆里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将小黑鼠裹好,只露出鼻子透气,然后把它放进那个缺了口的陶碗里,再找了个重物压上,防止小黑鼠成功逃跑。 “这个不算偷哦。” 她一边用别的布料快速裹住自己光着的脚,一边对着碗里那团微微动弹的小黑鼠说。 “就当是收你们俩的学费了:以后可要记住,光靠一只小黑鼠和一双鞋,是关不住狡猾的人类的。” 裹脚的布料粗糙但厚实,至少能让赤脚行走时不那么痛苦。 季池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隔间:昏黄的灯光,木板上被十三堆满毯子的新窝,依然被关在碗下的小黑鼠。 然后她掀开破布门帘,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地下室通道依然寂静,只有远处压抑的咳嗽声和水管滴水的回音。 季池予贴着潮湿的墙壁移动,裹着布的脚几乎不发出声音,避开守卫可能经过的区域,凭着记忆原路返回。 爬上那段长长的、布满苔藓的楼梯时,她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温度,是那种从地下囚笼回到“正常”世界时的生理性不适。 当她重新站在别院午后的阳光下时,光线刺得眼睛发疼。 季池予眯着眼,快速辨认方向,然后沿着灌木丛的阴影向偏厅移动。 可站在偏厅的窗下时,她却忽然听到了声音。 不是计划中应该有的3D全息投影模拟出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紧张的试探。 “……您好?打扰了,我、我是来送新茶点的。我进来了。” 季池予的心猛地一沉。 她悄无声息地贴近偏厅窗边,从窗帘缝隙往里看。 偏厅里站着一个穿着佣人制服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是个Beta。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但此刻他僵在房间中央,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沙发方向——那里坐着“季池予”的全息投影,正姿态端正地翻着一本虚拟的书。 投影很完美,连翻页时纸张的轻微沙沙声都模拟了出来。 可Beta侍者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刚才试着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时,手穿过了“季池予”投影的手臂。 ——他看见了。 Beta侍者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这、这是……假的?” 季池予的大脑瞬间闪过数个方案。 目击者必须想办法处理。一旦对方报告说他们根本不在偏厅,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她正准备行动,另一道身影却从偏厅侧面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是余野芒。 身形灵动的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那个Beta身后。 余野芒的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只手捂住Beta侍者的嘴,另一只手则将手刀精准地落在他后颈。 男人眼睛一翻,昏迷着倒在地上,他手中的托盘也同时被余野芒稳稳接住。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乎同时,偏厅的窗户也被轻轻推开,兰斯翻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Beta,又看了一眼季池予藏身的方向,然后走过去锁上了偏厅的门。 三人重新在偏厅汇合。 地上是昏迷的Beta侍者,空气中还悬浮着三个完美的全息投影。 季池予的投影甚至在她本人走进来后,还保持着翻书的动作,放到一起看,显得有些诡异。 余野芒和兰斯却都没管那个倒霉的目击者,而是不约而同地先看向了季池予。 兰斯皱着脸走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俯身在她颈边嗅了嗅,表情立刻变得不满。 “兔子小姐又偷偷跑去哪里玩了?鞋子不见了,身上还有好重的狗臭味。” 兰斯一边抗议着,就要解开自己的外套,似乎想用自己身上的信息素味道盖过去。 季池予后退半步,下意识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 可她只从衣服上闻到了淡淡的潮湿霉味,是在地下室沾上的,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狗臭味”。 看来改造人的嗅觉系统,又是区别于信息素的另一套东西。 以及……原来十三真的是犬科啊! 季池予想:难怪这么好骗。这下是骗到真小狗了。 “别闹。”她推开兰斯凑得太近的脸,目光落在地上的Beta身上,有点头疼。 季池予在思考要怎么善后,总归不能让治安官现在就知道他们私底下调查的事。 被推开的兰斯,顺手走到了余野芒跟前,拿起茶壶闻了闻,又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之后就立刻吐掉。 他呸呸呸地吐舌头:“兔子小姐!这玩意里面下了催.情药!” 季池予:??? 余野芒想了想,补充:“刚才我回来时,听到别院的佣人们在偷偷讨论,说我们很享受治安官送去的礼物,或许是个‘好机会’。” 季池予立刻明白了。 这个Beta侍者大概听信了传言,以为他们这些“从首都星来的贵客”荒.淫无度,想借着下药的机会攀附上来,实现阶级跃迁。 在这种边缘星球,这种手段虽然拙劣,但确实有人会尝试。 所以才会在他们强调不要打扰的前提下,还有人靠近这个偏厅。 兰斯举手提议:“要把他埋掉吗?我刚才看到花园那边土质很松,是个不错的地方,还可以帮忙养花。” 季池予:“……你平时都在重点观察些什么啊!不要在这种地方乐于助人!” 余野芒则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支注.射剂。 在出发之前,简知白除了给她和卫风行特训,还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实用的东西。 “这支药剂可以让人昏睡三天左右,”她说,“但是根据个人体质,具体的生效时间会有起伏。” 季池予还在考虑。 在他们来做客的这一天,突然有佣人昏迷,即使没有目击者,也可能会引起治安官的怀疑。 而且,他们现在也不确定,这个Beta侍者在来偏厅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的目标是这里。 两种方法各有利弊,都有隐患。 季池予若有所思,目光慢慢扫过整个偏厅,最后落在了那个茶壶上。 她忽然挑起眉:“是了。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好了吗?” 兰斯和余野芒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却见季池予神秘一笑,弯腰捏住那个Beta的下巴,迫使他的嘴张开,然后端起茶壶,把大半壶茶都灌了进去。 Beta侍者即使在昏迷中,也被呛得咳嗽,但大部分药水还是被灌了下去。 季池予把还剩一半的茶壶放回托盘,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优雅地理了理衣领。 这个动作,让她脖子上的、那些被十三留下的红痕更加明显。 季池予看向兰斯,语气平静:“去叫人吧。” 兰斯眨巴眨巴眼睛,只能单线运行的脑袋,让原本是在盯着那些红痕看的,也被这句话转移开了注意力。 “去叫谁?” “当然是通知这座别院的主人——”季池予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冰冷的锋芒,慢条斯理地说。 “我这个无辜的客人,被他手底下的恶徒蓄意袭击的事啊。” ……………… ………… …… 与此同时。 主楼的待客厅里,洛希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菲利普治安官喋喋不休的奉承。 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湖绿的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思绪却飘远了。 他在想季池予那边是否顺利,以及…… 她现在,有没有更喜欢他一点? 这个念头出现时,洛希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太懂普通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喜欢、爱、占有欲、嫉妒等等,这些情绪对他而言,更像是需要分析的实验数据,而不是可以体验的感受。 所以他去研究心理学,去模仿别人行为,来讨好季池予,让她重新喜欢自己。 窥见卫风行受到季池予的青睐,他就模仿;偷听到余野芒被季池予夸奖“帮大忙”了,他就学着去展示自己的价值;瞟到别人准备给季池予的礼物,已经积累了足够多财富的他,会忍不住松口气,开始思考自己名下有什么昂贵的私产,可以作为礼物送给她。 他在尝试成为季池予会“喜欢”的那种人。 尽管他并不完全理解“喜欢”到底是什么定义。 那么现在呢?他有做得更好一点吗?季池予有……更喜欢他一点吗? 却在此时,会客厅的门突然被急促敲响,打断了洛希的思绪。 菲利普皱眉:“什么事?” 管家推门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俯身凑到菲利普耳边低语。 洛希隐约听到了季池予的名字。 “——她怎么了?” 原本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管家本能颤抖的东西。 “有佣人擅自闯入偏厅……那个……可能、可能发生了一些误会……”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洛希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菲利普脸色大变,急忙跟上。 三人快步穿过走廊,走向偏厅。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季池予冰冷的声音。 “这就是治安官大人的待客之道?光天化日,在你的别院里,你手下的人敢对客人下药?!” 菲利普推门的手都在抖。 偏厅里的景象让他眼前一黑。 地上躺着一个穿着佣人制服的Beta,正是他别院里的人。 那人脸色潮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扭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 而季池予坐在沙发上,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脖颈和锁骨处一片明显的红痕。 那些痕迹在偏厅明亮的光线下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皮。 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白,但眼睛里的怒火亮得惊人。 兰斯和余野芒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两侧,脸色同样难看,像两尊气势汹汹的杀神。 “……这、这或许是出了什么误会吧?” 飞快地瞥了眼洛希,菲利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上前解释。 “误会?”季池予冷笑。 她伸手抓起茶几上那个还剩一半茶汤的茶壶,目光锐利如刀。 “要不我也请治安官大人来尝一尝?” 话音未落,季池予手腕一扬,将壶里残留的、还滚烫着的茶水朝菲利普泼了过去! 菲利普惊呼一声,狼狈地向后躲闪。 大部分茶水泼在了他胸前的制服上,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脸上,烫得他嗷嗷叫,立刻捂住了脸。 而几乎在季池予泼茶的同一瞬间,洛希动了。 但他没有去看菲利普,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发.情的Beta。 他快步走到季池予身边,伸手握住她刚才端茶壶的那只手,低头仔细查看。 几滴热水溅起时,不可避免地烫到了季池予的手背,皮肤已经泛起一小片红。 “……胡闹。” 洛希皱着眉,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朝那块烫烘的皮肤吹了吹气,然后转头对僵在门口的管家说。 “拿冷水和冰块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管家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跑去执行。 “疼不疼?”洛希低头问季池予。 湖绿的眼睛里满是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连季池予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借题发挥,转移注意力,顺便名正言顺地带走目击者。 再加上知道治安官和星际海盗勾结、涉嫌人口贩卖的事,心里有一股火憋着,这才公报私仇,故意泼了茶。 甚至泼的时候,都特意控制了方向,没直接往菲利普的脸上泼。 但洛希这个反应……有点夸张了吧? 而另一边,菲利普已经擦掉了脸上的水渍,制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指着季池予,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发抖。 “季池予!你别太过分了!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我毕竟是行政院下属的正式官员,严格来说和你也是平级!你这是在侮辱——”“闭嘴,菲利普。”洛希打断他。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菲利普一眼,依然低着头,用管家匆匆送来的冰毛巾轻轻敷在季池予手背上。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厅。 “她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史上最年轻的副组长,三年内破获十七起重案,两次获得星系级表彰。她的前途无限,将来只会站到更高处。”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向菲利普,目光平静而漠然,仿佛神明俯瞰脚边的蝼蚁。 “而你,除了虚长她几十岁,靠权钱交易爬上这个位子,此生的成就已经一眼看得到头,也有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菲利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本来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冲动了的季池予:“……” 这个药下得也有点太猛了。倒、倒也不必这么刺激他吧? 可洛希已经无意继续浪费时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季池予肩上,然后弯腰,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季池予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等等,我——”“地上那个人,一起带走吧。” 洛希打断她,依照季池予所希望的发展,声音平静地吩咐余野芒和兰斯。 “他是试图侵害季池予的嫌疑人,我们需要自行审问。” 这本就是季池予原先订好的剧本。 虽然有点不情愿被洛希使唤,但兰斯还是鼓着脸,上前拎起那个还在发.情呻.吟的Beta侍者,准备跟在后面离开。 菲利普终于反应过来。 在荒星当惯了一言堂的土皇帝,许久没受过这样的无视,他终于恼羞成怒,忍无可忍地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黑色的枪.口对准了洛希的后脑,菲利普的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而颤抖。 “洛希!你真当我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但洛希甚至没有为此停下脚步。 他抱着季池予继续径直朝门口走去,只是在经过菲利普身边时,略侧了侧脸。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而不是你想。” 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是往日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而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几乎无机质般的杀意。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 菲利普扣着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他浑身发冷,像被某种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本能告诉他:如果这一枪开出去,死的一定是自己。 ……可洛希不是只是个A级Beta吗?为什么能让B级Alpha的他感觉到恐惧! 菲利普不理解,大脑也乱成一团浆糊。 可就这么一僵的功夫,洛希已经抱着季池予走出了偏厅。 余野芒和兰斯架着那个Beta紧随其后。 没有人再敢阻拦他们。 一行人穿过别院中庭时,午后的阳光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 季池予被洛希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 但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臂环着洛希的脖子,这个距离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冷淡的气息——不是消毒水,是一种很奇妙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而且洛希的体温比正常人偏低一些,怀抱也不像十三那样,充满结实的肌肉和灼热的温度…… 等等,她为什么要对比这个? 季池予甩开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抬头看向洛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试图委婉:“我们是不是……稍微做得有点过火了?” 虽然往治安官身上泼茶的时候,确实有点夹带私货、公报私仇的意思,但季池予一开始没准备搞这么大。 她原计划只是假装受害,施压带走目击者而已。 洛希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洛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你真的有认真调查过我吗?” 季池予心里一紧,觉得他这是不是要秋后算账了? 但洛希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如果你认真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用得多。有我在,你不必惧怕任何人。” 洛希慢慢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或者说,这的确是事实没错。 可正常人会愿意就这么把自己摆到天平上,物化出自己的价值吗? 季池予目露迟疑。 洛希却低头向她微笑,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利用我,然后更有恃无恐一些吧。” 季池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段不知道是她忘记了,还是压根不存在的记忆,再加上之前精神控制药剂的影响,她至今无法确定洛希对她投射的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洛希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宣之于口。 甚至他的“好感”都表现得极其隐晦——融在一个细微的眼神,一次默默的关注,一件恰到好处的帮助。 这些行动通常都难以察觉,更像是蒙蒙的春雨,是那种润物细无声式的付出。 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洛希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每天都很平静,配合她的计划,提供技术支持,甚至在必要时刻站出来撑腰。 这就像一个水温舒适的区域,甚至让季池予忘记了——在最开始的时候,洛希的言行就带着异常但晦涩的病态。 她差点习以为常,默认把他视为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可靠的朋友。 而现在,洛希这几句话,又让她想起了那种微妙的不安。 她仿佛在洛希身上,看到了一点季迟青的影子。 那种偏执的、不计代价的、将所有情感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影子。 季池予别开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却也因此,看到了站在中庭角落阴影里的那个人。 是十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手里端着一个带盖子的碗,直勾勾地看着她这边。 小黑鼠也站在他肩膀上,一起看过来。 季池予不得不猜:那个碗里,或许就是十三想办法换来的、符合她要求的“热的带汤水的食物”。 还没下班的良心又开始痛了。 但只是很短促的一眼,十三的身影,便被洛希和后面的余野芒等人挡住了。 直到他们离开别院,十三也并未再出现。 坐回车上时,季池予忍不住松了口气:她差点还以为,十三会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找她。 毕竟对方有点太好骗了,感觉是那种死心眼又一根筋的犟种脾气。 不过想想也是,能在这个地方存活,并且有本事保护自己同伴的人,不可能真的是个笨蛋。 季池予看向窗外不断变小的治安官别院,最后收回了目光。 她想:大概是看出她的身份,放弃了吧?这样也好。 ……………… ………… …… 直到季池予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十三才低下头,和小黑鼠对视。 小黑鼠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耳朵,像是在安慰。 他看着洛希抱着她走过中庭,看着她手臂环在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看着她被另一个人带走。 她走了,没有等他回来。 被别的饲主带走了。 十三沉默地把碗的盖子打开,露出热腾腾的炖肉,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块还温热的、裹在油纸里的软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小黑鼠。 另一半他自己慢慢吃了。 然后他伸手进布袋,摸了摸里面那双属于季池予的鞋子。 鞋子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或者说,是他想象的温度。 十三想起把季池予带走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昂贵衣物,连银白的毛发也清洗得亮闪闪的,非常柔顺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他的窝还不够干净柔软、食物还不够充裕。 分享着吃完食物后,十三摸了摸小黑鼠的头,没有再回地下室,而是转身走出了治安官别院。 他想:他下次应该提前准备更好的东西。 第119章 小狗能闻出人类的悲伤。 【119】 等季池予一行人回到西蒙的府邸时,已是傍晚。 荒星黄昏的光线,将府邸的珍珠石外墙染成一种不祥的血红色,庭院里的人工照明也提前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切割出过于锐利的光影。 卫风行、夏因和岑郁等人已经在客厅候着。 迎上岑郁含有期待的目光,季池予抿起唇角,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没有找到叶璐。” 季池予说着,飞快地瞥了眼岑郁等人,迟疑片刻后,还是咽下了自己听到治安官和星际海盗勾结的情报。 要是现在告知他们,万一他们情绪过激、掀起暴.乱的话,不但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还会让局势变得更混乱。 岔开话题,她转而询问这边的情况。 夏因和卫风行同样没找到叶璐的相关线索,却有了其他的意外发现。 “——我们查到了那些消失的星髓矿的下落。” 卫风行调出地图的投影,上面标注的红圈,都是在岑郁的协助下,他们在西蒙府邸发现的隐藏空间。 “西蒙在这些地方藏匿了大量星髓矿,而且是没有官方统一出货标志的。” “之前洛希首席研究员说,按照矿区应有的年产量,每年至少有五十万吨的差额凭空消失,应该就是这些了。” “我们怀疑西蒙私吞了部分星髓矿,并在私底下偷偷出售,谋取巨额利益。” “五十万吨。”季池予不由跟着重复了一遍。 “按照黑市高纯度星髓矿的价格,这至少相当于……” “相当于每年至少五艘中型武装舰的造价。或者,足够支撑一支大型私人舰队三年的全部能源消耗。” 洛希平静地接话。 他已经打开医疗箱,取出药膏和纱布,示意季池予把之前被茶水烫到的手伸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洛希给季池予手背上药时,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卫风行总结:“西蒙私吞矿石,治安官配合掩护,然后私下贩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短短几年内,就积累起这么惊人的财富。” 季池予任由洛希处理伤口,目光悄然落到了岑郁和他的同伴身上。 他们站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和人群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当她说到“没找到叶璐”时,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希望落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最后一点光熄灭后的彻底黑暗。 有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有人扶住墙壁,有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岑郁没有动,只是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颤抖,“叶璐姐姐她……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边都没找到叶璐——矿区没有,别院没有,西蒙府邸的搜查也没有。 这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叶璐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是尸骨无存。 季池予却忽然开口。 “不一定。”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还有一个地方没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池予身上。 “叶瑜说过,矿区有一个‘秘密区域’,在地图上不存在,大多数矿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季池予简单介绍了她和叶瑜之间的交易。 “如果西蒙和治安官要藏什么,或者……处理什么,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而且要是叶璐被发现了真实身份,你们应该早就被怀疑、抓起来审问了。不会还风平浪静到现在。” 闻言,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那希望很快被警惕取代。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地方!等骗到叶瑜带你去了,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哪里还会管我们死活!” “叶瑜才不会这么轻易就中你的圈套。” 女孩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紧绷,连目光都满是仇恨和警惕。 “我们这些被卖到这里的人,不会相信任何‘上面的人’——不管是矿场主、治安官,还是从首都星来的调查员!” 她说“调查员”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季池予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地咨询建议:“那你们要怎么样才会相信我?” 没人回答。 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办法。”岑郁忽然说。 在同伴错愕的目光下,岑郁转身走向书桌,找卫风行借了笔和纸。 他低头快速写了些什么,字迹潦草但清晰。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走回来,递给季池予。 “你去找叶瑜的时候,把这个交给她。” 岑郁解释:“上面是暗语,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读。她看了,应该就会带你们去的。” “岑郁!”同伴忍不住低吼,“你怎么能——”后半句尚未说完,岑郁便扭头看了他一眼。 岑郁平静地说:“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可以离开。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对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砸了一下墙壁。 岑郁重新转向季池予,把纸方块放进她手心。 季池予收起纸条,看着岑郁的眼睛:“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岑郁摇了摇头,目光有一种近乎悲观的清醒。 “或许我只是在赌。”他说,“赌你和他们不一样。” 听到“赌”这个字,季池予的心不由揪了一下。 在矿区浑身都是鞭痕的非法矿工,那间不见天地、充满绝望气息的地下室,以及叶瑜如同复仇骷髅般的疯狂神色。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画面轮番在脑海中浮现,又重新归于静止。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 “虽然你们现在还无法相信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 “等这次调查结束后,我会立刻向行政院举报西蒙和治安官的所有罪行。我保证,会尽快还你们一个清白和自由。” 季池予说得很坚定,但岑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事不宜迟,季池予立刻开始安排。 她、洛希、兰斯和余野芒现在就去矿区找叶瑜。 夏因和卫风行带着行动组其他人留在府邸,继续监视西蒙和治安官,同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离开前,季池予最后看了一眼岑郁。 岑郁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条纯源教项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同目送一场不知结局的远行。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餐厅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卫风行和夏因没有片刻休息,叫来行动组的成员商量接下来的应急方案。 而另一边,岑郁的同伴终于忍不住了。 “岑郁你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第一个爆发,他冲到岑郁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真的相信那些人吗?那些从首都星来的老爷小姐们,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帮我们?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政绩,是为了升官发财!” 另一个人也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叶璐一定是被西蒙或者治安官发现,然后杀掉的。尸体可能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扔进矿渣熔炉,或者埋在哪片废矿坑下面。她在哄骗我们!” 最后的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衣角。 岑郁看着他们,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所以呢?你们想做什么?” 少年沉默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 “如果叶璐真的死了,”他声音嘶哑,“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岑郁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面前三人的脸。 “你想用这把刀指向谁?” 岑郁冷漠地质问:“指向西蒙?指向治安官?还是指向这里的这些人?” 少年的手在抖。 但他握紧了小刀,艰难地说:“至少……能做点什么。” “然后呢?”岑郁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你是觉得我们能凭这几个人闯出这里,还是能去杀了西蒙和治安官?你有想过一旦刺杀失败,不光是我们,矿区和治安署的所有黑户,甚至纯源教的伊芙大人都会被牵连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杀鸡儆猴’吗?不是简单地杀掉几个领头的人。他们会当众惩罚——鞭打、电击、甚至活埋。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记住,反抗是什么下场。” 不止是少年,三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 “叶璐为什么计划逃跑要那么小心?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要换地方?为什么连我们这些人里,都要分成小组,互相不知道全部计划?” “因为她知道代价。她知道一旦失败,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相信她、参与其中的人。” 岑郁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少年拿刀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少年的手僵住了。 “把刀收起来。”岑郁说,“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没有我的指令,不允许擅自行动。”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转身走向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少年最后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摔在地上——不是冲着岑郁,是冲着地面。 刀锋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大步离开。 于是角落里,就只剩下了岑郁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手指拂过刀锋,在雪白的刀刃上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 刀身反射着灯光,像一道小小的、无力的闪电。 岑郁回到房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府邸的庭院灯光在黑暗中像漂浮的岛屿,更远处,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可能是巡逻队的探照灯。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纯源教的项链,金属吊坠在掌心微微发凉。 “您觉得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他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岑郁捏住吊坠的链子,将吊坠悬在空中。圆形三弧线的符号在灯光下缓慢旋转。 “如果正面朝上,就是认可。” 他低声说,然后松手。 吊坠落下,在链子的末端晃动、旋转,最后静止——反面朝上。 岑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再次捏起吊坠,重复动作。 第二次,反面。 第三次,反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一直抛了九次,每一次都是反面。 金属吊坠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落定,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不认可。 直到第十次。 吊坠落下,晃动,旋转,最后慢慢静止——这一次,是正面朝上。 圆形三弧线的符号正对着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岑郁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吊坠,握在掌心,双手合十。 他闭上眼睛,状似虔诚。 “——谢谢您的谅解与宽恕。”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像是实物贴在玻璃上摩擦,或者指甲轻轻叩击的声音。 和昨晚一样。 岑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转身,走向窗户,手指撩起窗帘一角。 玻璃窗外,一只小黑鼠正用小小的爪子扒拉着窗框。 它看见岑郁,动作停了停,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鼻子抽动。 岑郁打开窗户锁扣,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小黑鼠立刻钻了进来。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风,而是另一团黑影。 十三单手撑着窗台,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翻身进入房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稳,看向岑郁,然后目光落在他还握在手心的纯源教吊坠上。 “……你不信神。”十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不说话导致的沙哑,但有种奇异的质感,像粗糙的砂纸摩擦金属,又像深夜里风吹过矿道的回响。 那声音和他充满力量感的外形,形成一种矛盾的吸引力。 岑郁没有否认。 他摊开手掌,让吊坠躺在掌心,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 “但不可否认,它可以省很多事。如果不是纯源教,我们没办法这么轻易就凝聚起所有人的力量。”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十三想:所以,那个叫“叶璐”的人,也和纯源教一样,是岑郁用来凝聚人心的象征吗? 但他从岑郁身上闻出了一点苦涩的气息。 那是代表“悲伤”的味道。 无意深究岑郁过于复杂的情绪,十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眼门外的方向。 敏锐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岑郁习惯性解释:“她已经带人出发去矿区了。” 可说到这里,他又不由蹙起眉,狐疑地观察对方。 “为什么你会突然开始关注季池予?你之前除了自己的地盘,根本不在意外面的事情。” 这是实话。 虽然十三也是被星际海盗卖到这里的人之一,但他和大多数人不同。 他明明有随时能够逃跑的力量——至少岑郁见过他徒手掰弯铁栅栏的壮举,却对“自由”并不热衷。 甚至连名字都是敷衍到极点的数字编号。 岑郁觉得,十三就像一只随遇而安、没有什么欲望的野狗,哪怕吃糠咽菜睡木板,也不觉得痛苦。 好在狗是群居动物。 十三被分到治安官的地下室后,会习惯性庇护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不说话,但会用行动划出界限:这是他的“窝”,他的人,不许碰。 久而久之,十三便成了那片地下区域的隐形首领,连看守都对他有三分忌惮。 为了说服他加入,叶璐和岑郁数次尝试联络他,但对方都兴致缺缺。 而这一次,却是十三主动联络岑郁,询问和季池予有关的情报。 岑郁需要知道为什么。 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餐盘,是之前佣人送来的点心。 盘子里有几块精致的、烤得金黄松软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果酱。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面包,在手里捏了捏。 很柔软。比今天他在治安官别院里,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跟厨房佣人交换到的面包,还要柔软得多。 十三撕下一小块,喂给肩膀上的小黑鼠。 小黑鼠用小爪子抱住,吃得很快,黑亮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然后他自己也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细细评估这块面包的好坏。 甜的。有蜂蜜和牛奶的味道。 应该是她可以吃的食物。 十三满意地咽下面包,才转身看向岑郁,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身边的那个绿眼睛女孩,我以前见过。在改造我的实验室。有点好奇。一开始是这样。” “一开始?”岑郁下意识追问,“现在不是了吗?” 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岑郁不由愣住。 他看着十三,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凭兽性本能行事的改造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对“自由”或“正义”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像野兽护食般的执着。 十三看中了季池予,像看中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收藏的宝物。 他想把她带回自己的领地,给她准备柔软的食物和温暖的窝,把她藏起来。 纯粹。但也危险。 没有理会岑郁的心思百转,十三再次开口,回到了自己这一趟的目的。 “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他说。 岑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和叶璐之前确实找过十三,提议联合所有黑户劳工,策划一场大规模的逃跑计划。 但十三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离开。 而现在,他同意了。 在这个时间点,在季池予出现之后。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岑郁很认真地追问。 他需要确定十三的态度,需要知道这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冲动。 十三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面包。 他想起今天在别院厨房,那个胖厨娘看他时的眼神——混合着轻蔑、畏惧和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她用一块快过期的面包,换走了他攒了三天的口粮。 然后他想起季池予。 想起她闻到他递过去的硬面包时,微微皱起的鼻子。 想起她说“我咽不下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抱怨的语气。 想起她脖子上的红痕,手背的烫伤,还有被另一个男人抱走时,手臂环在对方脖子上的画面。 她需要更好的东西,而他给不了。 至少现在给不了。 “她很脆弱,也很容易生病,没办法在地下室生存。” 十三慢慢重复季池予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所以,我需要准备一个更好的窝。” ……………… ………… …… 与此同时。 季池予一行人顺利潜入了矿区深处。 第120章 欺骗男人的事她全做了。 【120】 矿区的夜晚是一种能吞噬声音的黑暗。 空气里掺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将那些看不见的微小颗粒灌进肺里去。 虽然星髓矿美丽且价值不菲,但这个蕴含了无穷财富的矿区,每次都只会给季池予留下最糟糕的印象。 好在,有了上一次的成功潜入经验,在洛希的引航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黑户矿工的聚集区。 季池予再次叩开了叶瑜的棚屋。 只是过了一天而已,这个女孩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又榨干了一圈。 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工装显得更空荡了,袖口和裤腿处露出的手腕脚踝都细得惊人,皮肤上也新添了几道新鲜的瘀伤和擦痕。 最刺目的,是她左边颧骨上一道已经结痂的撕裂伤,不长,但深,像是被什么带棱角的东西重重刮过。 大概这就是“冲撞贵客”的代价。 季池予眼神冷了下去。 叶瑜却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 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在看清季池予的脸时,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季池予身后的洛希、兰斯和余野芒,确认没有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表情立刻就变了。 “……我说过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算你是季池予,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叶瑜嘴唇抿得发白,只是执拗地看着季池予,像一头虚张声势的呲牙小兽。 季池予简单说了自己的推测,然后把岑郁仔细折好的小纸方块,用两指夹着,递给叶瑜。 “这是岑郁让我转交给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叶瑜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她迟疑着,手指在脏污的工装上擦了擦,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块。 她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极其小心地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写的东西在季池予看来,就只是几组毫无规律的字符和简笔画般的符号。 但叶瑜盯着那些符号,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她的手指抚过纸面,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几秒钟后,又猛地将纸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叶瑜转过身,深陷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终于,她抬起头,直视季池予的眼睛。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我要一起去。” 叶瑜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必须带我一起进去。” 季池予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里面……可能很危险。”叶瑜补充,声音更低,“我姐姐她……” “所以我们才需要尽快找到她。” 季池予打断她,把从口袋翻出特意带上的水果味能量棒,放到叶瑜的手中。 她弯起眼睛,用一种十分骄傲的语气说。 “放心,我可是处理危险的专家。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带你找到你姐姐的。” 叶瑜攥紧手心的能量棒,低下了头。 “……谢谢你。对不起。” 女孩的声音很轻,隐隐带着一点哭腔。 没问叶瑜为什么要道歉,季池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带路。 可叶瑜的体力比看起来的更差。没走多远,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凌乱,脚步虚浮。 照这个速度,天亮前都未必能抵达她所说的“秘密区域”。 季池予看了一眼余野芒。 余野芒点了下头,上前一步,在叶瑜面前蹲下身。 “上来。”余野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如果卫风行在这里,肯定要吐槽她语气硬邦邦,走到大街上都没人敢给她发传单,没学到自己套话时的半分真传。 叶瑜僵了一下,看看余野芒并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当的背影,又看了看季池予。 最终,寻找姐姐的迫切,压倒了她那点微弱的自尊。 她笨拙地趴到余野芒背上,手臂环住对方的脖子,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对不起。”叶瑜小声地说。 余野芒却不解:“为什么要道歉?你知道路线,你很有用,只是走路太慢了。但我会协助你的。” 在夏家的时候,她就已经从卫风行身上学到了: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或许两个人就可以。 更何况,他们现在不止两个人。 轻松站起,余野芒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叶瑜稳稳托住,走在了最前面。 她说:“不用抓这么紧。我是你的队友,我不会让你摔倒的。所以,你只需要专心指路就好。” 叶瑜沉默片刻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紧紧攥住对方衣角的手指。 队伍再次移动。 这下有了余野芒代步,行进速度就快了许多。 在叶瑜的指路下,他们避开了所有有灯光和巡逻路线的主干道,在迷宫般的废弃矿道、堆积如山的矿渣缝隙、以及年代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狭窄勘探洞里穿行。 路线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又要爬岩壁、又要涉水坑的,简直都不能称之为“路”。 季池予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叶瑜一眼。 难以想象,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是怎么孤身一人,在矿区探索到这一步的。 就这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叶瑜才让余野芒停下。 “前面……左转,有个塌了一半的洞。钻进去,到底。”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发颤。 而所谓的“洞”,其实是一条因岩层应力变形而裂开的地缝,最宽处不到半米,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一道伤口。 里面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不需要指示,兰斯就自觉地第一个钻进去探路。 片刻后,传来了他活蹦乱跳的声音。 “锵锵!安全到底——哇哦,兔子小姐你快下来!这个看起来也很贵的样子,你要带点纪念品走吗?” 季池予:? 她满头问号地跳了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地缝内部比想象中深,蜿蜒向下,最后通向一个相对宽敞的、显然是人工修整过的圆形小厅。 小厅空无一物,只有正对着他们的岩壁上,嵌着一扇门。 一扇与周围粗糙岩壁格格不入的门。 它通体呈现一种哑光的深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边缘与岩壁的接缝处平滑得几乎没有过渡。 门高约五米,宽三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者钥匙孔,光滑得像一块完整的铸造件。 只有门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微微内凹的区域,材质似乎略有不同。 洛希几乎立刻就给出了判断。 “这是‘静默合金’,军用级的保密材料。高密度复合结构,抗物理冲击,能阻隔大多数的扫描手段。通常用于高级别数据核心或生物隔离设施。” 叶瑜仰头看着这扇阻挡了她无数次的门,枯瘦的手指悬在离门面几厘米的地方,终究没有碰上去。 “就是这里。我曾经试过想进去……但怎么都打不开。就算偷了仓库的炸.药过来,也完全没用。” 叶瑜冷静地提醒:“如果动静太大,可能会被监测成地震。说不定会引起监工那边的注意。” 季池予也走到门前,伸手触摸。 触感冰凉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吸收温度的属性。 她又屈指敲了敲,声音沉闷至极,几乎传不出回音,的确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些便宜货。 季池予扭头看向那位无所不能的首席研究员。 “洛希,你有办法和平开门吗?” 可她的语气里,分明连一点疑问都没有。 这份理所当然的信任,让洛希的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不自知的浅浅笑意。 “当然。”他轻声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季池予也看不懂洛希是怎么操作的,但也没走开,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大概摸清了这个人的逻辑。 ——洛希需要她的关注。 正如他曾经所说的,多看看他,多夸夸他,他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并不介意被她利用,更讨厌她的忽略。 甚至连她的“感觉自己能处理好,所以不需要麻烦他”,都会被认为是忽略的一种。 季池予想:怎么这个看起来也很好骗的样子。显得她像个命中注定的坏女人。 莫名又想起了十三和被自己绑起来、关在碗下面的小黑鼠,她心虚地默默别开了视线。 却在此时,门中央那片微凹的区域突然亮了起来。 一股柔和的、水波般的浅蓝色光晕,从中心扩散开来,在门面上流转,形成复杂而短暂的几何纹路,随即隐没。 紧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来自金属内部的精密构件运转声。 轻微的气流响起,门面中央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黑线。黑线向两侧均匀延伸,整扇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比矿道中更阴冷、更干燥、带着陈旧过滤系统特有气味的空气,缓缓涌出。 门开了。 季池予将洛希挡在身后,把终端的照明光束投向门内。 光只能照亮门前几米的范围,可以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平缓斜坡,消失在浓郁的黑暗尽头。 兰斯走到最前面,季池予殿后,将洛希和余野芒、叶瑜二人夹在中间保护起来。 一行人谨慎地前进。 可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没入黑暗,那扇沉重昂贵的金属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再次悄无声息地向中间合拢。 沉闷的声响,如同巨兽的食道完成了一次吞咽。 季池予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猛地转身,照明光束切开黑暗,撞在那扇已经紧闭的金属门上。 门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她自己略显模糊的倒影——这一次,甚至连那个开启大门的凹陷区都没有了。 最后的缝隙也彻底消失,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只有门内斜坡上方,几盏感应到人员进入而自动亮起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自动感应灯,冰冷地照亮了前路。 反应最快的兰斯已经冲到门前,手指沿着门框边缘飞快摸索。 “没有从内部打开的装置,这个是单向锁死设计。我们被关在里面了。” 没了之前半永久的阳光笑容,兰斯没了表情,神色骤然带上了冰冷的锐意。 他的声音在巨大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余野芒则无声地移动到了季池予的侧前方,身体微微下沉,是一个标准的戒备姿态。 洛希是最冷静的一个。 他早已打开了便携式扫描仪,幽蓝的光栅从他手中的设备射出,缓缓扫过周围,屏幕上随之快速刷新数据流。 “这里的内部也用了‘静默合金’,无法直接测绘出地图结构。但空气成分是安全的,暂时也不存在缺氧的问题。” “按照保密级别极高的实验室设计,像这种情况,大门的开关应该是在主控制室那边。” “接下来,先优先找到主控制室的位置吧。” 季池予点点头,又拍了拍兰斯的手臂,对他笑了一下,示意他别太紧张。 事实上,比起她想象中的危机四伏,这个“秘密区域”已经很友好了。 至少没有像卫风行在夏家那样,开门就是一支畸形人大.军扑过来打追逐战。 这个地方意外得安静。 ——或者说,空旷。 地面空无一物,积着厚厚一层均匀的灰,他们的脚印是这片灰白画布上唯一新鲜的污迹。 但真正让季池予心脏下沉的,是那些残留的痕迹。 巨大的、嵌入地面或墙壁的基座,上面空空如也,只留下螺栓固定过的痕迹和拖拽的划痕,显示着曾经有庞然大物被移走。 墙边排列着一些同样被清空的金属框架和柜子,门敞开着,内里一无所有。 一些粗大的线缆从天花板或墙壁中伸出,末端被整齐地剪断、封装,像被截肢的血管。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强烈的“被遗弃”感。 但这种遗弃并非匆忙慌乱,而是……一种有序的、彻底的清空。 就像一支军队在完成战略转移后,一丝不苟地抹去了所有有价值的痕迹,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壳。 “这里不像是仓库。” 季池予说着,视线扫过了地上一个特别醒目的圆形基座,直径超过五米,尺寸很夸张。 “是实验室。” 洛希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示意她去看头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轮廓。 “这些是为了安全运输样本和实验品的轨道。只是看起来,他们已经搬走很久。而且是有计划的迁移,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听到“实验室”三个字的时候,季池予抿起唇角。 ——她想起了行动组迟迟没能找到的、新型兴奋剂的真正制药厂。 “这么巧。”季池予喃喃自语,“搬走多久了?” 兰斯却冷不丁回答:“我觉得至少得有几年时间了哦?不过,在我们之前,应该还有人来过这里。” 说着,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的积灰上擦了一道。 在布满均匀灰尘的地面上,除了他们刚刚留下的杂乱脚印外,还有另一组痕迹。 更浅,更模糊,几乎要被灰尘重新覆盖,但依然能分辨出是人类的足迹,从门口延伸向黑暗深处,然后又折返,在某些区域有长时间的停留。 兰斯嗅了嗅沾着灰尘的指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脚印的轮廓。 “不是军靴,也不是标准工装鞋,更像是自制或磨损严重的软底鞋。” “脚印很轻,留下痕迹的人体重很轻,或者……很虚弱。至于隔了多久时间。” 他想了想,语气更肯定了一些:“十几天左右吧?” ——这和叶璐失踪的时间刚好吻合! 几乎是下一秒,被希望与恐惧同时攫住的叶瑜,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季池予的心跳也跟着快了一拍。 有近期活动痕迹,意味着叶璐可能真的在这里!她可能还活着,至少曾经在这里活动过!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警惕也如影随形。 她下意识思考:一个被遗弃的、锁死的秘密实验室里,为什么会有近期的人类活动?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 迟疑了一瞬,季池予没去回应叶瑜的目光,已经做了决定。 “不论如何,我们先去找主控制室,确认大门的开关。然后再进一步调查。” 但扫描仪无法测绘地图,面对偌大的空间,他们也只能赌运气,先随便挑个方向逛逛看了。 “那就去……”季池予的话还没说完。 “这边?”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余野芒。 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余野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指向了东北侧一条看起来像辅助通道的狭窄入口。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清醒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罕见的、近乎恍惚的迷雾。 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季池予,余野芒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那个方向。 又像是穿透了它,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地方。 “野芒?”季池予微微蹙眉。 余野芒猛地回过神。 她眨了下眼,那层迷雾迅速退去,但眼底还是残留了一丝困惑。 她看向季池予,嘴唇动了动,语气并不坚定。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如果要去主控室,应该是往这边走。” “你怎么知道?”兰斯直接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你来过这鬼地方?” 余野芒沉默了。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几秒钟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无意识地重复说辞。 “不知道。我不太确定……但我好像来过这里?” 余野芒看着季池予,眼神带着些茫然。 “我好像,是在这里做的改造实验?”《 》 120-130 第121章 圣人私心。 【121】 季池予开始怀疑,这个实验室会不会就是“幕后者”引诱她来荒星的真正目的地。 无论这里是在秘密进行人体改造实验,还是新型兴奋剂的生产,都显然和她如今深陷的漩涡脱不开关系。 对方是故意想让他们发现这里吗? 那个在操控黑市、利用夏家、甚至可能监控着整个荒星的“幕后者”,到底是想经由这个得到什么? 季池予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棋盘上,而对手却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落子无声。 她却反倒笑了笑。 ——如果当真什么都没发现,她岂不是白来一趟? 按照余野芒所指的方向,众人果然顺利找到了主控制室。 坏消息:这里也都搬得空空如也了,没有任何能当做线索的东西。 好消息:打开大门的装置的确在这里没错。 洛希开始尝试破解。 兰斯却观察到了其他细节。 他半蹲在门口附近,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厚厚的积灰,视线锁定在满地的脚印上,尝试着进行追踪。 “刚才那些脚印,也到这里来了。” 一边说,兰斯一边用手指给季池予看,跟她描述那个人的行动轨迹。 “脚印到这里最乱。来回走,徘徊了很久。感觉至少在这里逗留了好几天……她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季池予停顿片刻后,看向了叶瑜。 兰斯观察到的人类活动痕迹,最新也是十几天以前留下来的。 考虑到实验室已经搬空,也不像是会有储存食物和可饮用水的样子,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叶璐,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大概叶瑜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萌芽的希望,已经完全被恐惧压倒。 她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是呆呆靠着墙壁,望着那些幽绿的屏幕光,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但有些事,只有叶瑜能做到。 季池予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叶瑜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叶瑜,如果叶璐……如果你姐姐,她需要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她会藏在哪里?” 叶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 完全是凭本能在回应他人的指令,她看着季池予,嘴唇翕动,声音轻不可闻。 “小时候……玩侦探游戏……姐姐总是把糖果……藏在……” 她没有说完,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开始在房间里慢慢挪动。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壁,仿佛在寻找某种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记号。 叶瑜最终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检修盖板前。 盖板四角有螺丝固定,看起来和其他检修口没什么不同。 叶瑜蹲下.身,手指沿着盖板边缘摸索,然后在右下角的位置停住。 那里的灰尘似乎被什么蹭掉过一点,露出下面金属板上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划痕——像是用指甲或小石块,刻意留下的一个歪歪扭扭的“Y”形记号。 叶瑜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用指甲去挠去抠,没有成功后,才回过神来,猛地扭头看向季池予,眼神里带着祈求。 兰斯上前,用匕首的刀尖充当工具,小心地卸下了那四颗早已锈蚀的螺丝。 盖板移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口。 管道并不深,兰斯伸手进去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着的、硬邦邦的物体。 他小心地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个用粗糙线绳捆扎的“厚本子”。 说是本子也不准确,事实上,那只是一叠被小心折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 纸张的质地粗糙都不一样,明显是就地取材——有些是空白记录纸的背面,有些甚至是某种包装袋的内衬。 它们被一根细细的、有些生锈的金属丝整齐地穿在一起,做成了一本简陋却无比郑重的“笔记本”。 叶瑜一把抢过那个包裹,手指颤抖着解开绳结。 最外面一层是相对干净的防水布,里面才是那些脆弱的纸张。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潦草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字迹的炭笔字,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如果你能看到,说明你还活着,并且来到了这个地狱的核心。我是叶璐。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被抓进来后的第五天,或者更久?】 季池予没有打扰叶瑜,只是站在她身后,一同快速浏览纸上的内容。 笔记以一种日记的形式,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当时在B-7矿道夜班,头顶的通风口突然塌了,但掉下来的不是石头,是活的东西。速度快得看不清,像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带有刺鼻的甜腥味。】 【我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脖子,很麻,然后就不能动了。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醒来后,我发现被抓来的不止我一个。旁边还有几个昏迷的人,我们都被那种白色、粘稠的丝状物裹着,像……虫卵?或者茧?】 【怪物(暂且这么叫吧,但我怀疑它们可能是某一类星际异种)会定期过来,用口器刺入‘卵’里,注射些什么,然后离开。】 【被注射的人会抽搐,但不会死,似乎它是在刻意维持我们的生命体征。我怀疑它们在给食物‘保鲜’。】 【我因为曾经被人为注射了过量催.情剂,腺体受到损伤,对毒素的抗性比普通人高一点,所以提前醒了,挣脱了那些还没完全硬化的丝,逃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很大,像个被废弃的巨型实验室。我找到了这个主控室,门打不开,系统我也破解不了。这里没有食物,只有一些残存的、不知道能不能喝的水。】 【我想,我或许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但我不能等死。我必须弄清楚这些是什么。好在,我是生物系的学生(虽然没读完),经过观察,我认为这些怪物的外形特征,有点像星际异种手册里记录的‘水晶蛛’。】 【可它们的行为模式、甲壳色泽、甚至复眼结构都有明显差异。我怀疑,它们被人为改造过。】 【更致命的是,它们表现出明显的、超出本能的协作和逻辑判断能力。】 【文献里说水晶蛛畏火,但它们不怕。我试过用电路短路制造小火花,它们只是避开,没有恐惧。】 【不过……也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完全无光的地下?我用手电筒的强光直射它们的复眼时,它们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攻击会暂时停止。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 几页详细的观测报告之后,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在仓促之下写的。 【我的测试激怒它们了。它们发现了我这个逃逸的食物。它们很聪明,正在系统性地搜索。】 【这个主控室有开门的可能,不能毁掉。笔记本也不能被它们破坏。我必须要把它们引开……我会去东边的废弃物处理区,那里结构复杂,或许能拖延时间。】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大概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但我不后悔这么做。】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请记住:这不是意外,不是天灾。这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在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实验室里。】 【外面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们纵容了这一切。】 【祝愿你能幸运地逃离这里。请把这些带出去,告诉所有人,别再让无辜的人被当成食物拖进这里。】 写到这里,书写者的口吻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从容。 但接下来的文字,陡然变化。 落笔的痕迹开始颤抖,行文变得凌乱,有足足好几行的段落,都是反复划掉重写的。 有些地方,还留下了深色的晕染痕迹——会是泪水?还是逃亡中落下的汗珠? 【除此之外,如果有可能的话……请转告我的妹妹、叶瑜。她是矿区的劳工之一。】 这一行字写得极其缓慢,笔画重新恢复了一笔一划的工整,像是反复斟酌后,才迟疑着落笔的。 【阿瑜,虽然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但伊芙说,在纯源教的世界中,我们在死后也拥有不灭的灵魂。】 【我之前不信仰神,因为我觉得人只有活着,一切事物才有意义。许诺的来生,不过是宗.教为了方便控制信众的思想,所编造出的一个“希望”。】 【可事实上,我也无法验证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所以现在,我愿意相信灵魂的存在。】 【也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陪伴你。即便你可能会短暂地看不到我。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阿瑜”这个名字被反复写了几次,又重重划掉。 【别害怕,阿瑜。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私心希望你能活下去。】 写到这里的时候,字迹已经几乎难以辨认,被重重的水渍模糊。 【对不起。我最爱你。】 最后这歪歪扭扭的七个字,耗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力量和勇气。 然后,再没有然后了。 笔记到此为止。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从叶瑜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溢出。 她整个人蜷缩下去,紧紧抱着那叠粗糙的纸,像是抱着世间最后的温度。 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嚎啕的声音,只有濒临窒息般的抽气,和多到瞬间打湿纸面的泪水。 那不是悲伤,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和剧痛。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伸出手,想拍拍叶瑜颤抖的肩膀,却又收了回来。 比起别人的安慰,或许叶瑜更需要一场恸哭的宣泄。 季池予沉默地别开视线。 却见洛希忽然拾起了笔记的其中一页,示意她来看。 季池予扫了眼:似乎是某张废弃的工作报告,在角落里有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这是一个充满抗争与破碎感的图案,带着微妙的不详意味。 季池予不由蹙起眉:“这是什么组织的标志?” 洛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 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兰斯,洛希打开终端,调出了防窥模式的输入文档,共享给季池予。 “在官方记载里,联邦已经统一星域超过七百年,内部只有路线之争,没有分裂之战。” “但我在进行星舰制造的研究调查时,接触过一些古老的、不对外开放的记录残章。里面提到过……联邦在三百年前,并非只有一个声音。”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 “在最开始的记录残章里,他们称之为‘开拓者’。不过后面再提及他们时,称呼就变成‘反叛军’。” 这是季池予听都未曾听过的历史。 她不由愣住:“反叛军?他们做什么了?”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最终被定性为‘背叛’。记录中说法很模糊,只说是理念冲突激化,上升到武力对抗。战争持续了不到二十年,以反叛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洛希的指尖点了点那个断裂星辰的标志。 “所有关于他们的政治主张、领袖、甚至战争的详细起因和过程,都被系统地清除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而活下来的人,据说是逃向了星域最荒蛮、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从此销声匿迹。” ——最蛮荒、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就是指荒星吗? 难道“幕后者”也是这个反抗军的一员?新型兴奋剂是为了敛财?改造Beta是测试改造实验的一环? 可季池予不理解。 “如果这里是他们的实验室,也就是说,他们在尝试改造星际异种?促使它们进化?但星际异种不是无法被驯养吗?” “而且,就算他们是想把改造后的星际异种作为武器,为什么又要把实验体留在这里,自己却搬走?这说不通。” 洛希:“两种可能。要么实验失败了,他们是被迫撤离的;要么实验已经成功……他们是故意把实验体留在这里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实验室建在矿区深处。西蒙和治安官,或者他们背后的人,知道多少?他们是在利用这里的遗留研究,或者,根本就是合作者?” 问题一个接一个,沉甸甸地坠在黑暗里。 笔记不再仅仅是一个线索,它变成了一扇门,推开后看到的不是答案,而是更黑暗的迷雾,以及迷雾中隐约浮现的、庞大而古老的历史幽灵。 季池予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头疼。 洛希看着她,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从容。 “这件事牵连的范围太广了,我不建议你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陆吾,他本就是十二执政官之一,是行政院的既得利益者。” “联邦对反叛军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赶尽杀绝和极力隐瞒。如果让人知道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许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季池予:“……”早知道这样,你就干脆别说啊!别在偏偏这种事情上这么诚实啊! 季池予的头更痛了。 却在此时——金属摩擦的锐响,刺破了室内凝重的氛围。 兰斯手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刀锋在幽绿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挡在季池予身前,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金色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死死盯向主控室唯一的出入口。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长廊。 但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此刻,正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摩擦,不是爬行。 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密集、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咔哒……咔哒……” 是某种坚硬、锐利的东西,轻轻划过门板的声音。缓慢,耐心,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由远及近,从长廊的深处,向着主控室门口,汇聚而来。 不止一只。 终端屏幕的光芒,勉强映出门外一片模糊的轮廓。 几条细长的、覆盖着半透明甲壳的肢体阴影,缓缓探入了门内的光域边缘。甲壳上,隐隐流动着暗沉的水晶质感。 紧接着,是复眼。 无数点幽蓝的冰冷光点,在门外的黑暗中次第亮起,密密麻麻,聚焦在主控室内。 聚焦在……季池予的身上。 这个巢穴的狩猎者来了。 就在门外。 第122章 非人的残酷美感。 【122】 金属门外的刮擦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钝刀在神经上反复磨蹭。 嘶鸣声从低沉转为高亢,带着捕食前特有的焦躁与兴奋。 季池予咬牙:“洛希!” “目前的解锁进度是百分之六十七。” 和目前的紧张氛围不同,洛希的声音依然冷静从容,甚至脸上还有一丝习惯性的微笑。 “预计还需207秒。” ——他甚至把时间精确到了秒。 可门外的那些狩猎者,却显然没有耐心等待的良好美德。 门板开始震动。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它们正在用庞大的身躯和带着倒刺的节肢,不断尝试着挤压大门。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边缘簌簌落下尘埃和碎屑。 “看来这门撑不住了。你们自己注意点哦?等下别不小心死了。” 兰斯的声音却含着轻快的笑意。 他走到季池予身边,确保把人安置在自己的守备范围内,然后反手握住匕首,刀刃朝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话音尚未落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却不是来自正门,而是主控制室侧面那扇本已封死的通风管道栅栏。 锈蚀的螺栓崩飞,厚重的金属栅栏向内凸起,然后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彻底撕开! 一道巨大的、闪烁着暗紫色水晶光泽的阴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 那是一只完全体的“水晶蛛”。 它比之前在黑暗中惊鸿一瞥的个体更加庞大,甲壳流动着诡异的晶莹,八只复眼猩红一片,口器开合间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瞬间在地面灼出白烟。 它的目标也极其明确,径直扑向了兰斯! 季池予听到兰斯忽然笑了一下。 “好久没杀星际异种了。”他转了下刀柄,自言自语,“怎么杀来着?” 季池予:??? 她惊得差点要把人一脚踹开,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可下一秒,兰斯的动作,便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撕裂空间的红色闪电。 没有助跑,仅仅是脚趾抓地带来的瞬间爆发力,整个人便斜刺里截住了那只水晶蛛的扑击路径。 水晶蛛显然没将这个“小蚂蚁”放在眼里,一条前端锋利如矛的步足顺势横扫,带起凄厉的破空声,足以将合金钢板拦腰切断。 兰斯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左手,小臂外侧瞬间弹出一面暗哑无光的弧形护板。 金属交击的爆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晶蛛足以开碑裂石的刺击,竟被兰斯稳稳架住,只是让他的身体向后滑退了半米,在地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而兰斯的右手,就在这格挡的瞬间,由下至上,逆着水晶蛛步足关节的缝隙,精准地刺入! 匕首的寒光没入甲壳的接缝处,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坚硬阻力,反而传来一种切开某种坚韧胶质的闷响。 兰斯手腕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高速震颤、划动、一剜! “噗嗤——”一大团混合着暗蓝色半透明体.液和碎肉的粘稠物,被他干净利落地挖了出来。 那团东西甚至还在他掌心微弱地搏动。 “差点忘了,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啊。跟人类的心脏好像也差不多嘛。” 兰斯好奇地打量了两眼,然后收拢手指,单手将其捏爆。 水晶蛛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所有步足同时痉挛,猩红的复眼光芒瞬间熄灭。 轰然倒地时,甲壳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再也没有动弹。 站在战场最近距离的季池予,也不由愣了一下,怔忪地看着宛如出笼凶兽的兰斯。 整个猎杀过程,不到三秒。 冷静、精准、高效,带着一种非人的残酷美感,是最直击视觉感官的暴.力美学。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通风管道破口处,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水晶蛛正疯狂涌入! 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分散开来,有的扑向兰斯,有的试图绕过他,去攻击季池予等人。 眼见那些到处肆虐的步足,已经在控制台的外壳留下数道痕迹,季池予咬牙,只能放弃继续开门的打算。 如果控制台被破坏掉的话,他们就真的没有离开的希望了! 必须和之前的叶璐一样,先把这些星际异种引开才行。 ——对了,叶璐! “终端的手电筒!最大亮度照它们的眼睛!它们畏强光!” 回想起叶璐在笔记中留下的情报,季池予大声提醒所有人的同时,率先打开了自己的照明。 一道炽白的光柱如同利剑,狠狠刺向最近一只水晶蛛的复眼。 被强光直射的水晶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挥舞步足试图遮挡光线,攻势瞬间瓦解。 其他人立刻效仿。 数道强光在主控室内交错扫射,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成功扰乱了水晶蛛的进攻节奏,为兰斯创造了逐个击破的空间。 兰斯的身影在光束交错间闪烁,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匕首寒光的闪动,以及水晶蛛甲壳被破开的闷响。 他就像一台完美的杀戮机器,在蛛群中掀起腥风血雨。 暗蓝色的组织液和残肢不断飞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 可是,太多了。 通风口还在涌入,门外撞击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倒下一只,立刻有两只补上。 即便兰斯的动作依旧精准致命,但显然,这些水晶蛛是杀不光的。 季池予也没打算让他硬扛。 在又一次割开一只水晶蛛的咽喉后,兰斯且战且退,加快速度清空小怪,开始向门口移动。 季池予一手持光照射、配合他的行动,一边高声提醒其他人:“跟上!” 可余光中,她却看到了一动不动的叶瑜。 叶瑜抱着那叠染血的笔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从被兰斯杀死的水晶蛛体内流出的粘液。 她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姐姐最后那些颤抖的字迹一同消散了。 甚至有一只水晶蛛绕过光线,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探出锋利的步足,刺向她的小腿,她也毫无反应。 “叶瑜!”季池予瞳孔骤缩。 就在那闪着寒光的尖端即将触及叶瑜的刹那——余野芒悄无声息地靠近,学着兰斯的技巧,挖下了那只水晶蛛的神经中枢。 随后,她反手扇了叶瑜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让叶瑜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发丝也粘在了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上。 对上叶瑜瞬间聚焦、却仍带着茫然和震惊的眼睛,余野芒一字一顿地说。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姐姐说,希望你活下去。而且,真正该死的人也不是你。” 如果恨夺走了她的人,那就去复仇。 如果想要珍惜她的愿望,那就活下去,努力实现对方的理想。 而不是当一个靠死亡来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余野芒讨厌这样的结局。 叶瑜眼中碎裂的光一点点重新凝聚,巨大的悲恸、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却顽强的求生欲,轰然炸开。 眼泪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死水。 余野芒不再多言,一把抓住叶瑜冰冷僵硬的手腕,拖着她冲向兰斯用鲜血和尸体勉强清理出的路径,跟上前方的季池予等人。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成功逃脱了。 门外是更广阔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通道。 身后的主控制室内,也传来水晶蛛因猎物逃脱而愈发狂躁的嘶鸣和破坏声。 手电光在通道内晃动,光线对水晶蛛的威慑力在减弱。 它们似乎开始适应,追击的速度明显加快,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地下巢穴都活了过来。 一直机械地重复杀戮的兰斯都有点杀腻了。 他不由开始走神:要是只带兔子小姐一个的话,他早就杀出去了……哦,也不行,还得等洛希把门开了。 好麻烦啊。兰斯想:果然“保护”比杀人麻烦多了。 季池予也清楚继续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她一手抓着洛希,以防队内唯一的文职人员、兼任他们唯一的开锁大师跑掉队,一边紧急头脑风暴。 笔记、笔记……叶璐的笔记还留下了什么线索? 那些潦草的地图片段、环境描述、观察报告,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求生本能下被疯狂重组。 季池予忽然灵光一闪。 “叶瑜!”她厉声问,“叶璐的笔记里有提到那个储存食物的‘茧’在哪里吗?!” 笔记本仍被叶瑜紧紧抱在怀里。 可不等叶瑜去翻找,被她抓着的洛希便开口回答她。 “前方左转。” 洛希声音不大,却笃定:“下一个岔口,右边第三条通道。” 没有质疑,季池予毫不犹豫地拽着他转向左边。 兰斯和余野芒也立刻调整方位掩护。 追击的水晶蛛果然在岔口处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但很快又追了上来,只是数量似乎少了一些。 洛希指引的通道越来越狭窄,地面和墙壁开始出现黏腻的、泛着微光的蛛网。 空气变得浑浊闷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中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腥气。 最终,他们冲进了一个相对开阔,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岩洞,又被人工粗糙地加固过。洞顶垂下无数粗细不一的莹白色蛛丝,编织成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立体蛛网。 而最让人脊椎发凉的是,那些网上,悬挂着数百个大小不一的“茧”。 茧是半透明的,在光线下,隐隐可以看出里面有人形的轮廓。 有些轮廓还在极其轻微地、缓慢地蠕动,仿佛里面的“东西”还活着,只是陷入了一种可怖的停滞。 有些则已经干瘪下去,轮廓模糊。 ——这里就是叶璐笔记中提到的“食物储藏室”。 浓烈的腐败甜腥气几乎化为实质,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嗅觉最灵敏的兰斯,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眉头紧锁,发出了一点类似干呕的声音。 只有叶瑜,目光死死锁在那些悬挂的茧上,身体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她忽然挣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一个的茧。 叶瑜抽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小刀,用力去割连接茧的粗韧蛛丝。 可蛛丝极具弹性,她的力气又小,刀刃割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季池予却及时上前,手中寒光一闪,轻而易举地切断了那根主蛛丝。 茧“啪”地一声掉落在黏糊糊的地面上。 叶瑜跪下去,双手颤抖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去划那层坚韧莹白的茧壳。 里面没有挣扎,没有声音。 她用力撕开。 却也没有想象中的尸体。 有的只是一滩浓稠的半透明粘液,裹着一张彻底松弛、几乎融化、所有内部组织和骨骼都消失不见的……完整人皮。 粘液和人皮一起流泻出来,摊在地上,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腻人的微光。 从人皮的面部轮廓,还依稀可以分辨出,那些空洞的眼窝和微张的嘴,仿佛诉说着无声的恐怖。 因为过于猎奇,比起恐怖,竟然是恶心占据了上风。 季池予有点想吐。 可叶瑜看着那滩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触碰那可能属于某个无辜者的遗骸,而是捧起一捧散发着浓郁甜腥气味的液体——然后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手腕上、衣服上。 抹得认真而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决意又绝望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后,叶瑜抬起粘糊糊的手,伸向了季池予,作势也要给她抹上。 “这个气味,应该能盖住我们身上的味道——你来这里,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像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叶瑜看着季池予,视线又扫向了余野芒和兰斯。 “我刚才观察过,那些怪物的主要攻击目标,是我、你和那个研究员。” “而且,尤其是你。季池予。” 季池予:“……”看来不是她的错觉了。 她默默别开视线,心一横,任由叶瑜把粘液糊到自己身上。 其实刚才的追逐战中,季池予也隐约察觉到了。 哪怕余野多次近距离掩护,甚至主动攻击,大多数水晶蛛的优先目标依然是她,其次是叶瑜和洛希。 有时候,水晶蛛甚至会舍近求远,绕过就在攻击路径上的余野芒,也要扑向她。 兰斯那边情况类似,只是他杀戮效率太高,吸引了大量仇恨。 把一半注意力都放在季池予身上的兰斯,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他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液体,纳闷地挠了挠头,又很真诚地提问。 “兔子小姐,你是怎么得罪那些大蜘蛛的?” 季池予面无表情:“那你是贿赂它们了吗?凭什么不追着你咬啊?” 但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兰斯和余野芒都是改造人,这些星际异种也是被改造过的,或许是这个原因,让水晶蛛没有把他们纳入狩猎范围? 难道在被改造的星际异种眼中,改造人也算是……同类吗? 季池予抿起唇角,收回看向二人的视线。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如果选择性遗忘这些粘液的来源,它的味道不算很难闻。 可问题是,没办法选择性遗忘啊! 那种黏腻冰凉的触感更是让人毛骨悚然,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的。 在他们划破“茧”之后,大概是气味被掩盖的缘故,那些水晶蛛也迟迟没能追到这里来。 季池予不由看向了洛希。 事实上,洛希此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依旧不太平稳,胸膛起伏明显。 这绝不是A级Beta应有的体质,反而显得……有些文弱? 至少,如果换同为A级Beta的简知白来跑一趟,应该不会喘成这样。 虽然喘得还挺好看的。 季池予心里犯嘀咕:难道这是洛希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缺乏锻炼的缘故吗? 当然,她也不会让洛希逃过一劫。 把粘液抹到洛希身上的时候,季池予可耻地,产生了一种拖人下水的快乐。 可洛希却像是没有研究员常见的洁.癖。 他甚至主动弯下腰来,方便季池予公报私仇。 反倒是抹好后,他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帮季池予一根根擦干净手指。 很薛定谔的洁.癖。 季池予有一点点心虚地转移话题,问他要怎么打开大门。 洛希垂下眼,并不影响手上擦拭的仔细。 “差不多破解好了,但开门的程序大概需要207秒。还要算上从主控制室跑去入口大门的时间。以我们当前平均速度及可能阻碍计算,至少需要96秒。” 季池予的注意力被分散。 她抿起唇角:“而且必须要想办法拖住它们,不能让它们追出去。这些东西一旦跑到矿区甚至更外面,就是灾难。” 叶瑜却忽然插话:“这种地方……为了保密,难道没有自.毁装置吗?” 她的语气是冰冷的。 兰斯原本在无聊把玩匕首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没什么笑意,直直刺向叶瑜。 “虽然我知道你很想把那些东西都杀了给你姐姐陪葬,不过,不是你说如果动静闹太大,会被监工发现的吗?” “而且小朋友,这里是矿区,如果把这个鬼地方炸了,别说我们能不能逃出去,整个矿区都会有坍塌的风险。” 兰斯说着,五指向外伸展,配合自制音效,做了个“BOOM”的手势。 他笑眯眯地警告:“所以你最好乖一点,别发疯哦?不然我就只能送你去陪姐姐了。” 叶瑜没再说话。 季池予却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纵横交错的金属结构上,若有所思。 “……所以,不爆.炸就可以吧?” 她忽然说。 第123章 兰斯特快,祝您旅途愉快! 【123】 短暂失去了猎物踪迹的星际异种,并未陷入混乱。 相反,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开始在这片地下实验室中弥漫。 不再盲目追逐的星际异种停了下来,聚集在通道交叉口,覆盖着尖锐刚毛的八条步足微微蜷曲,口器碰撞间发出“咔哒咔哒”的不详声音。 蛛群贴近地面,仔细扫过每一寸灰尘、每一处刮痕。 ——它们在思考。 口器旁两根细长、顶端分叉的触须,正在有规律地颤动,似乎是在捕捉空气里的气味。 偶尔还有几只水晶蛛的触须会短暂接触,像是交流或者发号施令。 然后,蛛群分散开来。 狂暴的冲锋被暂停,它们开始分组、分区域地推进。 几只一组,分别进入不同的岔道。 步足落地轻盈无声,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空间里展现出诡异的灵活。 它们用前肢试探性地拨开散落的碎石,用触须探入通风栅格的缝隙,复眼扫过墙壁上每一处可能的凹陷或孔洞。 巢穴成为了蛛群的狩猎场。 高度类人的逻辑,取代了纯粹兽性的狂躁。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远时近,如同死神的织机在缓缓收网。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甜腥味混合着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窒息感。 在非人的怪物身上看到了人类的思考痕迹,这比直接的攻击,要更具有精神上的压迫感。 就在这令人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死寂中——“嗨。你们是在找我吗?” 一个清亮带笑、甚至有点过于轻快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压抑氛围。 来自季池予。 在通道前方一处相对宽敞的连接点,兰斯单手抱着季池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季池予能更舒服地趴在自己肩上。 季池予之前抹上的那些粘液,也已经被她全部擦去,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在昏暗的地下,她的存在,宛如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珍珠,极为醒目。 不管是在人类还是蛛群眼中。 就在季池予面孔暴露、用于隐匿气味的粘液也被彻底清除的瞬间,所有正在搜索的水晶蛛,无论远近,动作齐刷刷地停顿了。 紧接着,数十上百颗猩红的复眼,如同被统一操控的探照灯,同时抬起,死死锁定了通道尽头那个纤细的身影。 复眼中的幽光骤然变得炽亮,口器开合间,黏稠的涎液再次不受控制地滴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比第一次在主控制室的状态更甚。 整齐划一、饱含极度饥渴与兴奋的尖锐嘶鸣声,在甬道内此起彼伏,连整个巢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动! 下一秒,狂潮轰然爆发! 蛛群立刻抛弃了所有的搜索队形和谨慎,如同闻到了最顶级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各个通道、拐角、甚至天花板裂隙中疯狂涌出,目标只有一个——季池予! “哇哦,真热情。” 兰斯吹了声口哨,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猛然发力。 他抱着季池予,不退反进,迎着最先扑来的几只水晶蛛,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从两只水晶蛛交错的锋利前肢缝隙中穿过。 紧接着脚尖在侧面岩壁一点,身体借力拔高,单手抓住头顶一根横贯的金属管,荡秋千般向前滑出数米,稳稳落在一块倒塌的柜门残骸上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致命的蛛群里穿梭,而是在进行一场充满乐趣的障碍跑。 兰斯甚至还抽空给自己做了个鸣笛的音效。 “兰斯特快列车即将出发,请收起小桌板,调至椅背,系好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季池予:“你错频了。这是坐飞机的词,不是火车的。” 兰斯却理直气壮:“我是海陆空三合一的型号!通用的!” 季池予:嚯。这小文盲还学到点新词了。 完全不顾身后穷追猛打的蛛群,兰斯笑眯眯地哼着歌,再次跃起。 这次是冲向一条堆满废弃货箱和断裂管道的岔路。 他专挑那些地形复杂、障碍密布的地方钻,身形如同鬼魅,时而在货箱间窄缝穿行,时而从倒悬的管道下掠过。 水晶蛛庞大的身躯和锋利的步足,在这些地方便成了累赘,不是被卡住,就是需要撞开路障,速度被极大延缓。 而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季池予,也没有闲着。 她双手合握住枪,手臂越过兰斯的肩膀,冷静地指向后方和侧翼。 呼吸和心跳始终不变,眼神锐利如鹰。 “——砰!砰!砰!” 子.弹有限,季池予并不追求击杀量,落点却极为精准,每一枪都打在关键时刻。 或是射向某只即将从刁钻角度扑来的水晶蛛复眼,逼其闪避。 或是点射水晶蛛关节处的连接薄弱点,打断其发力追击的步伐。 她不仅是在掩护兰斯的后背,更是在用精准的打击不断“点名”,确保自己这个“最高仇恨目标”牢牢吸引着所有水晶蛛的注意力。 以保证没有一只掉队,或转向去搜寻藏在别处的洛希他们。 “打得真准!” 在又一次惊现的腾挪间,兰斯忍不住抽空给季池予鼓了鼓掌,当氛围组。 “不过兔子小姐,你真的没有得罪这些大蜘蛛吗?感觉就算你不开枪,它们也会追着我们走的……真的好执着啊。” 季池予一枪打偏了一只试图从天花板垂丝偷袭的水晶蛛的口器,心想:得没得罪这些星际异种不知道,但十有八九被幕后的改造者针对了。 她不懂,这些星际异种靠什么分辨优先次序的?难道没有信息素的地球人,等于没有香水味的纯天然绿色无公害食物,格外好吃一点? 但无论如何——托这个的福,她现在就是全场最佳的诱饵。 “专心看路!” 季池予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兰斯脑门上,目光却紧盯着后方蛛群的动向。 同时,她心中的倒计时,也如同精确的秒表,一刻不停地默数:197秒……165秒……119秒…… 时间在肾上腺素的飙升和死亡的贴身舞中,被无限拉长,又被理智强行压缩成数字。 55秒……23秒……10秒…… 3、2、1。 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季池予没有犹豫,用力拍了拍兰斯的肩。 兰斯点头,为了不远不近地吊着蛛群而一直收敛着的速度,骤然全力爆发! 他不再选择复杂路径,身体如离弦之箭,朝着通往实验室入口大门的、最后一段笔直开阔的主通道冲去! 蛛群受到刺激,也立刻发出狂暴的嘶鸣,彻底疯狂。 没了之前干扰的障碍物,八条腿的水晶蛛在这样畅通的大道上,优势尽显。 双方之间的距离,开始肉眼可见地急速缩短。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入口大门洞开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洛希等人就站在门外的身影。 但兰斯的身后,腥风已至! 最前方几只最强壮的水晶蛛,口器大张,腥臭的腐蚀气息几乎喷到季池予的脸上。 闪烁着寒光的锋利前肢,也已经凌空挥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最后十米,大门近在咫尺。 死亡如贴面之吻,冰冷刺骨地袭来。 然而,季池予却忽然笑了笑。 千钧一发之际,她稳稳抬起枪口,却没有瞄准任何一只水晶蛛。 而是越过那些狰狞的口器和复眼,对准了通道天花板上某个看似不起眼的、凸出的小圆柱体。 那是兰斯随身携带的微型照明弹。 “不好意思,我讨厌死缠烂打的人。蜘蛛的话就更不行了。” 她微笑着扣下扳机。 “——砰!” 清脆的枪响,子弹精准命中照明弹的激发底火。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爆鸣。 下一瞬,一团炽烈到刺目的纯白光芒,以那个小圆柱为核心,向四方席卷绽放! 但,这还没完。 就在这团强光爆发的同时,那些被余野芒和叶瑜,趁着蛛群追逐季池予和兰斯的时候,偷偷设置好的“反光板”,也发挥了作用。 她们就地取材,从实验室搜刮了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合金柜门、金属板碎片、甚至光滑的晶体碎块。 每一块摆放的角度,都经过洛希的计算,确保能最大限度的强化效果。 向四周无序散射的致命强光,撞上这些“反光板”,被迅速收集、反射、偏折、汇聚! 原本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微型照明弹,被这些简陋却有效的反射阵列不断增幅! 光芒之强,仿佛将一颗微缩的太阳瞬间塞进了这条通道,驱散了所有阴影,将一切都淹没在无差别的、毁灭性的纯白之中。 在这片灼热的光幕下,蛛群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锐百倍的嚎叫。 它们适应了黑暗的猩红复眼,在这远超承受极限的强光照射下,瞬间失去所有视觉,甚至冒出缕缕青烟。 让它们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如同被扔进滚油,疯狂地抽搐翻滚,甚至于互相撞击践踏。 即便是追得最近、口器几乎碰到季池予的那几只,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下,惨嚎着痉挛后退,只能胡乱挥舞前肢,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而早有准备的兰斯,便抓住这个瞬间,抱着季池予,如同穿透光幕的流星,冲出了大门! 他们后脚刚迈出大门外,几乎是擦着兰斯的后背,被洛希设定好时间的大门,又迅速闭拢。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将所有恐怖、嘶鸣、疯狂,以及那尚未消散的灼目白光,彻底锁死在了门后。 而门外唯有寂静。 一门之隔,却听不到门内的任何声音。那扇厚重的门仿佛一道绝对的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劫后余生的几人或靠或坐,多多少少都有些疲惫,身上还残留着粘液的狼狈。 季池予被兰斯放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慢慢滑坐在地,却没有松开手里的枪。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以及身边无一人缺席的队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水晶蛛不可能会用这个大门装置,它们一定有其他通往矿区的通道。我们必须立刻通知矿区的人进行避难!” 季池予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然而,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叶瑜,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看着季池予,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劫后余生的沉闷空气里。 “不用去了。” 叶瑜顿了顿,每一个咬字都十分清晰。 “这里……除了我们,应该已经没有别的人了。” 第124章 我们最想要的,是公平。 【124】 “什么叫……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了?” 季池予一时间没能理解叶瑜话里的意思。 她不由愣住:没有人?这里可是至少有上千个矿工常驻的矿区,怎么可能? 洛希的反应更快。 他没有犹豫,立刻打开了扫描仪,检查矿区目前现存的生命体征。 几秒钟后,结果显现。 洛希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季池予,平静地陈述事实:“她没说谎。” ——那么,那些数以千计的矿工去哪里了? 季池予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应该和实验室内的星际异种有关。 但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如果是蛛群杀人,叶瑜不可能这么平静。 叶瑜的态度不是恐惧或者愤怒,而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歉意? 季池予忽然联想起了,刚才叶瑜提议引.爆实验室自毁装置的事。 当时她就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她感觉,叶瑜并不是那种为了姐姐复仇,就能不惜牺牲所有人的性格。 只是那个时候,她以为那是叶瑜在巨大悲痛和压力下的冲动之言,甚至是兰斯口中“发疯”的复仇欲。 但现在想来…… 季池予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洛希的扫描仪屏幕,移回到叶瑜脸上。 “你们动手了。” 直视叶瑜的眼睛,不放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小动作,她一字一顿地说。 “岑郁让我转交给你的那张字条上的暗语,是让你尽量拖住我、把我引开,对吧?” 兰斯和余野芒同时一怔,看向叶瑜的眼神立刻变了。 虽然还没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兰斯的匕首已经抵到了叶瑜的喉咙上,将她视为敌人。 原本搀扶着叶瑜、让她可以借自己力站稳的余野芒,也慢慢松开了手,转而控制住她的行动。 叶瑜没有否认。 她甚至没有躲避季池予的目光,也并不在意兰斯和余野芒近在咫尺的威胁。 她只是缓缓站直身体,脸上那种空洞的平静也随之碎裂,露出下面深藏的复杂情绪。 有疲惫,有挣扎,但最深处,是一种季池予此刻才清晰读懂的歉意。 叶瑜抬头看向上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投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划分森严的城池。 “季池予,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叶瑜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骨头。 “你看到我的伤痕会停下来,你会因为我姐姐的笔记难过,你想救矿区里的人……你是这里除了纯源教之外,唯一还会把我们当人看的人。” “可正因为你是个好人,你才给不了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就算你真的能替我们伸张正义,帮我们找回合法身份、给我们自由,难道过去的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这难道不是我们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东西吗?” “就算治安官和西蒙被处死了,那其他人呢?那些为虎作伥的监工和巡逻队,那些把我们剥皮拆骨的富商,他们会以死谢罪吗?” “不会吧?因为实在太多、太多了啊……可我们失去的,还要更多。” “我们最想要的,不是自由,而是‘公平’。” 说到这里,叶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平静到带着几分冷酷的弧度。 “所以,我们只能亲自去拿。” ……………… ………… …… 与此同时。 高墙宛如天堑,矗立在矿区与下城区之间,割裂了两个世界。 而现在,寂静的黑暗却被打破。 本该挤在窝棚里的黑户矿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矿区,聚集在这片阴影下。 他们手中拿着的,也不光是矿镐,还有自制的武器——磨尖的钢筋、沉重的撬棍、甚至是从矿车上拆下的厚重铁板。 偶尔的反光,照亮了那一张张被苦难侵蚀、此刻却燃烧着某种骇人决绝的面孔。 他们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呐喊,只是沉默地汇聚。 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最终汇成一股压抑着沸腾情绪的黑色洪流,涌向那道隔绝矿区与下城区的高墙之下。 浓重夜色中,几个身影站在黑户队伍的前方。 他们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动人心的激昂。 “还在等什么?监工的尸体还没凉透!我们杀了人,毁了监控,没有回头路了!”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上的疤!是等着明天被新来的监工拖出去打死,还是等着像牲口一样累死在矿道里?” “我们不是数字!不是耗材!我们曾经也有名字,有家!是那些海盗,是这个吃人的地方,是上面那些吸血的大老爷夺走了一切!” “现在,机会来了!冲进上城区,抢了他们的飞艇!抢到船,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地狱,回家!”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也尝尝恐惧的滋味!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滴滚油,落在早已干燥透顶的柴薪上。 黑户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被更炽烈的火焰吞没。 那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仇恨,是对眼前地狱的极端憎恶,以及被话语点燃的、对“回家”那一丝渺茫却无比诱人希望的疯狂渴望。 这把火,一旦烧起,便注定要焚尽一切。 包括他们自己。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高墙底部,一道平时绝不可能开启的、仅供紧急维修使用的重型气密闸门,在内部传来一阵短促的机械传动声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远比矿区繁华的下城区街景。 黑色的洪流,就这样沉默地涌入。 …… 下城区边缘,某个靠近高墙的巡逻哨站。 一名穿着皱巴巴制服的下城区巡逻队员,正靠着控制台打盹。 深夜的巡逻枯燥乏味,除了偶尔醉鬼的吵闹,几乎无事发生。 直到哐当一声闷响从观察窗外传来,惊醒了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强化玻璃上。 以为是同伴又在闹市,队员不耐烦地嘟囔着,睡眼惺忪地睁开。 “搞什么……大半夜的……” 他的抱怨却戛然而止。 睡意瞬间被眼前景象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冻结血液的恐怖! ——观察窗上,一张扭曲的、沾满鲜血的脸,正死死贴在玻璃上! 眼睛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无边的惊恐和茫然,已然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那是他的搭档! 而在搭档那张染血的脸孔后面,紧贴着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同样沾满新鲜血迹,因激动和仇恨而扭曲,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的陌生面孔。 穿着肮脏破旧的衣物,脸上依稀可见长期佩戴过滤面罩留下的印痕,以及颧骨下方那个清晰的、代表“消耗型临时劳工”的激光烙印编码。 ……是矿区的黑户?! “怎么、怎么会?不对!为什么?!” 队员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极度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可下一秒,沉重的劈砍声将他再度惊醒。 ——那个黑户,竟然举起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沾着暗红血迹的消防斧,疯狂地劈砍着哨站的门! “警报……对!警报!” 队员连滚爬爬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颤抖着,用力按向那个鲜红色的紧急警报按钮。 他急得用拳头连砸了六七下。 可却迟迟没听到该响彻整个下城区的警报声。 只有按钮按下时的“咔哒”声,像是在嘲笑他徒劳的尝试。 “为什么……为什么坏了?!” 他绝望地嘶吼,又疯狂拍打着其他按钮,但所有的通讯频道都是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而此刻,大门也再支撑不住,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豁口。 一只沾满血污、青筋暴起的手从豁口伸入,粗.暴地拨开了内部的门栓。 “不……不要……为什么……” 他瘫软在控制台边,涕泪横流,看着那个男人提着滴血的斧头,一步步走进来。 直到冰冷的斧刃映亮他绝望的瞳孔,他依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温驯如羔羊的黑户会突然暴.动? 为什么坚不可摧的高墙会洞开? 为什么关键时刻,所有的警报都灾厄般地失灵了? 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习惯了乏味的日常,早已懈怠腐烂的巡逻系统,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饱含数年甚至数十年压抑仇恨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杀戮一旦开始,就像溃堤的洪水,再难遏制。 血腥味开始在下城区弥漫。 生活在下城区的本地居民也陆续从梦中惊醒。 虽然眼前发生的一切,才更像是噩梦。 孩子的哭声在混乱的街道边缘响起,又很快被压抑的呜咽取代。 因为上了年纪,夜里睡得浅,莫娜是最早惊醒的那批人之一。 她当机立断,带着收养的孩子们一起,把沙发和柜子都搬去抵住门窗,然后熄灯躲到桌子下面。 最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害怕地哭起来。 莫娜却无法再继续念睡前故事哄他。 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莫娜把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握紧了手里的菜刀。 渐渐地,他们听到外面传来的奔跑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以及……不再像是人类的惨叫。 “莫娜婆婆,外面、外面发生什么了?好像有人在哭。他们没事吗?” 孩子透过她的指缝,发出模糊恐惧的气音。 “别出声,宝贝,别出声。这是捉迷藏游戏。如果被抓到的话,我们就输了,明白吗?” 莫娜的声音也在抖,但还是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试图编织一个令人心安的谎言。 可没过多久,砸门声就轮到了他们家。 祖孙俩吓得同时一颤。 柜门没能当初暴.徒的入侵,一个浑身血腥味、眼睛布满红丝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手中沾血的锄头泛着寒光。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孩子,被彻底吓傻了,连逃跑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蹲在原地,仰头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叔叔。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他愣了一下,但眼中疯狂的血色并未褪去,反而因为这一瞬间的停顿而更加暴躁。 “小崽子,”他举起锄头,“算你倒霉!”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莫娜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将男人狠狠撞开! 锄头的尖端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带起一溜血珠,重重砸在地板上,砸碎了一块地砖。 莫娜顾不上疼痛,死死抱住吓呆的孩子,抬头对着黑户男子哭喊。 “疯了!你们真的疯了!要报仇,去找那些该负责的人啊!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过啊!” “什么都没做过?” 男人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狰狞地冷笑起来。 “他吃的食物是我们运来的,他穿的衣服是我们下矿采矿挣出来的,他的好日子是踩在我们身上享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滔天怨毒。 “谁无辜?你们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该死吗?这里谁都没资格说自己无辜!” 男人再次举起了锄头,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死吧!一起死吧!都别活!” 锄头带着可怖的风声挥下。 莫娜闭上眼睛,只能背过身,徒劳地把孩子藏到自己怀里,等待死亡到来。 可疼痛迟迟未落。 反倒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她耳边炸开。 ——是一柄造型古朴的巨斧,凭空出现,稳稳架住了下劈的锄头! 男人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两步,愕然抬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莫娜婆婆和孩子身前。 她穿着朴素的浅灰色长袍,兜帽微微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神色依然温和。 和手中那柄与纤细身形不太相称的巨斧,显得格格不入。 “伊、伊芙大人?” 男人认出了来人,脸上的凶狠被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您……您为什么要帮他们?难道您要和他们站一边吗?” 伊芙缓缓抬起眼,兜帽下的目光平静深邃,如同无风的古井。 “我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我只遵循神的旨意行走。” “我们的兄弟姊妹,不应当将刀刃对准无力反抗的妇孺,不应当让仇恨吞噬最后的人性,演变成无差别的自相残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喧嚣的稳定力量。 “兄弟姊妹?”黑户男子像是被刺痛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他们算什么兄弟姊妹!他们只当我们是狗!是会说话的耗材!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伊芙大人你别被他们蒙骗了!” 伊芙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过去我定期送到矿区的药品和食物,其中接近一半,是这位莫娜婆婆,以及下城区另外四十七位居民,主动联系我,请我以‘纯源教’的名义,匿名转交给你们的。” “他们知道这么做的风险,但他们还是做了。” “在神的眼中,生命并无高低贵贱。你们皆是迷途的羔羊。而我,作为侍奉者,有义务阻止单方面的屠杀,将暴行的火焰,约束在‘必要’的范围内。” 男人张了张嘴,脸上的暴.戾和激动僵住了。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笑:“这算什么?” “不过就是伪善!享受了好处之后,又觉得良心不安,怕自己遭报应,所以从自己的口袋里挤一点好处出来,来买一个心安而已!” 伊芙:“但你,还有你们,的确也都从中受益了。更何况,救世并不是普通信众的职责,‘不作恶’才是。” “不过,‘宽恕’同样也不是你们的义务。我无法强.迫你们接受,所以——”视线扫过陆续追过来的其他黑户,伊芙微笑了一下,随后手腕转动,将巨斧抵在身前一线。 “如果你想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话,我很乐意用同样的方式做决定。格雷,我允许你们一起攻击。” 伊芙手持巨斧立于人前的从容姿态,宛如武神一般,凛然不可侵。 男人终于沉默。 他看向被伊芙护在身后,紧紧抱住孩子的莫娜。 那含满泪水的眼睛里,的确有恐惧,却不掺杂仇恨或怒火,而是更深沉的悲哀。 他听同伴提起过莫娜的名字,知道她开了家餐厅,兼任收留孤儿的福利院,只是从来没见过本人。 刚才杀红了眼,更无心分辨招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如今,伊芙的出现像一桶冰水,浇灭了众人烧得狂热的杀戮之心,唤回些许理智。 男人看了眼寸步不让的伊芙,说不清是出于畏惧,或是别的什么,最后还是离开了。 同样的一幕,也在下城区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在纯源教的介入下,复仇的黑色洪流被引导,略过这片区域,向着更深处、灯火更加辉煌璀璨的上城区涌去。 伊芙收起巨斧,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莫娜和孩子们,微微颔首,随即身影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消失在了门外混乱的夜色中。 她矗立在渐渐平息下来的街道岔路口,仰头眺望远处的上城区灯火,不由蹙起眉。 这和之前计划的不一样。 伊芙若有所思:岑郁到底在想什么? …… 行至上城区。 比起矿区和下城区,这里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整洁的街道,颇具艺术感的奢华别墅,每一口呼吸都是空气净化系统送来的清香。 然而此刻,这份精致与安宁被彻底撕碎。 尖叫、哭喊、玻璃碎裂的声音、疯狂的怒喊和嘶吼……在这里交织成末日般的残酷乐章。 黑户们冲进了只供富人享用的“天堂”。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们眩晕,继而转化为更深的憎恨和掠夺的狂喜。 他们砸碎华丽的橱窗,将里面昂贵的衣物和珠宝,都胡乱往布袋子里塞。 他们冲进灯火通明的餐厅,抢夺桌上还未动用的精美食物,用沾满血迹的手抓着,往嘴里塞。 他们撞开别墅的门,将里面瑟瑟发抖的主人拖出来,扒掉他们身上柔软光滑的睡衣,换上自己沾满血的破工装,再将房间里一切闪亮、值钱的东西扫荡一空。 复仇的火焰,掺杂着贪婪、恶意和长期压抑后扭曲的宣泄欲.望,在上城区迅速蔓延,几乎要点燃这片人造的夜空。 或者说,已经点燃了。 夏因站在窗边,望向远处多处燃起的火光和混乱的光影,隐约能听见灾厄发生的声音。 但好消息是,矿区和下城区似乎并没有被波及到,还陷在相对和平的沉寂中。 夏因想:不知道她那边还顺不顺利? 好在有兰斯、余野芒和洛希跟着,这样的配置,应该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情况,都有解决的办法。 虽然兰斯脑子不太好用,但胜在直觉很灵,如果叶瑜真的有害人之心,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出手。 反倒是现在,夏因开始有点庆幸,自己并没有跟着季池予一起去了。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了身后的岑郁等人。 季池予留下的二十名行动组成员,此刻都全副武装,将夏因和卫风行围起来,保护在中间,警惕地做好了随时开始战斗的准备。 相比之下,岑郁本人倒是显得松弛得多。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夏因,一言不发,也没有轻举妄动。 “所以,你利用叶瑜,调虎离山,故意把季池予他们引去矿区,就是为了这个?” 夏因微微一笑,说。 “看来,我是你们的下一个目标。” 第125章 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 【125】 面对满屋武装到牙齿的行动组成员,以及夏因一针见血的问题,岑郁脸上却没有丝毫杀气或是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甚至有些自嘲。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仿佛要挤走盘踞其中的沉重压力,声音也带着几分喑哑。 “不,我是来保护你们的。” “保护?” 卫风行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都这时候了,岑郁,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打什么感情牌了吧?” 卫风行真后悔自己当时心软了,没有给这个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王八蛋上点手段!才会让他还有机会在这里玩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学姐他们离开后不久,那个数字编号是“十三”的头罩男,就率领治安官别院地下室的那些黑户,里应外合,关掉了上城区的防御系统,并打开了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的高墙。 因为一直都有在关注监控画面,卫风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系统异常和远处隐约的骚动。 但当他们试图冲出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路径都已经被提前截断。 那个带头罩的傻大个,战斗力异常强悍,跟人形的星际异种似的,稍微钝一点的刀砍上去,甚至都不带流血的。 由他解决了巡逻队之后,趁机抢空了武器库的黑户们,几乎人手一把高级装备,简直是蚁多咬死象——还是配了激光炮的超级蚁群啊! 导致卫风行他们也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只能暂且僵持着,等待时机。 这种被动,让卫风行陷入焦虑。 他现在是既怕学姐不回来,是在矿区那边遇到了别的陷阱;又怕学姐回来得太快,正好撞进这个圈套里。 但好消息是:因为星际海盗在劫掠时,只会留下更有价值的Alpha和Omega,随岑郁镇守在这里的黑户,都基本以Alpha为主。 而他们这一边,除了夏因之外,都是Beta。 卫风行用余光扫了眼夏因垂在桌下的手——夏因的指尖正捏着一枚小小的袖扣。 更准确地说,是只比拇指指甲盖略大、伪装成普通袖扣的微型储存器。 那里面是行动组在黑市查获的新型兴奋剂,对Beta的影响相对较低,但能迅速引.爆Alpha的信息素失控。 而且,那个战斗力最强的十三,不知何故刚刚离开了房间。 眼下就是突围的最佳时机! 卫风行缓缓吐出一口气,面上依然维持着对岑郁冷嘲热讽的态度,背在身后的右手,却在偷偷给行动组的人打手势。 只待夏因释放新型兴奋剂,他们就抓住时机,先下手为强! 卫风行全神贯注,连带着肌肉也紧绷起来,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限,等待那个一击制敌的瞬间。 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影,却突然从房顶的窗帘一跃而下,疾射而出! 注意力都集中在夏因身上的行动组,只瞥见一道模糊的黑色细线掠过空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那黑影精准地扑向夏因垂在桌下的手! “吱!” 一声轻微却尖细的叫声。 夏因只觉指尖一空,那枚微型储存器已经不翼而飞。 等他回神,才看清那团黑影原来是只小黑鼠,正叼着储存器,飞快地蹿去房间另一侧。 卫风行不由错愕:这不是十三的那只小黑鼠吗?!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十三已经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里。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室内灯光的反射下,沉静得可怕。 那只小黑鼠动作灵活,很快便爬上了十三的肩,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然后将嘴里叼着的东西交给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即便岑郁并不知道那枚“袖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也能猜出来,是夏因等人准备动手的信号。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十三的脸上,猜测他会怎么做。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十三却只是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东西,然后,在对面警惕的目光中,仿佛随意地抬手一抛。 储存器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回了夏因的手心。 “——你骗了我。” 十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没有看夏因,也没有看卫风行,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房间中央的岑郁身上。 “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岑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沉重和一丝……无力。 “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失控。”岑郁低声说。 岑郁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他原本只是计划先下手为强,控制住治安官和西蒙,先夺取这件事的主动权,拿到谈判的筹码,再和季池予等人协商后续要怎么处置。 谈黑户的待遇,谈罪人的惩罚,谈一个或许能改善所有人现状的出路。 岑郁从未想过要将上城区变成屠宰场。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无差别的杀戮只会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同情与舆论彻底推向对立面,将他们从“被迫反抗的受害者”变成“残暴恐怖的施害者”,让任何后续的谈判都失去道义基础。 在打开上城区通道之前,一切也都是这样顺利进行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矿区那边却失控了。 十三刚才之所以离开,就是为了查看矿区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冲进上城区的人群早已杀红了眼,沉浸在掠夺、破坏和宣泄仇恨的快感中,四散在各个角落。 别说听从什么统一的指令,就连想把他们重新聚集起来都难如登天。 如果不是岑郁本人亲自守在这里,外面那些杀疯了的黑户,恐怕早就冲进来,把夏因这个星髓矿目前名义上的主人,给撕成碎片了。 十三却对岑郁的回答并不满意。 “治安官抓到了。但是,西蒙逃走了。而且这座府邸,只有普通佣人,其他人都不见了。这里是空壳。” “西蒙逃了?”岑郁下意识反驳,眉头紧锁,“不可能!我们最优先控制的就是这里和治安官别院,他……” “或许是你们内部走漏了消息。” 一直沉默的夏因忽然开口,打断了岑郁。 他将十三抛回来的储存器捏在手心里,暂时按兵不动,目光平静地看向岑郁。 “而且,人群的突然失控也很可疑。你们在矿区那边的具体负责人是谁?” 岑郁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之前是叶璐,叶璐失踪之后,是叶瑜。我让她随季池予离开前,把指令留在棚屋的木板上。” 所以在叶瑜离开后,矿区实际上是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状态。 “哈。”一声毫不掩饰的嘲弄从卫风行唇边溢出,他看岑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天真傻瓜。 “你未免有点太自大了吧?岑郁,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和叶璐吗?读过书吗?听说过‘午夜大道集体狂热案’吗?” 午夜大道集体狂热案,是一起十几年前,在边缘星系发生的、骇人听闻的连续杀人案。 由于当地的某位店主,拒绝给一个讨食的流浪汉提供食物,流浪汉蓄意报复,当晚纵火烧了店铺,导致店主死亡。 事后,流浪汉被处死,但事情却远没有结束。 街道上群情激奋的人们,或许以“正义”之名,或许是出于对这个前车之鉴的恐惧,开始征讨其他流浪汉。 一开始只是斥责,到后面升级成了肢体摩擦,最后演变成了联手针对流浪汉的围猎。 “平时缩在壳里的胆小鬼,只要混在人群里,觉得‘法不责众’、‘人人如此’,就敢把心底最脏最恶的念头付诸实践。” “你竟然敢放任一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乌合之众拿起刀,还指望他们只砍你想砍的人?你以为他们是一个指令一个行动的吗?” 卫风行冷笑:“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自信,还是夸你对同伴充满信赖了。” 岑郁的脸色白了白,哑口无言。 但他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却被卫风行这番刻薄言辞所激怒。 “你根本不懂!你们没有经历我们的痛苦!你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是吗?”卫风行冷笑更甚,眼神却锐利如冰。 “那我劝你们别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了。快去街上,加入他们!最好把上城区,不,连下城区也一起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不然等事情结束,你觉得幸存下来的漏网之鱼,会不会恨你们?会不会恐惧到只有把你们杀了才能够安心?” 那几个激动的年轻人,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们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脸上的愤怒也渐渐被茫然所取代。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窒息的沉默中。 夏因却在此时,拍了拍卫风行的肩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说:“卫风行,冷静。” 卫风行别开视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呼吸,强压下还在心口翻腾的怒意和焦躁。 他的确讨厌上城区那些鼻孔朝天的富商,但更厌恶无意义的屠杀。 在矿工的肆虐下,上城区已经成了人间地狱,狂暴的情绪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 谁能保证,目前看似还算听从岑郁和十三指挥的这部分黑户,下一秒不会被那血腥的狂欢所感染? 而他们队伍里,还有夏因和洛希这两个巨拉仇恨的靶子,一个弄不好,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群攻泄愤的目标。 卫风行现在真是想杀了岑郁的心都有了。 但杀了岑郁也改变不了局面,反倒会更加激怒失控的黑户。 卫风行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冷静,卫风行冷静一点!一味抱怨现实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现在快点想想该怎么挽回局势! 如果是简医生……不,如果是学姐的话,学姐会怎么做? 卫风行再重新睁开眼时,里面翻滚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全神贯注的锐利。 他将目光缓缓地、仔细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行动组、夏因、岑郁、十三、包括自己。 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害怕什么?他们……能用来做什么? 棋子。 所有的灾厄、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此刻在他眼中,都被剥离了情感和立场,抽象成一个个具有不同功能的棋子。 他需要找到那条破局的线,那步能逆转局势的棋。 卫风行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十三身上。 ——十三说,他已经控制了治安官菲利普。 卫风行眼睛一亮。 “治安官在哪里!把他带过来!不,把他的权限卡给我!” 根本不等十三回答,卫风行立刻在终端的屏幕上操作起来。 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十指翻飞,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流水般掠过屏幕。 卫风行头也不抬,语速快如机枪。 “你不是说人太分散了,所以没办法指挥他们吗?我可以用治安官的权限,打开荒星统一的广播频道。这个东西不需要链接星网,所以应该没有受到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还能继续使用。” 卫风行终于抬眼,将目光刺向岑郁。 他的眼神咄咄逼人,里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岑郁,你做得到吗?做不到就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岑郁迎着卫风行几乎要把他钉穿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他缓缓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会做到的。” 夏因却忽然说:“光靠广播,语言的效果会打折扣。不如找个诱饵,把那些人都聚集到一起。无论岑郁是否能成功说服,我们接下来都能有备用方案。” 卫风行只看了夏因一眼,便默契地读懂了这段言下之意。 他们不能把整个事情的关键赌在岑郁身上——已经失去了他们信任的岑郁不配。 “可拿什么当诱饵?就一个治安官?” 卫风行皱眉:“如果让他们知道西蒙跑了,恐怕反而会更加激怒他们。” 夏因忽然微笑。 “最好的人选不就在你面前吗?” 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从容地抬眼,迎上卫风行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是星髓矿的拥有者,不管从哪个角度衡量,都应该比西蒙更有仇恨的价值吧?” 卫风行:“……” 夏因的语气很温柔,甚至仿佛带着点安慰的意味,完全没有直面生死危机的紧张或恐惧。 他说:“如果不能尽快控制住局面,等他们迟早会找上我的。或早或晚而已,区别不大。” 卫风行咬牙切齿:“区别可大了去了!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兄……你们夏家人都不正常!怎么遇到点事都先琢磨自己怎么死啊!” “那你给我听好了!既然学姐把你交给了我,我就绝对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准备活到一百岁吧你!”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卫风行深吸一口气,猛地扭过头,向十三伸手。 “权限卡。给我。你应该也不想看事情闹得更糟糕吧?” 十三看了看他,没做声,但将手探向了随身的布袋子。 然而,十三的动作忽然顿住,他肩上的小黑鼠也竖起耳朵,看向了窗外。 下一秒,十三突然拽住岑郁的后领,用力将人拽离了窗边。 几乎是同时,大厅的那块落地大玻璃被从外击碎! ——有人破窗而入! 第126章 兰斯特快,用过的都说好! 【126】 来者是季池予等人。 “学姐!”卫风行又惊又喜,但看清对方此刻的模样后,惊喜立刻打了折扣。 和出发时不同,季池予现在看起来都颇为狼狈。 她的脸上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干涸血渍的污迹,束起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外套也有好几处明显的划痕。 而且,她身边只有兰斯和洛希……余野芒那个小杀神去哪里了?! 卫风行的心一提。 季池予却顾不上回答卫风行。 呼吸都还没捋顺,她就急切地厉声问:“治安官的权限卡在哪里?快给我!” 被人类突然的大声吓到,小黑鼠下意识躲到了十三的领口里,又忍不住好奇,用黑黝黝的豆豆眼向那边张望。 小小声地“吱”了一下,它伸出爪子,去扒拉十三垂下来的头发。 十三没有犹豫,立刻把那张印有治安官徽记的权限卡拿给季池予。 就像他当初为季池予铺毯子做窝、去找热乎乎还带汤水的食物一样。 看得卫风行脑子莫名闪过一条弹幕:这速度,可比刚才给他掏卡的时候痛快多了……不是!学姐你又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出去捡狗的啊! 季池予却看都不看,转手就塞给了洛希。 而此时的洛希,早已调出了终端屏幕的投影。 屏幕亮起,最终定格在一个带有荒星立体地图和无数闪烁光点的防御系统控制台上。 这是唯有治安官才拥有权限、能够调动荒星自卫机能的系统。 洛希插入权限卡,输入一串长得令人眼花的动态密钥后,手指在几个关键指令上重重敲下。 “嗡——”一声低沉而持久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瞬间传遍了整个上城区,甚至隐隐波及到下城区。 紧接着,窗外远处,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波纹的巨大弧形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从边缘迅速升起,将整个上城区和下城区都笼罩在内! 防护罩被成功激活。 直到确认这一点,季池予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维持了一整夜极限状态的精神和身体,却也在放下心神的瞬间,泄了口气。 她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兰斯一直都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及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向来不怎么爱动脑的人,这次却表现出了惊人的仔细。 兰斯扶的动作很巧妙,借力给季池予站稳,看起来却没有改变重心,掩藏了季池予实则脱力的疲态,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夏因和卫风行也围过来,追问她有没有受伤,矿区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季池予看了眼旁边的岑郁和十三,眼中没有惊讶,只是旁观者的审视。 她收回目光:“先说你们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夏因用最简洁的语言,快速说明了岑郁的“保护”、黑户的失控暴动、以及他们刚刚正在商议的应对方案。 季池予听完,现在心里迅速捋了一遍线索,然后才概述了自己这边的遭遇。 在得知黑户矿工准备在今晚发动暴乱后,他们立刻加快脚步,准备尽快离开矿区。 季池予沿路有看到那些被矿工杀死的监工的尸体。 穿着监工的制服,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倒在血泊和黑色的煤渣之中。 其中一具面朝上躺在路中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凝固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嘴巴张开,仿佛最后一刻还在质问。 他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截断裂的、带着倒刺的金属鞭柄。 季池予记得这张脸:是当初叶瑜冒险给她塞纸条时,追过来打叶瑜的那个监工。 此刻,对方脸上那份惯常的残忍,彻底被惊愕和茫然取代。 仿佛至死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他视作可以任意鞭笞、如同牲口般驱使的黑户,会突然暴起,用他平时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简陋工具,砸碎他的头颅,夺走他的生命。 季池予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 她移开视线,继续向前,没有怜悯——压迫的锁链一旦崩断,反弹的力量往往带着同等的残忍。 但季池予侧目看了一眼叶瑜。 大概是体力透支的关系,女孩看起来有种病态的苍白,但视线扫过那些监工的尸体时,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那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但在他们进入下城区之后,叶瑜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了。 他们看见了人为的灾厄。 街边的店铺被砸了个粉碎,只留下残留的布料和木质货架。 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杂物,以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如同令人眩晕的低频噪音,嗡嗡地刺激着耳膜。 叶瑜猛地停住脚步。 她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脸上迅速褪去的最后一丝血色。 “……不、不对。” 叶瑜神色茫然,喃喃自语地说。 “不对,这和岑郁说的不一样……我明明留下的指令是……”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 伊芙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 季池予下意识看去。 伊芙从拐角处的小巷走出,灰色的长袍下摆沾染了尘土和几点暗红,手中那柄巨斧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一步步走来,目光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叶瑜身上。 “叶瑜,你和岑郁到底想做什么?血洗荒星吗?” 伊芙眉头紧锁,概述了黑户矿工在涌入下城区之后的暴行。 叶瑜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茫然、震惊、无措……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冲撞,最后只剩下破碎的空白。 她只能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伊芙没有再看她,转向了季池予。 “在纯源教的干涉下,他们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直接涌入了上城区。虽然下城区普通居民的伤亡不算大,但……” 季池予看向远处已经燃起火光的上城区,用力抿起唇角。 ——夏因、卫风行还有行动组的人,都还在上城区! 谢过伊芙的挺身而出,季池予深吸一口气,示意兰斯等人继续加速赶路。 却在此时。 “那、那是什么?” “天啊……快看那边!” 街道上,一些躲在门窗后观望的居民,忽然发出了夹杂着恐惧和困惑的惊呼。 许多人手指颤抖地指向矿区与下城区交界处、那被高墙切割的漆黑天际线。 季池予霍然回头。 浓重如墨的夜色天幕下,在目光所能及的极限远处,地平线之上,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光。 那不是朝阳初升时温暖的金红色。 而是一种晶莹的、冰冷的,仿佛用无数碎钻拼凑在一起的奇异色泽。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线,如同幻觉。 但仅仅几秒钟内,那光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变宽,宛如潮汐般,向着下城区的方向漫涌过来。 像是一片由发光体组成的、正在汹涌推进的海洋。 ——不,那不是海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季池予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是数以万计的水晶蛛! 来不及解释,季池予猛地抓住伊芙的手臂:“关门!快!把下城区的高墙闸门全部关上!打开防护罩!” 伊芙毫不犹豫,立刻冲向最近的一个巡逻哨站,试图操控系统。 高墙的闸门很快就落下,但在启动防护罩时,面板却亮起红光,发出刺耳的警报蜂鸣。 【系统错误:主控权限已锁定。区域防御节点离线。无法执行指令。】 而此时,蛛群也已经冲入了监控范围。 看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星际异种,伊芙的脸色也冷下来,变得凝重。 “防御系统被远程锁死了。可能是黑户在上城区那边干的,需要治安官的权限卡才能重新启动防护罩。” 伊芙当机立断,不再在控制台上浪费时间。 “我带人组织下城区还能行动的居民,立刻向上城区方向撤离。高墙这里交给我。只要能及时开启防护罩,星际异种就进不来。” 无需多言,季池予点点头,和伊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叶瑜却忽然说:“我留下。” 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神却亮得骇人,她将姐姐的笔记本死死抱在胸前,不再茫然或者惶急,而是上前一步。 “我知道这些水晶蛛的弱点,也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我留下来协助纯源教。” 季池予看向叶瑜。 但只是一眼,她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前。 “——野芒,你也留下,配合伊芙和叶瑜阻止蛛群。等我。” 听到自己的名字,余野芒抬眼望向季池予的背影。 可季池予并没有回头看她。 没有担忧,没有不安,只是清晰的、充满信赖的指令。 就像当初季池予孤身闯入夏家那场大火时,头也不回喊的那声“简知白”。 余野芒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好。” 她轻声回答的同时,手中已经稳稳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匕首。 季池予带着兰斯和洛希冲出巡逻哨站。 可经过黑户矿工的肆虐,下城区的路面堆积着大量杂物,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还不如自己跑得快。 兰斯索性重操旧业,一只手抱着季池予,一只手拎着洛希,直接跃上了旁边一栋楼的屋顶。 他如同一头敏捷又灵动的林中生物,在高低错落的钢铁森林之间,纵跃如飞,完全无视了下方街道的混乱与障碍。 季池予被他稳稳抱着,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却因为兰斯护在身前的手,并没感受到刮骨的寒意。 当季池予听到下方传来尖叫声、下意识要看过去时,还被兰斯挡了一下。 她无法低头,只能顺着那个力道往上看。 看见了兰斯灿金色的竖瞳。 “他们不好看。”兰斯笑眯眯地说,“我好看。兔子小姐看我吧?” 季池予看着他没说话,但也闭上了眼睛,没再去看那些人间炼狱的画面。 兰斯想了想,学着电视剧上的角色,生疏地摸了摸兔子小姐的头,继续帮她挡住袭来的凉风。 全力之下,兰斯的速度也着实恐怖。 转瞬间,西蒙的府邸已经在望。 想着兔子小姐很着急的样子,兰斯也懒得走正门了,抬手一枪击碎玻璃,就直接带着人破窗而入。 总之:兰斯特快,用过的都说好——要是洛希敢说不好的话,他就把人丢下去! 后面的情况,便是众人刚刚经历的那一幕。 确认防护罩成功激活后,洛希调出了防御系统的监控画面,并投影到半空中。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到:防护罩之外,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拍打着无形屏障的水晶蛛群。 它们挥舞步足,口器开合,对一壁之隔的人类血肉虎视眈眈。 而防护罩内,下城区靠近高墙的部分区域,监控显示仍有少量水晶蛛在活跃。 但画面中,可以看到伊芙挥舞巨斧的强悍身影,余野芒鬼魅般利落的击杀。 以及叶瑜站在相对安全的高处,一边指着下方,一边对着几个手持强光设备的纯源教信徒大声喊着什么。 在强光的集中照射下,那几只水晶蛛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 局面暂时被控制在小范围内。 然而,还没等岑郁松口气,洛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指着控制台上几个不断闪烁、数值持续下降的能量槽和物资统计模块。 “蛛群自行离开的可能性不大。但全局防护罩的能量消耗极高,而且还要考虑到食物和可用水资源的储备量。现在只是暂时的安全。”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最危急的难关。 季池予苦中作乐:这算是好消息吗?至少在星际异种的威胁面前,人类终于没空自相残杀了。 一夜奔逃搏杀带来的疲惫,让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强行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 季池予强打起精神,准备跟岑郁和十三这两个黑户的领头人,来协商接下来要怎么应对星际异种的危机。 可一直紧盯着监控画面,试图从蛛群分布中寻找规律的卫风行,忽然发出了一个带着浓浓困惑的单音。 “咦?”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全息画面上,手指点向防护罩之外、更遥远的漆黑太空背景。 “你们看……东南方向,近地轨道附近,那几颗‘定位星’,是不是有点不对?” 他迟疑地说:“它们在变亮吗?” 并不是卫风行的错觉。 洛希蹙眉,立刻将那几处异常目标,单独框选出来放大。 模糊的影像在算法处理下迅速变得清晰,轮廓愈发明显。 很显然,那不是什么“星星”。 ——而是一支由数十艘武装飞艇组成的舰队! 监控显示,它们正从荒星同步轨道之外,调整姿态,不断朝着荒星高速逼近。 飞艇侧舷和舰首,都涂绘着夸张而充满威慑意味的标志:交叉的骨刃和滴血的利齿。 风格野蛮,与联邦任何正规军或大型财团的标记都截然不同。 季池予不由盯着那个图案看。 莫名的,她总觉得这个标记有点眼熟……是在哪里?她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标记?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心脏,让季池予感觉到压抑的不适。 却在这个时候。 “啊。”兰斯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仿佛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许久的谜题。 季池予下意识扭头看向他。 兰斯也正看着她。 他抬起手,隔空轻轻点了点监控画面中,那艘主舰外侧的醒目徽记。 “我想起来了。”兰斯说,“我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西蒙了。” “——他之前不是个星际海盗吗?” 第127章 两面包夹芝士。 【127】 “……星际海盗?” 听到关键词,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就是和治安官合作、抢劫飞艇并把人贩卖到荒星当黑户劳工的那伙人。 可西蒙不是星髓矿的负责人吗?还是夏荣才亲自提拔上来的。 她不觉得夏荣才会连背调都不做。 而且,星际海盗又是怎么和陆吾扯上关系的? 季池予皱眉,追问兰斯细节。 兰斯下意识张了张嘴,但还没发出声音,就一个急刹车,又咽了回去。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默默移开视线,刚才那股“恍然大悟”的坦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拖长了语调,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就、就是几年前,我跟一伙星际海盗,嗯,打过点交道。西蒙那时候是他们领头的……对了!是马尔兹介绍的!” “兔子小姐你还记得马尔兹吧?他以前也是个星际海盗,在道上挺有名的,后来洗白去跑商队了。他跟西蒙好像关系不错,就介绍给我了。” 不过那时候西蒙脸上还没那道疤,而且我后来听说他们那伙人栽了个大跟头,死的死散的散,我以为他早完蛋了,所以一下子没对上号。” “还有治安官那里,那个我觉得眼熟的管家,应该也是他手底下的人吧。”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兰斯忍不住感慨。 “命还真大啊那家伙。”他嘟囔着说。 因为涉及陆吾交给自己的任务,他说得比较含糊,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但季池予却在这番提醒下,已经想起自己是从哪里见过那个标志的了——几年前,季迟青在定期巡航时,意外遭遇星际海盗围杀,并被重伤。 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后,他恢复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上武器、不告而别,消失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陆吾就缺席了执政官的定期会议,传闻是身体突然抱恙。 虽然季迟青没有明说,但季池予默认,那场星际海盗围杀的“意外”,应该就是陆吾一手策划的。 而那伙星际海盗的标志,就和现在突然袭击荒星的舰队一模一样。 她之前在岁辞整理的资料里看过照片,所以有印象。 可因为当时,季迟青虽然重伤,却也在杀出重围的时候,将那伙星际海盗几乎歼灭了,她就没有太在意,所以才没能一眼就认出来。 季池予迅速整合情报:西蒙所率领的星际海盗,当初被季迟青击溃,自己也受了重伤(脸上有疤)。 陆吾肯定不会伸出援手,说不定还会想着杀人灭口,不让季迟青顺藤摸瓜找到证据。 或许是和西蒙交好的马尔兹,向夏荣才引荐了他——马尔兹和夏家,本就是被新型兴奋剂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往来应该很密切。 于是西蒙才来到荒星,成为星髓矿新的负责人。 但显然,这填不满西蒙的胃口。 他既然现在能重新组建出一支新的星际海盗舰队,就说明他早有想法,要重新东山再起……治安官只不过是他趁机敛财的傀儡! 恐怕治安官现在都不知道,他自以为的“合作”,不过是西蒙两头吃的幌子罢了。 他也只是对方餐盘里一块随时可以舍弃的肉。 连治安官身边重用的那个管家,都是西蒙的人。 而且,鉴于西蒙能精准在黑户暴乱之前,就带着手下的人撤出府邸,说不定他也在黑户内部安插了眼线。 更糟糕的可能性是:连矿区那边突然的失控,也有西蒙的手笔。 季池予看了眼还在努力保密的兰斯,又想起远在首都星的陆吾,忍不住冷笑,咬牙切齿地说。 “确实,命真大啊。” 有本事策划暗杀她家小迟,怎么没本事把收尾工作做好啊!斩草除根不该是反派的基本素养吗!丢人!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暂且把这一笔债记下,等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找人秋后算账。 可她想不通,西蒙既然打定主意要东山再起,这些年想必也早就把财富悄悄转移了,为什么还要带着舰队回来? ……荒星到底还有什么他想得到的东西? 季池予看着监控屏幕上,一半是防护罩外虎视眈眈的蛛群,一半是围在天际的星际海盗舰队。 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巨大的钳子,将这颗孤零零的荒星死死夹在中间。 让季池予有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那种愈发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 ………… …… 与此同时。 星际海盗的舰队内。 换下那身光鲜靓丽的西装制服,西蒙只穿着一件敞着领口的深色衬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交错的陈旧伤疤。 他一只脚大大咧咧地翘在操作台上,身体随着座椅微微摇晃,姿态慵懒而痞气。 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凶戾。 与之前在季池予等人面前表现出的那种精干与恭敬判若两人。 一个脸上带着刺青的壮汉挠着头,忍不住凑过来打听。 “老大,上城区那点油水,这些年不都被咱们榨得差不多了吗?咱们这次回来还能捞点啥啊?” 西蒙闻言,这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他如今心情很好,甚至都懒得骂手底下的这头蠢猪,还耐心答了几句。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何况,仓库里没运走的星髓矿也是一笔钱。再说了……” 西蒙笑了笑,如毒蛇吐信:“这不是还有很多吗?” 他微微倾身,脚从操作台上放下,指尖隔空点了点防护罩下那些密集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个活人。 在他眼中,这些可都是有价值的饲料。 这几年,他通过马尔兹那条线,辗转从一个神秘商人手中,买到了一种改造成功的星际异种,增强了可控性,能听从简单的指令。 唯一的“小麻烦”,在于它们的食谱。 这些改造体,必须持续摄入人类基因,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理性,不然就会变回毫无理性的怪物。 这也是西蒙甘愿蛰伏在荒星这么多年的原因之一。 这里远离联邦中心,法律形同虚设,又有源源不断的“黑户”作为消耗品——不仅是免费的劳动力,更是完美的、不会引起外界注意的“饲料”来源。 上一次被季迟青击败后,他直面了S级Alpha的恐怖,即便时至今日,也依然会回想起那种恐惧。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床褥,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己方舰船爆炸的轰鸣和手下临死的惨叫。 西蒙不再狂妄到,觉得自己有正面对抗那个男人,或者同为S级Alpha的陆吾。 所以,他需要别的“力量”。 一种超越常规武器、令人恐惧、足以抹平个体实力差距的“力量”。 这样一支能够听从指挥的星际异种大军,就是他为仇人准备的礼物。 他要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跪倒在他面前;他要将昔日受到的恐惧和屈辱,千百倍地奉还,一雪前耻! “羊,养得够肥了。该宰了。” 西蒙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充斥着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仇敌在蛛群中挣扎毁灭的画面。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舷窗前,俯瞰着下方岌岌可危的星球,伸出的手如同掠夺。 西蒙的语气,却兴奋到让人背后发寒。 “这可是向整个联邦宣告,老子西蒙又杀回星海的第一炮开门红啊。” ——他当然要杀得一个不留。 第128章 她永远是最优先的选项。 【128】 成功激活的防护罩,暂时将吞噬一切的蛛潮和舰队的炮口隔绝在外。 但这道屏障,也像一面巨大的透镜,将天穹之上那支狰狞舰队的恐怖阴影,加倍清晰地投射到每个幸存者的视网膜上。 蛛群狰狞的口器,星际海盗的标志。 原本深陷杀戮和破坏的狂热情绪,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降温。 黑户们茫然地停下手中染血的工具。 无论上一秒的施暴者是谁,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同一个事实:一场惨烈的屠杀即将降临在他们身上。 所谓的阶级、仇恨、财富,在即将到来的无差别毁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跑……快跑啊!” “打开护罩!让我们出去!” “飞艇!去飞艇港!” 短暂的死寂后,更剧烈的恐慌如海啸般爆发。 人群尖叫着,互相推搡着,如同没头的苍蝇般朝着飞艇港的方向涌去。 少数反应极快的富商,在保镖的护卫下,已经冲进了私人机库,启动了他们的私人飞艇。 几艘涂装华丽的飞艇,率先挣脱了混乱的地面。 星际海盗要的也无非就是钱财,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和那伙目光短浅的家伙做生意了,很清楚里面的门道。 自诩对海盗们了若指掌,舱内的人脸上还残留着逃出生天的庆幸,以及对下方贱民的不屑。 飞艇加速驶向星空。 而在他们脱离防护罩的瞬间,星际海盗的舰队中,主舰的炮口也已经瞄准了猎物。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响,只有数道细长炽白的光束,如刀切奶油般,贯穿了那几艘飞艇。 无声的真空吞噬了爆炸的巨响,但防护罩内的人,都能看到那几团骤然膨胀、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刺目火球。 以及随之迸溅开来的“烟花”。 那些金属残片撞在淡蓝的防护罩上,激起细碎的涟漪,然后无力地滑落,如同被拍死在玻璃上的虫豸。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像是轻飘飘拍死一只蚊子似的击落,彻底碾碎。 一时间,荒星陷入了比自相残杀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深渊。 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杂到一起,人们的崩溃却传不出防护罩之外。 他们成了囚徒,也是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 ………… …… 待在西蒙府邸的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那几艘富商飞艇的下场。 季池予收回目光,对岑郁和十三说:“治安官还活着吗?让他联络星际海盗,我们谈判。” 很快,鼻青脸肿、抖若筛糠的治安官被拖了进来。 在枪口和冰冷目光的逼迫下,他按照过去联络星际海盗的法子,哆哆嗦嗦地操作一个加密通讯器,尝试呼叫。 信号接通了。 随后,一个充满戏谑和懒散的声音,通过外放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治安官阁下吗?怎么,地上待腻了,想提前上来喝一杯?可惜啊,我这里的下等酒,恐怕不合您的胃口。” 是西蒙。 那声音与之前在矿区带着恭敬面具时截然不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恶意。 季池予接过加密通讯器:“西蒙先生,我是季池予。谨代表夏因和洛希首席研究员,想要和您谈谈。”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季小姐……啊,还有洛希首席。” 西蒙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在掂量货物价值的腔调。 “真是太好了。我还正担心几位,怕你们遭到那些黑户的荒唐报复呢。看来神也在保佑你们啊。” 季池予无视他的嘲讽,声音依旧平静。 “明人不说暗话,西蒙先生不如直接开条件吧?要怎样才能放我们平安离开。夏家和方舟集团都很愿意为此支付代价。” “条件?代价?” 西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过通讯器,显得格外刺耳。 “季小姐,我们都是打过这么久交道的老朋友了,提钱多伤感情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而玩味,像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过呢,方舟集团的面子,我总还是要给几分的……不如这样吧。一艘小型飞艇。” “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一艘小型飞艇离开荒星。” “但是嘛,具体谁能登上这艘救命的飞艇,就由你们自己来决定好了。我只等三十分钟。过时不候。” 说完,西蒙便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讯,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季池予用力捏紧手中的通讯器,抿起唇角。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沉默便如同粘稠的沥青,灌满了书房,让人难以呼吸。 一艘小型飞艇。 就算把所有空间压榨到极限,塞满人,也最多承载十几二十个名额。 如果再考虑到长途航行必须的食水储备、以防万一的维生设备和武器……最理想的逃生人数,很可能被压缩到十人以下,甚至更少。 西蒙的意图昭然若揭,恶毒得令人齿冷:他不仅要杀人,还要在杀人前,欣赏一场为了争夺渺茫生机而爆发的、丑陋不堪的内斗。 他要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或自诩正义的人,在死亡恐惧面前互相撕咬,将最后一丝尊严和人性践踏殆尽。 “——逃!快逃啊洛希首席!” 治安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洛希脚边,脸上混杂着失去控制的恐惧和谄媚。 “那帮畜生说到做到!他们真的会杀光所有人的!我、我经常带队在周围星域巡逻,最熟悉这一带的航线!有我带路,一定能安全把您送出去!我发誓会用我的命来保护您!” 洛希垂下眼睫,看着脚下涕泗横流的治安官,脸上既无厌恶,也无怜悯。 他没有理会治安官的哀求,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季池予,将选择权递了过去。 季池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吟道:“荒星上库存的飞艇,大部分是货运型或老旧客运型,安全性能和防御能力恐怕……” 岑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眼睛,将话咽了回去。 今晚肆虐的血.腥,已经模糊了受害者和施暴者的界限。 在这个已经充斥着罪恶的荒星上,如果真的还有无辜者,或许就是眼前这些被卷入的“外人”了。 无论如何。他想:至少他希望,能够让季池予他们活下去。 听到季池予的话,治安官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 “有!有好的!为了以防万一,我私下准备了一艘军用型号的轻型突击艇!有最先进的隐形涂层和反追踪模块!就是……就是……” 说到后面,治安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游移。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那艘轻型突击艇,是他拿来保命的东西,自然不会考虑太多人,满员上限也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如果只有五个人的话,他还能拿到上船的名额吗?! 治安官支支吾吾地不敢再往下说。 可十三却突然开口:“我知道那个东西藏在哪里。” 治安官愕然抬头,对上十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我、他!不是!” 治安官还欲辩解,季池予却已经点了点头:“那他就没用了。带下去,看管起来。” “什么?!” 治安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季池予的决定。 “你疯了吗!防护罩的能量是有限的!这鬼地方守不住了!那些怪物!那些海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通讯系统还在瘫痪!没有我领路,难道你想和这群下贱的黑户、和这些迟早要死的废物一起陪葬吗?!” “啧。”兰斯发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下一秒,他已经踩在了治安官油腻的脸上,将他的咒骂和鼻涕眼泪一起,碾进那张昂贵的地毯里。 “你太吵了。既然你已经没用了,可以麻烦你安静一点,别再吵到我的耳朵了吗?” 治安官终于再说不出话。 他被粗暴地拖了出去,绝望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岑郁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你们走吧。趁现在……或许还来得及。这件事,本就和你们无关。防护罩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我们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季池予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自欺欺人的说辞。 “西蒙不会信守承诺。如果他真的顾忌洛希的身份,想卖个人情,在黑户暴动前就会想办法把他一起带走。” “他故意抛出这个‘名额’,唯一的目的就是引发内乱,看我们自相残杀。” “我敢打赌,任何胆敢飞出防护罩的飞艇,只要进入射程,立刻就会被他击落。” 洛希刚好在此时接过话题。 “治安官所说的轻型突击艇,已经确认了型号,是方舟集团的最新批次。理论上,它是可以瞒过星际海盗舰队的自动瞄准系统的。” “我们可以把一艘小型飞艇派出去当诱饵,再趁机从另一边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在89%以上。” 说到这里,洛希调出一个简略的结构图投影,是他刚才根据记忆,手绘出来的示意图。 他在船舱部分做了个标记,冷静地陈述。 “但综合考量利用空间,那艘飞艇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上去。” ——只有两个人。 在数万濒死的人群中,在内外双重绝境的包围下,只有两个人,拥有登上那艘理论上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飞艇的资格。 这个残酷的数字,让空气几乎凝结成冰。 谁有资格?谁能决定?这已不仅仅是生存的问题,更是对人性和抉择最赤.裸的拷问。 一片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死寂中,兰斯却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声音轻快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吗?” 他竖起两根手指,笑眯眯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兔子小姐肯定是要上去的。占掉一个名额。” “至于另一个人嘛,既要会开这种军用飞艇,又要能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徒手计算逃生航线……最好还得弱一点,哪怕最后食水不够用了,也打不过兔子小姐。” 说着,兰斯的目光转向洛希,笑容不变,按下了第二根手指。 “所以当然要选跑几步就开始喘的研究员啦!” 岑郁不由愣住。 他知道,兰斯是这一行人中武力值最强的Alpha,所以也一开始就做好了,由季池予和兰斯登船的心理预期。 却万万没料到,兰斯竟然想也不想地,就将自己排除选项,把洛希换上去。 ……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洛希符合那些条件吗? 只是因为这个,就甘愿让自己留在注定毁灭的荒星上吗? 甚至不仅仅只是“甘愿”而已。 兰斯说完,握紧了原本在手中随意把玩的匕首。 漆黑的刀刃,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然后,兰斯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是这一步,一股沉重而暴戾、如同实质般粘稠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属于A级Alpha的绝对威慑,铺开在这个空间,仿佛连空气中瞬间填满了无形的尖针,刺得人呼吸都疼。 卫风行和行动组的Beta成员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跳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或跪倒。 就连挖去了腺体的岑郁,也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泛起难以忍受的痛苦。 兰斯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灿烂。 他将匕首横在胸前,立于季池予身前,目光缓缓扫过书房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不容回转的绝对意志。 “不好意思,我其实还挺喜欢你们的。但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兔子小姐,她的存活才是最优先的。” “如果你们有异议的话,我就只能先杀掉你们了。” 第129章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129】 而其他人的反应,也再次颠覆了岑郁的认知。 “……噗。” 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逗乐了的低笑,从卫风行喉咙里溢出来。 他摇了摇头,看着剑拔弩张挡在季池予身前的兰斯,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轻松的调侃。 “难得听你说一回人话。这不是只要愿意动脑,还是挺有条理的嘛。” 余野芒也默默点了下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极其自然地改变了站位,与兰斯和卫风行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戒备任何可能提出异议的——敌人。 即便对面是上一秒还在默契配合的行动组成员。 违背人性,却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 仿佛他们所选择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更为重要、更为珍贵的东西。 岑郁不明白:这值得吗? 可下一秒,一直沉默的夏因便开了口。 “想要骗过西蒙,那艘当做诱饵的飞艇上,也必须有人才行,而且不能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去吧。” 夏因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他不知何时已从书桌后绕出,站到了人前,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惯常的、似乎能安抚人心的微笑。 他分析得很冷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西蒙已经彻底和我们撕破脸了,我的身份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在接下来的守城战,无法战斗的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而且……” 夏因并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知道夏家内情的人,都很清楚他的言下之意:远在首都星的夏洛,可以完美顶替他的身份,继续完成“夏因”的使命。 夏因抬起眼,目光穿越众人,最终落定在季池予脸上。 那眼神深邃而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如释重负的安心和不舍。 “——让我去吧。” 又重复了一遍,他弯起眼睛,笑容温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 季池予却说:“我可还没同意这个方案。” 说着,她按下了兰斯握住匕首的那只手。 兰斯鼓起脸,本来是想要抗议的。 可季池予瞥了他一眼:“你在跟我来荒星之前,是不是答应过我,这段时间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你要反悔吗?” 兰斯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一番后,脸上变成了“哦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的恍然大悟。 然后,他又花0.05秒思考了一下,决定把兔子小姐的命令优先级,暂时排到头儿的上面。 习惯了服从指令,兰斯收起匕首,退了半步,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状态。 季池予转而面对洛希:“守城的话,你觉得我们可以扛几天?” 洛希:“防护罩的能量有限,如果按照现在的消耗,最多维持两天。” 季池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投影上划了个圈,继续追问。 “如果我们主动缩小范围,把防护罩只覆盖上城区呢?” 停顿了几秒钟,洛希回答:“五天。” 季池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清明。 她不再看任何人,快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精确坐标。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写完,她招手示意夏因和余野芒靠近。 “三十分钟后,我会安排治安官驾驶一艘普通飞艇去当诱饵,吸引西蒙他们的注意力。你们就趁这个机会离开。” 夏因立刻想要开口拒绝。 但季池予没有理会,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布置。 “第一,你们都是改造人。根据我们之前的观察,这些水晶蛛不会主动攻击改造人。你们是最有可能安全脱离荒星的人。” “第二,”她将写有坐标的纸张推到夏因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你们用最快速度,前往这个坐标点……向军部求援。” 夏因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因为,虽然临近星际异种的繁衍季,军部的确派了军队驻扎在边境区一线,但指挥部离这里很远。 “太远了!就算我们赶到那里,求援信息层层上报,再调兵过来……时间根本来不及!” 季池予却笃定地打断他。 “所以,我要你们去的不是指挥部,而是离这里最近的前线侦查点。那里一定有人在二十四小时轮值。” “但你们擅自靠近,大概率会被怀疑。所以,夏因你必须想办法说服他们,让野芒有机会联络最高权限的指挥官……或者副官岁辞。” 现在边境区的最高指挥官,是季迟青。 而季迟青和岁辞,在上次回首都星、参加宣讲会的时候,都已经在公寓见过余野芒。 所以,只要能创造机会,让余野芒联系上他们,以季迟青的性格,一定会宁可信其有,尽快出兵驰援荒星。 余野芒是最快理解季池予全部意图的人。 但她看着季池予,慢慢地摇了摇头:“如果是要去找军部求援,你和洛希去,会更好。” 季池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去看洛希,而是斩钉截铁地否定。 “我们不是改造人,一旦在途中遭遇星际异种的埋伏,没办法轻易脱身。你们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夏因可以独立计算航线,而且他的身份,让他可以设法跟侦查点的士官周旋,不至于一露面就被当做间谍关押起来。 余野芒会开飞艇,又有能保护二人的身手,兼具在季迟青和岁辞那边的可信度。 如果一定要选出两个人来担任这个至关重要的使命,季池予只会选择他们。 夏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串坐标上,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来回的路程,最快是四天。 再算上和军部周旋、军部调兵的时间,五天是刚刚好卡死的极限。 ——只要他们能及时带人赶回来,荒星就有救! 夏因深吸一口气,胸腔因为陡然沉重的责任而微微起伏。 他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我明白了。” 他从季池予手冢接过那张纸,用力攥紧。 “五天。五天之内,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带着援军回来!” 距离西蒙给出的倒计时,只剩不到半小时的筹备时间。 不再浪费时间,十三沉默地上前,示意夏因和余野芒跟随他去取飞艇。 岑郁也表示,自己要去找伊芙和叶瑜碰头,协商看看接下来,要怎么安抚民众、重新把人凝聚起来。 季池予把行动组的成员借给了他,顺便让岑郁帮忙准备夏因和余野芒需要的食水。 或许是兰斯刚才毫不掩饰的威胁犹在眼前,或许是季池予自己放弃了逃生机会、选择留下共抗危局的态度起到了作用。 此刻竟没有任何人对她的安排提出质疑。 人群开始分头行动。 刚才还剑拔弩张、挤满了人的大厅,转眼间变得空荡而寂静。 唯独兰斯、洛希和卫风行没有离开。 窗外的火光和防护罩的蓝光交替映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远处隐约的嘈杂,更反衬出室内的安静。 季池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那支撑着她的、仿佛钢铁般的意志,似乎也出现了一丝裂隙。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 “……抱歉。” 卫风行没有问学姐为什么要道歉。 刚才的站位,只有他们三个能看到:当季池予询问洛希“缩小范围后,防护罩能坚持多少天”的时候,洛希的迟疑,并不是在重新计算,而是看到了她打出的手势。 ——五天,是季池予编织给夏因、给所有人的,一个必须相信的“希望”。 卫风行站得最近,也是最清楚这些系统面板数据的人。 他猜,真正的答案应该是三天吧。 但他没有说破。 “说实话。”卫风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苦恼。 “我刚才其实是真的希望,学姐你能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的……如果整个荒星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的话,我私心希望可以是你。” “但是我又想,如果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感觉学姐你以后的人生,都会多出一个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噩梦吧?可能会不断回想,不断质问自己当初的选择……之类的。”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好像也做不到一个人就这么离开。” “所以啊,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那就干脆不想了!我想尊重学姐你自己的选择。” 卫风行摊了摊手,看着季池予,姿态是惯常的、带着点少年气的随意,眼神却无比认真。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站在学姐你这边,追随你,直到最后的。至少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坏结局。” 兰斯在一旁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季池予那声“抱歉”可能包含的意味。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那种纯粹不解的神情:“嗯?为什么要道歉?” 兰斯甚至有点困惑地挠了挠下巴,又开始努力动用自己那颗不太好用的脑子,来组织语言。 “我不介意和兔子小姐一起死在这里啊。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听你的话,你要留下来的话,我肯定也要留下来嘛。只不过……”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画面,兰斯皱了皱鼻子,很认真地和季池予承诺。 “被星际异种吃掉的话,会很痛的。如果真的到那个时候,我会亲自动手,保证不让你太疼。” 说完,兰斯又很好心地转向卫风行:“你要吗?看在熟人的份上,也可以免费帮帮你哦。” 卫风行:“……”槽点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吐起。 刚才那点悲壮气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好气地白了兰斯一眼,两人竟莫名其妙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气氛甚至诡异地透出点欢快。 季池予听着耳边熟悉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吵闹,一直紧抿的唇角,松动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消失,沉甸甸的现实重新压上心头。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站在旁边的洛希。 她知道洛希不会拒绝。 即便是因为那管仍然在生效的精神控制药剂,洛希也不会拒绝她的命令。 可她之所以非要留下洛希不可,是出于私心,另有目的。 无可否认,是她单方面剥夺了洛希求生的权力——在洛希毫无过错、全心全意帮助她的前提下。 明明不管是从身份地位,还是个人功绩来说,洛希都应当毋庸置疑地拥有一个逃生名额。 这让季池予第一次,不敢去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洛希。 然而,那对翡翠似的绿眼睛的主人,却主动走了过来。 洛希的脚步很轻,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试图避开的视线,让她无从躲藏。 “——没关系。” 洛希看着季池予微微收缩的瞳孔,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抬起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像是在温柔地,安抚被噩梦缠身的孩子。 奇异的是,季池予好像真的被安抚到了。 或许是因为,洛希并没有像兰斯或卫风行那样,表露出对死亡的坦然和全然接受。 他俯身,没有默认注定毁灭的结局,而是用指尖勾住她的碎发,很体贴地将其绕到耳后。 洛希对她微笑,神色从容,如同一字千金的誓言。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第130章 她非做不可。 【130】 “带上这个吧。” 在夏因和余野芒出发之前,季池予将自己的终端摘下,交给了他们。 她说:“如果你们离开了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就立刻用这个联络季迟青。打开通讯录就是。” 夏因立刻摇头:“我把联络码背下来就好,终端还是留……” 季池予却笑了笑:“不行的。” 她打断夏因,将终端不容拒绝地塞进对方手心,明明是在笑,声音却轻得像是叹息。 “只有用我的这个终端,他才会在任何情况都立刻接通。” “拿着吧。如果在侦查点轮值的人,不相信你和野芒,也可以用这个当证据来说服他们。反正我这边留着也没用。” 夏因微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终端紧紧攥住,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片刻后,两艘飞艇先后离开。 第一艘是普通的小型客运飞艇,涂装花哨,舱内只有被捆住手脚、脸上写满极致恐惧和绝望的治安官一人。 第二艘,则是几乎完全融入夜色的突击飞艇,载着夏因和余野芒背负的希望,悄然升空。 季池予站在停机坪前,任由夜风拂起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艘载着治安官的飞艇,像一只懵懂的飞蛾,颤巍巍地接近那层淡蓝的光幕,然后——穿了出去。 几乎就在它脱离防护罩保护、暴.露在星空下的同一刹那,海盗舰队中,数道早已蓄势待发的细长光束,便如同死神的视线般,交错亮起。 没有声音。 有的只是一团骤然爆开的、刺目而短促的炽白光球。 坚固的金属被瞬间汽化,从半空中四散崩落,像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冰冷的黑幕上绽放,又随即寂灭。 季池予一眼不错地注视着,眼底倒映出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这团“烟花”吸引走所有监视目光的同时,那艘小小的突击艇,如同紧贴海面飞行的雨燕,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迅速融入深空的黑暗,变成一个几乎无法追踪的小点。 季池予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季池予没有说的是,以防万一,她在自己的终端里留了一封……给小迟的信。 如果真的有万一,她总得留下点什么交代才行。 不管是关于荒星的一切、关于那个“幕后者”,还是单纯对亲朋好友的道别和劝慰。 至少,她需要给小迟戴上一个项圈,防着他失控,最后做出些叫人难过的傻事。 就像叶璐留给叶瑜的那封信一样。 ……不然光靠岁辞一个人,怎么拉得住他呀? 季池予的眼前,一会儿是季迟青的脸,一会儿又浮现出叶瑜在地下实验室里,死死抱着叶璐的笔记本,任由水晶蛛攻击自己的样子。 最后又回到了最开始,她和叶瑜面对面在棚屋,叶瑜像具被复仇驱动的骷髅,一字一顿地说,她只要她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一幕。 季池予低眼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收拢了指尖。 夜风似乎更冷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卫风行,你现在害怕吗?” 旁边的卫风行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有点无奈、却又格外真实的笑容。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不怕’才比较应景,比较有英雄气概啊学姐?” 季池予却微微翘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反倒是奇异的释然和坦荡。 “不会啊。因为我也怕。” 她转头看向卫风行,眼睛里映着防护罩和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亮得惊人。 “毕竟,我银行账户里的余额都还没花完呢。” ——所以。 他们的留下,不是为了悲壮地迎接死亡,举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殉道。 而是为了抓住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为了将那份生机尽可能扩大,为了让更多的人,包括他们自己,一起活下去。 聪明人总说,量力而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 但总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无关利益计算,甚至可能背离所谓的“最优解”。 至少季池予觉得,她非做不可。 “回去吧。” 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季池予挺直了因疲惫而微微弯曲的脊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力度。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的战役了。” ……………… ………… …… 大厅里,兰斯和洛希已经完成了各自的盘点。 洛希将几面悬浮光屏推到季池予面前,上面是复杂的能量流示意图。 “即便将防护罩缩小到上城区,能量的缺口也还是很大。要想撑过五天,我们必须想办法给防护罩继续充能。” “好消息是,星髓矿本身就是极佳的能源材料。虽然现在没办法深入矿区,不过我刚才去清点了西蒙私藏在府邸的那些星髓矿,不算多,但也能撑一段时间。” “只是星髓矿必须经过炼化之后,才能成为临时能源。为了加快炼化效率,需要设备和人手,而且得是熟练工才行。” 季池予即答:“下城区本来就有粗加工星髓矿的工厂,应该也有不少熟练工人。这个我来想办法。” “但就算将这批星髓矿全部投入,防护罩也撑不过五天。消耗和补充的缺口太大了。” 洛希话锋一转,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提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新方案。 “所以我建议,主动下调防护罩的防御强度等级。” 季池予不由蹙起眉:“什么意思?” “目前防护罩的设定强度,假设为‘二级’,它同时有效隔绝外部舰队的中等强度能量武器攻击,以及地面蛛群的物理侵入与酸液腐蚀。” 洛希调出防御参数,很直观地做了个演示。 “如果我们将强度主动下调至‘一级’,它的主要防御目标将仅锁定舰队的攻击。” 季池予迟疑地总结:“所以,你的意思是,间歇性下调防护罩的强度,然后在这期间,由人来顶替防护罩,组成新的防线?” “理论上是这样。”洛希点头。 明明在说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他却依然维持着如常的微笑,声音也是平稳的。 “风险很高,因为我们无法预测每次会有多少蛛群突破,突破的位置是否可控,人力组成的防线能维持多久。” “但只有这样减少防护罩的能量消耗,我们才有机会撑到第五天——前提是在这期间,蛛群不会真的撕破防线。” 洛希刚说完,兰斯就忍不住插话:“这个计划听起来有点悬啊。” 他抱着手,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我去看了看治安署那边还能用的武器库……哇,那些家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一个个都拿火箭炮来杀蚂蚁,完全是浪费!比我之前还奢侈!” “现在剩下的武器,对付零星的蜘蛛还行,要是真按研究员说的,把防护罩开个口子,放一群进来的话……” 兰斯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更嫌弃了。 “兔子小姐,难道你真的指望那些刚刚还在互砍、现在吓得快尿裤子的傻……那个什么,哦!‘乌合之众’!能立刻团结起来,听指挥,排成阵型,冷静地对抗那些长相抱歉的大蜘蛛吗?” 兰斯摊了摊手,难得语气正经了些。 “他们没经过训练,又怕星际异种怕得要死,只要大蜘蛛一冲,阵型肯定乱,一乱就完蛋。到时候别说杀蜘蛛了,别把自己人踩死就算走运。” “虽然我一般都是单独行动的,也没指挥过团体作战,但想想都觉得那个画面很糟糕诶?” 季池予抿起唇角,心里也清楚,这是个致命的矛盾。 如果不能真正凝聚所有人的力量来组织防线,在下调防护罩强度的时候,一旦被星际异种突破防线,他们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 但眼下,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够一搏的生路了。 季池予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听到有人仓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一路跑来。 “砰”的一声,大厅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隶属于行动组的成员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一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声音也因惊恐而变调。 “不、不好了副组!外面……外面那些家伙,他们眼看逃不出去,觉得死到临头了,现在都聚在外面,把这里围起来了!” “人太多了我数不清!恐怕得有几百号人,而且不少人手里还拿着军.用武器!”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出更坏的消息。 “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治安官和西蒙都已经逃走了……说、说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也要先杀了罪人垫背!” 而黑户口中的罪人,是治安官,是西蒙,当然也包括了夏家唯一的继承人、夏因。 以及被夏因带来的“走狗”。 季池予侧过脸,眺望向窗外,看见了围聚起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也看见了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 ——也就是他们。 ……………… ………… …… 与此同时。 星际海盗的主舰上。 脸上带着刺青的壮汉,眼看着西蒙亲手按下发射键,用主炮点爆了那艘载有治安官的小型飞艇后,然后就优哉游哉地躺回指挥椅,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再没有任何攻击指令。 等了半天也迟迟不见任何动静,他实在耐不住性子,忍不住抓耳挠腮地又凑上前去问。 “老大,您刚才不还说‘蚊子腿也是肉’吗?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不趁着下面乱成一锅粥,再轰几炮,或者把那些蜘蛛玩意儿引进去玩玩?” 都说开门红第一炮得搞个大的,怎么这也不热闹啊?大家伙愣杵着当背景板呢? 西蒙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却落向下方的淡蓝防护罩,以及防护罩内隐约可见的混乱光点。 “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炮弹不要钱啊?你知道一枚炮能买几个你的脑袋吗?” “再说了……” 西蒙微微倾身,像是欣赏什么有趣的戏剧般,凝视着上城区突然加剧的骚动和汇聚的人群,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些绝望面孔上的疯狂。 他想:难怪老前辈都喜欢把猎物叫做“肥羊”。 谁叫羊就是这种,只要前面有一个叫唤带路的,后面的蠢货就会立刻跟上的……天生就该让他们宰来吃的东西。 西蒙低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阴冷。 “说不定,根本不用我们浪费一颗炮弹。” “下面那些小羊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自己往死路上找了。”《 》 130-140 第131章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 【131】 绝望是一种剧毒,能最快地腐蚀掉人性中最后一丝理智与团结。 当防护罩成为进出无门的囚笼,当天空与地面都被死亡的危机占据,无处可逃的恐惧迅速发酵成狂暴的迁怒。 西蒙府邸那扇兼具奢华与坚固的大门,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咚咚作响。 不光是黑户,还有被裹挟进来的、吓破了胆的平民。 他们脸上都混合着血污和涕泪,眼中燃烧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指向每一个可能隐藏着“罪人”的角落。 “西蒙在哪里?滚出来!” “治安官!那个吃里扒外的肥猪!他肯定知道要怎么逃出去!” “还有夏家!那些吸血鬼!他们吸干了我们的血,现在要把我们一起杀死!外面那些星际海盗和怪物都是来杀死我们的!” “岑郁!你这个骗子!是你!是你让我们逃出来的!如果我们今晚都老老实实待在窝棚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起初只是混乱的尖叫和咒骂。 但当第一个人开始推搡挡在大门前、试图解释的岑郁等人时,脆弱的平衡便瞬间崩塌。 “滚开!你们这些帮凶!”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亲手宰了那些杂种!” 推搡变成了冲撞,冲撞演变成混战。 岑郁一直站在最前方,声嘶力竭地试图喊话。 但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块砸中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紧接着被侧面冲来的几个人狠狠一推,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石质门框上! 剧痛和瞬间的晕眩让他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流下,模糊了视线。 但下一秒,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人潮的边缘拽了回去。 是十三。 他沉默地将岑郁挡在自己身后,如同一堵牢不可破的高墙,面向眼前疯狂挥舞武器、双目赤红的人群。 那个狰狞的头罩,以及山岳般健硕的身躯,带来了一定的震慑。 疯狂的人群在他面前几米处暂时停滞,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但眼中的疯狂丝毫未减,喘息声如同野兽。 岑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的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粘腻。 他看着眼前这些,不久前还曾对他投以信任或敬畏目光的面孔,此刻却只剩下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恨意。 岑郁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有点可笑啊。他想。 岑郁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吊坠,莫名开始假设:如果死的不是叶璐,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叶璐,或许情况会不一样吧? 毕竟从一开始,真正凝聚起这些散沙般的人心、给予他们微弱希望与行动动力的,就是叶璐。 他们愿意相信的,是那个即便身处绝境也永不放弃,目光清澈坚定,能让人看到“活着”意义的理想主义者。 而不是他,这个满心仇恨、精于算计、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这条道路的岑郁。 然而——下一秒,一道比他更加瘦小、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挤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十三身前,更挡在了岑郁与狂暴的人群之间! 岑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那道逆着火光和混乱的挺拔背影,让他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叶璐”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不是叶璐,而是叶瑜。 只是半个月未见,叶瑜的脸颊便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皮包骨头,不再他是记忆中那个眼睛里有光、三句话不离“姐姐”的女孩。 叶瑜眼眶青黑,身上还满是污秽和血污,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钢筋,死死拦在了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的人群面前。 “——懦夫!” 少女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如同裂帛,瞬间刺破了喧嚣。 “结果到头来,你们也就只敢把刀指向自己的同伴吗!” 她猛地举起怀中那本染血的、边缘磨损的笔记,用力挥向人群,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看清楚了!这是我姐姐叶璐,用命换来的东西!那些围在外面的怪物,都是西蒙养在矿区地下的!他用活生生的人去喂养它们!我姐姐!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就再也没回来的人!都是被它们抓走吃掉了!” 叶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眼泪汹涌而出,与脸上的污迹混在一起,但她的目光却清醒而尖锐,逐一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随后,叶瑜陡然拔高声音,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与鄙夷。 “西蒙!治安官!那些把我们当饲料和耗材的畜生!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恨不得冲出去,把外面那些蜘蛛和海盗杀个干净,替我姐姐,替所有被吃掉的人报仇!” “可你们在做什么?只想着多杀几个人,然后呢?然后就等着被怪物冲进来撕碎吃掉吗?” “我真是看不起你们!我真替我姐姐不值!她想方设法在那种地狱里留下线索,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她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有机会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叶瑜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力度。 人群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愤怒的咆哮停滞了,挥舞的武器垂落了些许,许多人脸上的疯狂被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羞惭所取代。 叶璐这个名字,在黑户中有着特殊的分量。她的失踪,曾让无数人辗转反侧。 此刻,她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英勇的方式重新被提及,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部分最狂躁的火焰。 岑郁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不同的声音就混入了人群中,带着刻意煽动的腔调。 “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们不还是死路一条?等着被那些怪物啃得骨头都不剩!” “没错!西蒙呢?治安官呢?为什么一直没见到他们?是不是早就被你们藏起来,或者偷偷送走了?” “说的好听!什么留下线索活下去!你们现在挡在这里,不就是怕我们进去发现他们已经逃了吗?等把我们哄散了,你们就跟着一起坐飞艇跑路!留下我们在这里等死!” “让我们进去!亲眼看看!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质疑声,如同火星溅入刚刚稍有降温的油锅。 刚刚恢复一丝理智的人群,情绪再次被轻易点燃!怀疑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叶瑜还想争辩,但她的声音瞬间被更庞大的怒吼淹没。 人群彻底冲破十三和行动组勉强维持的防线,往府邸内涌去! 季池予则站在窗边,俯瞰漆黑的洪流向自己席卷而来。 “看清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身后,兰斯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头。 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就单手一撑窗台,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落入人群的瞬间,A级Alpha的信息素威压,裹挟着不再刻意压制的恶意,向入侵者倾轧而下! 离兰斯最近的一圈人,顿时感到呼吸一窒,连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 而兰斯本人,则化为了一道在人潮中灵活穿梭的红色闪电。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伸手、扣腕、拖拽,都精准无比。 不到几秒钟,五个混在人群中叫嚣得最厉害、不断引导话题方向的可疑人员,就被他单手拎起,一个接一个地扔出了人群。 五人重重摔在府邸前庭空旷的石板地上,叠成一堆,发出痛苦的呻.吟。 原本沸腾的人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凝固。 所有人都被震慑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挡在府邸主宅前、脸上带着灿烂笑容却眼神冰冷的年轻Alpha。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那一方,却在对上视线的瞬间,感觉自己被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了。 兰斯却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几件垃圾。 “这里,禁止通行哦?” 他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话好好说嘛,一上来喊杀喊打的多没礼貌啊。至少先听我们这边把话说完吧?” 就在这时,主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洛希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地下实验室的那套衣服,即便没有参与直接战斗,衣角也难免沾染了些许污渍。 可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嫌狼狈,仍然像是一截清远的月光。 一出场,就立刻引走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卫风行紧随其后,操作着一个小型投影设备,将几段影像投射在半空中。 是西蒙通讯时的录像,以及治安官被扔上飞艇,以及飞艇被星际海盗击落的画面。 影像无声地播放着,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 待最后一点光芒在投影中湮灭,洛希上前一步,站在光影交错处。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出,清晰、冷静、没有任何煽情,只有陈述。 “西蒙就是星际海盗的头目,治安官也已经殉职。我们已经派人前去军部请求支援,只需要坚持五天,军队就会赶到。” 人群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凌乱的呼吸声。 “……援军?真的会有援军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浓浓的怀疑。 这个问题,显然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洛希微微一笑:“当然会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我还在这里。” 没有人再继续故意引导负面情绪,理智回笼后,也终于有人认出了,这张频繁在新闻中出现的脸。 “天呐!他是洛希!是那个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 如果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真的还在这里,如果真的会来援军救他……那他们这些被困的“附带品”,是不是也真的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许多人眼中的绝望,第一次浮现出微弱的希冀。 ——这也是季池予坚持要把洛希留下的原因之一。 洛希地位超然,而且在荒星也人尽皆知。 只要他还留在这里,方舟集团就不可能轻易放弃救援。 季池予希望能利用这一点,来取信荒星的所有幸存者,给他们一个可以信赖的“希望”。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创造出全员协战、合力御敌的基础。 然而,这个砝码似乎还不够有重量。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你们这些上等人最喜欢满口谎言。”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尖锐、更警惕,来自一个脸上有鞭痕的老矿工。 “你们和西蒙、和治安官都是一伙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好让我们乖乖在这里等死,给你们当挡箭牌?” 沉默片刻后,附和的声音开始增多。 虽然不如之前那般狂躁,但质疑的声浪依旧在积聚。 毕竟在荒星人的眼中,方舟集团和西蒙、治安官都是一类角色,是利益既得者,并不值得信任。 就像岑郁等人,当初对夏因的刻骨恶意一样。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季池予慢慢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准备起身。 “……学姐!” 卫风行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忧虑,压低声音急促地劝说。 “再等等,我们再观察看看!洛希还没谈崩,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或者让我去!你不能——”季池予却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动作很轻,却坚定地挣开了卫风行的手。 卫风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徒劳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指尖一点点落空,看着学姐的背影走到人群面前。 洛希侧脸看过来,表情并没有太意外。 他适时往旁边撤了一步,将位置让给了季池予。 于是所有的目光,又聚焦在了季池予身上。 她看起来难掩疲惫,灰扑扑的,也并不像洛希或兰斯那样,拥有一眼就足以慑人的强大气场。 可当她站定,抬起眼看向众人时,那道沉静而坚定的目光,竟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季池予说:“如果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不值得信赖,那联邦双璧之一的季迟青呢?应该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救兵了吧?” 这个名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全场鸦雀无声。 季迟青——比起遥远的“方舟集团首席研究员”,这才是荒星人更耳熟能详的名字。 他是星际海盗的噩梦!是边境的守护神!更是联邦无数普通民众的信仰! 即便只是一个名字,也拥有让人生出希望的力量。 季池予迎着众人骤然变得惊疑、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忽然微笑了一下。 她想:她的小迟,好像已经变成比想象中更了不起的大人了。 敛起眉眼,季池予平静而清晰地开口。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池予,隶属于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是行动组的副组长——也是季迟青的姐姐。” “我已经派我的部下向军部求援,五天之内,援军一定会赶到。” “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择手段,撑过这五天。” 仿佛被这番话所描述的希望所蛊惑,没有人急着去质疑季池予的身份,而是忍不住问:“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人的声音很轻,目光也小心翼翼,像是害怕动静稍微大一点,都会戳破这一层幻梦泡沫。 季池予藏在身后的十指用力攥紧。 她不知道。 她也在害怕。 她其实没有把握。 但最终,她看着那个人,一字一顿地承诺。 “——当然。我没有逃走,我留在了这里。你们并没有被放弃,所以也不要放弃自己。” “我们一定都会活下去。” ******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 【她来成为希望。】 第132章 无妨,我也略懂几分拳脚。 【132】 星际海盗的主舰上。 西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指挥椅里,心情很好地哼着调子,等待混入黑户的手下替自己打开防护罩。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期中愈演愈烈的骚乱非但没有爆发,那些代表人群聚集的密集热源信号,在府邸的附近,竟然开始有序分散。 不知为何,黑户引起的暴乱在渐渐平息。 西蒙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荒腔走板的小调也停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的轻松惬意消失,转而浮现被冒犯的阴冷。 事态似乎……出现了轻微的、令人不悦的脱轨。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偏过头,对旁边的刺青壮汉吩咐。 “派个人去问问,下边到底怎么回事?羊群里,什么时候钻进去了一只猫?” ……………… ………… …… 西蒙府邸。 昔日奢华的大厅此刻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昂贵的装饰品被推到角落,巨大的星图桌被清理出来,临时充作指挥台。 但空气里仍然浮动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此刻,各方代表都齐聚在这里。 以岑郁、叶瑜和十三为首的部分黑户,纯源教代表出席的伊芙,包括莫娜在内的、数名在下城区略有威望的老居民。 几个幸存的上城区富商,则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地站在角落里,难掩惊惧。 再来就是季池予一行人了。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她这个“季迟青姐姐”的身份,但在下城区的居民涌入后,有莫娜和其他老一辈的佐证,再加上伊芙旗帜鲜明的站队,所有人最终还是被成功说服。 或者说,他们愿意去相信季池予。 在绝境面前,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去抓住任何看起来像是“希望”的浮木。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没有人会想放弃活下去。 初步的信任建立后,事务推进快了许多。 季池予率先跟莫娜协商起炼化星髓矿的事。 严格来说,这件事本就是下城区居民的日常生活,没什么难度。 筛选出曾经在加工厂工作过的熟练工人,让他们将下城区工厂里可能用到的设备,都搬运到上城区指定地点,然后立刻投入炼化流程中。 而老人和小孩,则被组织去收集各处尚存的包装食品、饮用水和医疗用品,建立临时的后勤点。 这一部分,依托于莫娜本身在下城区的威信,进展相对顺利。 但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洛希调出简化的上城区地图,提出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要求。 “为了在下调防护罩强度的期间,建立起有效防线并轮换休整,我需要整合所有具备战斗能力的人员,统一编组,驻守预设阵地。” 话音刚落,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随即被激烈的抵触情绪打破。 “什么意思?要我们和这些……这些刚刚还在烧杀抢掠的暴徒编在一队?” 一个上城区富商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几个黑户。 “开什么玩笑!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背后捅刀子!” 闻言,其中一名黑户矿工也冷笑着啐了一口。 “让我们和上城区的老爷们一起?我还怕脏了手!要顶也是他们这些穿金戴银的先顶上去,死在我们前头就当他赎罪了!” 下城区的代表们夹在中间,神色最为犹豫。 他们对黑户有同情,但对黑户暴动造成的破坏心有余悸;他们对上城区富人的剥削不满,却又在长期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种模糊的依附感。 莫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但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又无力地闭上了。 黑户激动地反驳:“我们不是犯罪者!我们是反抗!是拿回我们应得的东西!” “那是意外的失控!是个别疯子干的!我们大多数人没想那样!” “意外?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再‘意外’?” “都闭嘴!”叶瑜猛地站起来,“现在吵这些有用吗?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 但她的声音再次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猜忌、恐惧、旧恨、新仇……所有情绪在生存压力下扭曲发酵。 刚刚被季池予用“季迟青”这个名字,勉强粘合起来的脆弱共识,眼看就要在内部争吵中分崩离析。 焦头烂额之际,岑郁下意识看了眼季池予。 刚才力挽狂澜的那个人,现在却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旁观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争吵达到顶峰,上城区的人和黑户几乎要指着对方鼻子动手,争端即将再次发生时——“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大厅穹顶下炸开!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以为是敌袭,下意识地或抱头或蹲下。 惊恐的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定格在季池予身上。 她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白烟。 而季池予却在微笑。 让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人们粗重又迷茫的呼吸声。 知道这个时候,季池予才缓缓放下举枪的手,但没有收起。 “抱歉,是我刚才没有说清楚吗?” 季池予向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停在了刚刚吵得最凶的富商面前。 “现在情况危急,人手和武器都严重不足。不间歇性下调防护罩强度,节省能量,我们绝对撑不到第五天援军抵达。” “所以,防护罩必须关。而在这期间,所有人,只要拿得动武器、站得起来,都必须上前线,才有可能抵挡住外面的蛛群。” “没有‘你们先上’、‘我们后上’。没有‘上城区’、‘下城区’、‘黑户’的区别。” 季池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道。 “现在,这里只能有两种人:去战斗,保护自己、保护其他想保护的人……或者等死。” “你们要选哪种?” 下城区和黑户的代表都沉默了。 他们大多来自边缘星系,又是底层人,比养尊处优的上城区富商更清楚星际异种的恐怖。 但总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你分明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炮灰!怪不得……怪不得你要拦着这些贱民,不让他们杀人!” 刚才那个富商脸色已经煞白,却还是强撑着,指着季池予,声音发颤。 “你是想留着我们,好替你们挡在前面!没有我们吸引怪物,你们也跑不掉!” 卫风行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就准备关门放兰斯。 然而,没等他动作,季池予就先动了。 她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眼也不眨地再次扣动扳机——“砰!” 又是一枪!子弹精准地擦着那人的鞋边射入地面,石屑飞溅。 富商吓得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季池予上前,毫不客气地踩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然后,她俯身,将手中依旧微烫的枪口,稳稳抵在了对方冷汗涔涔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官员瞬间僵直,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池予突然变脸、充斥着暴.力压制的一幕。 季池予却并不在意。 她低着头,看着枪口下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援军抵达之前,洛希负责指挥,卫风行负责协助操作主控系统。而我和全体行动组成员,都会在第一线直接参与战斗。” “这次念在你是初犯,姑且放你一马。下次再听到你散布这种动摇军心的话——”季池予顿了顿,枪口施加的压力微微加重。 “我必杀你。”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下。 “与其让你这种废物混在队伍里当害群之马,拖累所有人,不如由我先送你去死。至少,还省得你变成外面那些水晶蛛的口粮……也算一种临终前的人道主义关怀吧?” 说着,季池予还用冰冷的枪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看着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季池予加深笑容,轻声细语地叮嘱。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如果在战场上,你敢后退一步当逃兵,我发誓,我的子弹一定比你逃跑的速度快……明白了吗?” 瘫在地上的富商已经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气音,白眼直翻,几乎昏厥。 大厅里,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唯独兰斯读不懂空气,抱着手臂,忍不住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池予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将手枪插回枪套,走回指挥台旁边的位子。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那不仅仅是两声枪响,一次踩肩,一番恐吓。 那是立威,是划界。 是在这绝望的泥潭中,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树立起一个不容违逆的规则、一个必须共同面对的核心。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互不相让的三方代表,此刻全都哑火了。 再没有人敢提出谁先谁后的问题,也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编组命令。 恐惧暂时压过了猜忌,对季池予表现出的强硬和威慑力,混杂着慕强的信赖感,以及对“违令即死”的认知,强行将他们拧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具体会议,季池予没有再过多发言。 她退到洛希旁边坐下,将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但就是这份沉默的存在,以及她腰间那把刚刚开过火的枪,成为了洛希最有力的支撑。 ——季池予是在故意杀鸡儆猴。 除去兰斯和行动组,他们现在几乎可以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季池予没有组织大型团战的经验。 虽然洛希也没当过将领,但她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指望一下万能的天才研究员想想办法。 至少方舟集团旗下出的那款沙盘战略游戏还挺火的……吧? 季池予面无表情地坐在洛希旁边,脑袋是放弃思考的,但人却在借着刚才拔枪的那股威慑力,替洛希镇场子。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手里真正能用的人,除了洛希、兰斯、卫风行,就是行动组的二十名成员。 一旦黑户或者任何一方失去控制,她都没有轻易镇压的把握。 所以,不管是威胁还是利诱,她都必须先声夺人,把现场的主导权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 并且要趁这个机会,把这个概念牢牢刻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 不然这一盘散沙,在西蒙和星际异种的面前,根本和羊入虎口没区别。 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 洛希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也提出了无数细节问题需要各方代表确认或解决。 争吵偶尔还会冒出一点火星,但只要季池予的淡淡扫过去一眼,火星便会立刻熄灭。 最终,初步的守城方案大致确定。 各方代表带着复杂的情绪和沉重的任务,陆续起身,准备离开大厅,去集合己方人员,开始执行这个仓促而危险的求生计划。 他们只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以后,防护罩就会缩小至上城区范围,并且开始间歇性下调强度。 人群散去,大厅重新变得空旷,只留下弥漫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寂静。 季池予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得空松懈了一毫米。 她悄悄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感到太阳穴针扎般的疼。 然而,当她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时,却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跟随人群离开。 第133章 下次记得让他轻点,都红了。 【133】 是十三。 看清对方时,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十三刚才在会议的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个影子,以至于让众人都淡忘了他的存在。 连季池予都不小心忽略了他。 可现在,当十三不再保持静止,而是主动踏入视线范围时,就没有人可以在无视他的存在。 他径直走到季池予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季池予让他摘过头套的缘故。 这一次,即便季池予没有提要求,他也还是很自觉地摘下了头套,让那张棱角锋利、如岩石凿刻的面容完全显露。 他体格本就高大,季池予不得不仰头看他。 十三却忽然屈下膝盖。 他完全蹲伏下来,半跪在季池予的脚边,仰头看过来的样子,仿佛温驯又无害。 可这个动作,反倒强调了他掩在粗糙衣物下鼓起的肌肉线条,散发着贲张的生命力,以及……视觉冲击。 他看起来像是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连呼吸和目光都是滚烫的。 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惹火烧身。 季池予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的事。 那个时候,十三也是这么半跪在她的面前,在她并不精湛的哄骗下,答应去帮她找更加柔软的食物。 季池予不由生出几分心虚:完了,十三这是要来翻旧账了吗? 但好在,十三很好骗……应、应该吧? 心虚的骗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组织语言、给自己的行为铺垫找补一下,却听到对方先开了口。 “我也可以听你的话。”十三说。 这是寡言的十三,第一次在季池予面前开口说话。 季池予不由微微一怔。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大概是长期不爱说话的缘故,十三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喑哑,但并不干涩。 嗓音低沉,算不上柔和悦耳,更像是藏着极小的颗粒,顺着声音慢慢地滚过耳道。 有点痒。 是那种仿佛被触碰到了的感觉,让人下意识想捂一下耳朵。 季池予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揉了揉耳朵,又半信半疑地重复:“你说什么?” “……干净的衣服。柔软的食物。好的房子。” 十三语速缓慢,词汇用得也简单,执拗地指向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本来,想准备好再来找你。现在出了意外,岑郁给不了,可能拿不到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在季池予的脸上描摹,专注到叫当事人有些背后发寒,最终得出一个笃定的结论。 “但你现在,需要我。” 和地下室里一样,他嗅到了她的需求,并为此躁动。 季池予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她需要十三。 不光是需要十三作为战斗力加入,更需要他作为黑户的核心领袖之一,来将不稳定且数量众多的黑户凝聚到一起,并确保他们接受指挥。 沉默片刻后,季池予迟疑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十三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肤与骨骼,探进更深入的地方。 某些根植于基因序列的本能被逐渐唤醒。 在原始的生存图景里,雌性往往不会认定一位伴侣,雄性需要不断竞争,去争夺她的青睐。 雄性要展示最锋利的爪牙、最绚丽的羽毛、最悍不畏死的搏杀,驱赶所有同样觊觎她的竞争者。 过激的赢家还会把败者吃掉,以确保自己能够独享交.配权。 但最后,它自己也有可能被不忠贞又狡猾的雌性吃掉,成为滋养伴侣和后代的养分。 却心甘情愿。 想要撕毁她和想要跪在她脚边——这样两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占据了本能。 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他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饥饿,且难以克制。 十三沉默了太久。 迟迟没有等到一个答复的季池予,正欲再开口试探时,却见十三忽然低下头。 ——他咬住了她的指尖,以此来克制自己忽然爆发的食欲。 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明确力道、用牙齿慢慢研磨衔咬,像是猎食者含住猎物的颈脖。 季池予猝不及防,错愕地惊呼一声。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 却在抬起眼的那个瞬间,撞进了十三充满迷恋和渴.欲的眼睛。 没有属于人类的理性。 比起所谓的“喜爱”,更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想将她整个生吞下去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十三仿佛又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立刻停下了意图挣脱的动作,季池予迅速调整表情。 她蹙起眉,故技重施,用一种混合了细微痛楚与示弱控诉的语气,向对方抱怨。 “……疼。你咬疼我了。” 闻言,十三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看她的眼神却明晃晃写着质疑,显然没忘记她上次骗过自己的前科。 季池予心下一紧:该不会这一招没用了吧? 但十三看到她指尖的红痕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齿关。 只是并未远离,而是改为了舔.舐。 粗糙的舌面,小心翼翼地扫过那圈牙印和周围的皮肤,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季池予这次看清了:十三的舌头上,真的有猫一样的细小倒刺。 被这样舔.舐的感觉怪异而强烈。 被吮吻时,手臂和头皮都麻起来,像有电流从相接的地方穿过身体每一寸。 微弱的疼和痒混杂到一起,让人难以忍耐。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十三是在用野兽般的本能和她相处。 缺少人类道德的束缚,混淆了爱.欲与食欲的边界——比起单纯的人或者兽,都更加危险的存在。 他的呼吸也明显变得更加急促,喷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烫伤她。 这证明,对方正处于高度兴奋、濒临某种临界点的状态。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轻轻将手指往回抽。 十三立刻仰起头,下意识用唇舌去追逐那根撤离的指尖。 但季池予不再放纵他得逞。 季池予强调:“停下。十三,你不是说你会听我的话吗?” 直到此刻,十三的视线才终于从她的指尖,艰难地移开。 他对上季池予的眼睛,点了点头,嗓音喑哑地附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完全服从洛希的一切指令,帮我守住上城区。” “好。”十三答得毫不犹豫。 可话音还未落尽,他的目光很快又不受控制地、近乎贪婪地,飘回了季池予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以及属于他的痕迹。 季池予抿起唇角。 这其实是驯兽的法子:对于不受控的猛兽,一次指令交换不足以建立稳定的条件反射。 需要持续的、有规律的正向反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才能把“服从指令”植入对方的潜意识里,确保他一直处于可控范围内。 按照规则,她应该给予奖励了——因为他很听话。 季池予慢慢地向十三伸出了手。 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对方肆虐,而是带有明确安抚与掌控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头顶。 指尖最先触及的,是那对不知何时已完全竖立绷紧、毛茸茸的三角形立耳。 耳朵在她触碰的瞬间,就敏.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细软的绒毛擦过她的指腹。 但季池予没有停,而是将手指顺着耳廓的弧度,缓缓向下,一点点触碰。 像在给笼里的猛兽喂食,每日的分量都需给够了,猛兽才能继续驯服。 十三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满足与痛苦交织的喟叹。 他表现出很直白的沉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和灼人的热度,都倚向她的掌心与手腕。 那双总是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纯粹的餍足和愉快。 以及更深邃的、几乎要将她整个吸进去吞噬殆尽的渴求。 但季池予严格控制着“奖励”的时间与程度。 在感知到,十三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肌肉重新绷紧蓄力,似乎即将越过某个危险临界点时,她果断地收回了手。 同时将另一只手抵在对方的肩上,将他微微推离。 “好了,”季池予公事公办地说,“该你履行约定了。” 原本黏稠的氛围被切断。 十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中有被推开的茫然,更多的还是落空的不满足。 但本能和理性之间,他选择了服从。 十三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带着未散尽的滚烫热度和压迫感。 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转身,按照季池予的指令,离开了这里。 季池予看着十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齿痕和被舔.舐留下的红痕依然清晰可见,还残留着一点鲜明的疼。 季池予看着还有点湿漉漉的指尖,欲言又止,心情复杂,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道德败坏了。 好在没人看见。 季池予决定总之先紧急去洗个手。 抬头时,却忽然看见洛希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安静地立于逆光处,阴影遮去了半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乍一下看到多了个人影,季池予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还偏偏是洛希。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季池予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想转移话题。 “啊,洛希,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我刚才和十三也沟通好了,之后就由……” 可洛希却一边摆出耐心倾听的样子,一边神态自若地拿出手帕,执起她试图藏匿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腕轻轻翻转过来。 洛希低下头,仔细替季池予擦干净掌心。 从指尖的齿印到濡湿的指缝,再到手腕内侧可能沾染的细微痕迹。 洛希的动作严谨而细致,力道轻柔,宛如对待什么脆弱又精密的仪器,态度一丝不苟。 却只让人更加羞.耻和不知所措。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自己为了大局,牺牲自己,英勇地撸狗了吧!十三都是福瑞了,也不能算侵犯人权吧! 洛希却忽然开口。 “从他具备非人的体貌特征来看,他在改造人中,应该算是基因污染程度比较严重的瑕疵品。比起人类,会更偏向于兽性。” 濡湿的痕迹可以擦干净,但齿印和红痕却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洛希低眼,看着她那只被他人吮咬、欺负得十分可怜的手,语气平淡地补充。 “下次记得让他轻一点,都红了。” 季池予:“……” 还什么“下次”啊!合着你全都看到了是吧!这么大个热闹!真要收你门票钱了! 季池予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思考。 她面无表情地换了话题,询问洛希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洛希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轻描淡写地继续汇报进度。 一时间,季池予竟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脱口:“你到底——”被打断的洛希也不恼,就顺势停下来,安静地看向季池予,等她的下文。 季池予想问: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就连理论上很好骗的十三,他的忠诚也并非无条件,是明码标价的。 可洛希却从未真正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他更像是一台全自动许愿机,连投币的动作都不需要,就会自觉实现她的所有诉求。 无依无据的付出,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人既心虚又愧疚。 但最后,季池予说的是:“你把我调到远程组去,没关系吗?” 她移开目光,语气趋于冷静平稳。 “虽然普通人的确不会操作那些军.用远程装备,如果我不站在前线的话,或许其他人的心态上……” 洛希却没听她说完,便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是指挥者,那是我需要控制的风险。但你必须在这个位置上,这是我的底线。” 季池予愣了一下。 洛希看着她:“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想留下来。我组织守城,是因为你想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但如果你受伤了,对我来说,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说过,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弯起眼睛,洛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季池予的发顶。 像是一位温柔到什么脾气的兄长,连告诫的话,都仿佛在念睡前故事。 “你很重要。所以,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老实说,季池予感到了一点安心。 在其他所有人面前,她都是负责发号施令的那一方。 权力也同时意味着责任。 但唯独在洛希的面前,他们更像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不需要刻意维持绝对强势的形象。 季池予低下眼睛,点了点头。 却也因此没有注意到——洛希在说话时,是看着她指尖残留的齿印说的。 ……………… ………… …… 五个小时后。 在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以后,临时的指挥中心也变得空旷而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与散热风扇的轻响。 只剩下洛希和卫风行两个人还留在这里。 洛希站在覆盖了上城区全境的数百块监控屏幕前,城内的有线联络频道也全部打开,以便实时根据战况下达指令卫风行则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几个关键控制键上方,呼吸放得很轻。 距离第一次下调防护罩强度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卫风行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小的数字,一言不发。 “你在害怕吗?”洛希忽然问。 开口时,他没有回头,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是纯粹客观的陈述。 “我不需要跟不上我的助手。如果没办法拿出120%的集中,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不接受因助手状态不稳定导致的任何计划外风险。” 卫风行:“……” 经过这几日高压下的朝夕相处,他对这位“史上最年轻首席研究员”身上那层令人敬畏的光环,已基本祛魅。 倒不是质疑洛希的能力,只是对人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偶尔也敢腹诽两句。 比如现在。 卫风行忍不住吐槽:“我说洛希首席……您在学姐面前可不是这副冷酷的嘴脸啊!害怕才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但您不用担心,我只是现在害怕一下。等下就会忙到没空害怕了。” 因为总有比恐惧更优先、必须去做的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在上百块监控屏幕中,卫风行一眼就看到了季池予的背影。 因为被编入了远程攻击组,季池予正趴在临近高墙的一处露天花园,旁边就是架好了的远程军用武器。 她似乎正在做最后的瞄准镜校准,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倒计时也只剩下了三秒。 猩红的数字如同最终审判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卫风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杂念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与决绝。 他用力按下确认键。 指令发出。 无形的能量场参数被修改,笼罩着上城区的淡蓝色防护罩,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防护罩强度下调至一档。 几乎就在这同一个瞬间。 监控屏幕上,高墙之外,那些原本被挡在屏障后、如同潮水般涌动积聚的蛛群,骤然间沸腾了! 失去了防护罩的物理阻隔,最前排的水晶蛛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口器疯狂开合,迫不及待地狠狠扎向高墙。 合金墙面与星际异种锐利的步足相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吹响了人类与蛛群的第一声号角。 第134章 神明的代行人。 【134】 蛛群涌至高墙下,挥舞着尖锐的步足和口器,却无法击穿超高强度的合金表面。 于是它们立刻改变策略,如同最娴熟的攀登者,顺着垂直的墙面迅速向上攀爬,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叶瑜在后方指挥,老人和孩子们操作着临时拼凑出来、功率不一的照明设备,将一道道强光打向墙头蛛群最密集的区域,极力为墙头的守军争取喘息的机会。 季池予则趴在高处的狙击点位,仿佛悬于战场上空,纵览全局,冷静地审视着每一个节点的压力变化。 心跳与呼吸在极度专注下变得缓慢而清晰,她将指尖搭在扳机上,每一颗子弹都力求打断蛛群攻势的关键衔接点。 拥有战斗经验的十三、伊芙、兰斯以及二十名行动组精锐,被洛希分派到高墙各处,作为核心支撑点。 战斗伊始,凭借这股核心力量和地利的配合,阵型尚且稳固。 然而,改造后的星际异种,已经展现出高度类人的狡猾。 注意到没办法迅速歼灭最碍眼的目标,它们很快就放弃强攻一点,开始全方位分散冲击。 防线被无限拉长,人手捉襟见肘的弊端瞬间暴露。 许多黑户和荒星普通居民,仅仅受过半个小时不到的速成训练,这辈子拿过最危险的东西,也不过就是做饭用的菜刀。 面对如此恐怖、源源不断的怪物潮汐,恐惧瞬间压倒了纪律。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却并非总是来自致命伤。 有人被蛛腿划开巨大的伤口,有人因同伴的失误而被撞下高墙,更有甚者,在惊慌失措中打空了弹匣却忘了更换,被扑上来的水晶蛛拖入黑暗。 伤亡数字如同滴漏的鲜血,迅速攀升,比预期更夸张。 在这片混乱中,十三的身影就显得尤为醒目。 在潮水般涌动的蛛群里,他本就较常人更加高大、鹤立鸡群的躯体,就像是一块始终屹立不倒的礁石。 因为他是改造人,蛛群不会主动攻击他,他就主动走进压力最大的区域。 或许是为了不干扰视线,染血的头套也被他摘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战斗和血.腥.气似乎进一步激发了他本能里的凶性,到了后面,他甚至不需要武器,徒手就能硬生生拽下水晶蛛的步足! 荧绿色的怪异血液溅了他满身,凝固在充血鼓起的肌肉上,愈发凸显出他身上那股纯粹而野蛮的暴.力,姿态近乎邪恶。 旁边的人,即便是同阵营的队友,也被这一幕所震慑,忍不住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 当绝对的力量,站在了自己这一边,那份强大就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撑起他们濒临崩溃的神经。 季池予的视线也不由停顿了一秒。 十三却如有所感,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回头看向了她的方向。 季池予肯定,他是在看自己。 但十三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像是单纯在确认季池予也正看着自己,确认完毕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投入战斗。 季池予却忽然觉得:他这是在邀功。 就像小狗在成功执行完指令之后,会期待零食和抚摸一样,十三也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 季池予感觉指尖又在隐隐泛起细微的疼。 深吸一口气,她挪开瞄准镜,冷静地巡视下一处节点。 岑郁就是在这时,带着一身蛛血和焦灼,狼狈地冲到她身边。 “季小姐!伤亡太大了!防线快要被撕开了!要不要……要不要这次先提前打开防护罩?至少能缓一口气!” 季池予还未回答,通讯器便响起了洛希的回答。 “防护罩的启动时间不会变更。” 洛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背景里接连的爆.炸声。 “现在打开,就是承认我们无法凭借现有力量守住。就算这次守住了,下一次、下下次,面对绝境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也不会是死战,而是退缩。” 岑郁忍不住反驳:“可他们都是人!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正因为他们是人,不是百分之百服从指令的机器,我才需要把‘人心’这个不确定因素纳入考量。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更需要血的教训,以战代练。否则,所有计划都只是纸上谈兵。” 洛希淡淡道:“如果扛不过这一关,后面会死更多人。” 岑郁张了张嘴,脸颊肌肉因紧咬牙关而绷紧。 他明白洛希是对的。 如果他们不能自己长出獠牙,哪怕暂时躲到防护罩后面、偷到了一时半会儿的安全,最终也只会变成星际海盗餐盘上的羔羊。 叶璐说的没错,神不会出现拯救任何人,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自救。 岑郁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抹了把脸,抓起脚边掉落的武器,检查了下弹药,便头也不回地重新冲向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 而远方,叶瑜指挥着队伍,以强光替他掩护开道。 那个原本阴郁又脆弱、只想追随姐姐死去的女孩,接过了姐姐的笔记,也一同接过了原本属于姐姐的理想。 叶瑜浑身狼狈,神色却坚毅,恍然间像是叶璐站在人前,替追随者指引方向。 又或许是她敲碎了自己,然后亲手把自己重新拼凑成姐姐的样子,成为了那个重要之人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漫长的折磨,所有人都在奋力活下去。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残酷。 东侧一段防线,因为担任核心的行动组精锐不慎重伤,被蛛群抓住机会,将防线突破了一个小缺口! 哪怕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后,都立刻前仆后继地堵上去,但失去了指挥,也难以形成有效抵挡。 缺口瞬间如同堤坝的蚁穴,眼看就要引发连锁崩溃。 甚至已经有几只水晶蛛突破了防线,闯入到上城区,向被安置在墙边的伤员袭去! “砰!砰!砰!” 季池予眼也不眨地连开数枪,枪枪直击水晶蛛的脑袋,炸开一蓬蓬荧绿色的血花。 却仍如杯水车薪,挡不住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蛛群。 但在她开枪后,后面新涌入的蛛群,都像是没看到墙边近在咫尺的活人,径直向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画面眼熟到让人生出了几分亲切感,季池予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洛希。”她忽然说,“再帮我计时一次吧。” 不等洛希回答,也没有搭理卫风行在通讯器里慌张的询问,季池予突然从狙击点站了起来。 “——兰斯!” 她向离自己最近、正在替她清扫蛛群的兰斯下令。 “把我送到缺口的正前方,越低越好!” 兰斯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欢快地吹了声口哨,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当即转身奔向季池予的方向。 而他被水晶蛛死死盯住的后背,则由季池予掩护。 不过几个呼吸间,兰斯便腾跃到季池予面前。 他熟练地单手抱起季池予,单手一撑,便如同炮弹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坠入蛛群之中,冲向那个致命的缺口。 全力以赴的兰斯,速度比水晶蛛更快。 不再举枪,季池予咬住枪身,然后反手抽走了兰斯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 血珠瞬间飞溅,顺着手腕往下低落,滚出一条细密的红线。 她赌:她的血液会更吸引这些星际异种。 效果立竿见影。 不仅缺口处的水晶蛛,甚至连附近正在攀爬或攻击其他防线的蛛群,都猛然一滞。 随即,蛛群嘶叫着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疯狂涌向兰斯和季池予! 原本因蛛群分散、难以围攻,而行动艰难的防线,压力骤然一轻。 就在此时。 “——A组,火力掩护季池予和兰斯。B组和C组趁机清扫缺口附近的蛛群。其他组平均分散防线。” “叶瑜,强光跟随他们移动,沿路设阻。” 通讯器里,洛希的声音依然冷静而平稳,有条不紊地下达一条又一条指令。 他既是操控博弈的棋手,又是季池予的引航者,替她和兰斯在城内指引方向。 既要避开城内的人群,又要有足够多的障碍物,以便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趁机消灭更多的水晶蛛。 在地形复杂如迷宫的上城区,季池予和兰斯,如同是在紫色潮水中逆流而行的孤舟,吸引着绝大部分“水流”改变方向。 直到卫风行提醒:“还有三十秒!防护罩就会重新启动!” 说完这句话时,卫风行忍不住松了口气。 防护罩一开,蛛群就没办法继续涌入上城区,他们可以慢慢放风筝、磨死这部分水晶蛛! 可洛希却只是静静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季池予。 他知道,她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因为他们的人手和武器储备,都经不起这样无意义的损耗。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消灭蛛群,而是撑到季迟青赶到。 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学姐你们怎么往墙外去了!快回来!还有二十三秒防护罩就要打开了!你们就进不来了!” 卫风行看着监控屏幕上发生的一幕,急得站起来拍桌。 但季池予不再回答。 她盯着终端上的倒计时,一边计算距离,一边判断蛛群的速度。 ——三。 兰斯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高墙之外。 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失去了同伴和高墙的庇护,深陷在无边无际的蛛群深处。 原本滞留在城内的水晶蛛,也毫不犹豫地追逐着他们离开。 ——二。 最后一只水晶蛛爬下了高墙外围,汇入族群。 兰斯和季池予的前后左右,尽是密密麻麻的口器与步足,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压下! ——一。 季池予卡住这最后一秒,向高墙发射钩爪。 钩爪牢牢陷在墙沿,机关自动触发,将她和兰斯拽离地面,避开了脚下无数张开的、流淌着腐蚀性涎液的口器! 与此同时,重新启动的防护罩,也开始从墙根慢慢往上覆盖。 就在屏障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个刹那,兰斯抱着季池予,翻身越过墙围,跌回内侧的安全区域! 防护罩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追至墙下的汹汹蛛群彻底阻隔在外,徒劳地撞击着闪烁的屏障。 ——这一轮交锋,是人类的胜利。 即便如此,墙上墙下的幸存者,一时间也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战斗并未结束,但他们活过了第二天。 不知不觉间,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真实而温暖的晨光,刺破荒星漫长夜色的黑暗,洒在满目疮痍的高墙上时,奇迹发生了。 墙外那些狂躁不止的水晶蛛,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它们发出厌烦的嘶嘶声,随着太阳升起,开始如退潮般,向着矿坑阴影和远处的岩洞撤退,躲避这它们天性厌恶的光明。 季池予立于墙沿,俯看退去的蛛群。 晨风猛烈,吹起她染了硝烟与血迹的衣摆,被割断的黑发也在金色曦光中猎猎舞起。 她背对城内,面向退却的蛛潮和广袤荒凉的大地,立于光暗交界的最前沿。 晨光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长,仿佛她自身也在发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与死亡的恐惧。 那一刻,在许多仰望的视线中,她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更像一个……于绝望之夜后,为人间重新带来黎明的神明。 伊芙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纯源教典籍中,那段隐晦的救世预言。 她喃喃自语:“……总有一天,‘纯粹者’会归来,清洗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不公,创造一个平等的完美新世界。” 黑色,在他们的教义中,并非污秽,而是吞噬一切杂色、回归本质的终极纯粹,更是神明最偏爱的颜色。 伊芙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低下头颅、右手抚胸,那是纯源教的最高礼节。 而她身后的纯源教众,无论是原先的幸存者,还是后来皈依的荒星人,在短暂的愣怔后,仿佛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跟着向季池予的背影,深深俯首。 低低的祈祷声开始响起,汇成一片充满敬畏的声浪。 在他们眼中,季池予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手段强硬的“季迟青的姐姐”,而是应验预言、神明赐下的“代行人”。 季池予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她的目光越过了退却的蛛群,越过了荒原,投向了悬浮于远空、虎视眈眈的星际海盗舰队,视线冰冷。 仿佛能穿透距离,与主舰观察窗后的那一双眼睛对上。 而西蒙也的确正看着她。 主舰内,西蒙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忍不住阴沉着脸,骂了几句脏话。 ……如果不是这家伙,刚才的蛛群就该突破防线了! 西蒙几乎压不住自己翻腾的恼怒。 原以为这颗荒星,不过就是个很简单就能攻破的目标,只是想顺便让蛛群饱餐一顿。 可偏偏事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 先是设计挑拨黑户暴乱失败,刚才攻城的时候也是!明明就是一群只会下矿炼铁的乌合之众,防线脆弱不堪,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吞没。 他眼睁睁看着防线几次濒临崩溃,却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巧妙地调动人手,以弱胜强、以寡胜多。 就这样硬生生以最少的人力,克制住了蛛群的进攻,奇迹般稳住防线,一直坚持到了太阳升起。 西蒙觉得这应该是洛希的手笔。 他早就知道,那个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可没看起来那么高风亮节的! ……但这个季池予又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蛛群会失控一样地追逐她,完全被她摆弄在股掌之间?! 西蒙又急又气,暴怒之下,牙关都咬出了骇人的怨毒。 却还有人偏偏撞到了这个节骨眼上。 像是心不在焉,连头领现在极度恶劣的情绪都没注意到,脸上带有刺青的壮汉快步走进来,低声向西蒙汇报。 “老大,您上次吩咐的,收到消息了。把混进黑户的咱们兄弟抓起来、压制住黑户的,就是那个叫季池予的女人。而且她、她还……” 西蒙不耐烦地看过去:“还什么还?不会说人话就把舌头割了给别人!” 手下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这恐惧却不是因西蒙而起的。 他声音发颤:“她、她……她好像说,自己是那个……那个季迟青的姐姐!” 话音未落,“季迟青”这三个字,便像一道冰锥刺入西蒙的脑海,让他不由僵住。 几年前的惨败,那个如同鬼魅般穿梭在舰船之中,以一人之力几乎屠尽他大半精锐的王牌指挥官……噩梦般的记忆翻涌上来。 片刻的死寂后,西蒙脸上阴鸷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扯动嘴角,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继而变得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季迟青的姐姐?好,好极了!我这正愁不知道该送点什么见面礼给那位指挥官大人,才能让他也惊喜一下呢!” “这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啊。” 西蒙当即改了主意。 他命令接通对地面的公开通讯频道。 刚刚经历血战、惊魂未定的荒星上空,人们尚未缓过神来,就先听到了经过扩音处理、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声音。 “我是西蒙。真是让人敬佩,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坚持到这一步。不得不说,你们的顽强赢得了我的敬意。我最欣赏勇敢无畏的人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把季池予交出来,我以我的旗帜保证,立刻停止攻击,解除围困,放你们所有人一条生路!” “放心,我也不打算杀她,只是想让她帮忙去见一个老朋友。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吧?” 声音回荡着,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许多人都下意识看向了站在高处的季池予,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 经历过背叛与抛弃的荒星人和黑户,太清楚“选择”的残酷。 季池予最后看了眼主舰上的星际海盗标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西蒙这个人,看来喜欢用软刀子折磨人。 比起杀人,他更爱诛心。 季池予握紧手中的枪,才刚刚从蛛群口中逃生,便已经做好另一种厮杀的准备。 原本黑户和荒星人就是四分五裂,只是被她强行捆到一起,才勉强并肩作战的。这样脆弱的共识,什么时候翻车都不算奇怪。 季池予冷静地思考:这次该怎么吓唬他们? 然而,预想中的骚动并未扩大。 先是岑郁挣扎着站直身体,挡在了季池予侧前方,用行动表明态度,尽管他也伤得不轻。 十三在走过来的时候,顺便扶了他一把。 然后是叶瑜,咬牙切齿地竖起眉毛,大声对着周围还有些茫然的人群喊道。 “别听他的鬼话!星际海盗什么时候讲过信用?跟他合作的治安官,不也被他杀了吗!他只不过是在挑拨离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莫娜也推开了缠缚自己的孩子,一个人走上高墙,目光如炬,扫视每一个下城区的邻里。 “你们以为活着是什么好事吗?星际海盗只留俘虏!你们不是最清楚俘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撑过这几天,等季指挥官来杀光这群该死的星际海盗!” 短暂的沉默后,曾经质疑合作最激烈的某个黑户矿工,啐出一口血沫,第一个站出来附和。 “我是烂命一条,早就活得没个人样了,但我不想再当一次奴隶!何况还是跟毁了我的凶手当走狗!” “对!不能交!” “星际海盗的话哪能信啊?” “他们连治安官都杀,何况是我们……只是想骗我们把防护罩打开,然后让那些怪物吃掉我们吧?” 起初是零星的回应,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汇成一股虽然参差不齐、却也坚定的洪流。 他们或许依旧恐惧,或许各有私心。 但在此刻,在刚刚并肩血战、目睹季池予亲身犯险引开蛛群之后,一种更纯粹的情感和认知占据了上风——交出她,并不会带来真正的生路,只会死得更快、更屈辱。 而留下她,跟随她,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信任与崇拜,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开始扎下扭曲却坚韧的根须。 纯源教的信众更不必说。 此刻,他们看向季池予的目光充满炽热的虔诚,交人?那无异于亵渎神明! 西蒙的挑拨,如同撞上了一堵正在悄然凝结成型的墙,再一次未能奏效。 他死死盯着站在高墙上的季池予,却仿佛看见了季迟青。 西蒙脸上的狞笑凝固了,随即化为更深刻的暴怒和仇恨。 “不知死活!既然想陪葬,那就成全你们!我倒要看看,这龟壳能撑多久!” 更猛烈的炮火倾泻在淡蓝色的防护罩上,激起连绵不绝的剧烈涟漪。 能量消耗的警报红光,不断在卫风行手中的控制台界面闪烁。 但卫风行并没有太过慌乱。 按照洛希事前的吩咐,他熟练地调整参数,却在空隙中,忍不住看了眼,依然从容站在监控屏幕前的洛希。 ——这一步,也在洛希的预计中。 一时间,卫风行竟然不知道,是该害怕这个人算策无疑的手段,还是庆幸对方是自己的同伴。 哦,不对。他在心里补充:是学姐的。 他可没有错过,在学姐割开自己手臂放血的时候,是洛希首席唯一一次蹙眉、表情有所变化的。 但……反正训狗是学姐的天赋技能,轮不到他这个啦啦队搁这操心。 卫风行收回目光,迅速压下杂思,又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自己的责任中。 而季池予望着天穹上不断炸开的火光,知道西蒙改变了策略,是想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将他们硬生生耗死在这逐渐缩小的牢笼里,直到弹尽粮绝,防护罩破碎。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 这是第二日。 喧嚣的炮火与嘈杂的人声中,季池予微微仰头,视线越过黑压压的、几乎笼罩了所有视野的星际海盗舰队,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冰冷深邃的星空。 脱离紧张的战斗后,没了肾上腺素的刺激,无法忽略的疲惫又再次翻涌上来。 但季池予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复盘。 她想:这个时间,夏因和野芒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也快抵达那个侦查点了吧? ……………… ………… …… 与此同时。 无垠的星海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夏因,突然自梦中惊醒。 第135章 他只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135】 夏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个噩梦。 在混乱的梦境里,他看见破碎的防护罩、蛛群如潮水般涌过高墙,还有季池予转身时被风吹起的黑发——然后他便猛地自梦中惊醒,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好在,眼前陌生的突击艇舱顶,割裂开了梦境与现实,将他迅速拽回现实。 而夏因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条件反射地拿起季池予的终端,确认通讯是否恢复了正常。 但信号栏依然显示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图标:【超出服务区】。 没有变化。 夏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还可以再睡二十七分钟。” 另一侧的驾驶座,忽然传来了余野芒的声音。 她的嗓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干哑。 余野芒头也没抬,目光只锁定在前方星图上的标记,冷静地说。 “你做好准备。我们快要接近那个坐标了。” 自从他们突破星际海盗的封锁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朝着季池予所说的侦查点全速前进。 夏因至少还能在计算航线的间隙里,强迫自己闭眼休息片刻。 但余野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驾驶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握在操纵杆上的手却依然很稳。 夏因点头,视线也钉在了前方的星图上。 越接近,他的心跳越快,但大脑却反而越来越冷静——这是他多年来养出的本能: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剥离情绪。 夏因面无表情,开始第无数次模拟接下来的场景:抵达侦查点后,如何表明身份,如何说服轮值的士兵相信他们,如何最有效率地联络上季迟青……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刁难或拖延,他都在心里反复推演、准备应对的说辞。 可没过一会儿,夏因却忽然听到余野芒的呼吸声变重。 他下意识抬起头。 却发现,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支舰队悄然包围了! 六艘舰艇呈战术队形散开,无声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前进和迂回路线。 舰队的主炮虽未充能,但威慑的姿态不言而喻。 余野芒立刻扣紧了操纵杆,另一只手则移向武器系统的启动开关,眼神冷得像冰。 “别动!”夏因立刻按住她的手。 他死死盯住正前方那艘领航舰闪烁的灯光——那是古老的旗语,是在通讯频道无法使用时的备选方式。 “那是军部的巡逻舰。” 夏因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命令我们:立即停止前进,打开外部舱门,接受身份核查。” 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那个侦查点的观测范围了。 余野芒依言打开了对接舱门,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夏因也是。 他默默握紧季池予交给他的终端,如同汲取到勇气一般,强压下加速的心跳,第一个走出驾驶室。 ——他必须做到。 好在,因为夏家失火的惨案,还有和陆吾90%以上匹配度的新闻,巡逻队的成员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夏因的身份。 有了这一层认知基础,后面的协商就没那么困难了。 巡逻队的队长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决定替他联络上级看看。 虽然这里仍然没有超出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但军部内部还有另一套独立的联络方式。 队长示意他们随队一起返回侦查驻点。 夏因终于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突击舰的警报系统却突然响起,整个驾驶舱瞬间被刺目的红光淹没! 夏因还没反应过来,余野芒已经扑回了控制台前,手指在监测面板上飞速划过。 全息雷达图弹出,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野芒和夏因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回头时,却看到了巡逻队队长骤变的脸。 “星际异种的兽潮……星际异种怎么会集群突然出现在这里!快逃!快避开!” 夏因盯着屏幕上不断靠近的红色标记,攥着季池予终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警报声愈发急促。 ……………… ………… …… 另一边。 荒星。 在得知季池予的身份后,西蒙的攻势愈发猛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季池予把自己的血作为诱饵,交给各个防线小组,用来吸引蛛群,增加一种诱敌的手段。 但伤亡依然不可避免。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 高墙之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焦痕,哪里是水晶蛛腐蚀性□□烧灼出的坑洞。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武器、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蜘蛛残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的怪异气味。 即便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兰斯,在连续三天的厮杀后,也难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 但好在没受什么重伤。 季池予把人强行命令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她没有动。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垛,她只觉得身体特别重,连抬一下手指都懒得不愿动,索性半合上眼,任由思绪乱跑。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夏因他们联系上小迟了吗?援军出发了吗? 至少还要再撑一天半。她想。 理智很清醒,身体却慢吞吞地不愿意配合,季池予的注意力不再集中,视线也分散开来。 直到叶瑜带队过来清点伤员。 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能拿得起刀的,基本都被派来守城了,后勤组里全都是老人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在伤者之间,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把重伤员小心地抬下城墙。 叶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季池予。 她快步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拉起季池予的手臂检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确认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后,叶瑜冷着脸,一把将她往楼梯方向推,语气又急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站在这里吹什么冷风?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回去休息!” “吃不下饭也要吃,睡不着觉也要闭着眼睛躺好!我等下会去检查的!” 在叶瑜这样劈头盖脸的严厉说教下,季池予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又想起了小迟。 在她的印象里,就算她生病受伤了,季迟青好像也从没这样说教过她。 但他的反应其实更过激。 因为他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直接去把导致她生病受伤的因素清扫干净。 而且不止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个,季池予才会有点小病小伤,都习惯先试着瞒一下,瞒不过再说。 在季迟青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就更是仗着有简知白帮忙遮掩,干起活来很是猖狂。 但这次是绝对绝对瞒不过去了。 季池予:“……” 她一时间竟然不敢想小迟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季池予安详地放弃思考,决定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现在先听叶瑜的话,回去吃饭睡觉才行……不然感觉她真的会挨骂。 一手扶着墙沿,季池予用理智勒令自己,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墙根附近的临时伤员安置区时,她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靠坐在角落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可季池予的目光向下,落在了他残缺的手臂上。 左臂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刚刚被叶瑜包扎好的断口处还渗着暗红。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却没有躲闪,反而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真奇怪,明明很害怕,但这几天,却是我被卖到矿星这几年来,最像‘人’的时候。” 因为药物有限,叶瑜没办法给所有伤员都提供止痛药剂。 他明明痛得直冒冷汗,声音也很虚弱,眼神却越发明亮。 “谢谢您……让我、让我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您是被神偏爱的代行人,神明……一定会庇护您的。我们也一定……会活下去的,对吧?” 季池予看到了他脖颈上挂着的纯源教吊坠。 在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炽热的希望,那是在漫长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后,倾注全部信念的光芒。 所以,季池予没有否认。 她走到他面前,半跪着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 “当然,我们都会活下去。” “到时候,我去帮你联系方舟集团最好的义肢团队。他们的神经接驳和仿生材料技术现在是顶尖的,保证做出来的手臂,和原装的用起来没什么两样。” 她为对方描绘了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 仿佛比任何人都笃定这样的结局。 年轻人笑着笑着又落下泪。 他挣扎着驱动身体,用仅存的右臂支撑身体,向季池予虔诚地行礼。 季池予继续前行。 无法忽略的疲惫感再次涌上,视线边缘也开始有些发黑,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格外小心。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她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下去——一双手却刚好接住了她。 来者有一头漂亮的、和战场格格不入的银白色长发。 是洛希。 季池予一怔:“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洛希却答非所问。 他扶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抬起,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季池予瑟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对方的掌心贴去。 凉凉的很舒服。 洛希蹙眉:“你发烧了,需要休息。你不可以再上一线了。” 季池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觉得晕乎乎的。 在首都星,有简知白在旁边耳提面命,她连感冒头疼都很少,更别说发烧了……都快忘记发烧是什么感觉了。 完了,罪加一等。 亏她这几天一直都很小心,注意没在脸上和其他能看到的地方留下伤口。 不知道小迟来之前,她的发烧能不能自愈啊? 季池予的注意力又开始乱飘,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洛希还在等她的回答。 摇摇头,季池予想挣脱洛希的手,却发现没什么力气,根本推不开这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她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脑袋一歪,完全靠在对方身上。 “不行。伊芙把我塑造成了‘神明的代行人’,现在我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只是在靠一股希望吊着……我不能走。” 季池予没有夹带情绪,单纯在陈述事实:“我走了,下一轮防不住的。” 洛希却说:“我会替你守住。” 他语气平静,轻描淡写的,却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池予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洛希。 她忽然开口“其实你没有被药剂影响吧?” 虽然季池予说得突兀,没头没尾的,洛希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困惑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等待下文。 “A级Beta不可能在A级Alpha的信息素前保持冷静……之前兰斯释放信息素,压制闯进府邸的那些黑户时,行动组的人都快扛不住了,你却还面不改色。” “你是S级Beta吧?” 说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笑了一下,瞥了眼好像很听话、很无害的洛希。 “其实这么算下来,你也没很用心地骗我。演都没怎么演,我都不好意思装瞎。” 洛希终于开口,重点却不太对。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的大脑开发程度是S级,但体质评估只有B级,所以对外统一评定为A级。” 既然要翻旧账,季池予索性一次性问完。 “那我当初给你下药的时候,你应该也知道吧?为什么要配合我?” 这一次,洛希沉默了更久。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那个药剂能够对我生效。” 季池予愣了一下。 “因为你讨厌我,或者说,警惕我。” 不带有任何主观情绪,洛希继续陈述,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我认为,只有当你觉得我是‘可控’的,觉得我的行为是受药物影响而非出于我自身的意志时,你才会稍微放松戒备,允许我靠近,留在你身边。” “但我没有对你说过谎言。如果你需要更有效的控制我的手段,我也很乐意提供给你。” ——所以不是因为药效。 这段时间,洛希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源自他本人的决定。 季池予沉默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希仍然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裁决,或是更进一步的质问。 让季池予恍然间,有一种……自己手里拿着刀,而对方自愿引颈就戮的感觉。 被人类捕捉的山间鹿,没有选择逃跑或者反抗,而只是寄希望于猎人的怜悯。 过了好一会儿,季池予才艰难地开口。 “你的出现,包括在我看来毫无由来的好感,的确都太可疑了。我不记得你的存在。我承认,我一直都在怀疑你。” “但是,我也很感谢你的帮助……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和你谈……” 可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听到有人在恐惧的尖叫!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 只见星际海盗的舰队中,有一艘中型飞艇突然脱离队伍。 它完全放弃了减速,正以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姿态,疯狂地径直向他们坠落! ——西蒙疯了!他是要直接用舰艇的撞击和殉爆,一口气撕开防护罩!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飞艇倾轧而下。 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医生巨响,飞艇狠狠撞在防护罩上! 防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但还艰难维持着运转。 可紧接着,飞艇内部预载的高能炸药就被引爆了! 第二波更狂暴的爆炸,直接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已经脆弱不堪的防护罩,终于在这一记双重的重击下,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破碎的清脆悲鸣,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缺口! 冰冷的、充满硫磺和血腥味的荒星夜风,瞬间倒灌进来。 而早已恭候多时的蛛群,立刻发出兴奋的嘶鸣,顺着那破损的缺口,汹涌而入,瞬间就淹没了缺口附近因爆炸冲击而东倒西歪、防守空虚的墙头。 惨叫声瞬间响起! 而高墙上正在搬运伤员的后勤人员,就成了首当其冲的人。 “堵住缺口!” “回防!快回防!” 还能动的人红着眼睛冲上去,但刚刚经历过苦战,体力消耗巨大,队形又被爆炸打乱。 而蛛群却如同无穷无尽,从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疯狂涌入! 季池予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本能地将洛希猛地拉向自己身后,同时厉声对周围几个愣住的人下令。 “跟我来!往高处跑!” 她带着他们冲向附近一处未被波及的、用矿石垒砌的较高平台。 这里的视野相对开阔,也能暂时避开地面蛛群的第一波冲击。 洛希被她护在身后,却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拿过季池予的通讯器,调到指挥频道,有条不紊地继续下达指令。 但因为洛希没办法直接通过监控屏幕来纵览全局,卫风行必须成为他的眼睛,替他实时汇报战况。 卫风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缺口在扩大!D组正在用重火力尝试压制,但蜘蛛太多了,武器过热!备用电源也被爆炸波及,部分区域照明失效!我们需要……”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也不是通讯干扰的那种断断续续,而是一种突兀的、彻底的停顿。 季池予心里一沉,几乎以为通讯频道坏了。 然而下一秒,卫风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变调的颤抖。 “学姐!学姐你抬头!你快看星际海盗舰队的后面!” 卫风行的语气实在太强烈。 季池予下意识抬头,朝着破损的防护罩外、那片被海盗舰队炮火映亮的夜空望去。 在更远的深空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点,但它们的速度极快,正在迅速变大、变清晰。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是:援军?小迟来了? 不,不可能。她想。 现在才是第三天的晚上,夏因他们以最快速度、满打满算,一个来回也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时间对不上。 但卫风行接下来的话,几乎带着哭腔般的狂喜,炸响在通讯频道里,也传遍了所有还能接收到通讯的角落。 “是军部的舰队!是军部的标记!援军!援军来了——!” 季池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扑到平台边缘,举起瞄准镜,朝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光点调焦。 视野不断拉近。 她终于看清。 那些光点,是一艘艘飞艇组成的、声势浩大的舰队,以一派肃杀之气,正劈开星海向这边驶来。 而所有舰艇的侧舷,在炮火的映照下,都清晰地反射出同一个纹章。 盾与剑相交,是联邦军部的标志。 而在那个标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区分不同部队的编号。 是象征着无往而不胜,被所有边境区居民铭记于心的、独属于王牌指挥官的“01”。 任何人都不可能认错。 ——是季迟青。 只可能是季迟青。 可明明这才是第三天。是连她都不曾期待过的奇迹。 季池予怔怔地看着舰队正中,那艘如同漆黑巨兽的主舰,不由喃喃自语。 “……小迟?为什么?” 第136章 别怕,我来了。 【136】 为什么? 这个问题同样在西蒙的脑海中尖啸。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正在快速逼近的军部舰队,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不可能!”西蒙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声音和表情都已经失去控制。 “引力场的干扰根本没有恢复,他们怎么可能向外求援!而且从这里到最近的边境区前哨站,就算用最快的舰艇不眠不休地跑,也至少要五天!现在才第三天!” 他计算过无数次,推演过所有可能。 他选择这个时机发动总攻,就是掐准了信息差和时间差。 这颗荒星的人应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在他的掌心慢慢被碾碎,直到他得到那个足以向季迟青复仇的“战利品”——被那家伙藏起来的姐姐。 西蒙的确渴望向季迟青复仇,一雪前耻。 但他要的,是稳操胜券的复仇,是看着季迟青痛苦绝望的复仇!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即将得手的关键时刻,被对方从天而降、直插腹背! 更雪上加霜的事,对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恐惧,早已刻入星际海盗的骨髓里。 西蒙能感觉到,旁边几个心腹手下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更远处那些普通海盗成员眼中无法抑制的惊惶。 “是、是季迟青的部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被包围了!” “完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还没开始正面交锋,就已经有人开始想要逃跑。 西蒙咬牙,直接一枪毙了那个最先开口的蠢货。 整个舰舱瞬间陷入死寂。 “慌什么!都给我稳住!” 西蒙舔了舔牙,冰冷怨毒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季迟青的指挥部远在几个星区之外!他本人不可能三天就接到消息还赶过来!顶多就是他手下的几条狗而已!我们还有时间!” “第一、第三分队,转向,拦截军部舰队!其他分队继续全力攻城!先把那个季池予给我抓出来!快!” 西蒙的铁血手腕和一贯积累的威望,还是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海盗舰队开始加快组建攻势。 可莫名的,西蒙盯着屏幕上的战况,却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用力咬住大拇指,眼睛里都爬满了血丝,急躁地一再下令催促。 却在此时——“轰!” 伴随着巨响,主舰突然剧烈震动! 几乎是在警报响起的同时,靠近右舷通道的方向,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金属撕裂声,以及……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哪里遇袭?!”西蒙惊怒交加。 “报、报告!右舷三号通道!有、有一个——”通讯兵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但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指挥中心厚重的合金气密门,连同周围加固的墙体,在一道炫目的金红色光芒中,如同被巨兽啃噬般无声无息地融化、汽化出一个边缘平滑的圆形巨洞!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外面通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在硝烟中,有人踏着满地狼藉与尚在抽搐的海盗残躯,一步步走进。 来者身穿笔挺的黑色军装制服,身形高挑修长,只右手提着一把长剑,刃身有粘稠的赤色缓缓沿路滴落。 直到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人的真容。 黑色的长发被束在脑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的脸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眉眼深邃,唇线薄而凌厉,让人感受到快要冻结灵魂的冰冷与肃杀。 但最令人心悸的,还是他的那对眼睛。 幽绿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指挥室内众人惊恐扭曲的脸。 一如神明俯视蝼蚁。 又或者说,比起“人类”,他更像是一个完美而冰冷的武器。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星际海盗,包括西蒙在内,都不由僵在了原地。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 有人手中的武器哐当掉落在地,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 ……季迟青。 他竟然真的来了! 不是远程指挥,甚至不是通过常规登陆作战,而是以这种最直接、最蛮横、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单枪匹马,撕裂舰体,从内部杀到了指挥中枢! 西蒙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那张几年未变、却比记忆中更加可怖的脸,看着对方军刀上滴落的血,无边的恐惧混合着数年积压的怨恨与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总能如此轻易地粉碎他的一切谋划?! “……想死吗?快开火杀了他!” 西蒙从牙缝里挤出嘶吼,自己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指挥室内剩余的海盗如梦初醒,立刻疯狂扣动扳机,雨点般向门口那道身影倾泻而去! 季迟青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甚至都没人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等海盗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迟青从他们面前走过——奇怪?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下一秒,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握住武器的手,已经被斩断。 不敢置信的尖叫与求饶声起此彼伏。 季迟青却没有停下。 他目标明确,越过倒在地上哀嚎的海盗,步伐不紧不慢,径直走向面无人色的西蒙。 军靴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清晰而规律,如同死神的鼓点。 西蒙想逃,想反抗,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季迟青走近。 极致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小刀,狂吼着劈向季迟青的头颅! 可一声轻响后。 西蒙手中的小刀齐柄而断,前半截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嵌入远处的墙壁。 而季迟青手中那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出,精准地穿透了西蒙的右肩。 最后,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呃啊——!”西蒙发出凄厉的惨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长剑上附着的特殊能量在破坏他的身体组织,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痛。 西蒙挣扎着抬起头。 汗水、血水和因痛苦而扭曲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对方漆黑瞳孔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可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只是一片漠然的虚无。 痛苦、恐惧、不甘……还有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嫉妒和怨恨,糅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西蒙口鼻溢血,却还是疯狂地喃喃自语。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准备了这么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蛰伏了这么久!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 就可以抓住季池予,就可以让季迟青痛不欲生,就可以洗刷耻辱,东山再起! 而此时,另一串脚步声,终于姗姗来迟,从破开的洞口传来。 季迟青的副官、岁辞,带着一支小队赶来。 没办法,上司太能打了,一个人就能杀穿一支舰队,显得本该是精锐的他们也很菜,只能干点边角料的收尾工作。 但他们也业务熟练,控制住指挥室内,那些早已丧失反抗能力的海盗,并接管了主舰控制系统。 岁辞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惨不忍睹的西蒙,就快步走到季迟青身边,低声汇报。 “主舰已控制,外围抵抗正在清剿。突击队已经准备着陆,接手地面防御。” 季迟青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西蒙身上多停留一秒,就准备离开。 之所以一个人单枪匹马攻入主舰,也只是因为,他想速战速决,尽快赶到那个人身边。 可这份无视,让西蒙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猛地抬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大声喊:“真可惜啊,季大指挥官!” “我本来……还想带上你姐姐,一起去给你个‘惊喜’呢……哈哈、你那姐姐,可真是不错,难怪你把她藏得那么深——”话音未落。 那道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 西蒙甚至没看清动作,只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扑面而来! 下一秒,剧痛从另一侧完好的肩膀传来。 季迟青已经徒手捏碎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西蒙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惊恐地对上季迟青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骤然间掀起了风暴,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弥漫开来,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 但季迟青并没有杀他。 “……你是当初被陆吾雇佣的那个星际海盗。” 直到此时此刻,季迟青才略一思考,从记忆中翻找出了这张脸的来源。 他甚至没记住对方的名字。 “还不如上一次。” 只用几个字轻描淡写地诛心,季迟青便将西蒙随手扔至一旁,向岁辞下令。 “罪证确凿。他要留给姐姐处置,其他一个不留。” 说完,季迟青便干脆地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室死寂。 那些海盗都惊恐地看着季迟青离去的背影,浑身发抖。 一个不留?按照正常流程,星际海盗明明都应该活捉,然后押送军事法庭进行公开审判,以彰显联邦法律的威严和公平! ……这是在威胁他们吧?这一定是询问口供之前的话术吧! 于沉默中,苦命的打工人岁辞,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西蒙身边,蹲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语气近乎怜悯。 “你说你,非惹他干嘛?懂不懂联邦第一姐控的含金量啊?我这几天可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 岁辞站起身,面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海盗,声音稍微提高,依旧是那副温和又好说话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你们也觉得这个命令很任性吧?但没办法,谁让他是指挥官呢……我的工作就是收尾善后。毕竟要挣钱的嘛。” “麻烦大家体谅一下。谁让你们偏偏挑了最不该惹的人?你们还不如直接去刺杀指挥官呢。” 岁辞向士兵轻轻打了个手势。 他微笑着说:“反正早晚都要死,星际海盗死战到最后竟无一人投降,听起来也死得挺体面的吧?” “祝大家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好人。” ……………… ………… …… 与此同时。 高墙上。 战斗并未完全停止,但局势已然逆转。 当季迟青出现在破损的防护罩缺口处时,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无论是守城的人,还是疯狂涌入的蛛群,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军装,与周围尸山血海的环境格格不入。 季迟青如入无人之地。 所过之处,无论是体型庞大的水晶蛛,还是意图偷袭的星际海盗,皆如同被高温切割的黄油,瞬间断成两截,切口平滑,连嘶鸣或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强大到令人绝望。 守城的人们震惊到呆滞,甚至忘记了动作,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如同摩西分海般,在汹涌的蛛群中划出一条笔直的、铺满残骸的通道,朝着高墙内侧走来。 紧随其后的军部精锐训练有素,迅速分成小队,接手各处防线,清剿残余蛛群。 他们在出现的瞬间,就改写了战局。 而季迟青,却只是径直走到了季池予面前。 他停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季池予身上。 他看着她,看得很细致,目光一寸寸地巡视过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凌乱的头发、破损的衣物——以及,裸.露皮肤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瘀青。 季池予下意识把那只被划伤、还在缓缓渗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有点局促地打破沉默。 “啊。小迟……你、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或者后天呢……” 季迟青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因为你在等我。”他说。 季迟青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刚才那杀神般的形象判若两人。 带着一点,好像有问必答的乖。 但说完,他便忽然上前一步,没有询问许可,不顾她浑身的狼狈和血污,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他以绝对的庇护者的姿态,将她护在怀里。 “别怕,姐姐。我来了。” 季池予被熟悉的气息环绕,瞬间将外界所有的血腥、硝烟和危险隔绝开来。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强撑着的意志、压抑着的恐惧和疲惫,在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拥抱里,轰然决堤。 季池予挺直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眼泪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只是感觉到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攥住了季迟青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是哭泣,只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战栗和放松。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精神骤然松懈,高烧、失血、体力透支带来的所有负面效果同时爆发。 季池予眼前猛地一黑,心道不好,想再坚持一下,却没能敌过身体的罢工信号。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便松开,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季迟青有一瞬间本能的慌乱。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托住姐姐下滑的身体,理智能判断应该没有大碍,身体却擅自进入了类似备战的应激状态。 “——她发烧了,还有一些小伤口,以及暂时性的贫血。立刻带她去找医生。” 在这个节骨眼上,洛希清冷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不知何时是走过来的,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季池予失去意识的脸庞上,语气不急不缓。 季迟青一手托住姐姐,抬眼看向洛希。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但就在这一眼之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站在不远处的岑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场。 明明洛希首席只是好心提醒了对方一句……难道说,这两个联邦齐名的大人物,竟然关系这么差吗? 但季迟青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昏迷的姐姐打横抱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迟青背影挺拔,军装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而他怀抱季池予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吝啬的独占意味——手臂环拢的角度,身体微微侧转的弧度,都巧妙地将她的脸和大部分身形遮挡在自己怀中,不愿让旁人窥见分毫。 没有人敢跟上去,也没有人敢出声询问。 直到那身影消失视野范围外,凝固般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有人忍不住,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同伴耳语:“……季迟青指挥官……看起来好有威严啊……” 很委婉的说法了。其实是吓人。 如果不是他叫季迟青,杀的又是海盗和星际异种,光是出场的那个一路杀穿的气势,那种绝对碾压的力量差距,就只会让人感到窒息,想要立刻远远躲开。 洛希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季迟青的背影彻底消失,然后才收回目光。 洛希垂下眼帘,只是淡淡地想:真是被宠坏了啊。他。 第137章 他没再松开。 【137】 季池予睡得并不安稳。 高烧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连续数天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与身体透支,此刻加倍讨还。 疲惫如山,沉甸甸地压着意识,让她一直都介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断断续续的浅眠,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炮火的轰鸣与蛛群的嘶鸣。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人就没了平日的形象包袱,意识退回到最原始、最本能的层面,变回了那个最娇气的小孩子。 季池予迷迷糊糊,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浑身酸痛,忘了那些伤口和战斗。 她只觉得身体没有一处舒服,骨头像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凑起来,好像莫名其妙被人围着打了一顿似的。 从小就被爱着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委屈,委屈死了。 甚至脑袋还没想清楚缘由,眼泪就先一步背叛了意志,濡湿了眼睫与眼尾。 呜咽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总之听起来可怜极了。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不讲道理,只习惯性想靠这百试百灵的一招,让家里人哄哄自己。 会哭的小孩有糖吃。 季池予不仅从小就深谙此道,更将其精炼成一种无往不利的撒娇艺术。 她知道怎样掉眼泪最让人心疼,知道用哪种含糊的调子哼唧最让人无法硬起心肠。 所幸她总是能成功。 昏昏沉沉间,季池予感觉到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有人用极其轻柔的力道拍抚着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那些毫无逻辑、词不达意的呓语,每一声呜咽,似乎都得到了回应。 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一声低低的“嗯”,或是更轻柔的拍抚,没有一次让她落空。 如此鲜明,如此可靠,驱散了些许梦魇般的混沌。 季池予又闻到了那股令人心安的、很熟悉的味道。 意识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入无梦的深眠。 折腾了许久,季池予总算沉沉睡去。 而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季迟青也没有离开。 季迟青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守护宝藏的龙。 许久,他才用指尖一点点拭去季池予眼角泛红的水泽,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长久地凝视,看着她沉睡中依然皱起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回。 最后只是低头,将脸埋进了那只柔软的、最为熟悉的掌心,以一种近乎依赖的姿态,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动作轻缓地调整好姿势,将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中,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昏暗无光,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逐渐同频合拍,踩在同一个韵律上。 季迟青握着姐姐的手,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没再松开。 ……………… ………… …… 一夜无梦。 季池予醒来时,人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大脑也乱成一团浆糊。 睁开眼睛,她反应了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逐渐聚焦,模糊的记忆也一点点回笼。 却看到岁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脸班味地盯着终端,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季池予下意识转动眼睛,去找季迟青。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岁辞却像是脑袋上也长了眼睛,立刻关掉了终端的投屏。 “指挥官刚走。昨晚守了一夜,我才被拎过来接班不到十分钟,估计很快就会回来。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岁辞一边解释,一边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另一只手则将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坐得更舒服些。 不愧是她给小迟钦定的保姆,的确很会照顾人。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季池予这才真正彻底清醒过来。 她检查自己的状态:高烧似乎退了些,但脑袋依旧昏沉,身上那些细碎的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包扎,还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 只是动作间,因为睡衣袖口宽松,随之滑落一截,露出了手腕上缠绕的绷带——不止一道,足有六七圈。 整齐排列,是她之前为了放血、制作诱饵时留下的刀口。 岁辞的目光也在那圈绷带上停留了片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一想到指挥官昨天替人处理伤口时的样子,他忍不住委婉地提醒季池予。 “想好怎么给指挥官顺毛、咳!解释了吗?您这次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岁辞其实是想说:祖宗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而且这位祖宗,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在指挥官这信用破产了。 岁辞不由多看了眼季池予。 他也知道,当初指挥官是想把副官的位子留给姐姐的,如果不是季池予坚持拒绝,这份工作哪轮得到自己。 几乎在每一次二人之间有分歧的时候,指挥官都会选择听姐姐话。 但前提是,季池予是安全的。 所以岁辞也不太确定,指挥官这次还会不会……那么乖。 季池予也不确定。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岁辞一眼。 “你很闲?干活去。” 语气虚弱但干脆,还挺有活力的。 岁辞立刻夸张地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叠满窗口的终端,语气充满了社畜的活人微死感。 “这不正干着吗?指挥官不放心您一个人待着,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默默拿出了老板心腹的骄傲。 “其他人他又看不上,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地把我这个苦命的副官拎过来凑数,临时顶个班——所以严格来说,我这是在打两份工。” 因为怕打扰季池予休息,他连通讯都不敢接,只能靠文字跟部下沟通,手指头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季池予捏了捏眉心,转而问起正事。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夏因和余野芒呢?他们没事吧?” 却不料岁辞说:“其实不算快了,只是出发得比较早而已。” “在您失联的36小时以后,我们就出发了。是在来的路上,注意到有兽潮,才顺带捡到了您叫去报信的那两个人。” “他们也都平安无事,现在应该在配合处理善后的工作吧。” 季池予愣了一下。 她迟疑地再次确认:“我失联是因为小行星爆炸,异常引力场导致的通讯瘫痪。”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合情合理的原因,甚至算不上“失联”。 “对,官方通报是这么说的。” 岁辞点点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无害的职业微笑。 “但您也知道的,我只负责听从指挥官的命令。反正这里也算是在我们的巡逻范围边缘,进行一次‘加强版的模拟巡逻演练’,从程序上来说,也很合理嘛。” 他耸耸肩:“只是事后需要补充的材料和报告会多一点点而已。” 岁辞安详地闭眼:哈哈。反正也是他写。 他补充:“顺带一提,那个所谓的异常引力场,其实是星际海盗设计的。他们应该是蓄谋已久,早就打算趁这个机会,对荒星开刀了。” 季池予想:难怪通讯系统瘫痪的时机和范围都这么巧。 又不免想到了季迟青,她低下眼睛,有些失神。 岁辞却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觉得,为了自己未来的职场生活,有必要给这位祖宗提前透漏点风声。 “话说回来,没想到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啊。从昨天到今天,很多人都向指挥官申请要探望您呢。” 虽然都被拒绝了。他在心里补充。 季池予没多想,随口道:“我已经没事了,岁辞你帮我……” “比如。”岁辞打断她,慢条斯理地举例。 “有一个叫十三的改造人,就一直闹着要来看您,还说您需要他的照顾。甚至当着指挥官的面,还差点想硬闯呢。” 季池予:? 岁辞继续微笑:“话说回来,好像没听说洛希首席研究员,也会参与这次调查行动啊?您有和指挥官提起过吗?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季池予:“……”等等?这个节奏是? 岁辞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另外,因为异常引力场是星际海盗作祟,现在通讯系统已经恢复正常,而您的终端被夏因转交给了指挥官。很不巧,指挥官替你接到了一通电话。” 季池予艰难地开口:“谁的?” 岁辞微笑:“真没想到,竟然是陆吾执政官阁下的呢。指挥官刚才之所以离开,也是因为要和陆吾阁下通讯。毕竟这个我实在无法代劳。” 季池予:“……” 她的眼神已经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像是知道季池予这个时候只想一个人静静,岁辞非常体贴地站起身。 他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地建议。 “您先休息,我去看看您的营养餐准备好了没有。不管怎么样,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嗯,应急策略,对吧?” 季池予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 最后实在没忍住,她一只手撑在床边,探出半个身子,用虚弱的、生无可恋的语气,幽幽地问。 “……断头饭吗这是?” 岁辞含蓄地笑笑,没回答,只是默默关上门。 然后,季池予听到了门被锁上的声音,像是怕她跑了。 不,这是宣布她信用破产的声音。 季池予冷静地数了数自己被当场抓获的“秘密”,然后冷静地思考——她好像翻车了。 好像不是好像。 第138章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138】 岁辞离开时,虽然觉得季池予应该不至于在这个节点选择跑路——事实上,现在也没地方能让她逃了。 但他还是象征性地把门锁上了。 一半是故意吓唬对方,一半也是委婉地提醒季池予,她这次是真的信用破产了,最好别再抱侥幸心理,赶紧想想办法吧祖宗! 为了这个家,岁辞真是每天都操碎了心,很想给自己再额外报一份医药费。 他一边快步走向厨房,一边抽空再终端上回复了几条紧急消息。 在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是洛希。 岁辞立刻挂上标准的职业微笑,礼貌地向对方打招呼。 洛希却开门见山:“她醒了吗?” 岁辞:嚯,这次连“季池予小姐”都不叫了,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季池予到底背着他和指挥官,在首都星是怎么花天酒地的了。 什么余野芒、卫风行、夏因都姑且不论了,陆吾和洛希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啊?祖宗私底下都玩这么大吗? 指挥官和陆吾肯定是板上钉钉的敌人。 不过,岁辞有点拿不太准自家上司和洛希的关系。 与其说是“关系不好”,他觉得,更像是井水不犯河水,二人都很自觉地遵守了某种规则,甚至很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在岁辞的印象里,好像也就是上次,指挥官为了见姐姐,特意回首都星参加军校宣讲会的时候,跟洛希面对面见过一次。 岁辞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故事。 但他面上还是很客气地敷衍:“多谢洛希首席关心。季小姐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静养,暂时不方便让外人打扰。” “外人”两个字,被岁辞咬得字正腔圆。 洛希却反应平淡。 他甚至没有试图反驳或争取,只是看了眼岁辞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便点了点头,意外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而门后。 季池予独自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高烧后的虚脱感依旧缠绕着她,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重新拖入浅眠时,房间角落的书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咯哒”声。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却看到一个狼狈而狰狞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踉跄着从阴影里挤了出来。 ——是西蒙!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严密关押着吗! 季池予来不及细思,扬手就要把床边的杯子摔碎,向外面的人示警。 却敌不过西蒙作为一个Alpha的速度。 她的手刚挥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杯子摔到了柔软的床褥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紧接着,西蒙用力劈向她的后颈! 黑暗顿时如同潮水般吞没了所有知觉。 季池予被打晕。 西蒙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倒在地板上失去意识的季池予,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声,伤口也因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渗出的鲜血将破烂的衣物染得濡湿。 ……季迟青那个疯子!竟然真的一个没留,把除他之外的星际海盗全杀了! 他这几年的蛰伏,处心积虑的勾结与经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切,他的人、他的船,全没了! 但好在,他们把他关押在这座府邸里。 这里是西蒙一手打造的地盘,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头的机关。 可就算逃出去了,然后呢? 马尔兹死了,夏荣才死了,他的海盗团也烟消云散。 星海虽大,却再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没有势力会再接纳一条丧家之犬。 难道他的余生,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无尽的追捕和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直到某天被揪出来,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不!绝不!他西蒙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不,他还要搏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筹码,一个能让季迟青投鼠忌器,甚至能拿来交换他一线生机的筹码! 所以西蒙从关押自己的地方逃出来后,就直奔季池予而来。 那个季迟青连说都不允许说的宝贝姐姐,只要能抓住她! 只要抓住她…… 西蒙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疯狂与希冀的亮光。 他弯下腰,粗鲁地将昏迷的季池予拽起,扛在肩上,再次触碰书柜后的机关,拖着伤腿,一步一瘸地踏入重新打开的黑暗密道。 这就是他的最后的机会:他在其中一个密道里,藏了一架飞艇和传送装置,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保命手段。 只要他能带季池予到那里,启动装置,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密道潮湿阴冷,弥漫着陈腐的气息。西蒙扛着一个人,伤腿拖行,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滴落。 但他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对生存的渴望,对复仇的执念,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切都出乎意外的顺利。 看到近在眼前的飞艇,西蒙几乎要忍不住狂笑出声。 他加快步伐,冲向飞艇的舱门。 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你是想绑走一个交换条件的人质,比起她,我更合适。” 西蒙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猛地转身。 只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洞穴入口处,悄无声息的,矗立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和同样洁白的制服,仿佛散发着淡淡清辉,与这个陈腐的地下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神圣?或者诡异。 “以季迟青对她的重视程度来看,你对她出手,季迟青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但也会对你不死不休。你终此一生也逃不开季迟青的阴影。” “但换成我的话,季迟青未必会对你死咬不放。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洛希的神色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步伐轻盈,目光平静地落在西蒙扭曲的脸上。 西蒙的惊愕很快被更深的疯狂和贪婪取代。 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洛希是孤身一人,没有携带任何明显武器,脸上那点惊疑立刻化作了狰狞的冷笑。 “你自己一个人送上门的,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啐出一口血沫,小刀稳稳指向洛希,恶意毫不掩饰。 虽然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首席研究员,为什么要像自投罗网一样送上门。 但此刻,逃生的希望和唾手可得的“双倍筹码”已经冲昏了西蒙的头脑。 贪婪才是星际海盗的职业操守,这两个人,他都要带走! 传送装置的充能已经接近完成,低沉的嗡鸣声在洞穴中回荡。 时间紧迫! 西蒙不再犹豫,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将肩上的季池予丢在飞艇舱门边,如同受伤但依旧凶残的野兽,朝着洛希扑了过去! 他自信,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轻而易举。 事情似乎也如他所料。 洛希几乎没有做出有效的抵抗,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想避开,但速度远不及西蒙。 西蒙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粗暴地反扭到身后,另一只手扼向他的脖颈。 制服被扯乱,银发有几缕散落下来,但洛希被制住时,看向西蒙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漠然,仿佛被粗.暴对待的不是他自己。 这诡异的平静让西蒙心头莫名一跳,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可下一秒,洛希的眼睛忽然微微睁大,视线越过了西蒙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西蒙本能地想要回头,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枪声炸开! 西蒙只觉得右肩后方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力量瞬间流失,扼住洛希的手不由得一松。 洛希顺势挣脱,向侧后方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西蒙踉跄着转身,捂着鲜血汩汩流出的肩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向枪声来源——竟然是季池予! 她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过来,半靠在飞艇舱门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布满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挣扎和开枪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手中的枪口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枪是在被西蒙打晕之前,偷偷藏在衣服里的。 季池予原本是想趁着西蒙调整控制台、背对着她的时候,近距离开枪,确保万无一失的。 但洛希突然出现,传送装置的充能又接近完成,不能再等了! 她持枪的手,现在还在止不住地发颤。 季池予忍不住咬牙:……身体状态太差了,扛不住反作用力,打偏了! 她本瞄准的是西蒙的后心。 吃痛的西蒙看着季池予,想起就是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的计划,疼痛和恨意交加,心中堆积的怨毒再也控制不住。 他握住刀,脸上阴晴不定地想:人质,反正只要活着,就足够当筹码了吧? 他之前只是在飞艇上提了季池予几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发挥,季迟青就一副被触及逆鳞的样子。 就连一贯目中无人、从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都被扰乱了。 ……就这么宝贝,别人连说都不能说是吧? 西蒙觉得自己找到了对付季迟青的真正“武器”。 他冷笑,向季池予步步紧逼。 季池予再一次举起了枪。 ……………… ………… …… 另一边。 岁辞端着营养餐回来,看到屋内空无一人的时候,神色骤变。 他立刻联络了季迟青,迅速开始在屋内进行搜查。 岁辞不觉得季池予会失了智、突然逃跑。 很快,书柜的那道暗门被迅速确认并打开,岁辞毫不犹豫,第一个冲了进去。 通道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他们很快就发现地面有被拖拽的痕迹。 队伍沿着痕迹,以最快速度向深处追踪。 通道不断向下延伸,前方隐约传来一种低频率的嗡鸣声。 岁辞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当他们冲过一个急弯,闯入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时,岁辞的血液几乎冻结——洞穴中央,传送环装置已经被启动! 隐约可见一艘小型飞艇的轮廓,正被扭曲的空间波纹吞噬。 季迟青只看见了季池予倒在舷窗上、仓皇回头看向他的那一瞬。 二人视线相触。 季池予试图张口说什么。 可传送装置的白光骤然爆发,充斥了洞穴的每一寸空间,吞噬了一切色彩和形体,也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眼或抬手遮挡。 直到光芒散去。 传送装置黯淡下去,冒着丝丝青烟,而洞穴中央空无一物。 飞艇,连同里面的人,都消失了。 岁辞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第一个冲过去,快速检查了一下传送装置的残骸,声音干涩地汇报。 “指挥官……这是非定向短途传送,坐标参数在启动时被预设的自毁程序彻底抹除了。无法追踪目的地。” 季迟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洞穴中央移开,缓缓下落,落在了地面。 在靠近传送装置边缘的位置,地面有些许新鲜的血迹,星星点点的四散开,尚未完全凝固。 无法分辨是西蒙还是季池予的。 季迟青迟迟没说话,却让岁辞愈发觉得不安。 脑内的警报声被拉满,岁辞搜肠刮肚,拼命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哪怕只是分析一下后续搜索方案。 就在这时,他听到季迟青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克制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终于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姐姐喜欢自由,所以我想努力给她自由。但她总是有很多原因……会让自己受伤。” 季迟青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几点血迹上,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照顾好自己的。” 岁辞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里蕴含的复杂情感。 随即,季迟青抬起了头。 像是已经得出结论,他不再自言自语,只是对岁辞淡淡道:“去查。” 岁辞立刻挺直背脊:“是!” 他清楚,不光是要查季池予的下落,还要调查西蒙究竟是怎么逃出关押地点的——总不能是轮值的士兵眼瞎了吧? 但岁辞目送季迟青的背影离开时,还是不由苦笑。 他绝望地搓了搓脸,这下是真没招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运气也太差了吧祖宗?这搁谁不当场PTSD犯了?” 岁辞想:他是不是该提前写好材料,准备跟行动组的姜楠抢人啊? 感觉这个首都星,季池予恐怕不一定能回了。 ****** 既然姐姐一个人没办法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那么,就由他来照顾她。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第139章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139】 季池予是落在眼上的一片光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绷紧了身体,一边去找自己枪,一边屏息倾听。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遥远而模糊的鸟鸣。 没有西蒙粗重的喘息,也没有其他危险的声音。 季池予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飞艇扭曲变形的舱顶,裂开的缝隙透进斑驳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气,以及湿润又新鲜的草木味道。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悄无声息地撑起身体。 她迅速扫视四周。 不远处,西蒙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干涸发黑的粘稠血迹,范围大得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洛希靠坐在舱壁角落,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但规律,似乎还在昏迷中。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枪口依旧锁定了毫无动静的西蒙。 她一点点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直到距离拉近,那滩血迹的规模和颜色,以及西蒙毫无血色的侧脸,让她心中有了某种预感。 季池予谨慎地先碰了碰西蒙垂落的手——冰冷而僵硬,已经探不到任何脉搏迹象。 她这才开始仔细检查。 西蒙确实死了。死因看起来是失血过多。 他身上除了她留下的那两处枪伤,两侧肩胛骨的位置,都有严重的淤伤和骨裂痕迹,右腿的膝盖更是呈现出不自然的反向扭曲。 这些旧伤,在空间传送的巨大压力和冲击下,恐怕是二次崩裂了,又没能及时止血,才导致了致命的大出血。 西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曾经在星海恶名赫赫的自己,最后竟会落得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甚至有些可笑的死法。 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当初直接被季迟青杀了。 总之,人死得不能再死了。 季池予稍稍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忽然想起传送前,小迟最后的那个眼神……虽然这次真的不能怪她了吧!她可是无辜的受害人啊! 季池予忍不住又咬牙切齿地踹了西蒙一脚。 却因为浑身使不上劲,还没踹到仇人,自己先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 她怀疑自己又开始烧了。 季池予深呼吸,重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 飞艇的状况很糟。 前窗完全碎裂,仪表盘也大部分失灵——显然是由于着陆时无人操控,导致飞艇造成了损伤。 严格来说,它现在只是一个勉强能挡风遮雨的金属残骸,再也飞不起来了。 季池予又向窗外望去。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极其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照亮了盘根错节的地面。 看不到任何人造建筑的痕迹,也听不到除了自然之外的任何声音。 他们似乎是被传送到一颗未经开发的原始星球了。 好消息是,至少不愁吃喝。 季池予优先确认了水源的位置,先洗了把脸,给自己的脑袋物理降温。 然后就地取材,用一片宽大的叶片做了个简易的储水器,就带着水折返了飞艇。 洛希还在昏迷,她不能让对方一个人待太久。 结果,当她踏进舱门时,却发现洛希已经醒了。 他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 脸色有些苍白,可能也是空间传送造成的副作用,但那双湖绿的眼睛已经睁开,正一眼不错地望过来。 像是一直在等她出现。 季池予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将盛满清水的叶片容器递给对方:“先喝点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别担心,那个传送装置应该只是短途的,不会离荒星很远。我身上带了定位,小迟……那边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虽然她的终端不在身边,但陆吾说过,她的枪里好像也安了定位来着。 应该问题不大吧。 季池予倒是不太担心这个。 她偷偷瞄着正在喝水的洛希,欲言又止,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洛希却忽然说:“请不要这样看我。” 季池予:?! 被当场抓包的季池予,正想心虚地移开视线,就被当事人阻止。 洛希没有看她,只是低眼看着手里那片储水的叶片。 他轻声说:“我说过,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季池予觉得……他好像有点难过。 像是一场湿漉漉的小雨,没有狂风席卷,很安静,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困扰。 好像哪怕装作没看见,放着不管,过一会儿也会自己雨过天晴。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不禁思考,自己难道真的对洛希有点太坏了? 但她确实有疑问,而且很多。 季池予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个:“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 “我发现西蒙的异常举动,所以跟了上去。”洛希回答得很简洁。 季池予追问:“你怎么不叫人?” “密道的路线复杂,一旦跟丢,我怕不能及时找到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补充:“而且,我认为我可以处理。” 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的‘处理’是指,跟西蒙商量交换人质吗?” 洛希沉默了。 那对湖绿的眼睛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好吗?一次解决两个让你为难的角色。” 这个措辞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刻薄了,跟洛希一贯的温和形象截然不符。 季池予愕然地看着他。 洛希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立刻改口:“抱歉,当我没说。”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溪流隐约的水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季池予默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迟疑地问:“你是在生气吗?” 生气她的怀疑态度,或者别的什么? 洛希像是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立刻认同或者否定,而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用旁观者的第三方视角,剖析这股突如其来的、让他也感觉到陌生的情绪。 严格来说,从季迟青出现、将季池予带走开始,他的情绪就出现了预期外的变化。 洛希原本认为,这是对季迟青行事偏颇的不满。 可好像这个定义并不准确。 他还不太确定。 但他目前能够肯定的是:“我永远不会对你产生‘愤怒’或者‘失望’的情绪。” 洛希想了想,给出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或许我也生病了。” 不然为什么,大脑总是会擅自浮现出那天,她卸下所有防备、靠在季迟青怀里哭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连她眼睫上沾染的水痕都清晰可见。 让心脏生出痛楚。 以至于等洛希回过神来时,竟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推演要怎么给季迟青添点麻烦。 办法有很多,他至少能罗列出十三个方案。 但每一个都是错误的、不理性的产物。 他大概是在失心疯。 洛希冷静地想,却反过来安抚季池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它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季池予:“……啊。” 看着那张一本正经说自己病了的脸,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季池予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她也确实抿了抿唇,压下了一点嘴角的弧度。 有时候,这位天才首席研究员,总是会冒出几句近乎笨拙的坦诚。 但这种笨拙,却奇异地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疏离感消散了些,多了点……真实的人类感。 季池予忍不住弯起眼睛,向对方伸出手。 “对不起,只是想要知道来龙去脉。谢谢你来救我。” 她的眼神真诚而明亮,很认真地提议。 “之前说好的,荒星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要好好谈谈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重新开始认识、好好相处吧?” “毕竟,在他们找来之前,这几天可就要靠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季池予的确觉得洛希的出现很意外。 但比起怀疑对方的动机,她更多的还是诧异。 不敢置信以洛希的心思缜密程度,居然会行事这么莽撞。 在她的概念里,洛希应该是个永远冷静理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的人。 主动将自己置于绑匪手中,这种“错误”……不该是他会犯的。 但这些季池予都暂且抛开不谈。 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 最初的计划里,季池予其实是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的。 也不怪她刻板印象,毕竟洛希看起来,就是那种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二十个小时都泡在实验室里,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文弱知识分子形象。 但当她拖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准备去附近寻找更多食物和柴火时,洛希却拦住了她。 “你需要休息。”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来。” 季池予拗不过他,也确实是强弩之末,便没再坚持。 她只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等洛希弄回来一堆不能吃或者有毒的东西,再换自己去补救。 然而,当洛希抱着一堆东西回来时,季池予发现自己错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甚至有几分实验室的条理。 四五种不同的野果,一捆干燥易燃的细枝,几块富含树脂、容易引火的松木,甚至还有一小把可以用来驱虫的香草。 季池予仔细检查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个有毒的、或者无法利用的东西。 季池予:……是她冒昧了,不该质疑首席研究员的知识储备。 只不过,洛希生火的动作有些生疏。 像是那种知道理论步骤,但自己是第一次亲自操作的感觉。 他垂着眼睛,每个动作都细致而认真。 火很快生了起来,驱散了林间的湿寒,也带来了光亮和温暖。 季池予倒是想帮忙,也被对方温声拒绝了。 她只能坐在旁边,口头指挥洛希拿树枝串起清洗过的野果,放在火边烤。 果皮在热度下微微收缩,散发出酸甜的香气。 季池予负责掌控火候,等果皮烤成橘黄色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递给洛希。 然后她也跟着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这种果子还是烤过之后最甜!” 季池予兴致勃勃地分享着经验。 “汁水也多。还有一种带点辛辣味的浆果,捣碎了抹在肉上烤,可以去腥增香,可惜现在抓猎物有点危险……” 洛希的吃相很斯文。 他知道季池予说的是哪种浆果,暗自记下后,耐心等对方讲完,才说:“你懂的也很多。” 是那种很温和的夸奖口吻,像在鼓励小孩。 季池予笑了笑,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眼中也有明亮的光点跃动。 “我可是在荒星长大的啊。” 季池予的语气带着一点怀念,很坦然地说:“我还干过拾荒者呢。” 说着说着,季池予盯着跳跃的火光,不由失了神,陷入回忆。 那是她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语言不通,身份不明,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虽然当时荒星对黑户的管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苛。 但像她这样要力气没力气,要文化没文化的黑户,也的确很难找到一份正经工作。 季池予为了不饿死,只能跟着最底层的拾荒者队伍,去废弃的矿坑和垃圾堆里,翻找任何可能值点钱或者果腹的东西。 她比其他拾荒者更惨。 因为打架不行,抢不过同行,就只能往更偏的地方走,去找别人看不上的东西。 不过,她也是因为这个,才捡到季迟青的。 虽然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 ——或者说,他没有名字。 第140章 季迟青。 【140】 季池予很难说,到底是自己捡到了那个人,还是她被单方面缠上了。 最开始,是独自去拾荒的时候,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说不上来。 季池予总感觉背后毛毛的,忍不住一步三回头,试图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坏人盯上了。 毕竟在荒星,尤其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大多都和灰色地带有关,也没有那么遵纪守法。 她又是一个独居的、没什么亲密社会关系的背景板,简直是新闻里那些失踪人口的典型标准。 季池予吓得晚上都不敢睡太熟,一定要把磨尖的铁片压在枕头下,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但连续几天下来,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正猜测,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准备把今天一定要好好睡个觉的时候——却在推门的时候,看到了堆放在门口的矿渣。 这种纯度比较好的矿渣,因为还可以二次回收利用,是能拿去换钱、换食物的,是拾荒者的头号大奖。 季池予一个月都未必能找到一次。 就算找到了,她也要小心翼翼地藏好,提防着被同行抢走。 可现在,这样的矿渣在她的门口堆了一个小尖。 ……至少能抵她半个多月的伙食了啊! 季池予下意识左右张望,可地面上却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这是老天爷看她实在太惨了,终于显灵,从天而降的馈赠一样。 季池予默默盯着那些矿渣,看了一眼,又看了很多眼。 然后她把那些矿渣远远地扔走了。 虽然下城区的居民偶尔也会做慈善,比如那位开餐厅的莫娜婆婆,但莫娜婆婆一般都会直接给食物。 至于拾荒者。她就是干这个,还能不清楚吗? 大家都是穷到快吃不起饭的人,谁会想不开把这种好东西分给别人啊。他们可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美好品德。 季池予疑心这是个陷阱。 一旦她收下了东西,后面就该立刻有人窜出来,说她偷了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再找她索要赔偿! 不要小瞧地球人的防诈意识啊! 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被坏人盯上了,季池予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的,夜里做梦都是被抓去噶腰子。 结果第二天醒来,门口又摆了一小把浆果。 看起来很眼熟,是她平时会找来充饥的那种。 季池予也扔了。 然后第三天,大自然的馈赠换成了几块土豆一样的东西。 季池予决定搬家。 反正她现在穷得只能住山洞,拢共也没几件能算得上家具的东西,拎着就能走,都不用跑第二趟。 为了掩人耳目,季池予还特意熬到了凌晨两点多,蹑手蹑脚地搬走的。 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她起床的时候,感觉人都是飘的。 于是推门之后,也没看路,一脚踩上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季池予低头一看,是一条拿叶子垫着的鱼。还很新鲜。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鱼,死不瞑目的鱼也默默看着她。 季池予终于忍无可忍。 这下班也不去上了,她白天在家里补觉,晚上就攥着磨尖的铁片,眼都不眨地蹲在门后面,这次非要逮到那个罪魁祸首不可! 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时,季池予大喜,一个飞踢就扑了上去,准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脸,就一个天旋地转,被压制在了地上。 后背摔得生疼,手里的铁片也在顷刻间被夺走。 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扼住。 但对方并没有用力,只是让她无法挣扎而已。 季池予立刻改口:“误、误会啊!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而已!” 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过对方,她没有再激烈反抗,而是弯起眼睛,露出很友善的表情。 “我想向你表示感谢……但是你总是放下东西就走了,为什么?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动了对方,但总之,扼住她脖子的手松开了。 季池予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才重新扶着墙站起来。 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个很漂亮的少年,黑发绿眼,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拉开距离,并没有阻止。 而他的左手,还拎了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像是这一次的“盲盒”。 长成这个样子,感觉说什么都自带可信度。 季池予又觉得对方不像是个坏人了。 毕竟她很穷,劫财是劫不到了,骗色的话……她感觉对面才是该被骗的那个。 季池予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想了想,把手里的兔子递给她。 季池予欲言又止:什么?该不会真是老天爷派来做慈善的扶贫天使吧? 少年却误会了她的沉默。 以为季池予和前面几次一样,也拒绝了这次的猎物,少年垂下眼睛,就直接松开了兔子。 原本还在装死的兔子,两脚一触地,眼睛就活泛了。 它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少年,觉得大魔王好像真的没注意自己,撒开腿就想跑。 却被季池予眼疾手快地拦下。 可没吃饱的她,甚至力气还没吃饱了的兔子大,差点就被兔子挣脱。 还是少年又将兔子拎起来。 兔子又开始装死。 季池予捂着被踹红的手背,冷笑:兔兔这么可爱,当然要吃麻辣的! 但在那之前,她还是谨慎地又确认了一遍。 “那个……如果我吃了这只兔子,我需要替你做什么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重新把兔子递给她。 这一次,他记得把兔子打晕了。 季池予怀疑这人是个小哑巴。 虽然拿不住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没感觉到恶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兔子。 “你、你能吃辣吗?要不要一起吃?” 少年依然没说话,只是没有离开。 二人一起分食了那只兔子。 虽然季池予是先等对方吃了一口,确认没问题,才动了自己的那一份。 ……怎么回事,好像真的是做慈善的扶贫天使?难道是那种先把人骗进去再杀的杀猪盘? 但季池予转个头的功夫,少年就又消失不见,不知道去哪里了。 仿佛除了空气中弥漫开的肉香味,只是她做了个荒诞离奇的梦而已。 季池予决定放弃思考,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结果醒来时,她又在门口捡到了一只被打晕的兔子。 季池予:“……”看来不是梦。 她一手拎着兔子,左右看了看,试探性地对空气问:“你好?你在吗?” 下一秒,少年就和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了。 即便早有预期,季池予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但理智让季池予停住了退缩的动作,她晃了晃兔子,笑着向对方道了谢。 “今天打算做烤兔肉。等下也一起吃吧?” ……………… ………… …… 季池予在做测试。 她注意到,少年对她的大部分搭话,都没什么反应,就只是喜欢像影子一样,沉默地跟着她。 对方常常一直一直盯着她看,甚至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直到她问有什么事,少年才会短暂地移开视线,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虽然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少年意外地很听话。 起因是少年似乎误会她只愿意吃兔子,所以就一直送兔子来。 一连吃了七八顿,季池予是真受不了了。 她试图委婉地表达,虽然兔子很好,但别的也很美妙,人类是一种博爱且雨露均沾的生物…… 季池予原本只是随便试试,毕竟在这段奇怪的关系里,她才是弱势的那一方。 却意外发现,少年很……该说是“乖”吗? 只要她说出口的,对方都会照做。 不知不觉,少年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也让她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等季池予回过神来,她已经在琢磨要怎么给少年做张床了。 季池予看向少年。 他的那身白袍早就脏了,如今已经换上了她从集市买来的新衣服,那头黑色的短发也蓄到了肩下。 那份非人般的美丽,却一如初见。 敏锐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少年回头,毫不犹豫地走向她,然后低下头。 这是让她摸摸头的意思。 最开始,少年对肢体接触表现出很排斥的态度,如果有人碰到他,基本下一秒就会被他条件反射地撂倒。 甚至是更严酷、更恐怖的程度。 对他起过坏心思的拾荒者,在出过几次事之后,就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了。 季池予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第一次面对面时,少年对自己有多手下留情。 所以她一直都很谨慎,生怕自己会不小心踩到对方的雷区。 直到一次意外,她险些掉到废弃矿坑里,被少年救出来的时候,不得不发生了肢体接触。 少年就像是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人类的体温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虽然也仅限她一人。 季池予没想到,“只有0次和无数次”这句话,竟然还能应用到这里。 指尖梳过少年的黑发,她垂眼,看见的是对方毫无防备、暴.露在视线下的后颈。 如此温驯,宛如最忠诚的臣服者。 让季池予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利用少年,还是因为太寂寞,沉溺于他的亲昵和保护。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长久的沉默后,季池予忽然开口。 “如果是没有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你来当我的家人,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 “你不需要晚上一个人住在外面。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东西都分享给你一半。我会试着当一个好姐姐。” 她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少年的眼尾,很温柔地询问。 “可以吗?你愿意吗?” 意料之中的,少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趴在季池予的膝上,扬起脸,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季池予笑了笑,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不太会取名字啊。你肯定要跟我一个姓。让我想想,季什么好呢?” “对了,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春天,万物复苏,课文里总说春天代表了新生和希望……应该算是个好寓意吧。” “就叫‘季迟青’好不好?” 默认少年不会有任何反应,季池予摸了摸他的脸,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管以前你是谁,以后你就是季迟青了。” “你这个小哑巴,长得这么好看,又傻乎乎的,太容易被人骗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我们来当彼此的家人。” “我是姐姐,所以将来也要很听我的话,我让你去抓鱼不许拿兔子回来,知道了吗?” 像是单方面的威胁,季池予说着,又去捏了捏少年的耳朵。 少年也不挣扎。 他只是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她,一如既往。 季池予良心发现,补救似的揉了揉。 既然准备让少年搬进来……哦,现在是新晋的弟弟了,她得趁时间还早,去集市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季池予松开手,示意少年起来。 可这一次,少年却没有立刻听话。 他捉住了季池予想要抽走的手,放回到自己的脸侧,很生疏地、学着季池予一贯的样子,弯起眉眼。 “姐姐。”他缓慢却清晰地咬字,“家人。我的。” ——这是名为“季迟青”的人生的起点。《 》 140-150 第141章 你就是我的私心。 【141】 季池予盯着眼前摇曳的火光,陷落到记忆中,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弯起眼睛,重新看向身旁的洛希。 “……总之,我的过去很无聊啦。除了野外求生的经验多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分享的故事。” 在叙述的过程中,季池予有意淡化了季迟青的存在,只侧重说了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洛希却说:“不是你捡到了他,而是他缠上了你。” 指尖还捧着季池予递给自己的果子,他低下眼睛,口吻平淡,言语间却将季迟青置于下位。 “他当初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季池予笑了笑,却没有附和。 “一开始的确会有点不懂人情世故,像误入人类社会的小动物……但要是没有小迟的话,我肯定很难一个人在荒星撑下来。” “而且他学得很快。有好多东西,比如怎么分辨哪些浆果能吃,都是他反过来教我的。” “我其实,不算是一个很称职的姐姐。” 养小孩的确好难,比那些只要刷数值就可以达成完美结局的养成游戏复杂多了。 季迟青能从荒星一路走到指挥官的位置,她几乎没费什么心,全靠小迟自己一个人规划。 季池予总觉得,她给予季迟青的,远不如季迟青回馈给她的。 而季迟青,明明有办法向她索取更多,却一直听她的话,乖乖守在那条由她划下的线后面,耐心等待她的许可。 亲情和愧疚感糅杂到一起,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让她握住了缰绳,又不忍心推开太远。 ……虽然感觉这次翻车之后,小迟恐怕就没那么好哄了。愁人。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又头痛。 她摸了摸怀里的枪,不知道凭枪里安装的定位器,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找到。 但最迟应该也不会拖过三五天吧。 不想在洛希面前,说太多关于季迟青的事——毕竟听口风,他们两个人似乎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季池予顺势转移话题:“你呢?好像都没听过什么关于你过去的故事。” 在宣讲会第一次见面之后,季池予就特意去调查了洛希的生平。 不过洛希的信息,基本也都列入了机密行列,她能查到的也不多。 只知道洛希在十四岁的时候,带着自己研发的最新尖端科技成品,在方舟集团的发布会首次亮相,便一鸣惊人。 而他当上联邦人尽皆知的首席研究员时,才十六岁。 季池予看过那张新闻报道配的照片。 在万众瞩目和镜头之下,头发才堪堪齐肩的少年洛希,神色冷淡,比现在还缺少人味,像一尊完美的艺术观赏品。 他的眼中什么都映不出来。 可现在,或许是火光太温暖,或许是物理上拉进的距离消融了疏离感。 当季池予看向洛希时,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 洛希很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我的过去,对你来说可能不太有趣。我从诞生开始,就被老师带在身边教导。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是他们大多都不愿意和我有交流。因为最优秀的第一名只有一个人,也只会是我。他们嫉妒我,也害怕我。” 说到这里,洛希像是有些歉意,很抱歉自己没能提供什么有趣的故事。 他努力想完成季池予的期望:“你如果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季池予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好惨啊!怎么听起来好像那种卷生卷死的鸡娃家庭,从出生就开始高考倒计时了! 她忍不住追问:“那你休息的时候做什么?难道你完全不休息的吗?” 洛希迟疑了片刻才说。 “偶尔在做实验的空隙里,我会去找……一个‘朋友’聊天。他是这么说的。虽然他通常都只是自说自话。” 季池予好奇:“比如呢?” “比如,他会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或许是因为我跟他的孩子年纪差不多,他向我搭话的频率会比别人高很多。他经常和我——”洛希有求必应,回答得很仔细。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季池予却忽然注意到他掌心落下的红痕。 那是伤口在往外溢出血珠! 季池予立刻捉住洛希的手腕,仔细检查,语气也有些急。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采果子的时候被叶子割伤的吗?怎么都不说也不处理?手还要不要了?” “现在我们都没带应急的药物,救援也不知道具体哪天来,你这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要是感染拖久了,最后闹到要截肢的话,她百分之百会被方舟集团起诉吧! 季池予决定收回前面对洛希的那句“对野外求生挺有常识”的评价。 用清水冲洗伤口,割了自己的衣摆当绷带凑合一下,她熟练地给洛希包扎,却迟迟没听到一个答复。 季池予瞥过去一眼:“说话。” 但话没说完,她又忍不住蹙起眉,看向迅速被红色打湿的绷带。 ……为什么还没有止血?明明伤口很浅,受创面积也不大啊? 洛希却先道了歉。 “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吓到你了吧?” 季池予满头问号:“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你这个血怎么止不住啊,你刚才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割到手了?” 她担心洛希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有毒的动植物。 “……而且怎么会没注意到啊!”季池予忍不住吐槽,“你不痛的吗?” “不痛。”洛希停顿片刻后,又改口,“我没有感觉到疼。” “之前老师为了进一步刺激我的大脑开发,作为代价,我的体质变得相对脆弱。对痛觉的阈值比较高,出血之后也比较难自愈。这是正常现象。” 犹豫了一下,他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又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季池予的发顶。 动作生疏,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 “别怕。我不会死的。只要放着不管,再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洛希弯起眼睛,又是那种哄小孩子的温柔口吻。 或者说,是压根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口吻。 季池予又联想起,从调查队在飞艇上碰面开始,洛希就一直强调她可以“使用”自己。 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将自己视为工具的态度。 ……天知道那个人渣老师给学生灌输了什么鬼理论! 季池予忍无可忍,站起来,手指着洛希,一字一顿地咬字。 “我觉得痛就是痛!不许顶嘴!我现在去给你找药,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再敢乱跑一步,我回头就直接把你栓起来,我说到做到!” 季池予就这么怒气冲冲地走了。 好在她运气不差,没有走出太远,就发现了一种可以消毒止血的草药。 虽然效果肯定不如正规药剂,但总比没有好。 季池予带回去,嚼碎了给洛希敷上,总算有了止血的征兆。 她本来还想骂洛希一顿的。 结果原本就还在发烧的身体,先扛不住疲惫和睡意,没说两句就开始昏昏沉沉,眼皮往下一压。 洛希伸手接住她,让她睡在了自己膝上。 刚刚好不容易才止血的伤口,又因为肌肉扯动,开始慢慢地沁出一点血珠。 洛希却不理。 他低头看着睡去的季池予。 因为发烧的余热,季池予的脸色透出更明显的粉意,睡得很沉,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看起来更脆弱,需要人的保护。 和他当初在荒星初见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改变。 是那种如果手指被叶片割破,也会皱起脸,有点委屈地喊疼的性格。 ……只是现在,她长大了。 已经变成,就算面对星际海盗和蛛群,也依然可以站在所有人前面,守住一座城的大人了。 洛希这样想着,又伸出指尖。 他细致地触摸这个人,试图记住每一寸悄然变化的细节。 细致得有点可怕。 指腹传来人体在发热时偏高的温度,对于体温向来比常人低一些的洛希来说,这份温暖就更加明显。 这样的温度,他也曾在实验室的动物身上感受过。 他又想起第一次进实验室,被自己熟练解剖、拆分出骨肉的那只兔子。 他总担心,季池予也会像那只兔子那样脆弱吗?如果不好好保护就会轻易死掉吗? 洛希久久地看,仿佛面前这个人生来就是令他沉迷的。 季池予的身上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信息素,也无法被任何信息素标记的缘故。 她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却纤尘不染,好像跟所有人都始终隔了一线。 即便是被她宠坏了的季迟青,也未能完全迈过那条线。 大概就是由于这个,才刺激得她身边的不轨之徒,都蠢蠢欲动地想伸出手,将她一同拽入疯狂。 可洛希看着看着,却又心软了。 ……这种情绪算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位“朋友”曾经说,他还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人类”。 他并不信任那个人的结论,只是低头专心记录实验数据,没打算搭理。 那个人却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 “因为人类都是有‘私心’的啊。是那种无关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隔着玻璃,那个人向他露出微笑,神情中仿佛带着……是叫“怜悯”的表情吗? 那个人说:“等你也找到自己的‘私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了,洛希。到那个时候,你才真正开始活着。” 洛希将掌心压在了心口上。 伤口再次崩裂,溢出了更多的血液,而疼痛也变得愈发鲜明。 却让洛希感觉到自己的生命。 赤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滴落到了季池予的脸颊上,弄脏了沉睡中的她。 洛希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很慢地替她擦去那些污点。 “……你就是我的‘私心’。”他说。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 洛希低下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季池予的脸,然后拿起了她藏在怀里的枪。 他熟练地拆开了枪身。 而在本该装着定位器的位置,是空的。 第142章 以前说过喜欢的,现在不了吗? 【142】 季池予觉得,和洛希单独相处,要比她想象得要困难……不,应该说是“更复杂”一点。 因为洛希会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她。 而且是那种很脆弱、很珍贵、很需要人保护的小孩子。 会尽可能给她提供好的环境,不让她一个人单独行动,甚至不给她主动分担的机会。 季池予醒来时,就发现身上盖着洛希的外套,在寒凉的夜风中,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而洛希已经寻来了新的食物。 不光是采摘的果实,他脚边还躺了一只不大的猎物,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猎来的。 季池予下意识分了注意力,观察对方身上有没有新增的伤口。 洛希却把水和浆果推到她手边——是她昨夜曾经提及的那种浆果。 “是甜的,你尝尝。喜欢的话,尽量多吃一点。你还在生病,需要补充营养。” 洛希看着她,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人,措辞却生硬得像在被教科书。 季池予扫了眼堆在叶片上的浆果:都是精挑细选又拿水清洗过的,每一个都果实饱满,熟透了的样子,看着就很甜。 在非人工种植的环境下,这已经算是很难得的好东西了。 洛希竟然还能找来这么一小堆。 季池予没问洛希有没有吃,只是拿起一个咬了口,然后脸皱成一团。 “……好酸!”她的语调带着些娇气。 洛希不免怔了一下。 他事先尝过一颗试味道,觉得是甜的,季池予应该会喜欢,所以才带了回来。 洛希想:或许是这个程度对她来说,还是偏酸了。 他总觉得季池予理应得到最好的待遇,娇气点才是正常的,是他寻来的东西不够好。 洛希没说什么,只是也跟着伸手拿起一颗。 唇齿慢慢抿破果肉,这次他品得更认真,想要好好记住这个味道——这个才是“酸”的标准。 可不管他再怎么分辨,也没尝出酸涩的味道。 唯有解渴的甘甜饮入喉。 季池予这时才从外套下面探出头,笑眯眯地问:“好吃吧?喏,我们一人一半。” 洛希却觉得更渴了。 吃完浆果,他又开始研究那只打来给季池予补充营养的猎物。 因为洛希不让她动手,季池予只能在旁边指挥。 出乎意料的,洛希的刀工很好。 超市里陈列的生肉,往往都是完成了放血、剥皮、拆骨、切割等一系列工序的半成品。 通常来说,没有任何宰杀活物经验的普通人,就算拿到了猎物,也会不知所措,把现场搞得乱七八糟。 但洛希看起来却很熟练。 季池予的那把匕首,在他手里,灵活得就像身体的一部分。 割开喉咙放血,锋利的刀尖划开毛皮与骨肉,每一分每一寸都落得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比季池予本人都强。 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洛希主动解释:“在实验室里,解剖也是学习的一环。有些结论,只能通过解剖来验证猜测。” 这种常识季池予还是知道的。 像在医学院里,青蛙和小白鼠就经常作为解剖课的教材。 只是,她忍不住问:“你第一次也会害怕吗?” 普通的在厨房切肉做饭,和亲手拆解一个活物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尤其是哺乳动物。 因为五花肉可不会有呼吸和心跳,不会垂死挣扎,更不会有滚烫的鲜血飙出来。 在荒星的时候,这些活基本也都由季迟青承包,她没怎么上过手。 老实说,季池予会有点怕那种触感。 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她的接受程度顶多是杀杀鱼之类的海鲜货。 洛希倒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会不会害怕的事。 因为没有人会关心这个问题,也包括他自己。 因为没有意义。 洛希想否认。 可迎着季池予的目光,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如果我害怕呢?” 这算什么回答?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得有点反应。 她拍了拍洛希的肩,试探地说:“你……辛苦了?已经过去了,现在熬出头就好了?” 心脏又传来了陌生的痛楚。 洛希忽然想知道:如果当初站在他那个位置上的,是季迟青的话,她是否还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但他没有追问。 “是。”洛希低下眼,淡淡道,“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现在。” 谈话间,他已经拆分好了食材。 洛希不会做饭,因为这对于他是无用的技能。 而季池予,一开始还信心满满地在旁边指挥,但尝了一口成品后,也沉默了。 她合理怀疑:“有没有可能是肉的问题?” 洛希闻言,弯起眼睛,纵容地点了点头,依然附和她。 但季池予还是决定把锅扣在调味品不齐全的问题上:就算当年在荒星!她也是有盐、有辣椒的富裕地球人啊! 于是重担又回到了洛希身上。 他一直都认为,吃东西不过只是为了维持生存而已。 可季池予让他忽然觉得,“进食”也成为了一件具有意义的事情。 他自学得很快,也够舍得浪费,在周边找到几种能用于调味的材料后,就开始反复尝试,完全根据季池予的反应去调整调味。 结果硬是在有限的条件下,自学成才了。 而且完全符合季池予的口味,挑不出一丝勉强凑合的地方。 好吃到让人不由联想起另一件事。 季池予:“……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创造出营养剂那种反人类味蕾的东西啊?” 面前这位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正是营养剂的第一发明者,以及最大的推广者。 洛希一愣:“你不喜欢吗?我有往里面加了甜味剂。” 季池予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你觉得只要是甜的我就会喜欢?”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飞艇……不对,从宣讲会第一次见面开始,每次洛希想给她投喂点什么东西,都会强调那是甜的。 季池予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给他留下了这种刻板印象。 洛希闻言却失神了片刻。 他抿起唇角,轻声说:“你以前说过,喜欢甜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吗?” 季池予直觉觉得,对方说的不止是口味的事情。 氛围一下变得有些尴尬。 她莫名开始有些心虚,张了张口:“那、那倒也不是……还是,喜欢的。” 季池予思考了一秒,是不是该抓住这个机会,把话题引到二人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可洛希已经将切成方便食用的小块烤肉,抵到她嘴边。 温度被晾凉到刚好入口,带着甜味的鲜美味道扑鼻而来,没有一处不合人心意。 被精心烹调的食物,这样轻轻触在唇瓣上,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蛊人开启唇齿,将送上门的贡品笑纳。 仿佛没有打算被拒绝的样子。 “没关系。”他微笑着说,“喜欢就好。” 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那个节点,季池予只好乖乖咽了下去。 她想:无论如何,她总会趁着这个独处的机会,想办法把真相弄清楚的。 ——不光是那段似乎被她忘记的过往。 ……………… ………… …… 接下来的几天,洛希像是被点亮了对厨艺的探索欲,开始变着花样的给季池予做饭。 美其名曰是“病号需要补充营养”。 但季池予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洛希当成小猪圈养了。 可她很快就无心关注这个问题了。 洛希又去找食物了。 季池予一个人靠在树干上,频频仰头看向毫无动静的天空,忍不住蹙起眉。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为什么小迟那边还没找过来? 按照西蒙那个传送装置的参数来看,只可能是短途传送。 可以短途传送的范围,哪怕是极限的最远距离,这段时间也足够军舰抵达了。 难道是定位器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伸手去摩挲怀里的枪,表情有些凝重。 她知道,枪身内置的定位器是空的。 因为她早就已经把那个定位器偷偷转移到了——“怎么了吗?” 下一秒,洛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拎着新的猎物,看向季池予,看起来安静而无害。 “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季池予下意识收紧了指尖,将枪掩在了衣摆下,没立刻回答。 洛希却忽然无奈似的,看着她笑了笑,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纵容。 直到他放下了手中的猎物,走上前,又俯身将掌心摊开到她眼下。 在白皙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金属。 是本该植入在季池予枪里的定位器。 “——是在找这个吗?” 洛希耐心地问她。 第143章 他们必须余生都纠缠在一起。 【143】 季池予是在降落无名星球的第一晚,和洛希分食烤过的果子时,趁机把定位器藏在了对方身上的。 事已至此,她却忽然呼出一口气,反而看起来更轻松的样子,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放弃了无谓的掩饰,季池予索性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洛希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收回手,将那枚定位器随意地放进口袋,目光落在季池予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没想到你会跟我一起被传送走。” 洛希答非所问,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我原本是想让你留在荒星。你生病了,季迟青会照顾好你。” 说到这里,洛希忽然停顿了一下。 “可你选择了来救我。” 季池予很坦然:“我承诺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洛希沉默片刻后,轻声说:“但你不喜欢我。” “我想相信你。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季池予直视洛希,一字一句地问:“西蒙,是你杀的吗?” 这个问题,其实从她醒来发现西蒙蹊跷死亡时,就盘旋在脑海。 洛希出现在地下洞穴的时机太巧了。 孤身一人来找西蒙和被挟持的她,没有通知任何援军,甚至主动提出交换人质……这一切,简直像是故意要让西蒙将他带走一样。 而她醒来后,身负整个案件最大线索的西蒙也刚巧死了。 季池予不相信巧合。 在场的三个人,不是她动的手,西蒙是受害人,她只能怀疑洛希。 而在双方摊牌的此刻,洛希对上她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慌乱或愤怒。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我亲自动的手,不过,应该算是我杀了他。” 他依旧如此坦诚,如此有问必答。 季池予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 “定位器呢?”她继续问,“小迟那边一直没找过来,也是你动了手脚吧?”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定位器的核心部件破坏了。因为我的精神比较强韧,我在传送过程中一直都是保持清醒的。” 洛希承认得同样干脆。 以至于,季池予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洛希还真的从来都没说过他昏迷过,都是她醒后理所当然地默认。 可季池予不理解。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忍不住质问。 “如果你只是想杀西蒙灭口,或者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和我演这几天的……过家家?” 季池予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几日表面平静的森林生活。 洛希安静地看着她,晨间的风穿过林梢,拂动他身后垂落的银色长发。 那甚至是季池予以“方便行动”之名,替他编地麻花辫,免得弯腰时总会弄脏发尾。 洛希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看她。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因为我想和你多相处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季池予脸上,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刻录下来。 “没有人打扰,只有我们两个。” 或者说,从季池予选择和他一起被传送走开始,一切都乱了。 洛希就这样看着季池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他周身那种平静之下、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季池予再一次,清晰地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与情感。 即便在温暖的阳光下,也让她指尖微微发冷。 “所以你是打算趁小迟不在,干脆把我带走?” 季池予扯了扯唇角:“看来我在方舟集团眼里,的确还挺值钱的。能让首席研究员亲自上阵还这么耗时耗力。” 洛希却沉默了。 他只是再次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在指腹和虎口的地方,还留有这几天为她做饭留下的细小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到什么的试探。 可季池予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指尖与她隔开了一线的距离。 洛希的手僵停在半空,脸上的平静,也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洛希向来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着绝对的掌控和清醒认知。 早在十四岁,他就已经将未来数十年的每一步都规划完毕,他坚信理性与目标将指引他前行,不为任何外物所动。 但偶尔,非常偶尔,会有一些脱离轨道的、模糊的念头浮现在意识边缘——关于某种难以名状的渴望。 随着季池予的出现而出现,然后迅速膨胀,变异成了无法忽视的洪流。 他以为自己内心坚如磐石,却原来不堪一击。 那堵竖在心上、看似坚不可摧的高墙,只需要季池予在墙外看看他,甚至不需要撒娇,他就会自己亲手推倒围墙,任她为所欲为。 而他只能一再为她调整底线。 “……我不会强行带走你。” 洛希收回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 “等我离开后,我会给季迟青发送这里的坐标。他会找到你。”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与季池予平视,那双翡翠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像是恳求的情绪。 尽管被他克制得很好。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拒绝我,可以不喜欢我,甚至可以厌恶我——但别否定它,好吗?” 洛希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季池予忽然意识到:洛希要逃。 虽然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会用上“逃”这个字眼。 “等等,你——”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人问个清楚,但晕眩感先一步袭来。 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泛着浆果甜香的怀抱。 是可能是洛希。 季池予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了洛希胸前的衣料,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你……别逃!” 她咬着牙,声音断续却执拗。 “我真是受够你们这些……谜语人了!既然你不想被我否定,那就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你认识我!” 这是她心底盘桓已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谜团。 洛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认识她许久的熟稔和复杂情感,绝不是空穴来风。 洛希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药物作用而逐渐失去力气,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季池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俯下身,薄唇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般的音量,轻轻问。 “你是怎么学会分辨那些野外的果子的?” 季池予本能地回答:“是……小迟教我的……” 洛希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近乎怜爱的叹息。 “真的吗?可季迟青当时,连通用语都说得磕磕绊绊,词汇量贫乏。” “一个自己尚且无法流畅描述事物特征的人,真的能系统地教会你,如何分辨几十种不同科属、形态各异的可食用植物吗?” 季池予愣住了。 “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些。” 洛希的声音再次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季池予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缓,如同睡前催眠的软语。 “我们的确都有秘密,可他也骗了你。他还偷偷删掉了我发给你的邀请函,对吗?” 季池予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站在他那一边,这不公平。 洛希将季池予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用微凉的脸颊,去贴了贴她滚烫的额头。 “Alpha是基因里带着缺陷的禽兽,是被信息素和本能驱使的动物。” “比起忠诚的看家犬,他们更像是贪婪无度、成群结队的鬣狗。他们生来就无法克制掠夺和占有的欲望,只会无休止地索取,甚至反咬主人一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一起离开的话,我就放手。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睡吧。下次见。” 季池予彻底失去了意识。 洛希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垂眸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在原地待了很久。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安置在残破飞艇的内部,又在周围放置了驱逐野兽的药物。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舱门边,最后看了季池予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密林深处。 带有方舟集团标记的飞艇着陆又起飞。 飞艇内,助理忍不住回头,看向舷窗外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森林方向。 他迟疑地开口:“洛希首席,我们真的不需要把那个人……” “还没到时机。”洛希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理性。 “季迟青已经快追到这里了,就算把人带走,他也会死咬不放的。这件事由我全权指挥,之后也由我负责汇报。” 助理立刻低头:“是,我明白了。” 在方舟集团的飞艇离开后不久,编号为01的军部舰队也前后紧挨着赶到。 ……………… ………… …… 季池予又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在梦里,她本来逛街逛得好好的,突然眼前一黑,被拽入了大型猎食者的巢穴。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对方却慢条斯理地,像试吃味道一样,将她每一寸都舔得湿漉漉的。 可獠牙抵在肌肤上的致命危险感,更加无法忽视。 像是饥肠辘辘又贪婪无度的野兽,正筹谋着,该怎样细细嚼碎她的骨头,连头发丝也不愿浪费,全部都要吞吃入腹。 无法挣脱,也无处可逃。 她下意识想要呼救。 或许是在向季迟青求救?记不清了,也可能喊的是黑心庸医的名字。 反正有人像英雄一样出现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急切地想向那边伸手。 却在下一秒,便被从身后探出的手,轻易捉住了指尖。 被迫十指相扣的指尖,被那人牢牢拢在自己掌心里,并往回拖拽。 随后,她感觉到了后颈被撕咬的疼痛。 而她睁大眼睛,只能看见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脸庞。 ——是季迟青。 身穿军部制服的季迟青俯下.身,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沉默而温驯地向她伸出手,回应了她的呼唤。 可或许要怪巢穴太昏暗。 那对在阳光下,本该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在此时此刻,却仿佛和这个巢穴的主人,散发着同样幽暗的光。 让她甚至一时间都分不清,季迟青伸出的手,到底是要撕开她身后的束缚……还是要抓住她。 有那么一瞬间,季池予产生了自己其实是被两头野兽夹在中间围猎的错觉。 以至于,即便自梦中被惊醒,狂跳的心脏却迟迟没能平缓下来。 季池予醒来。 又是陌生的天花板,又是熟悉的发热和浑身酸痛,她几乎快以为时间倒流回荒星,自己只是做了场特别长的梦。 但这一次,守在她床边的,不再是苦命的打工人岁辞,而是季迟青本人。 几乎是在季池予睁开眼睛的同时,就对上了那双幽绿的眼睛。 季迟青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没有在处理公务,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而季池予的记忆还断在洛希的那番话上。 大脑还有些昏沉和混乱,她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是季迟青先开了口。 “姜楠那里,我已经帮你请了假,姐姐就先在我这里养病,好吗?” 这完全就是先斩后奏了。 知道自己这次的确翻车成了连环车祸现场,彻底信用破产,无论如何,季池予不想再刺激对方。 她语气轻快,尽量委婉地问:“好啊,楠姐这次给我批了多久的假?” 季迟青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没有期限。姐姐想休息多久都可以。” 季池予沉默了: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病假”啊。 而洛希的那些话,又开始不受控地在脑海浮现。 她闭上眼睛,尽量露出了如常的笑容,看向季迟青。 “小迟,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也都可以跟你解释。我也很愿意在你身边养病。但这件事……我们沟通过的。我们是姐弟、是家人,我是自由的。你该尊重我的决定,对吗?” 季迟青沉默地看着姐姐。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或许姐弟、家人、饲主与驯兽、主人和仆从……这些都可以。 季迟青并不在意。 他愿意扮演季池予需要的任何一种角色,贴合她期待的任何一个定位。 只是。 季迟青缓缓握住了姐姐的手。 她的手总是这样,温暖、柔软,指尖带着一点训练后留下的薄茧。 却总显得脆弱,那么容易受伤,那么容易从他以为安全的地方滑落,沾染上他不愿看到的血迹与尘埃。 他将脸深深埋入那只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度和触感。 这个动作充满了依恋,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荒星时,靠着她掌心一点温度活下去的孩子。 季迟青轻声,却斩钉截铁地下定论。 “你永远都是自由的。你想见谁都可以,想和陆吾保持联系也行,跟谁耳鬓厮磨我都没意见。” “但是姐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保护范围了。” ****** 在拥有“季迟青”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他就隐隐有了个模糊但笃定的概念。 无论他们之间被冠以何种称谓,无论关系被如何定义——他和季池予余生都必须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血肉相连,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更久。 第144章 陆吾说想当他姐夫。 【144】 季池予觉得,关于这件事,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但不该是现在。 她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季迟青,也给自己重新理清思路的时间。 他们之间没有争吵的必要。 她提出的要求,只要季迟青能做到的,都会直接听她的。 而季迟青不愿意的事,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和反对她,他通常只会保持沉默。 就算她发火,季迟青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只是一言不发,等她发泄完情绪之后,再带着别的礼物过来,看她有没有消气。 要是没有的话,他就再想别的方法。 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对她的一切照单全收。 让季池予都没机会和他真的吵起来。 这次也不例外。 “……总之,我该先跟你道歉。”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小迟,关于陆吾,我之所以当时没立刻跟你说,是因为……” 情况有点复杂,她犹豫了一下,在组织措辞。 季迟青却说:“没关系。如果姐姐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 季池予:? 脑内忽然灵光一闪,她盯着季迟青的眼睛:“等一下,你之前是不是跟陆吾聊过?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季迟青神色平静:“他让我叫他姐夫,还说都是一家人了,问我要不要谈下合作,把元帅的位子当做他送的聘礼。” 季池予:……可以,这很陆吾。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说到这里,季迟青那张如冰雪雕琢的脸,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让他最好尽快确立遗嘱。” 季池予不由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季迟青。 那对幽绿的眼睛,在凝视她的时候,依然是记忆中那个少年的依恋,却更像是出鞘的利剑,裹挟着成熟男性的、属于强者的倨傲和锋利感。 这是季迟青很少会在她面前展露的另一面。 美丽又危险的存在,比起单纯的美丽或者危险,会更加因矛盾而吸引人的目光。 注意到她的沉默,季迟青又多解释了几句。 “几年前,陆吾雇佣以西蒙为首的星际海盗来围猎我。当时没杀他,是因为他死了会有点麻烦,不是杀不了。” 季池予:不不不,现在死了也会很麻烦吧!陆吾的权势比几年前更大了啊! 她果断抓住季迟青的手,不让他再继续往下说了。 换季池予从头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陆吾跟你说什么了都给我统统忘掉!” 她语速飞快地再次强调。 “你们都当这么多年死对头了,还不了解他的德行吗?要是真信了他的鬼话,那才是真要掉进圈套了!” 季迟青却低着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迟迟没有回应。 于是季池予拍了下他的手背:“说话。” 她松开手时,季迟青没能掩盖住自己一瞬的失落。 但他点了点头:“好。先不杀他。” 好像又很乖的样子。 季池予有点忍不住想笑:陆吾堂堂一个执政官的命,被他说得跟超市的零元购一样,说拿就能拿。 这些细微的笑意被季迟青捕捉。 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但他知道姐姐会不高兴,所以一直都自觉保持了距离。 想凑过来又不敢,就一直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像头莽撞而固执的小兽,守在不堪一击的脆弱栏杆外,等待一个许可的信号。 他想抓住她的手,手指蜷缩,但最终抑制住了那股冲动,只是攥紧了指尖。 季迟青低头看她:“不生气了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季池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你连要陆吾立遗嘱的气话都说出口了。” 闻言,季迟青歪了歪头:那并不是气话。 如果不是姐姐问起来,他的确想好要怎么动手,连岁辞都已经开始做铺垫的前期准备工作了。 但暂时不杀,也不代表陆吾不需要为他的言论付出代价。 等下还要通知岁辞把计划再做些改动。 季迟青一边想着接下来的布置,一边回答了姐姐的提问。 “我没有对你生气。”他说,“从来都没有。” 擅自心生觊觎的是陆吾,违背和他所定契约的是简知白。 错的不是她。 “我说过:你可以欺骗我、隐瞒我、利用我,对我做任何事情。你有这样的权力。我同意了。” 季迟青强调:“所以我没有对你生气。” 季池予一时间无话可说。 承受他人的爱意也需要勇气。 给的太多,反倒叫她总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回馈给对方等价的情感。 最后,季池予只能说:“……那我也一样没有对你生气。” 季迟青感到高兴,却不擅长表达这种情绪,只能稍稍弯起眼睛,又默不作声地一直盯着她看,舍不得眨眼。 大概是退烧药里有镇静的成分,季池予懒洋洋的,并不想起床。 最要紧的事已经谈了,她觉得自己还能躺下继续睡,就挥挥手,示意小迟可以回去休息。 季迟青却摇头:“我就在这里。” 季池予慢了半拍,才想起来之前在荒星,就是小迟守夜半途离开,岁辞接班,结果她一个人落单的时候被西蒙挟持了。 她沉默,终于想起了另一位苦命的倒霉打工人。 “……岁辞他还好吗?”季池予委婉地问。 季迟青想了想那位已经熬出青黑眼圈、走路都发飘的副官,很客观地回答:“还活着。” 季池予默默移开了目光,在心里替对方祈祷。 但想也知道,岁辞都这样了,季迟青这些天肯定也没休息好。 知道他不可能再离开,季池予扫了眼房间,确认没有第二张床或者长沙发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她拍了拍床。 “好了,不赶你走。上来一起睡,不许再盯着我看了——这样的距离,就算你睡着了,也没人能从你身边带走我。先老实睡一觉再说。” 季池予努力说服自己:反正床够大,而且在荒星的时候也一起抱团取暖睡过。 只不过离开荒星后,因为季迟青的奖学金和特招生待遇,他们有了各自的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季迟青却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姐姐,确认自己没理解错,才迟疑着脱去了外套,轻手轻脚地翻上空出来的床榻外侧。 像是捕猎者会尽可能安静地靠近猎物,季迟青的一切动静都很轻。 睡姿也很端庄,甚至没碰到对方。 但季池予立刻就后悔了:跟记忆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至少当初在荒星的时候,是她像抱洋娃娃一样把季迟青搂在怀里,而不是季迟青稍微翻身就能把她完全笼罩啊! 咫尺之间,双方的体型差距就被格外凸显。 而且Alpha天生偏高的体温,在这种时候的存在感也特别强,让人无法忽视。 原本觉得自己还能躺下继续睡的季池予,瞬间睡意全无。 她有点坐立难安,但又不敢翻来翻去、打扰五感敏锐的季迟青休息,感觉就更折磨了。 季池予只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数羊,试图催眠。 她从一开始数,结果耳边净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没数到五十就开始乱了,她只能咬牙切齿地重新数。 但没等她再数到第二个五十,身旁就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睡不着吗?” 季迟青用一只手支起上半身,侧过来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真的有睡着一会儿,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些喑哑,是放松状态的轻缓和慵懒。 季迟青想了想:“要讲故事吗?” 以前在荒星一起睡的时候,姐姐就很喜欢给他讲睡前故事。 季池予装睡失败,只能睁开眼睛。 她哭笑不得:“谁给谁讲啊?你脑袋里那点故事囤货,都是我给你讲的吧?” 但季池予声音忽然一顿。 ——她的确还有想问清楚的“故事”。 迅速评估了一下季迟青现在的状态,感觉应该问题不大,但季池予还是慢慢扣住了对方的手,像是防着人跑了。 “说起来,我这段时间从洛希那里,听到了不少故事。我还挺好奇的。” “他说,我过去和他认识,还说你也知道这件事。” 不再往后保持距离,她抬眼,缓慢而细致地看向季迟青,微笑着开门见山。 “小迟,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 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因为,她不允许。 而他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自愿低头,让她给自己带上类似项圈的东西。 第145章 你以为他们今天能走出房门? 【145】 季池予不确定,洛希最后对她说的那番话,到底有没有存着挑拨离间的意味。 但她选择直接问。 她也相信,季迟青不会对自己说谎——他顶多是隐瞒或者沉默。 季池予抓着他的手,耐心而从容地等待一个答案。 片刻后,季迟青报了个时间。 季池予算了一下,大概是她捡到季迟青的一两个月后,当时他们已经正式一起生活了。 结果季迟青语出惊人。 “……那年冬天,姐姐你一个人去边缘区找食物的时候,曾经失踪了五天。” “我去找,但没有找到你。第六天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家里,而且生病了。醒来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还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我是后来才猜到,可能是洛希动的手。” 回忆起当时,季迟青垂下眼睛,不自觉抿紧唇角。 “洛希当时应该是来找我的,但他发现了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立刻把你带走,而是洗掉了你的记忆,后续也没有再派人来……但荒星已经不安全了。” 被这么一提醒,季池予的确想起来,小迟好像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变得特别粘人,不再放她一个人单独行动。 她恍然大悟:“所以你那年是故意暴.露自己是S级的?就是为了带我一起离开荒星?” 虽然在季迟青的加入后,他们已经能基本不愁吃穿,但攒下的现金却不算多。 远不够去买两张离开荒星的船票。 而且以洛希的身份,就算买得起船票,他们是身如浮萍的平民,也很难逃开方舟集团的追踪。 除非他们也拥有可以抗衡的权力。 季迟青在被确认是S级Alpha后,就立刻被荒星时任的治安官,上交给联邦了。 此后,他便以“政府特招生”的身份,一路绿灯通行:去首都星,入读中.央军.校,跳级毕业加入军部,在大战中一战成名,一路晋升为指挥官。 季迟青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只花了几年时间,便成功跨越阶级,握住了真正的权力。 然后将他的姐姐,庇护在他的羽翼下。 “这些年,我和洛希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默契,互不干涉……除了姐姐你毕业那年,他以实验室的名义给你发了邀请函。” “他很危险。比陆吾更棘手。” 季迟青说着,忽然反过来,握住了季池予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的手比姐姐大很多,能轻易就将那只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而季迟青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 “姐姐,不要相信洛希,也不要再和他见面了。他会偷走你。” 季池予心情复杂。 老实说,虽然洛希很可疑,但她的确……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到恶意。 不过小迟说的没错,至少洛希的确出于某种目的,想要带走她,只是最后放弃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西蒙率军逼城,逃生飞艇只有两个名额,而兰斯和卫风行等人都默认该是她和洛希离开的事,是不是也在对方的计算之中。 “西蒙是他故意杀的。” 季池予深呼吸,迅速把所有新线索都整合起来。 “他为什么要急着杀西蒙?是怕西蒙活下去会暴.露什么事情吗?难道……西蒙那边,方舟集团也掺了一脚?” 西蒙牵扯的案子可就多了。 姑且不论他围猎小迟的那桩旧事,西蒙跟话事人、夏家、变异的星际异种,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洛希,或者说方舟集团,到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季池予蹙起眉,不自觉地蜷缩起了指尖。 可她的手正被季迟青握着。 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轻轻划过,季迟青不由很慢地颤了颤眼睫。 但季池予的下一个问题已经提出。 “洛希为什么当年要去找你?”她抓住重点,“你们是什么关系?” 季迟青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在姐姐的目光下,他抿起唇角,没能坚持多久,还是不情愿地开口。 “……从生物学的角度,我们的基因序列很相似。他比我先诞生。” 这个回答太简洁了,季池予是想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在说什么。 她瞳孔地震:“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洛希是你的哥哥?血缘意味的亲哥哥?!” 季迟青显然很排斥这种定义。 “他不是我的哥哥。”季迟青执拗地重复,“我的家人只有姐姐。” 但季池予的脑袋已经宕机了。 她呆呆地看着季迟青那对绿眼睛,又想起了洛希的绿眼睛。 ……哦。所以,她其实真的不是XP绿眼睛,而是绿眼睛的兄弟俩品味相似吗? 她虽然猜过!小迟的来历应该不简单!但是这个身世有点太不简单了吧! 这事没法冷静,季池予变成宇宙猫猫头。 等她回过神,还想再追问季迟青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荒星时,就看到对方已经闭上眼睛,仿佛熟睡了。 季池予:“……”这就有点太假了。装睡也要按照基本法吧?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强行“叫醒”季迟青。 万一真的是太累睡着了呢? 季池予默默躺回去,脑袋里却思绪大爆.炸,像是被猫玩过毛线球。 横竖暂时都理不清楚,药物中的镇静成分又开始发挥作用,她不知不觉睡去。 熟睡后没多久,身体趋暖畏寒的本能上线,季池予下意识往旁边的暖源蹭过去。 季迟青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主动依偎过来的姐姐,没有擅动,只是在季池予靠近的时候,安静地抬起了手,任由她蹭到自己怀里。 滚动间,季池予的发尾落到他的颈侧。 季迟青的视线自然也落到了那边。 ——变短了。他想。 季池予喜欢长发,觉得好看。 除了最开始在荒星生活困难的时候,她会为了行动方便而留短发,等后面条件好了,她就一直都会蓄长发。 反正要么有季迟青,要么简知白,都可以替她打理头发,也不会很麻烦。 季迟青之所以会留长发,也是因为姐姐喜欢。 他猜测过,或许洛希那头在研究员之间格格不入的长发,也是同样的理由。 但现在,季池予的头发只堪堪到肩,甚至不太好扎起来。 是在荒星抵御星际海盗和蛛群的时候,她为了保护别人,被水晶蛛的步足割断了。 季迟青已经很多年没见她短发的样子了,所以注意到的第一眼,不由愣了一下。 或许是心疼。或许是对自己让她置身于这种陷阱的不满。 季池予却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笑着问:“怎么样?很帅气吧?我好像也蛮适合短发的嘛!” 季迟青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用指尖慢慢梳过那头短发,想:这和头发长短无关。 头发、衣物、乃至最奢华的珠宝,都只是她的陪衬。 因为真正闪闪发光,让他和其他人无法挪开视线的,是他的姐姐本身。 季迟青低下头,贴近了那张安详的睡容。 凭借S级Alpha的敏锐五感,他能清楚地捕捉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心跳,甚至于颈下血液的流速。 虽然没有信息素,但刻印在本能身处、属于“姐姐”的气息,却依然能轻易支配感官。 季迟青听到了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仿佛心脏在融化。 他却不愿意挣扎,沉迷其中。 只是下一秒,季迟青便听到枕边传来轻微的震动。 是他的终端在闪烁。 【岁辞】:指挥官,检测到您的信息素和体征都已经超出正常区间。安全起见,我建议您立刻注射抑制剂。 ——季迟青没说的是,岁辞此时就守在门外。 更准确地说,是岁辞领着一整支医疗小队和武装人员,度日如年地盯着他的数值检测屏幕。 因为季迟青正处于易感期。 易感期的Alpha,脆弱、敏.感、易怒、暴躁,如果不能得到Omega或者抑制剂的有效安抚,跟暴走的武器没什么区别。 通常来说,这个时候的单身Alpha都会请假,单独待在一个绝对安静、本人觉得绝对安全的“巢”里,熬着等易感期过去。 可这段时间,季迟青却全程都在一线,追查季池予和洛希的下落。 即便岁辞知道,指挥官对信息素的抗性比普通Alpha高出很多,易感期的症状也相对没那么严重。 ……但这次可是小祖宗闹失踪啊!不能用平常的模式去判断指挥官啊! 偏偏季迟青面上表现得一切正常,甚至除了岁辞和医疗组之外,都没人知道他在易感期。 可易感期的S级Alpha,跟已经解除控制的核.弹有什么区别? 这几天,岁辞简直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祈祷,这辈子都没这么虔诚过。 好不容易把祖宗盼回来了,他又忍不住开始操心,能让指挥官和祖宗单独待一个屋子吗? 本来前面给的刺激就够大了,他是真怕易感期的季迟青,万一情绪和控制力失常,做出点什么…… 那可就真的没办法收场了。 岁辞很清楚,季迟青是绝对不能接受被季池予厌恶的。 他一直都觉得,季迟青虽然强大,内核却永远都像一个过于单纯的孩子……或者说,动物性? 而动物是没有善恶这个概念的。 就好像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他们会本能采用最直接干脆的方式来满足自己。 季迟青靠姐姐给的爱活着。 或者说,“季迟青”的整个人生,都建立在季池予施与的基础上。 一旦失去季池予,他的人生也会崩坏。 而岁辞绝不会让那种可能性发生。 早就做好了最坏的紧急预案,他守在门外,一边等待季迟青的回复,一边冲身后的人员做了个手势。 但几乎没过几秒,岁辞便收到了季迟青的答复。 言简意赅,只有“不需要”三个字。 岁辞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指挥官现在依然保持了清醒。 身后的医疗组成员忍不住问:“不打抑制剂真的没关系吗?” 他抱着检测仪,恨不得把屏幕直接贴到岁辞的脸上去,让对方仔细看清楚。 “红了啊!所有数值全部都红了啊!正常Alpha这时候都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岁辞心想:那没事了,反正他们指挥官本来就也不怎么正常。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哦。那你进去给他打呗,钥匙给你。反正我不进去。” 医疗组成员不说话了。 他抱着检测仪,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岁辞扫了眼:“留一队人轮值,大家都去吃饭吧。我也饿了。听说今天食堂有大餐,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医疗组:? 医疗组:??? 看着对方瞳孔地震的样子,岁辞笑了笑,忍不住挑起眉反问。 “你该不会以为,指挥官和她今天还能走出房门吧?” “易感期,压抑之后的反弹更可怕。我感觉起码也要再折腾个几天吧……这可是持久战。”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冷静地总结。 “总之,先吃饭吧。” ……………… ………… …… 一墙之隔。 季迟青放下了终端。 即便房间内已经开启了静默模式,但在易感期的影响下,五感被信息素刺激得愈发敏锐,他甚至能听清岁辞在门外的声音。 噪音和气味交织,片刻不停地折磨感官。 这个世界嘈杂、混乱、到处都是令人排斥的味道,每一秒都在和神经拉锯。 但季迟青不需要抑制剂。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季池予的颈侧,又收紧了手臂,让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密不可分。 ——他只需要姐姐。 这个怀抱就是他的“巢”。 第146章 他无法离开他的“巢”。 【146】 季池予醒来时,意识先于感官回笼。 她尚未睁开眼睛,就先感受到紧贴在耳边传来的心跳。 她的脸颊也显然没挨着枕头,而是枕在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上。 就算季池予没抬头,也知道这个怀抱只可能属于季迟青。 而且大概率是她自己蹭过来的。 因为她一直都喜欢抱着枕头睡觉,季迟青的睡姿又向来很规矩,端庄得像是拍礼仪课程的宣传照。 季池予:“……” 感觉有点不习惯,她下意识微微动了动。 几乎是立刻,身后环着她的手臂便下意识地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密地贴合进怀抱。 季池予这才意识到,这个睡姿好像也不能判她全责。 或许是她主动靠近的没错,但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也将她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圈在怀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抹去二人间被拉开的距离后,那只手又松开,安抚性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带着睡梦中的含糊与温柔。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向对方。 可季迟青甚至没有被惊醒,呼吸依旧均匀绵长,仿佛只是身体在无意识地确认她的存在,然后便再次沉入安眠。 毫无防备。在她面前,他总是这样。 季池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尝试动了。 继续维持了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小迟的心跳,感受着透过皮肤传来的体温。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舱室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但睡是真的睡不着了。 季池予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她极其缓慢地探出指尖,尝试去拿被季迟青放在枕边的终端。 但几乎是下一秒,带着些睡意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 “……姐姐?” 季迟青醒了,因为感觉到了她要离开的意图。 季池予停下动作,表情有点无辜:“我就想看看几点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但并没有完全松开。 他撑起一点身体,越过她,伸手拿过自己的终端,又递到她眼前。 “还早。”季迟青的声音带着点喑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确实还早。但季池予不想再躺着了。 连续睡了快一天,她觉得再不活动活动,可能路都会不要走了。 “我记得你们舰队好像食堂是24小时开放?要一起去吃个早饭吗?” 季迟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手臂终于松开了。 季池予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四肢,去套间里的卫生间简单梳洗。 出来时,季迟青也已经打理好了自己。 像是觉得热,军装制服的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里面的衬衫,领口也微敞,安静地站在窗边等着。 季池予伸手推门。 却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就直接跟十几对眼睛撞了个正着——走廊上,岁辞带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就这么堵在门口。 他们原本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但当门突然打开时,所有人瞬间噤声,动作整齐划一地向后撤退,拉开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 动作之迅速,态度之谨慎,仿佛门里会冲出什么洪水猛兽。 季池予:? 她清晰地看到,岁辞的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过,然后立刻移开,甚至还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其他几个队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视线绝不乱瞟。 季池予愣了一下:这个画面……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早上好。指挥官和您这是要?” 不等她提问,岁辞就恢复了一贯的微笑,语气轻松地向她问好,仿佛刚才带着人集体后退的不是他本人。 “去食堂吃早饭。” 季池予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这是……在开会?” “啊,是,一点小事。”岁辞从善如流,“您要去用餐?我立刻让人送来。” 季池予摆手:“不用啦。我自己去食堂随便吃点就行,刚好顺便转一转。再躺下去我真要生锈了。” 岁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季池予身后的指挥官,又迅速收回目光,欲言又止。 ……易感期的Alpha,领地意识强到爆炸,信息素敏.感度直线上升,这时候把季迟青带到人员混杂、气味纷乱的公共食堂去?这不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柴吗祖宗! 而且指挥官你也有点自知之明!不要姐姐的什么要求都纵容啊!是字典里没学过“拒绝”这个概念吗! 岁辞快碎了。 季池予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但季迟青却先开了口。 “食堂在这边。”他向前一步,很自然地侧身,为姐姐示意了方向。 他的声音平静,但那双幽绿的眼睛却一直胶着在季池予身上,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季池予往前,他便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侧后方。 步伐几乎与她一致,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随时可以触碰到她的距离。 但没走出几步,季池予便停了下来。 她忽然主动抓住了季迟青的手:“你在易感期?” 季池予终于想起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哪里了:陆吾在信息素失控的时候,俞研他们就是这个反应。 “为什么不说?不难受吗?” 季迟青明显怔了一下,垂眼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还好,可以忍耐。” 他不能把姐姐关在屋子里,但他也无法离开他的“巢”,所以这样就好。 季池予:“……没人让你忍。” 她叹了口气,牵着季迟青的手转身往回走。 “岁辞,麻烦你把早餐送过来吧,两人份的。” 季池予一边扭头,毫不客气地点了一长串菜,一边抬手把季迟青先推进了屋里。 关上门,将外界混杂的视线和气味都隔绝在外,世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 季池予很自然地向他伸出手:“好了。来吧。” 季迟青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半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满足地深吸了口气。 季池予也任由他抱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并不是第一次陪伴小迟度过易感期,肢体接触会很大程度缓解对方的焦虑。 季池予也做好了好几天不出门的准备。 怕她无聊,季迟青想把她的终端还给她,让她打发时间。 季池予却摇了摇头。 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身上,对易感期的Alpha是种挑衅和刺激——虽然季迟青不会生气,但他会焦虑。 她没有接终端,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季迟青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发间,呼吸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气息。 “跟我说说你们驻地的事吧?接下来我不是要去那边休假么。”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话题很散,围绕着彼此,不触及任何可能引发不安的“外人”——没有陆吾,没有洛希,没有荒星,没有方舟集团。 只是最琐碎的日常。 比如今天的粥会不会太烫,她之前养在首都星公寓里的那盆向日葵不知道有没有枯死…… 大部分时间是季池予负责在说。 季迟青听,偶尔回应几句简短的话,但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腕或衣角,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最牢固的锚点。 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单独相处,一直持续到舰队结束跃迁,安全抵达边境区的指挥驻地。 季池予才终于第二次踏出了房门。 有很多工作需要季迟青处理,但易感期结束,季池予不再提供24小时陪伴。 “我可不陪你加班。派个人陪我四处转转吧,你几点下班?回头我来接你,晚上再一起吃晚饭。” 这里是季迟青纳入掌中的领域,很安全。 他只迟疑了几秒,便点点头:“让岁辞陪你。” 岁辞立刻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即将在这个最忙的节点带薪休假——“岁辞得帮你处理事情吧?”季池予很体贴,“换个人吧。” 岁辞收回笑容,面无表情地指派了自己的一位助理。 季池予哼着歌离开。 驻地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更像一个功能齐全的小型城市。 岁辞的助理叫格林,做事很细致,但毕竟资历还不深,谈话间还带着年轻人的活泼,并不沉闷。 这大概也是岁辞指派他的原因之一。 格林尽职地介绍着各个区域,季池予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长期闷在房间里的滞涩感,在走动和新鲜景象中逐渐消散。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廊桥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Alpha身材高大挺拔,一排花里胡哨的肩章在阳光下闪烁,极为显眼。 季池予下意识看过去。 和夸张的军衔不同,对方看起来并不年长,长相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怠感。 走路的姿态也松弛随意,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里散步,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雄狮。 季池予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应星许,军部年轻一代中与季迟青齐名、并称“联邦双璧”的另一位传奇天才。 当然,季池予印象最深的,还是岁辞对于应星许的诸多吐槽,说是和小迟不同类型但同样难搞的上司。 总之是个很任性又麻烦的家伙。 季池予很自然地收回视线,没想惹麻烦。 两拨人擦肩而过。 然而,就在她走出几步远之后。 “前面那位黑头发、黑眼睛、短发、穿白色衬衣的小姐——请等一下。” 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指向性太明显,季池予想装没听见都很难。 她回头,果然是应星许。 只见对方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了,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旁明显紧张起来的年轻士官,最后重新落回她身上。 应星许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 “你就是季迟青藏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姐姐?” 第147章 毕竟姐弟恋也是姐弟啊。 【147】 应星许强行自荐成了季池予的新向导。 被抢了工作的格林,下意识想上前解释或阻拦,却被应星许一个随意的眼神扫过,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而应星许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季池予身边最近的位置,将格林完全挤到了身后,摆出一副单方面很熟的样子。 格林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咽下所有话语,焦急又无措地跟在后面,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季池予欲言又止:“……阁下,我们应该没见过吧?” 快被洛希搞出心理阴影,她现在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了。 但理论上,他们应该从没打过交道。 虽说二人是校友,可她是在应星许毕业之后才入学的,而应星许一毕业就直接去军部一线报道了。 应星许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姿态依旧慵懒,很是理直气壮。 “见过啊小季姐姐,怎么可能没见过?我还印象特别深刻呢。” 完全不顾自己比季池予年长的事实,应星许故意学着季迟青的口吻,又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虽然准确地说,是他见过季池予的照片。 也仅有一次。 那是季迟青刚调到前线、参与一线作战没多久的时候。 那时季迟青虽然履历耀眼得刺眼,但初来乍到,性格又孤僻寡言,隐隐被队伍里一些老兵油子排斥。 不过与其说他被排斥,应星许倒觉得,更像是季迟青一个人孤立了所有人,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直到一次针对星际异种的清缴行动。 说是“清缴”,但星际异种的数量和繁衍速度都太惊人,杀是杀不光的,只能尽可能在繁衍季抑制削弱。 他们当时的工作,只是把那几只重点标记的虫母杀了就行。 可捍卫虫母是族群的本能,战况一度艰难,但好在成功完成了任务。 结果大家都准备好撤退回驻地的时候,季迟青却说自己掉了东西,要回去找。 当时负责领队的队长都懵了,觉得这人疯了,半天都没想好该从哪里开始骂。 结果季迟青也只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没有请求任何人陪同,季迟青提着自己的长剑,就独自折返了仍在狂暴状态的虫群。 身为队友的应星许,就是在那时对季迟青产生了兴趣。 他见过很多被称为“天赋异禀”的天才,但他感觉,季迟青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纯粹感。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然后,应星许目睹了一场堪称惊艳的单方面杀戮。 季迟青像一把精准而无坚不摧的武器,重新切入尚未完全平静的战场。 剑光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异种甲壳破碎、肢体分离的闷响。 他甚至不是单纯的突围,而是一边清理障碍,一边极其仔细地翻检着战场每一个角落。 仔细到让人惊心。 “那家伙为了找东西,宰了异种也不急着走,还仔细地一个个打开来看……真的是好变.态啊。” 应星许回忆着,忍不住咋了下舌。 “异种原本都是些没什么脑子的玩意儿,后面硬生生被他杀怕了,缩在远处嘶嘶叫,都不敢扑过去找死。” 而应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真正对季迟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原本以为找到了同类——那种对规则漠然、骨子里带着破坏欲和疯狂因子的同类。 他们天生就是属于战场、只能在厮杀中找到存在意义的人。 但很快,应星许就意识到,除了那一次,季迟青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意外得“乖”。 严格遵循军纪,高效完成任务,拯救平民,保护同袍,像一个最标准、最完美的军人楷模。 明明内心对善恶界限或许并无常人的执着,却坚定地走在被世俗定义为“正确”甚至“崇高”的道路上,成为了无数人信赖着的希望。 这种矛盾感让应星许更加好奇。 他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抚养者,才能把季迟青养成这个样子的? 但季迟青向来把那位宝贝姐姐藏得很紧。 除了那张意外看见的、被季迟青亲自从战场找回来的照片,应星许对“那个人”一无所知。 要不是这次季迟青要带队去荒星,需要他帮忙顶班,他都不知道季池予的名字。 可惜离得太远了,应星许只依稀看出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女性,抱着向日葵,很爱笑的样子。 但越是神秘、越不让人窥探,就越引人好奇。 只是惊鸿一瞥,应星许却对那张照片的印象始终挥之不去。 这才在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捕捉到了季池予身上那极其细微的、与记忆中模糊侧影重合的某种既视感。 可现在,真人就在眼前,应星许横看竖看,除了都是一头黑发,这对传说中的姐弟在外貌和气质上都毫无相似之处。 季迟青是出鞘的利刃,冰冷、锋利、充满压迫感;而眼前这位…… 应星许看着季池予脆弱得好像经不起一握的细胳膊细腿,脸上露出真情实感的疑问。 “你们真是姐弟啊?” 他问得相当直接,甚至带了点“你别骗我”的意味。 季池予面无表情:“不然呢?” 应星许摸了摸下巴,十分真诚地说:“我还以为这是你们之间的某种……情趣。” 毕竟姐弟恋也是姐弟啊。 “你身上全是那家伙的信息素,你难道完全没感觉吗?” 季池予眼皮一跳。 出门前她特意用了强效清洁剂,反复冲洗了好几次,还换了密封包装的全新衣物,怎么还能被闻出来? 应星许:“一般人可能闻不出来,但我不是一般人嘛……你都快被腌入味了啊小季姐姐。” 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语重心长地补充。 “小季姐姐你可千万别被季迟青那小子的脸给骗了啊,他心可黑了!你听我说,这种暗戳戳给人打记号的Alpha最不能要了,以后被吃了都不知道谁才是盘子里的菜!” 于是除了格林,跟在旁边的应星许的副官也想碎了。 看起来竟然跟岁辞很有几分神似,都一样的命苦。 季池予:“……” 说好的联邦双璧怎么是个幼稚小学鸡。联邦的未来又被拉闸了是吧? 话虽如此,被应星许这么一提醒,季池予也重新打开了随身的信息素检测仪。 之前因为季迟青在易感期,她就临时关掉了。 但屏幕的数值显示,她体表的信息素残留浓度远低于正常人际接触水平,更谈不上什么“腌入味”。 要么是应星许在胡说八道,要么……他的感知敏锐度达到了某种变态级别。 季池予更倾向于后者。 应星许也不在意她的小动作,依然卖力地给季迟青上眼药,再顺便见缝插针地做介绍。 虽然看起来散漫不羁,但应星许作为向导,倒也没完全失职,在大量的私货里,该说的也都有介绍。 直到他们路过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一栋纯白的建筑突兀映入眼帘。 在军部驻地这片以黑灰色为主调,建筑线条普遍冷硬的建筑群里,这栋楼显得格外扎眼。 轮廓柔和,通体洁白,像一堆冷硬金属和混凝土中,突然冒出来一块精心装饰的奶油小蛋糕。 与周围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季池予不免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应星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懒洋洋的表情,忽然挑起眉。 “这里啊……”他拉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季池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尤其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处,多停留了一瞬。 “建议你平时最好绕开走。你这样的,”他顿了顿,用词微妙,“比较容易被人认错。” 季池予察觉到的那股违和感被瞬间放大。 她蹙起眉,看着应星许,等待下文。 应星许也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这里是驻地的‘精神抚慰所’。理论上,只有Alpha能进去。” 精神抚慰所,一个听起来很温和,甚至带点疗愈意味的名称。 但季池予听懂了,神色也随之冷下去。 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应星许反而来了兴趣,开始仔细为她介绍。 “因为不是所有Alpha都能幸运地匹配到Omega伴侣。而且,长期处在高压力、高危险的战场上,Alpha的信息素本来就更容易失衡。” “积压的暴戾、躁动、攻击欲……如果不定期疏导发泄出来,容易引发失控和内讧,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所以这里就是提供‘疏导’服务的地方。” 应星许说着,瞥了一眼那栋纯白建筑。 虽然他没进去过——他的攻击欲从来不积压,他一般都直接杀去战场区自愿加班。 但这地方在军部,属于公开的秘密。 “这里面的有一部分,是已经被标记却失去了伴侣的Omega。标记一旦形成,他们对原Alpha伴侣的信息素会产生深度依赖。伴侣死后,缺少抚慰的话,他们自己也会逐渐衰弱,最终器官衰竭而死。” “进行信息素清洗手术可以强行剥离标记,但手术风险高,腺体受损,寿命也会缩短。而且就算成功,有的选的Alpha都更倾向于选择更‘纯洁’的Omega。” “所以,这些被淘汰的Omega,要么只能想办法自己维持生计——他们什么都不会,通常很难养活自己;要么就是和军部签订协议,来这里工作。” “军部会负责赡养他们的下半生,工资和福利待遇都很优渥。如果期间有Alpha愿意和他们结婚,军部也可以解除协议,放人离开。” 应星许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实。 季池予目光审视:“但是这样的Omega并不多吧?” “对,聪明。”应星许赞许地打了个响指,仿佛在夸奖一个答对题的学生。 “——所以这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是改造Beta。” “因为正常Beta承受不住Alpha的欲望。这也是为什么改造手术能够被通过合法的原因之一。” 应星许的解释直白而冷酷。 他顿了顿,看向季池予,有种孩子般天真的好奇,似乎想从她脸上捕捉更细微的反应。 “小季姐姐你是觉得愤怒吗?” “也对,毕竟你是个Beta嘛……但是你见过信息素失控的Alpha吗?我见过哦。” “在战场上失控,把刀砍向了队友,结果害得防线一度崩溃,伤亡惨重。那个人倒运气最好,成了小队里唯一的幸存者。不过恢复理智后不久,就受不了自.杀了。” 应星许语气里的轻快也淡了。 停顿了片刻,他笑了笑,像是感慨。 “信息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啊。怎么只会把人变成疯子呢?” 季池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去。 先前那点参观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沉郁的冰凉。 应星许难得识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在副官快哭出来的目光下,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看来今天你也没心情继续逛了。行吧,那咱们回头见啊……小季姐姐。” 最后那个称呼,应星许带上了点意味深长的尾音,然后便转身,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季池予站在原地,看着那栋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建筑。 阳光很好,但叫人感觉不到暖意。 她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便示意格林带自己先回去。 格林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然而,季池予才刚转身。 却听到从身后的那栋纯白建筑里,传来一声迟疑却带着惊喜的询问。 “请、请问……您是季池予小姐吗?” 第148章 到底谁玩谁啊? 【148】 季池予回头。 叫住她的是一位Omega……不对,应该是改造Beta。 穿着蓬松如奶油云朵一样的小裙子,少女笑容甜美,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终于不是被单方面自来熟的人搭讪了。 季池予很快回想起来:“艾琳?” ——和余野芒一样,艾琳也是她当时从地下拍卖会的金库里,放跑出去的改造Beta之一。 但在行动组完成调查之后,艾琳就拿着新的合法身份离开了。 二人没再见过面。 季池予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竟然会是在距离首都星如此遥远的边境区驻地。 能被正确叫出名字,艾琳显然也很开心。 “是!我目前在这里工作。” 她指向身后的纯白建筑,或者说,精神抚慰所,然后笑盈盈地向季池予发出邀请。 “季池予小姐要来和我一起喝下午茶吗?现在刚好不是工作时间。” 季池予只迟疑了一下,便点头答应。 格林则因为是Alpha,不被允许在“非工作时间”进入精神抚慰所,只能在外面等她出来。 季池予注意到,年轻的士官忽然红了脸。 他抿起唇角,带着些不太像Alpha的腼腆,对二人说:“希望您……你们玩得愉快。” 季池予如有所感,看向了身后的艾琳。 艾琳正冲格林眨了眨眼睛,像翩翩振翅的蝴蝶,美丽而炫目。 经过严格登记后,艾琳带季池予进入那栋纯白建筑的内部。 和外面看到的风格差不多,精神抚慰所比起“医院”,更像是一个布置温馨又精细的五星级度假酒店。 在这里,连温度和湿度都是恒定的,始终维持在人体最适宜的程度。 艾琳带季池予去了自己的公寓。 虽说是下午茶,但在询问过季池予的口味后,她端来的却是冰可乐,还有一桌香辣味道的小零食。 氛围突然就变成了小学生开运动会。 两个人直接上手,被辣得嘴唇发红又倒吸凉气,狼狈得直吐舌头。 季池予却忽然笑了笑。 她换了种更平淡的话家常口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离首都星还挺远的。” “因为改造Beta不太好找工作嘛。而且这里应该是全联邦对改造人最友善的地方了吧?所以我攒够船票钱,就直接往这里跑了。” 注意到季池予露出不解的表情,艾琳还有点意外。 “您不知道吗?季迟青指挥官在我们改造人之间,很有名的。” “其他指挥官虽然也接纳改造人,尤其是战斗型的改造人,基本都只是每次临时征用,当耗材用的。” “只有季迟青指挥官的名下,会把改造人正式登记在册,福利待遇也都一视同仁。我可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名额的!” 艾琳语气骄傲。 季池予安静地看着她:“你真的很厉害。不管做什么一定都会有成绩的。” “但是我也没别的活好干了嘛。毕竟改造Beta比Omega还惨,连长期饭票都不好找……不过我现在还蛮喜欢这份工作的。” “您也看到了吧?跟在您身边的那个叫‘格林’的Alpha,他就是我目前的最大客户。他很听话哦?” 艾琳弯起眼睛,舔去了指尖的红油,语气漫不经心。 “Alpha是需要用自己来豢养的看家狗。给他们一点甜头,就可以听我的话,任由我差遣——这种感觉也蛮好的。” “真要这么说起来,我倒是觉得Alpha还挺可怜的。发起情来,连床上是谁都不知道,万一被偷偷换成星际异种可怎么办呀?” 季池予想了想:“那得看打不打得过吧。打不过就从R18变吃播了。” 艾琳闻言愣了一下,慢慢眨了眨眼睛,随后笑得花枝乱颤。 动作间,季池予看到一抹金属的暗铜色,从艾琳的衣襟滑过。 似曾相识的轮廓。 “——我就知道您一定不会驳斥我的。因为您可是被神明偏爱的人啊。” 擦干净指尖,艾琳从颈间勾起一条链子,露.出了被随身携带的吊坠。 一个圆圈,内部是交错的三条弧线,像是简化的星系轨道,又像被束缚的翅膀。 是纯源教的标志。 “伊芙大人目前还在荒星配合进一步调查,所以没办法亲自前来。但她让我转告您,无论何时,纯源教的信众都将是您的同伴。” 艾琳微笑,抬头时,便像换了个人般,目光专注而虔诚。 “所以,当您需要帮助的时候,请不要忘记我们。我们很乐意为您提供帮助。” 季池予的目光凝在那块吊坠上。 时隔多日,她都快忘了纯源教的存在,却没想到,连军部的边境区驻地都存在它的信众。 甚至艾琳一副完全知情来龙去脉的样子。 ——这是一个人员分布范围极广、有组织有纪律、且联络紧密的超大型团体。 季池予半开玩笑:“听起来,你们觉得我很快就会需要帮助?” 艾琳却说:“我只是想帮助您。就像您曾经给了我自由那样。” 季池予没有答话,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她被小迟扣在身边的事,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疑神疑鬼了。 总之,她恨谜语人。 季池予先说了告辞的话。 艾琳也没拦着,依然热情地将她一路送出去,欢迎她随时来找自己玩。 只是打个照面的三言两语,格林又被艾琳闹得脸红。 季池予在旁边看得恨铁不成钢。 她默默打开终端,正准备跟岁辞打小报告,让岁辞警惕小年轻误陷美人计的时候。 屏幕却先弹跳出了一则提醒。 【陆吾】:玩得还开心吗? 第149章 这是嫉妒。 【149】 季池予考虑了一秒,要不要干脆假装没看到。 但鉴于陆吾一贯表现出的强盗作风——他就是那种,如果晚上聚会后把人送回家,会在楼下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上去喝杯茶”的类型,甚至连客套的疑问语气都懒得加。 季池予思索片刻后,回他:【那你的遗嘱立好了吗?】 她引用的是季迟青的原话。 据说,陆吾趁她不在线、没有发言权,又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像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一样,和小迟对质的时候,还扬言说要当他姐夫,结果被当场建议尽快立好遗嘱。 反正她马甲已经掉光了,能翻的车也都在小迟那里翻完了,陆吾又远在首都星,根本就不可能跟她打照面。 她现在简直强得可怕,可以说很狂了! 陆吾没再回消息,反倒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季池予冷笑一声,挂了。 以陆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她做好了再挂一次的准备。 结果陆吾没再重播,而是仿佛很体贴地说:【没关系,比起电话,果然还是更想直接见到本人吗?我明白了。】 季池予:“……”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明白?不会是玩真的把?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诳她接电话啊? 但参考陆吾过往的辉煌战绩,感觉这事他真干得出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陆吾就彻底没动静了。 可季池予知道,那家伙在通讯那端,一定又是那副让人忍不住拳头一硬的表情,耐心地等她做决定。 季池予咬牙切齿地主动拨了过去。 “如果你非要迫不及待想找死的话,麻烦也不要拖我的名字当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说吧。什么事?” 闻言,陆吾低下眼睛,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喜欢小鱼现在说话的语气。 在得知引力场异常、导致通讯系统瘫痪后,虽然明知道打不通,但陆吾还是会时不时就给季池予留言。 或许是今天处理公务时,遇到了一个蠢得让人发笑的活标本。 或许是在改装地下密室期间(被俞研称为“筑巢”),选家具用品的时候,顺便咨询一下小鱼对床单的颜色偏好。 或许是路过看到了一株刚好绽放的花。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者目的,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擅自行动了。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陆吾终端里的未接通讯记录,就累积到了一个颇为惊人的数量——和他本人比较而言。 陆吾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直到俞研努力板起脸,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他委婉提议:“有没有可能,您只是单纯在思念季小姐?” 陆吾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生疏地,慢慢品味这种陌生的情绪:这个就叫“思念”。 所以他才会明知对面不会接通,还一次次重复无效的动作,却不认为是浪费时间。 所以他才会,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拨打时,听到终端那边传来季迟青的声音的时候,油然而生一股火燎般的痛楚。 这次不需要俞研多嘴,陆吾很清楚——这是嫉妒。 混杂着杀意的嫉妒。 即便是当年最针锋相对的时候,陆吾也未曾对季迟青产生如此强烈的杀意。 毕竟,他也承认让季迟青活着的好处,是远大于麻烦的。 季迟青不光是最好用的、镇守边疆的那把刀,更是无数人的偶像和精神信念。 作为行政院的十二执政官之一,陆吾更是没少利用季迟青的形象,去推动部分政策的推行。 但现在,他想杀了季迟青。 最好还得做得干净点,不能被聪明的小鱼发现了……有点麻烦啊。这家伙大概是整个联邦最难杀的目标之一了。 陆吾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却没有真的打消念头。 然后,他笑吟吟地说出了那番,让自己喜提“最好尽快确立遗嘱”警告的姐夫言论。 要是季迟青敢来,他就敢把自己当做诱饵,带着更严密的计划,恭候对方大驾。 可惜季迟青像是被小鱼劝住了。 听到季池予的声音之前,陆吾原本是想告诉她,自己好像有一点想她。 就像前面的很多通未接来电,他不是有事要找她,只是单纯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在听到季池予满是偏心的语气后,陆吾抿紧唇角,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再说这种话,无异于自取其辱。 他没有把自尊送给他人践踏的爱好。即便对方是季池予。 陆吾低下眼睛,那股浸着毒液的痛楚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欲择人而噬。 但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 “听下声音,确认看看我的合作伙伴是不是还活着。毕竟,听说你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很精彩啊。” 越是在受到伤害、感到痛苦的时候,越是要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陆吾自年少时,就被敌人磨砺出的条件反射。 季池予没有察觉。 她皱眉:“你怎么知道终端回到我手上了?你在小迟……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 陆吾头一回觉得,“我们”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真是格外让人厌恶。 他更想杀季迟青了,声音却放得愈发温柔。 “季迟青在我身边也放了人。很公平,不是吗?” 陆吾微笑:“而且小鱼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情想问我吧?提醒一下,我现在在荒星哦。” 季池予不由愣住:“你怎么会在荒星?” “星髓矿和西蒙的牵连甚广,还出现了变异的星际异种,需要有高层坐镇。我在负责这起案件的调查工作。” 陆吾淡淡道:“这是惯例。因为我父亲就是从一次兽潮中失踪的,所以这种案件一般都会交给我。都习惯了。” 那季池予的确有事情想问陆吾。 在她和洛希被西蒙挟持失踪之后,季迟青率队搜查他们的下落,但荒星的事也同步展开了程序。 该追究的追究,该补偿的补偿。 夏因作为星髓矿的持有者,自然被带去配合调查了。 卫风行和余野芒也作为季池予的助手,代替失踪的她,被留在了荒星协助立案。 但这些,季池予都听岁辞仔细交代过了。 她想问的是纯源教和伊芙。 “帮我查一下他们。我总觉得这个纯源教有点怪怪的……” 季池予正想问陆吾要什么报酬。 却听到陆吾异常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她直觉不妙:不谈钱的话,那可就要打感情牌了啊! 可陆吾并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 “就当庆祝你守城成功的礼物好了。姜楠那边给你申请的功劳也准备走流程了,只不过你还在‘休病假’,只能先由她代签。” 季池予半信半疑:“你这么好心?” 陆吾笑笑,又配合这份猜疑,轻描淡写地说:“反正我想要的,你也不会给。” ——那他就自己想办法去拿好了。 反正一贯都是如此。 他想要的东西,都只有九死一生、用尽手段去挣去抢,才能拿到手里。 陆吾早就习惯了。 季池予蹙起眉,还想再开口,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撞上了一对幽绿的眼睛。 不知何时,季迟青出现在了临街的另一端,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季迟青在这里等了多久。 但她很确定——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以S级Alpha的敏锐五感,足够让季迟青听清她终端传出来的所有动静。 反之也一样。 因为陆吾忽然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问她。 “……小鱼,你的心跳得好快啊。怎么了?我们又被抓到了吗?” 第150章 他只在乎能否得到她。 【150】 陆吾突然又觉得“我们”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有些悦耳了。 他低笑,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来细微却不容忽略的震颤,又裹挟着痒意,一点点蔓延向耳朵深处。 与此同时,季迟青迈步走向这边。 季池予本该趁机快刀斩乱麻,先把陆吾的电话给挂断,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另一幅极为相似的画面。 ——行动组的地下拍卖会庆功宴,在星澜餐厅的那一晚,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身份互换。 现在是陆吾在给她打电话,而季迟青站在她身边。 但好像,“他们被小迟抓住”的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等等!为什么她要和陆吾是“他们”啊! 季池予突然反应过来,挣脱了陆吾设下的误区圈套。 可她也已经因为这一瞬的迟疑,错失了挂断通讯的最佳时机。 陆吾笑着低语:“你现在在想我对吗?小鱼。” 无论季池予如何抗拒,他都已经成功在这个人的本能中,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季迟青在此时抬手。 他没有去拿终端,而是握住了姐姐的手腕,大拇指与食指可以轻易闭合,环扣住那截腕骨。 力道不大,却没打算松开。 “姐姐,不喜欢的人要拒绝。我说过的——”季迟青侧过脸,对着终端仍在“通讯中”的听筒位置,一字一顿地说。 “别施舍他。” 说完,季迟青按断了通讯。 季池予却看着他愣住,想起了这句话的处处。 在星澜餐厅,当她为了让陆吾闭嘴、把对方按在自己颈侧的时候。 【“没事,只是在外面吹吹风,被一只喜欢咬人的猫缠上了。”季池予平静地总结,“他不太听话。”】 【过了一会儿,季迟青大概是笑了一下,淡淡道:“那姐姐就别施舍他。”】 ……所以,小迟当时就知道陆吾了吗? 季池予迟疑地猜测,却没问出口,只是看着季迟青挂断终端后,将终端还给她。 “其他人拦不住应星许。所以我来接你。” 没有追问陆吾相关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季迟青简单说了自己的来意。 是因为怕应星许胡来,他才会打破约定,提前来接她。 “应星许惹你不高兴了吗?” 即便已经有格林汇报的来龙去脉,但季迟青还是低下头,仔细巡视了姐姐一圈,来决定要给应星许记多大的一笔账。 季池予看了眼刚刚被挂断的终端屏幕。 上面仍停留在“陆吾”的通讯页面,但随后,屏幕自然熄灭,名字也就跟着消失不见。 可惜,陆吾本人可没有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是比任何人都狡猾的猎手,每一次的松手都是欲擒故纵,每一次的忍耐都做好了数倍讨还的准备。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确很难被忘记。 季池予收回了视线,笑了笑,一语双关地回答:“可别奖励他了。” 她说的不止是应星许。 ……………… ………… …… 另一边。 通讯被挂断后,原本靠在窗边的陆吾放下终端,唇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是凉的。 说不上来什么具体的理由,明明头儿依然是一贯漫不经心、马上就该有人要倒霉的样子,但兰斯莫名觉得,他好像在难过。 基因改造人的嗅觉比常人更灵敏,甚至可以闻出细微的情绪变化。 兰斯不自觉深吸一口气:是那种下雨天的的时候,湿漉漉又沉闷的味道。 是他最……哦,现在是第二不喜欢的味道了。第一不喜欢的是兔子小姐的血。 兰斯觉得自己可能应该说点什么。 这种活本来应该俞研做的,可俞研被调去处理事情了,他只能抓耳挠腮地思考,努力想挤几个字出来。 却被屋内的第三人抢先。 “——你看起来,似乎和过去很不一样了。陆吾执政官。” 闻言,陆吾半侧过脸,笑吟吟地看向对方:“哦?” “像是有了软肋。更像一个普通人类,也……” 对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足够贴切的措辞。 最后他评价:“更容易计算了。” 陆吾嗤笑。 “所以这就是你胆敢回来这里见我的原因吗?洛希。” 他没有否认对方的话。 指尖随意地摆弄着终端芯片,陆吾斜倚在窗边,看向端坐在沙发上、表情永远如一日的人。 他态度散漫,但任谁都清楚,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都可以轻易击杀目标,不可能失手。 “那你有计算出来,我接下来会怎么招待你吗?” “故意配合西蒙的挟持,故意被西蒙带走,最后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西蒙意外死亡的消息……洛希,你说自己可疑不可疑?” 洛希神色平静,连一瞬的动摇都没有。 “你没有证据。”他淡淡道,“如果你继续进行无端的指控,我有权拒绝配合调查。” 陆吾却忽然笑了笑。 “真遗憾,洛希,你此行最大的败笔,就是没舍得带她一起离开。”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上前一步,弯腰靠近了完美得像个假人的首席研究员,脸上却带着孩子般恶意的天真。 “——现在有弱点的人,不止我一个了,是吧?” 陆吾故意以退为进,并不着急去找小鱼,就是因为清楚这一点。 人有了软肋,就会变得很好猜。 这个规则,不管是对他、季迟青、还是洛希来说,都无法免俗。 可得到了太多偏爱,被小鱼宠坏了的季迟青,却也同样受限于“弟弟”的身份。 有些事,季池予永远只会拜托别人去做。 而他就是最好用的那个选项。 比如纯源教的事。 陆吾知道,他只需要把合适的筹码准备好,守株待兔,总能等到季池予的主动联络。 至于小鱼是否在利用自己,陆吾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否得到她。 而现在,洛希和纯源教,就是他想拿到手的下一份筹码。 没有证据的话,去制造点证据不就好了吗? 反正荒星已经完全在他的控制下,洛希既然敢来,那就别想再轻轻松松离开。 陆吾懒洋洋地冲兰斯扬了扬下巴示意,打算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对峙。 来日方长,他现在还得替他们的首席研究员,量身定制一点小小的“欢迎礼”。 陆吾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直到洛希忽然开口。 “……在荒星发现的变异水晶蛛,你们还没有完成相关的样本分析吗?作为第一发现人,我之前从里面提取到了人类的基因。” “而且,”他抬眼,翡翠般的眼睛与陆吾直视,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经过初步分析,那截人类的基因序列,应当属于S级Alpha。” 迎向陆吾骤然尖锐的目光,洛希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陆吾执政官。”《 》 150-160 第151章 红色复眼。 【151】 季池予竟然没等到陆吾的回信。 她还以为,以陆吾的效率,哪怕不是当天晚上,今天也该拿着东西过来钓她了。 ……难道荒星那边出了什么意外?纯源教比她想象中更危险? 指尖点着终端的侧边,季池予放空视线,在考虑要不要偷偷再给陆吾打个电话。 却忽然听到格林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让您觉得无聊了吗?请您再耐心稍等片刻,指挥官很快就能结束会议了。” 季池予连忙摆手否认。 说好的人身自由,结果因为应星许的缘故,她又莫名其妙变成跟小迟半绑定的状态了。 ……好吧,也可能有昨天那通电话的影响。 季池予心虚地别了下视线。 但回过头时,她便又换上一副和蔼友善的样子,笑眯眯地冲格林招了招手。 她故意把话题引向了艾琳。 格林果然又闹了个红脸,眼神恳求地看过来,完全不像是个标准意义的Alpha。 季池予这才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看艾琳那天戴着的项链还挺好看的,是你们这边的特产吗?” 格林连忙回答:“不、不是的!那是纯源教的标志,所有信众都会随身携带,外面是买不到的。” 很好,果然问对人了。 季池予挑眉,故意拖长了尾音:“哦?格林你很了解嘛。” “……因为精神抚慰所的人基本都是纯源教的信众!不光是我们驻地,那个,其他指挥官的驻地也是。” 突然大声之后,格林又立刻调回了正常音量,小小声地解释。 “平时,他们还经常会一起聚会、做慈善活动之类的,我、我偶尔也会去帮忙,所以才多少了解一点。” 季池予心想:完了,没救了,已经彻底忘不掉艾琳那对爱笑的眼睛了是吧? “那你也加入了那个纯源教吗?”她问。 格林却摇摇头。 “纯源教入会需要有信众推荐,而且因为她们大多都是Beta和Omega,所以也不太欢迎Alpha的加入。” 想了想,格林又补充:“不过我听艾、我听说,今天好像纯源教会在商业区那边免费发放食物和药物。” 虽说是边境区的军部驻地,但人总是要过日子的,除了衣食住行之外,也需要适当放松,不可能完全封闭。 所以驻地往往都会在边缘地界,单独开辟一块商业区,允许经过筛选和登记的商户入驻,向驻地提供服务。 只是出入会很严格,不能想走就走。 但相对应的,军部也会提供比外界更优渥的福利和条件,算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闻言,季池予眼睛一亮。 她立刻站起来:“这么巧?那带我也去看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跳得这么快,格林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看了看还门窗紧闭、正在举行会议的办公室。 ……指挥官还在里面开会没出来呢。 经过了昨天的意外,格林可不敢再单独带指挥官的姐姐一个人出去了。 他表情为难,正在组织措辞,思考要怎么委婉地劝季池予打消这个念头。 季池予却直接上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让他只能看向出口的方向。 “岁辞把你派给我之前,难道没教过你什么吗?” 格林下意识回答:“我必须保护您的安全,尽力让您玩得开心。” 以及,随时保持联络。 他默默把最后一条咽了下去。这也是岁辞长官的叮嘱之一。 “那岁辞忘记告诉你最重要的一条了。这可是他工作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心得,想知道吗?” 看着季池予笑眯眯的样子,格林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宁可得罪你们指挥官,也别违背我的命令。因为一旦惹我不高兴,你们指挥官最后也还是要听我的,下场反而会更惨。” 季池予踮起脚,一副人生导师的前辈姿态,拍了拍格林的肩。 她微笑:“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就可以开始带路了。” 格林沉默。 在季池予的凝视下,他默默收起了刚掏出来的通讯器,对季池予做了个“请”的动作。 孺子可教也,季池予很满意。 但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去成。 二人还没踏出办公楼,格林忽然说自己有点渴,询问能不能先去喝点水。 如果不是很难忍耐的程度,格林是不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季池予当然不会拒绝。 但她看着格林一口气灌下去一大杯水,却仍不觉满足,紧接着又去接满一杯。 到第四杯的时候,在格林仰头一口饮尽前,季池予拦住了他。 她皱起眉,开始仔细观察格林。 注意到对方连喝三杯水,却还是嘴唇发干,甚至脸部反而更红了,季池予愈发觉得不对劲。 “等一下格林,你是生病了吗?除了口渴之外,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格林本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还有些困惑地看过来。 “谢谢您的关心,我、我感觉还好?就是有点渴,还有点热……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有点太大了?稍微有点刺眼。” 格林很礼貌地道了谢。 说话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其实从今天早上出门开始,他就隐约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还远不到需要请假的地步,就想坚持一下。 或许他真的生病了? 格林改口:“抱歉,我这就和岁辞长官汇报!请您注意和我保持距离,如果传染给您就不好了。” “您可以先原路返回会议室,岁辞长官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接替我。” “艾琳他们举办活动的地点,我也会发送给岁……我会告诉负责接替我的同事的。” 一边说,格林一边主动后退,拉开距离,往人少的角落走去。 他放下手,脸上仍是谦逊腼腆的笑,带着些明显的歉意。 可季池予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化作惊惧。 “——格林停下!别动!也别看窗户!” 可这道命令太突然,也太异常,格林下意识往旁边的窗户看了眼。 如果是危险,他必须优先保护好季池予小姐才行。 然而格林看到的,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窗户。 玻璃被擦得几近透明,阳光落在上面,倒映出他的脸。 ……不,好像不对。 格林迟缓地想: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红色的了? ****** 那不是人类的红色瞳孔。 而是复眼。 是季池予现在最熟悉、最刻骨铭心、最不可能记错的——属于水晶蛛的红色复眼。 第152章 可算想起还有一个我了? 【152】 格林的身体产生了不知缘由的异变。 他的基因序列被污染,突变之后的结果,就是体表出现了非人的特征。 原本棕褐色的眼睛转化为红色的复眼,脸部开始分泌成膜性粘液,有逐渐蜕变为甲壳覆面的征兆。 季池予紧急联络了岁辞,要他立刻清空自己和格林所在的楼层,封锁消息,并把医疗组派过来。 她没直接打给季迟青,是考虑到还在会议中,怕动静闹得太大,会惊动更多人,走漏风声。 结果季迟青还是来了。 岁辞跟在他身后,苦哈哈地向季池予做了个告饶的手势。 ——让他在线下面对面不超过一米的距离,瞒过一个连呼吸和心跳都能纳入掌控范围的S级Alpha,祖宗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了? 岁辞心想:他要是有这本事,早就公报私仇,把隔壁的应星许阁下踹下位,然后自己升职加薪、翻身当主人了好不好! 但好在,现在不管是参加了荒星巡视的、还是没参加的,基本是个人都知道他们指挥官是个没药救的姐控了。 更别说还有前面惊心动魄的易感期做铺垫,Alpha这几天黏人一点也很合理。 岁辞向来很擅长替任性的上司收尾。 但他脸上苦中作乐的笑容,也在看清格林脸上的异常后,瞬间消失。 或者说,如果不是季池予提前出声提醒,岁辞会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条件反射地拔出枪。 因为,任谁来看,格林现在比起“人类”,更像一个扭曲融合的“怪物”。 可这“怪物”非但没有扑过来,反而主动举起双手,背对着所有人,把自己往角落里塞。 “……长官……请、不要靠近。我产生了异变……小心、传染。” 躯体异变的速度快到惊人。 那些从格林脸部分泌出来的不明粘液,已经迅速凝固,限制了他的肌肉和发声器官。 格林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他抓住最后的机会,一口气交代了自己从昨晚到刚才为止的行动轨迹。 格林最终被全副武装的医疗组带走。 因为暂时无法确定这种异变是否具有传染性,和格林有过接触的所有人,都需要暂时控制起来,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 当然,也包括季池予,以及随后赶来的季迟青等人。 在医疗组开辟出来的临时隔离室里,季池予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实在笑不出来。 “……都说了,让你们不要过来的。” 她就是考虑到了,万一这个异变具有传染性的可能,才对岁辞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瞒着小迟。 季池予一开始声音很小,后面越说越气,就要拿手指去戳季迟青的脑袋。 更可恨的是,她竟然够不到! 还是季迟青配合地俯身,低下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季池予:这还是一回事吗!哄小孩呢!更气了好不好! 季迟青却说:“就算刚才我没及时赶到,现在也会进来这里的。” 他看着季池予气鼓鼓的脸,也看清了她掩藏在生气之下的焦灼和不安。 ——格林异变的特征属于水晶蛛,格林参与了荒星的巡航,也和荒星的变异蛛群有过直接的战斗接触。 那么,这是否会成为……格林出现异变的源头? 毕竟他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里,包括基因序列在内的所有指标,都一切正常。 季池予在恐惧。 不是恐惧这种异变本身,而是在恐惧:如果这一切,是她间接导致的该怎么办? 即便饲养和放出蛛群的人是西蒙,可季迟青是为了她,才会带队前来荒星救援的。 所有参与的星际海盗都被季迟青格杀勿论,最有可能清楚内情的西蒙,又是在她眼皮底下,被洛希谋杀。 ……格林会死吗?会有更多人产生异变吗?还有什么是她现在可以做的? 季池予藏在袖子里的手在颤抖。 但下一秒,她颤抖的手,就被季迟青牢牢握在了掌心里。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姐姐。” 季迟青看着她,很坚定地轻声说。 “我的决定和你无关。就算没有你,我也会驰援荒星,也会将所有星际海盗格杀勿论,只不过晚几天而已。” “但没有你的话,荒星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西蒙说不定会带着蛛群逃去星海,开始他的复仇计划,造成更大的风波。”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还及时发现了格林的异常,联络了我,把事态控制到了最小范围。” “谢谢你,姐姐。所以别推开我,让我在这里陪着你……好吗?” 季池予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话时,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听起来很可怜的鼻音,自己却没察觉,还努力端着姐姐的长辈口吻。 “你可是驻地的指挥官啊。哪有发生这么大的事,指挥官第一个被关起来的,大家没了主心骨会慌的。” 听到这里,一直努力缩小自己存在的岁辞,实在忍不住从角落里探出头。 幽幽地盯着季池予,他不说话,只是一脸命苦的表情,亮出了自己的终端投屏——人在隔离室,又不是把网线拔了,该上的班那可是一点都没少上啊祖宗!他甚至能实时监控格林的情况呢! 怨气上头,岁辞甚至恶从心中起、怒向胆边生,一个支棱站起来,把季迟青也抓来一起上班了。 ……懂不懂什么叫“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啊指挥官!姐姐在旁边看着呢!起来!都给他一起干活!!! 岁辞:黑化打工人.jpg三个小时以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坏消息:暂时无法查出格林产生异变的原因,但人还能保持清醒,没有完全异化成怪物。 好消息:医疗组又陆续接到十几起求助,全都是士官突然异变——但异变特征不局限于水晶蛛,还有其他种类的星际异种。 季池予不由沉默了几秒:“你管这叫好消息?” 念完医疗组提供的汇总报告,岁辞也没了平日一贯的打工人职场笑容。 他眼神冰冷,周身气场压迫而凝重,难得露出了属于Alpha的锋芒。 但听到季池予的话,岁辞还是敛起眉眼。 他看向眼前站在一起指挥官和季池予,停顿片刻后,还是笑了笑,淡淡道。 “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我们能证明……异变的源头,并不是荒星的那些变异蛛群。” “而且,所有发病人群之间,并没有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理论上可以排除‘传染性’的可能。” 季迟青一针见血:“医疗组没发现异常?有没有找到缓解异变的方法?” “……他们暂时还没找到任何可疑的线索。对产生异变的人,目前只能暂时通过药剂进行镇痛和镇静,尽可能减少他们的痛苦。” 岁辞皱眉:“这种情况,常规操作是邀请方舟集团来协助研究。但是现在……” 季池予想到了一个人。 她抬眼看向季迟青,觉得他们应该是选择了同一个答案。 ……………… ………… …… 三天后。 边境区迎来了新客,是季池予亲自去接的。 被一路最尖端传送技术加持、把半个月行程硬生生压缩到三天,即便是向来有洁癖的人,也难免透出些风尘仆仆的意味。 但来者没有抱怨,只是弯起狐狸似的桃花眼,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似笑非笑地拖长声音问。 “——要用到我的时候,可算想起首都星还有一个我了是吧?大小姐。” 在好像连空气都带着紧绷压力的风声下,简知白挑起眉,半开玩笑地同她抱怨。 一如过去首都星的日日夜夜。 第153章 他们可没我会伺候你啊,大小姐。 【153】 季池予可不背这罪名。 她立刻纠正:“别倒打一耙啊你!当初是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脱不开身,才拒绝陪我一起去荒星调查的好不好?” 要不是简知白缺席,她说不定就有理由驳回洛希的加入了……好吧,仔细想想,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因为感觉洛希这次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甚至怀疑,简知白所谓的“临时有事”,是不是都是洛希在背后使的绊子,才刚好把时机卡得这么巧。 这么说起来,简知白可能还是受她牵连了。 想到这里,季池予一开始的理直气壮,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偏偏,简知白仿佛一眼洞悉了她的心思,这时候又慢条斯理地打开终端,向她展示二人的聊天记录。 在季池予长达快一个月的单方面失联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收拾收拾,准备连夜加急来荒星出个差。 季池予:“……”啊这。但这也不能全怪她吧!她这段时间也很惨啊! 简知白很故意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怜我一个人在首都星看家,每天还提心吊胆的数日子,结果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通讯恢复,大小姐却还是忙得连看个终端的时间都没有……究竟是在忙什么呢?” 季池予默默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在忙着陪小迟度过易感期。 后面又是忙着处理荒星和行动组那边的消息,就……忘记回简知白了。 还是最过分的已读不回。 本来她是想着等忙完再回消息,结果一忙就忙忘了。 季池予彻底失去了道德的高地。 她老老实实地道了歉,又问:“那你之前说要处理的那件事,处理好了吗?” 要是耽误了简知白的事情,她总得想办法在其他地方补偿回去。 “算是……还没有吧。不过问题不大。” 简知白却忽然扯了扯唇角,仿佛漫不经心的玩笑:“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季池予愣了一下。 但不等她开口,简知白便又抬出了他一贯的黑心庸医嘴脸,在那里眯起眼睛,光明正大地敲算盘。 “我就算说不来,季迟青那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也会直接把我绑来。还不如我主动点,等下还方便找理由提价。” “平时可难得有这种机会,我来的一路上都在琢磨,这次绝对要宰他一笔大的。” 狐狸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 听得季池予欲言又止。 家里她管钱,小迟的工资都是直接打她卡里的,所以四舍五入,简知白这是在当着受害人本人的面,激.情输出自己的作案思路…… 简知白却忽然话锋一转:“这几天没休息好?” 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季池予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那对漆黑如点墨的眼睛,依然干净纯澈,像是古书中描述的珍贵琉璃。 可简知白视线下垂,落到了眼尾干涩的红,以及眼下隐隐的青黑色。 一直以来,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精细地照料、呵护这个人。 饭是他做的,各类护肤品也是他做的,受了再小的伤也要严格治疗,不说疤痕,连训练形成的薄茧都看不太出来。 简知白恐怕此生都再不可能对另一个人精心到这种地步。 像是侍奉高不可攀的大小姐,又像是小心翼翼对待脆弱的宝物。 可如今,只不过是错眼了一个月的功夫,人就被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季池予什么都没说,简知白却总觉得对方带着些可怜又委屈的意味。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对看起来仿佛在说话的眼睛。 ——安慰她、治愈她、将她养回之前那个的样子,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也是他一直在做,几乎快要刻入本能的事情。 但在真正触碰到季池予之前,简知白便及时拉回了理智。 指腹用力碾磨在一起,他按下了身体的条件反射,又换上似笑非笑的口吻。 “他们可真不会照顾人啊。大小姐,怎么样?还是我用起来更顺手吧?” 季池予一边附和,一边把人往外面推。 “是是是,你最好。联邦离了我们简大医生可还怎么转啊?我本人第一个不同意!” 总之先把人哄顺毛了再说。 虽然季池予问过简知白,要不要先补个觉,但在涉及正事的时候,简知白也从来不会推三阻四。 他拎着自己的随身工具箱,很干脆地直接去了医疗组。 季池予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但还没等她跟进大门,简知白便把她拦在外面,示意她回去休息。 “总之先睡一觉吧。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吃这个药,半颗足够了。来的路上刚配的,没有副作用。” “里面都是发生了突变的病人。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诱因导致的,非专业人士禁止进入。” “我争取二十四小时以内出第一版报告。出来之后,也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不用在这边等。” 简知白言简意赅,就自顾自地准备进入半隔离区,去换防护服。 转身时,袖口却被拽住了。 他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大小姐。 季池予抿紧唇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注意安全。不许乱来。” 作为合作了这么多年的搭档,她可太清楚简知白那个百无禁忌的作风了。 这个黑心庸医为了测试新研发的药剂有没有效果,疯起来甚至可以给自己投毒。 这家伙之所以只扎根在“三不管”地带的黑市,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简知白终于重新有了着陆的实感。 在他察觉到之前,他已经露出了一个真实的、过于柔和的微笑。 “……遵命,大小姐。”简知白说。 目送简知白消失在隔离区的大门后,季池予捏着那管药剂,却没有真的回去休息。 她再次联络陆吾。 在军部驻地出现异变案例后,荒星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例,主要集中在上城区。 “两个坏消息,”陆吾问,“你想先听哪一个?” 有区别吗这?季池予面无表情:“你有本事就同时说。” “荒星上的纯源教目前没有任何动静,甚至主动申请想要参与救助行动中,配合安抚民众。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另外,更坏的消息是——不光是荒星,联邦各地也开始上报异变案例了。包括首都星。” 说到这里,陆吾的语气也压了下去。 “你现在刚巧在季迟青那,倒也是好事。”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荒星的这批变异蛛群上,但手暂时还伸不到边境区那边。那里是季迟青的一言堂,他说话比行政院的文件还管用,相对安全一点。” “但你这段时间,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更不要离季迟青太远。” 陆吾淡淡道:“小心别当了群情的靶子。” 既然季池予在出事时,会下意识把自己和这次异变联系起来,旁人当然也会产生同样的揣测。 各方的调查都尚未得出一个可以服众的结论,在这个节骨眼上,即便陆吾和季迟青都有意控制舆情扩散,也挡不住恐慌的蔓延。 而人群在恐惧的时候,为了防止动荡,就需要一个可以让众人倾泻情绪的靶子。 如果这个倒霉鬼不是季池予的话,陆吾早就毫不犹豫地把人推出去了。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作为执政官,他很清楚:至少在这个阶段,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 季池予沉默许久。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卫风行和余野芒,我联系不上他们,怎么回事?” “他们也是这次荒星事件的最直接参与者。在配合调查期间,不允许和外界有任何联络。这是规矩,你知道的。” 陆吾停顿了一会儿:“不过,要是小鱼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破例一次。需要吗?” 季池予迟疑片刻后还是拒绝了。 光是这几天,她就已经让陆吾格外破例很多次了,都没想好该怎么还。 “……这段时间,拜托你帮我照顾好他们。谢谢你,陆吾。” 季池予的道谢很诚恳。 陆吾挂断电话,抬眼看向前方。 在单向可视的强化玻璃后,余野芒躺在病床上沉睡,卫风行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几天前,原本表现正常的余野芒突然高热,并且一直昏睡到现在,体温始终没有降下去。 虽然余野芒尚未表现出异变的征兆,但安全起见,她也被单独隔离起来。 卫风行是自愿接受和余野芒一起隔离,进去照顾她的。 这是陆吾并未告知季池予的第三个坏消息。 或许对她来说,这才是最坏的那个坏消息。 旁边,俞研继续汇报:“还是没找到原因,再这么下去太危险了。要去找方舟集团请求协助吗?” 姑且不论方舟集团的站位问题,没有人会质疑方舟集团——或者说,洛希的权威性。 无论是药剂、设备、还是医生的技术,方舟集团都代表了联邦最尖端的水平。 陆吾却摇头:“不,暂时先继续观察。你留在这里处理,我要再出去一趟。” 俞研下意识接过权限卡,眼神询问。 “纯源教。”陆吾披上大衣,慢条斯理地拉紧手套,“他们的‘不恐惧’,就是最大的疑点了。” ……………… ………… …… 与此同时。 季池予放下终端,也选择了同样的突破口。 “岁辞,帮我找人去传个话。” 她坐在窗边,看向在黑灰色的钢铁森林中,唯一的纯白色建筑,眼神冷静而锐利。 “——精神抚慰所的艾琳,就说,我一个人待着太闷了,想邀请她陪我喝下午茶。” 第154章 痛觉。 【154】 这是艾琳第一次进入军区的内部领地。 虽然比起其他指挥官,季迟青对精神抚慰所的控制相对没那么严苛。 但驻地各区域的界限分明,闲杂人等禁止入内,顶多也只有正式登记在案的家属可以申请出入。 大概是最近陆续每天都有新增异变病例的缘故,军区加派了不少人手在外面轮值,以避免恐慌扩散导致的事故。 不过,军区的氛围,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紧绷。 即便看起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却不至于慌乱,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行动。 ……是因为季迟青指挥官的存在吗?艾琳想。 只要那位还亲自镇守在这里,就像一座灯塔,让黑暗的迷途者也不再恐惧,有了继续前进的勇气。 在边境区,“季迟青”这个名字的影响力,就是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近乎于盲目的信仰。 让她想到了另一个相似的存在。 “——艾琳小姐,这边。” 岁辞适时开口,打断了正在好奇地左右张望的艾琳。 他的微笑很礼貌,眼神却藏着冰冷的审视。 虽然季池予暂时还拿不出证据,但她的判断,已经足以取信季迟青和岁辞。 而且,艾琳也的确是格林最亲密的接触者之一。 早在格林发生异变的第一天,他们人还在接受隔离的时候,精神抚慰所就以“保护”为由,被严格管控起来。 艾琳自然是重点关照对象。 她也有这个自觉。 以防万一,季池予目前都住在季迟青的独立院落里,非必要不出门。 院外戒备森严。 在进去之前,艾琳就自觉地停下步伐,准备接受安检措施。 可岁辞竟然摇了摇头。 他甚至站在门外,示意艾琳可以直接进去、季池予就在里面等她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艾琳挑起眉,心想:哦,又是一个看不起她,觉得冒牌Omega能做什么的Alpha。 可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岁辞并没有轻视你。恰恰相反,他只是相信我。” 相信她有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能力。 季池予弯起眼睛,和岁辞的礼貌疏远不同,她的态度更像是话家常。 “而且,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 “你应该也不喜欢我们聊天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熟悉的Alpha吧?那多尴尬。” 季池予选择在视线开阔的前院招待客人。 桌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都是初见的那一天,艾琳端来的那些东西:冰可乐和辣味的小零食。 可出乎艾琳的意料是,话题并没有围绕近期基因突变的“疫情”展开。 季池予提到了格林。 “我是听岁辞说的,他前段时间才攒够了社会贡献积分,按理来说,是可以开始和Omega协会申请匹配了。” “但他和岁辞说,他已经拒绝了Omega协会的邀请。因为他已经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侣了。” “岁辞是一周前在那份申请报告上盖的章。如果没有这次‘疫情’的话,你应该在三天前,可以收到精神抚慰所的面谈邀请。” 也就是季池予来到荒星的第二天,格林发生基因突变的当天。 所以在前一天,格林跟着她,意外在精神抚慰所见到艾琳时,才会表现得那么害羞和无措。 因为他不确定艾琳是否已经收到了精神抚慰所的通知。 季池予捧着盛满冰可乐的杯子。 细小的气泡不断从杯底向上翻涌,一如人复杂难辨的情绪。 就像是这种明明是加满了甜味剂的饮料,却会在滚过喉咙时,给人带来近乎疼痛的体验。 由于这几天都在仔细复盘回忆,不断加深记忆后,季池予甚至记得格林望向艾琳的每一个眼神。 明亮、柔软、带着年轻人藏不住的爱意。 她抬眼看向艾琳,轻声地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艾琳却忽然笑了笑。 “大概猜到了。毕竟他不是那种擅长说谎的类型啊?听说,平时也没少因为这个被岁辞先生批评呢。” 指尖的辣油顺着指缝滑下,冰冷而黏腻,让人生厌。 可她依旧笑盈盈的,慢条斯理地咀嚼,然后咽下去,任由不断叠加的辣味支配感官。 “真遗憾。原来我离‘士官的阔太太’这段美好人生,只差了一天时间吗?” 季池予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你知道吗?其实‘辣’比起味道,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痛觉。” “我曾经听人说过,喜欢吃辣的人,心里往往蛰伏着压力或者痛苦,才会需要通过给自己制造限定范围内的疼痛来宣泄情绪。” 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季池予向前倾,靠近了坐在对面的艾琳。 她微笑着问:“艾琳,你在为什么感到痛苦?” 艾琳对上那道目光。 没有Alpha的天然傲慢和侵.略.性,也并非Beta或Omega被定义出来的“温和无害”。 但在那道目光下,艾琳觉得自己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平等的人类。 就像伊芙大人所说的那样。 “……您是被神偏爱之人,是将为新世界带来希望和曙光的‘纯粹者’。” “所以我不会对您说谎。” 艾琳沉默片刻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零食,擦干净指尖的红油。 “我知道您怀疑我。但正如搜查结果那样,我没有携带任何可疑物品。我不可能是导致‘疫情’的犯人。” 季池予:“我是行动组的执行专员,平时也负责审问犯人。通常只会有两类人。” 她一边说着,又竖起两根手指。 “一类会拼命辩解说‘不是我做的’,而另一类会强调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你猜,哪一边是真正的犯人?” 艾琳歪了歪脑袋:“第一种?” 季池予笑笑,却没有立刻公布答案。 拿起终端,她扫了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换了下一个问题。 “医疗组那边说,格林的情况又恶化了,状态很不好。虽然现在还能维持清醒,但说不定随时都会失去理智。” 季池予把格林躺在病床上的画面投屏到半空中,声音很轻,却郑重。 “他在发现自己异变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和我拉开距离,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警告我,也让我去提醒别人,小心别被传染。” “……如果是我拜托你的话,艾琳,你愿意最后去见见格林吗?” 艾琳的视线落到画面上,那张已经大半都被甲壳覆盖的狰狞脸庞。 虽然只剩下一部分人类的痕迹,但她还是能一眼认出,这的确是格林没错。 艾琳别开视线:“抱歉,季池予小姐。但我想,他应该不会想让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这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季池予放艾琳离开。 几乎是艾琳前脚刚离开院子,她后脚就拿起终端,拨通了季迟青的号码。 “——成功了,艾琳动摇了。让岁辞跟紧她,排查她现在开始接触过的所有人和物品。” 季池予今天准备了两套剧本。 如果艾琳没有动摇,她自然会为对方准备另一个陷阱。 但倘若艾琳当真没有一丝真心,是一枚铁石心肠、无懈可击的棋子,又怎么会养成嗜辣的习惯? 季池予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 好在,她赌对了。 跟季迟青和岁辞进一步沟通了细节,季池予放下终端,抬眼看向远处的纯白色建筑。 她没有告诉艾琳:不管是拼命辩解“不是我做的”,还是强调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犯人就是犯人。 能被抓去行动组审讯的,基本都是已经掌握了决定性证据,只差完善细节链条的案件。 只要落到她手里,再自诩高明的骗子,也迟早会露出蛛丝马迹。 无一例外。 因为生而为人,人心本身就是最大的弱点。 季池予慢慢合上眼。 太疲倦了,就算没有吃简知白给的药剂,她也在完成计划后,不知不觉地睡去。 而等季池予再次醒来时,却是被终端的振动惊醒的——简知白那边有消息了。 第155章 他不能失控。 【155】 季池予立刻赶去医疗部。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在她走进医疗部之后,就隐约……不,是明确感觉到,一路上都有人在看着她窃窃私语。 季池予几乎是下意识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可当她回头时,对方却也没有慌张或者试图藏起来,而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或者说,是“观察”她。 如同在观察什么超出常识之外的存在。 但并没有恶意。 季池予抿起唇角,还是松开了指尖,继续加快步伐前进。 等她抵达时,简知白、季迟青和岁辞都已经到了。 只一眼,季池予就敏锐地察觉到,三人之间的氛围并不和谐,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紧张的。 连一贯唇角含笑的简知白,神色都有些冷。 季池予不免皱眉:“怎么了?” 她以为是医疗组这边的进展不太顺利,便下意识先看向了简知白。 简知白瞥了眼旁边的季迟青,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 “……这些人的基因的确遭到了深度污染。与其说是‘疾病’,我个人觉得,说他们是变成了全新的物种会更贴切一点。” “举个例子,人体的后天性畸变,大多是因为辐射、内分泌异常等原因,长出了‘人类’不应该有的部分。这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切掉病灶,从源头扼制进一步的病变。” “但如果基因本身已经被修改了呢?” “更准确地说,他们不是在经历‘恶化’,而是身体在尝试恢复成‘正确’的样子。” 简知白打开了终端的投屏,把自己分析的所有数据都贴出来,放给所有人看。 “虽然暂时还无法判断诱因到底是什么,但从新增病例的行动轨迹和交集点来看,可以基本确定,这个变化并不具备传染性。” “而且理论上,这个变化过程应该是不可逆的……除非我们找到真正的诱因,再想办法把基因修改回去。” 可季池予实在太了解简知白了。 几乎是同时,她捕捉到对方话中微不可查的迟疑和关键词。 “理论上。应该。”季池予一针见血,“所以,你已经找到了?很为难?” 简知白停顿了一下,表情无奈。 他随后冲季迟青做了个摊手的动作,表示这可不能算是自己说漏嘴的。 岁辞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想要救场。 可季池予却已经了然道:“哦,看来还跟我有关。” 说着,她单手抓住了季迟青的指尖,安抚似的拢在掌心里,眼睛却依然看着简知白。 “——说吧。怎么回事?” 简知白沉默片刻后,交代了来龙去脉。 在确定由他负责主导医疗部的疫情研究后,简知白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把所有基础检验都重新做一遍。 说是谨慎也好,说是傲慢也罢,他只信任经过自己手、亲自确认的东西。 而在做血液分析的时候,或许是高强度连轴转了快一周的缘故,工作人员在操作时,误将两份血液样本弄混了。 却因此有了意外发现。 “我们发现,病例血液样本里的基因片段,污染程度竟然比之前轻微下降。但最新的采样结果却显示,本人的状态其实是在恶化的。” “而两者之间唯一的不同,就是第一份样本里,意外混入了另一个人的血液。” 说到这里,简知白停了下来,看向季池予。 他说:“大小姐,是你当初被隔离的时候,被医疗部统一采集的血样。” 当时是因为还不确定格林的异变会不会传染,以防万一,所有和格林有过接触的人员,都被采集了血样进行分析。 所以季池予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如果真的会传染,她能被第一时间检查出来,才是对所有人最好、最安全的。 却为今天的意外埋下了伏笔。 简知白垂眼:“意外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巡查每个病例的情况……等我回到实验室,消息已经传开了。” 虽然他第一时间就联络了季迟青,及时封锁了医疗部,把这件事控制在了医疗部内部。 这才是季池予刚刚过来的路上,之所以会一直被人盯着看的原因。 ——在他们眼中,她到底是“救世主”?还是“解药”? 季池予松开了握住季迟青的手。 沉默片刻后,她开始把右手的袖子往上挽,露出那截看似脆弱的腕骨。 季迟青却抬手圈住了她的手腕。 体温偏高的掌心完全贴合在肌肤上,如同某种密不透风的保护。 “姐姐,你救不过来的。” 季迟青看着她,平静而冷酷地点出现实。 “就算你救了格林,救了这个医疗部里的所有人,明天也还会有别的新增病例。还有荒星,还有整个联邦。” “你全身加起来也只有四到五升血液,失血超过30%就会引起急性休克。你不可能稳定提供解药所需的血液。” “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旦你开了这个口子,就再也无法停下——有限的解药,该拿去救谁?用什么标准去筛选谁该活下去、谁该去死?” “所有矛盾都会被转移到你的身上。你不再是高尚的‘救世主’,而是被众人恨不得剥皮拆骨的‘解药原材料’。” “姐姐,”季迟青轻声说,“你没有救任何人的义务。” “但现在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个秘密了……还是说。” 季池予抬眼看向季迟青,像是玩笑:“你要杀了他们吗?小迟。” 旁边,岁辞表情僵硬,也跟着迟疑地看过去。 老实说,从得知这件事开始,他就心里没底,不敢揣测指挥官的决定。 季迟青的确是边境区驻地所有人的信仰,强大、公正、廉明、仁慈,代表了绝对的希望。 但季迟青之所以选择成为这样的人,是因为,这是季池予所希望的。 岁辞很清楚,指挥官对于“生命”并没有太多特别的想法。 不管是歼灭星际异种,还是去清缴星际海盗的时候,季迟青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就仿佛,怪物和人类在他眼中,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岁辞也曾经很多次梦到过,季迟青失控的样子。 说完全不恐惧的话,一定是谎言。 但从主动申请成为季迟青的副官开始,他就做好了要守护这个人的准备。 守护这个注定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存在,在战场上走得更远,保护更多人。 也守护他,永远不要越过那条线,沦入失控状态。 ——季迟青绝不能沾上无辜者的血。 岁辞深吸一口气,决心要介入这场对话。 可不等他开口,另一个把“守护季迟青”当做责任、甚至比他更坚定的人,便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对吗?我不喜欢那样。” 季池予用没被抓住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季迟青的脸,带着安抚的意味。 “而且我也想救格林。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还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半人半虫的怪物……我怕我以后都睡不好觉。” “没关系。事情还没变得那么糟。你也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季迟青最终沉默地点点头。 他替姐姐将袖子挽起来,又将人揽在怀里,轻轻用手盖住她的视线。 像是在对待脆弱又怕疼的孩子。 季池予失笑,凭着视野仅剩的余光,将手臂伸向了简知白,语调轻快。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为人类的医学事业献身啊。简大医生,只能麻烦你想想办法,快点把新的解药做出来了。” 季池予看不见简知白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稳。 下一秒,冰冷而尖锐的触感扎在手臂上,随后是轻微却不容忽视的“失去”感。 季迟青将她愈发拢紧在怀里。 而季池予听到了简知白的回答。 “——没有人能伤害你。”他说。 第156章 像是去杀人的。 【156】 一般来说,一个人一次性的献血安全区间在200到400毫升之间,具体数字要根据当事人的体重和身体状况来决定。 季池予感觉自己现在还挺活蹦乱跳的,就让简知白定格抽满了400毫升。 她被季迟青揽在怀里,看不见自己被扎针的手臂,却能从余光中看到储血容器一点点被红色填满空白。 她开始感觉到冷意一点点从指尖向上蔓延,不剧烈,但也无法忽略。 季池予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指尖。 下一秒,季迟青原本圈住她手腕的手,便向上攀,将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将微凉的指尖握紧。 “觉得难受?简知白也抬眼看向她。 季池予还没来得及摇头,简知白就停了取血的动作。 “行了。也差不多够用了。” 简知白说着,又拆了管提前备好的补血剂,直接抵到季池予嘴边,堵住了她还没说出口的“没事”。 季池予叼着补血剂,莫名幻视了小时候写的数学题:一个水池,一边放水,一边出水,问什么时候水池里的水会排空…… 但这有点太地狱笑话了,她默默别开视线,将补血剂咽了下去。 简知白迅速叫来了医疗部的成员,让他们对血液进行预处理。 等他回头时,季池予已经靠着季迟青的肩膀睡着了。 “这是正常反应。” 迎着季迟青的目光,简知白举起双手,自觉地插.入解释。 “失血会导致疲劳和轻度晕眩,身体也会本能地想要通过深度睡眠加快自我修复。她之前一直都没好好休息,别打扰她就好。” 在人来人往的医疗部可休息不好。 季迟青俯身抱起姐姐,用外套将对方裹起来,挡去了外界的光线与窥伺。 但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眼简知白。 季迟青说:“她是相信你,所以才选择冒险的。” ——相信简知白可以用她的血液把人救回来,也相信简知白可以在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事态之前,研究出新的、真正的解药。 当然,也有相信季迟青能镇得住场子的原因在。 并没有试图警告或者命令简知白,季迟青挑破这一点之后,便径直抱着姐姐离开了医疗部。 可这份信任本身,就已经像是某种无形的胁迫了。 简知白目送二人离去,又垂眼,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真的这么信任我啊,大小姐?” 喃喃自语着,简知白攥紧指尖,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转身走进了实验室。 至少已经抽出来的血液,他不会让它们白费。 另一边。 季迟青在迈出医疗部大门的同时,吩咐岁辞继续封锁医疗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除此之外,他短期内不再外出,公务都统一在书房处理。 一旦消息传出去,或许会有心怀不轨者,想要掳走季池予,把这份目前唯一已知的“解药”占为己有。 即便是在驻地,也不能确保姐姐的安全。 至少在这件事上,季迟青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可在他将季池予送回自己的起居院落后不久,当天夜里,岁辞就行色匆匆地闯入了这个院子。 “——指挥官!应星许阁下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睡!虽然还没出现身体异变的症状,但……” 但人心却乱了。 岁辞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抬眼就看到了靠在床边,轻轻捂住姐姐耳朵的季迟青。 季池予还在睡。 她睡得很沉,呼吸也轻缓绵长,枕在季迟青的大腿上,黑发铺了满膝,被季迟青很小心地梳在指间。 岁辞紧急给嘴踩了个急刹车。 他一脸为难地给季迟青打手势,征询对方的决定。 这种程度的事情,即便他作为指挥官的代理人,也很难完全把场面控制住。 必须得“双璧”的另一位亲自出面才行。 好在,季迟青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只是在迟疑,到底要不要把姐姐一起带上,继续寸步不离地守着。 可那边人多嘴杂,恐怕会打扰她休息……而且应星许的症状,也和目前已知的基因污染不太一样。 季迟青最终还是放弃了带姐姐一起走。 但他把岁辞留了下来。 “无论发生任何,在我回来之前,你都不要离开。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命令。” 季迟青替姐姐掖好被子,用枕头暂时代替了自己。 热源突然离自己远去,睡得迷糊的季池予下意识伸出手,勾住了季迟青的指尖。 季迟青便保持着弯腰的动作,没再动作。 直到季池予自己松开手,往被子深处蜷缩,他才重新直起身。 而他脸上的温情,也在瞬间淡去。 季迟青转身,戴上指挥官制服的礼服帽,右手已经扶在了腰侧的配剑上。 “姐姐就暂时拜托你照顾了。” 礼貌地向岁辞点头致意,他大迈步离开,没入了屋外浓重的夜色。 岁辞看着这个背影,却忽然莫名觉得,指挥官不是去处理突发事故…… 像是去杀人的。 他脑袋里冷不丁冒出这句话,随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想甩掉这个太瘆人的猜测。 也没心思加班了,岁辞站在窗前,远远眺望应星许起居室的方向,不由皱起眉。 他总觉得有种不安的预感。 ……………… ………… …… 季池予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她梦到的不是格林,不是艾琳,甚至不是简知白或者季迟青。 而是已经许久没见的余野芒。 那对相似的幽绿色眼睛,每一次见到时,都会让季池予联想到季迟青。 尤其是,余野芒的性格里也带着一股初涉人世的执拗和天真,很像当初在荒星、刚刚被她捡到的小迟。 可这大概是季池予第一次见到,余野芒露出这么惊慌的表情。 虽然是在梦里。 梦中,余野芒唇瓣开开合合,似乎在很急切地想传达给她某种信息。 季池予却什么都听不到。 她忍不住向对方靠近,想要努力分辨余野芒到底在说什么——“……醒醒!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被打破,季池予猛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简知白的脸。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简知白便冷着脸,扯过床边叠放好的外套,要将她裹起来。 简知白语速飞快地解释。 “应星许突然昏迷了!不知道是谁把关于你的消息传出去的,他那边的部下都在闹,要你去救人!” “再这么下去,驻地的人心会乱的。” “安全起见,季迟青让我先带你离开——放心,用你血液制作的缓和药剂,我都已经做好了,就算我不在,后面医疗部的人也会给所有病患注射的。” 因为身体还在失血的副作用当中,季池予的手脚没什么力气,几乎是被简知白半扶半抱地带走。 走出院子后,军区果然安静得不正常。 他们一路走来,竟然连一个人都没看到,只有风声中掺杂着远处模糊的嘈杂。 简知白未曾停歇半步,毫不迟疑地七绕八绕,来到了一处传送装置前。 跟西蒙那个劣质的短途传送装置不同,军部驻地使用的设备,都是方舟集团出品的最尖端版本,甚至可以横跨两个星系的范围。 简知白把自己的白大褂铺到地上,让季池予现在旁边坐着。 他则埋首于控制台前,迅速调整参数。 直到季池予忽然叫了他一声:“……简知白。” 虽然季池予叫过无数次他的名字,急切的、温和的、玩笑的、撒娇的,多到几乎塑造了简知白一种全新的条件反射。 可唯独这一次,是从未有过的语气。 平静的,带着失血后的虚弱,近乎一声叹息,融在边境寒凉的夜色与冷风中。 简知白下意识回头看向她。 却直直对上了一洞漆黑的枪口。 季池予双手合握住枪身,稳稳地瞄准了简知白,指尖已经扣在扳机上。 “——你把岁辞怎么了?” 她问。 第157章 还请务必不要放过我。 【157】 季池予的语气很笃定,并非是虚张声势的试探。 所以简知白也没有再做无谓的狡辩,只是笑了笑,平静地问她:“大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季池予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枪。 ——从她醒来后,发现小迟和岁辞都不在的那一刻开始。 因为季池予确信,在这种情况下,小迟绝对不会轻易离开自己。 就算季迟青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暂时离开,也一定会把岁辞留下,而不是将她交给简知白。 简知白是个Beta,战斗力天然屈居弱势,又初来乍到,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军部驻地的人不会卖他面子。 在季迟青本人不在的前提下,只有岁辞才能护住她。 所以,在睁眼看到简知白的瞬间,季池予就知道他在说谎。 但如果要说,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简知白不对劲的话…… “从你说,医疗部是‘意外’混合了我和病人的血液样本开始吧。” 季池予淡淡道:“简知白,你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 自打搬来首都星开始,这么多年的相处,如果不算季迟青在军部历练、被外派驻守的时间,她和简知白打交道的时长,甚至不比小迟短。 从某种角度来说,简知白就是她最了解、最熟悉的人之一。 所以她当然很清楚:简知白不可能让这样的“意外”出现。 在她的认知里,简知白多疑、谨慎、细致到吹毛求疵的地步,是就算自己落入生死险境,也能从容决断,优先想办法把她安全送出去的人。 就算嘴上再怎么抱怨对方是个“黑心庸医”,但季池予对简知白的信任,从未动摇过分毫。 只是现在,简知白似乎背叛了她的信任。 季池予抿起唇角,持枪瞄准的指尖却依旧很稳,不受任何影响。 简知白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的演技可没有那么拙劣啊,大小姐。是你太了解我了,我才骗不过你。” 他喃喃着自言自语,找到了真正的答案,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高兴。 季池予不为所动:“岁辞呢?” 简知白:“我没有骗你。应星许无故昏迷,季迟青是去处理那边的动乱。我也没对岁辞下手。是纯源教引走了岁辞,我只是趁虚而入。” 季池予想也不想地否定:“不可能。” 没有一味听信简知白提供的信息,她这一路上没说话,就是在收集情报、抽丝剥茧。 “纯源教不接纳Alpha成员,信众再虔诚、受众再广泛,也不可能在驻地内部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和岁辞抗衡,还让整片区域空无一人。” “你们在军部还有其他协助者,而且职介不低,能有自信拖住小迟……应星许吗?也对,他昏迷的时机也很巧。” 推理到这一步,季池予抬眼看向简知白,语气没有震惊,只是淡淡的了然。 “——应星许是你们的人。” 简知白忍不住也跟着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将“你们”这个词,慢慢地碾碎在唇齿间,竟从陌生的发音中,品出了复杂又难辨的滋味。 在季池予口中,他向来只听过“我们”。 即便明知对方手里有枪,简知白却还是别开视线,仿佛带着些狼狈的躲避意味。 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没必要再故意拖延时间了,大小姐。今晚的计划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传送装置的充能很快就满了,季迟青赶不过来的。” 可说到最后,简知白停顿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如果你从那个时候就觉得我在说谎,为什么还要让我抽血?还要跟着我过来?” 季池予想:因为我想信任你。 至少在简知白真的彻底背叛她之前,她都想要保留这份信任。 而且如果她的血液真的有效果,她也的确想救人。 至于为什么跟过来…… 季池予撇撇嘴:这黑心庸医不是也没准备给她反抗的机会吗?故意抽了血又下药的,她哪里跑得过他啊! 但除此之外,也的确还有一个理由。 “——我为什么不敢?” 季池予挑起眉,即便脸色透着失血的苍白,目光却明亮坚定,如同夜色中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 “怎么,难道你还敢杀我不成?简知白,只有我对你下手的份。你有哪次赢过我?” 二人都知道答案:没有。一次都没有。 简知白耸着肩,低低地笑了一下。 他看向瞄准自己眉心的枪口,那对桃花眼里重新浮起了虚幻而脆弱的笑意。 简知白问:“那大小姐你怎么还不开枪?你也舍不得杀我吗?” 季池予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冷笑一声。 “胆小鬼。如果真的想知道答案,有本事就别提前把我枪里的子.弹卸下来啊。” 在季池予拿出枪之后没多久,很快就意识到,枪的重量不对。 应该是简知白提前卸走了子弹。或许还有定位器。 简知白行事谨慎,向来都会事先做好充足的计划和准备,是个让队友安心、让敌人恐惧的底牌。 她之所以瞄准简知白,主要也是起到一个造型上的功能,好让对方放松戒心,接下来更容易套话。 季池予没有收起那把空枪。 眼前又开始发黑,在简知白靠近过来时,她榨干最后的一丝气力,将枪口抵在他的眉心上,一字一顿地警告。 “我报复心很强的。简知白,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扣扳机的机会。” 而简知白毫不介意,只是俯首,任由枪口在眉心处烙印下浅浅的痕迹。 他伸手,将身体慢慢下滑的季池予拥在怀里,如同微笑般,轻声覆耳低语。 “——是,还请务必不要放过我。大小姐。” 第158章 石头做的心脏。 【158】 季池予醒来时,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 也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虽然能动,但手脚依旧使不上劲,没办法正常跑跳。 大概率是简知白又给她下了药。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下:这就安心了?搞得好像她是靠武力吃饭的一样。 更何况,她也不需要。 此时此刻,她本身就是最好用的武器。 季池予从那张超软超豪华的大床上爬起来,左右张望片刻后,看向了茶几上摆放的水晶果盘。 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是中央区贵族们最爱的手工定制款。 她拿在手中掂了掂,看着流光溢彩的水晶切面,感慨这世界还是让黑心庸医挣太多了、日子太好过了。 然后面无表情,用力将其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惊响,剔透的碎屑如水花般四溅开来,裹挟着不显眼的尖锐锋芒。 季池予因为离得太近,脸颊也被划了道浅浅的口子。 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却并非是简知白。 一个模样陌生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Omega或者改造Beta的样子,慌张地推门而入。 季池予一眼就看到了她挂在胸前的纯源教项链。 而对方则在看到她脸上的伤痕时,露出了惶急又担忧的神情。 好像这伤口比现实严重一百倍,而且是割在自己身上的一样。 看起来柔软又无害,像是孱弱的小白花,随时都可能落下泪来。 可季池予已经见过艾琳在前。 而且她现在心情很差。 完全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季池予抬起手,把刚刚捡起的水晶碎屑抵到颈间。 话都不说,她先很有诚意地割开一道口子,任由血珠迅速沁出皮肤,凝聚成一条细密的血线,染红了领口。 “——简知白人呢?让他滚过来。” 虽然不知道简知白和纯源教是怎么回事,但既然纯源教不想杀她,还想好吃好喝地养着她,那一定就是对她有所求。 季池予眼下最好用、最有价值的筹码,就是她自己。 她可没打算再被隐藏在幕后的人耍得团团转了。 她说过,她报复心很强的。 纯源教的女信众闻言,却没有立刻去叫简知白,而是求助般看向了季池予。 ……不对!是她身后! 季池予立刻后撤,并转身面向身后。 可被药物麻.痹的身体,终究没有正常状态的灵活,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她慢了半拍。 是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锋利的水晶碎屑从她颈间挪开。 季池予只能看到那只过于白皙、甚至带了些病弱气质的手。 以及被烙印在手腕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凉体温。 “他或许是不敢见你,才选择避开的。你没必要为了那种人而伤害自己的,对吗?” 循循善诱的耐心口吻,新雪似清冷干净的嗓音,还有那个看似温和、实则冷漠至极的口吻。 季池予扭过头,看见了洛希的脸。 但和过去像半永久皮肤一样的研究员制服不同,他此刻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款式跟伊芙的有点像,但远比那个更精巧。 让他看起来,更添加了几分神秘色彩。 对方微笑:“你看起来并不意外。” “既然已经确定简知白叛变了,那他真正的第一次异常,就不是在军区驻地,而是该追溯到他拒绝陪我来荒星出差的那次。猜到你们是一伙的,不是很合理吗?” “只是我没想到,纯源教也和你有关……还有就是。” 季池予冷静地问:“你是谁?” 对方依旧笑着看向她,却没说话,似乎在表示不解。 季池予却没有动摇。 “你不是洛希。”她再一次问,“你是谁?” 而此时此刻,远在荒星的陆吾,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在接到季迟青传来的消息后,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笃定是洛希下的手,但陆吾还是立刻去了洛希的起居室。 说是起居室,更准确地说,那是他软禁洛希的地方。 从洛希孤身出现在荒星开始,陆吾就一直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不光是洛希带来的那个消息,更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不是洛希会做的事情。 当他推开房门,看见洛希依然优先地坐在沙发上时,这种违和感就更加强烈了。 茶几上还提前摆好了一壶茶,就像是主人已经恭候多时,算好了时间在这里等他。 老实说,陆吾有一瞬间怀疑过,是不是季迟青猜错了。 可不等他开口,洛希便笑了笑,主动打破僵持。 “看来你已经接到了军部驻地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么,我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洛希道谢和道别的态度,甚至可以称上一句“亲切”。 但陆吾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连射四枪,正中洛希的四肢,直接夺走了对方的行动能力! 这种程度的伤,虽然伤势严重,但也有办法能恢复如初、连一点点疤痕都不留。 只要把洛希继续控制在他的手心里,回头再给人治好,就可以抹掉他动手的所有证据。 陆吾不怕洛希以此攻击自己。 可下一秒,陆吾看着洛希被洞穿的四肢,竟不由变了脸色。 ——没有血液。 在无限接近人类的皮囊里面,并非是血肉之躯,而是精密的机械和一具金属骨骼。 飞溅出来的也不是血液,而是近似于血液的、某种荧绿色的液体。 饶是陆吾,也不免迟疑了一瞬。 这个“洛希”不是人类!不,应该说……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对方的道别已经开始。 火焰不由分说地从心脏处点燃,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蔓延,转瞬间,便席卷了“洛希”的全身。 他的身体在被燃烧,荧绿色的液体和体内的机械都在不可逆地消融,仿佛有一支无形的手,正在一点点抹去他的存在。 ……是“自毁程序”。陆吾想。 可他没有机会再介入,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证据,在自己面前消失。 已经被烧得只剩金属骨骼的“洛希”,却忽然再次开口。 “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招待,陆吾执政官。所以,这是我最后的忠告:不要忘记你和我们的交易。” 空洞的眼眶看向陆吾,被融化的金属顺着骨骼往下滴落,竟形成了近似于“流泪”的效果。 他说:“请继续保持缄默。不论是对行政院,还是对季迟青。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将履行承诺,替你寻回你的父亲。” 语音尚未落尽,火焰便彻底吞噬了他。 只有一颗石头做的心脏,受引力向下跌落,碎成了无数块残片,铺开一地的流光。 陆吾俯身捡起其中一枚碎片打量,神色趋于凝重。 ——这是百分百纯度的星髓矿。 第159章 把人变成疯子。 【159】 而季池予这边。 在她说出“你不是洛希,你是谁?”之后,对方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 他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洛希?” 季池予却只是冷淡道:“因为你不是。” 她拿不出理性的确凿证据,只是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单纯凭感觉,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就像没有人会因为都是红色的水果,就说草莓像苹果吧? “洛希”闻言,也没有觉得季池予是在故意敷衍自己。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认真理解这句话,然后又露出微笑。 “我听到了。”他说,“我现在一定感受到了喜悦吧。” 意味不明。季池予忍不住抿起唇角。 但在她忍无可忍之前,“洛希”便主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光是这么说,可能不太好解释。不如我先带你参观一下?毕竟,就算想离开这里,也需要先把地形探查清楚吧。” 季池予不喜欢这个口吻。 虽然她的确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也没打算掩饰——主要是,就算她演了,对方也不可能相信。 但这件事被对方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就好像对方自认为掌控了一切,笃定她不可能成功。 于是季池予也跟着笑了。 “你觉得我逃不出去?” 她扬起下巴,颈间被她自己割开的伤口受到牵动,又沁出一串细密的血珠。 “洛希”的视线自然也落到了那里。 他叹了口气,想要上前帮季池予处理伤口,却被季池予挡住了那只手。 “……你没必要通过伤害自己来试探我们的态度。我知道,你是没办法用强制手段留下来的。” “所以,我只希望你能自愿留在这里。” “而且你不是也想知道,我是谁,简知白又为什么会背叛你吗?如果你去问他本人的话,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愿意让你知道真相的。” “洛希”放软了声音。 他的皮相本就过分优越,当他刻意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连眼睫颤动的弧度都像是某种引诱。 而且,凭他拿出来的筹码,也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季池予沉默片刻后,默许了对方的提议。 但她没有让“洛希”靠近,只是拿了药,自己处理颈上的伤口。 确认季池予的伤口不再流血后,“洛希”打开了这间寝室的门。 他竟真的像个称职的向导,带她参观起了这里。 ——这是一个坠入夜色的世界。 入目所见,往来行走的,几乎都是Omega和Beta,还能看到不少特征明显的基因改造人。 只是不同于在外界被定义的、象征“纯洁”的白,这里更崇尚黑色。 所有人在经过他们时,都会停下来向洛希和季池予行礼。 虽然身着黑袍,但那些人眼中都满是明亮的希望。 因为这是被神偏爱的颜色。 因为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的。 “这里是纯源教的总部,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才会知晓坐标。但我们并没有主动去招揽,是他们自愿聚集在这里的。” “洛希”指向路过的几个信众,细细为季池予解释。 “他们有被改造成Omega的Beta,有被强行标记的Omega,还有腺体受损后被整个社会抛弃、自生自灭的‘幽灵’。” “为什么信息素能够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他们对此感到不公和愤怒,所以希望创造一个公平的、没有信息素阶级的新世界。” “这就是纯源教行动的唯一目的。” “洛希”的语气近乎叹息,带着悲悯。 可季池予听完,只是收回了审视四周的目光,神色依然淡淡。 “所以,你就是这么蛊动艾琳和应星许,配合你的计划的?” 她冷静地挑逻辑矛盾:“可应星许是Alpha,还是个位高权重的Alpha。” “洛希”却微笑。 “我没有蛊动任何人,是他们选择为自己想要的那种‘未来’而行动。” “越是位高权重的Alpha,越容易厌恶被信息素摆布、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对他们来说,发.情.期不是享受,而是耻辱和折磨……我想,陆吾执政官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更何况,应星许的挚友,就是因为信息素失控,而间接导致自.杀的。” 季池予闻言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当时应星许在给她介绍精神抚慰所时说过的话——虽然现在想来,对方应该是故意把她引过去、让她见到艾琳的。 【“也对,毕竟你是个Beta嘛。但你见过信息素失控的Alpha吗?我见过哦。”】 【“在战场上失控,把刀砍向了队友,结果害得防线一度崩溃,伤亡惨重。那个人倒运气最好,成了小队里唯一的幸存者。不过恢复理智后不久,就受不了自.杀了。”】 【“……信息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啊。怎么只会把人变成疯子呢?”】 当时的应星许是什么表情?季池予想不起来了。 但她对这番话印象深刻。 因为,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吃尽红利的顶级贵族Alpha会说的话。 “至于艾琳。”旁边的“洛希”还在娓娓道来。 “你是在不理解,为什么她不选择接受格林吗?的确,那个Alpha或许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但前提是,艾琳还能获得世俗意义的幸福。” “她对你说了谎。她不是自己走到边境区,而是事后被我们送过去的。” “派驻在首都星的信众收留她时,她受了很重的伤。烫痕、骨折、捆绑、鞭笞、撕裂伤……但最严重的,还是她的生.殖.腔。” “她的体检报告是被伪造过的版本。她已经永远失去了繁衍能力。而格林是军部的士官,按照联邦律法,他必须匹配合适的对象,并生下孩子,延续优秀的基因。” 短促地笑了一下,“洛希”并不掩饰话中嘲弄的意味,只是淡淡道。 “他们所谓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自然也就不值得动摇艾琳的理想。” “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她更愿意为了实现自己和同伴的‘希望’而献出一切。” 这一次,季池予沉默了更长时间。 但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依然冷静清醒。 “你很擅长蛊惑人心。但简知白可不吃这一套。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理所当然的笃定口吻,仿佛对口中的那个人早已熟悉入骨。 “洛希”看向季池予。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眼睛,继续回答季池予的问题。 “因为简知白无法拒绝我。毕竟……” “洛希”想了想,尝试筛选出一个最贴切、最好理解的措辞。 他说:“严格来说,他是我们的‘兄长’?” 第160章 你是奇迹。 【160】 季池予听沉默了。 想起季迟青曾经也说过,洛希从某种层面可以算是他的“哥哥”。 她默默攥起拳头,非常真诚地提醒“洛希”。 “首先,你们长得完全不像,简知白甚至连‘绿眼睛’这个特色都没有。” “其次,如果你敢说自己其实是洛希的双胞胎兄弟,我真的会忍不住想打你。” ——双子诡计这种设定在夏家出现过一次就够了啊!同一个梗不许玩两次!她要打负分差评了! 对方闻言却笑了笑,好脾气地给她顺毛。 “好,我保证,我一定不是洛希的双胞胎兄弟。至于简知白,他之所以跟我和季迟青长得不像,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失败品而已。” “洛希”的语调太过柔和,太轻描淡写。 以至于季池予一下子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那句“失败品”的含义。 “洛希”却还在耐心地继续解释。 “想要创造没有信息素的新世界,就必须创造出没有信息素的‘新人类’才行。我们都是为此而诞生的人造人。” “简知白……这个名字应该是他后来自己取的。他最开始被赋予的代号是X计划的078号实验体。但他的机能和普通Beta差别不大,是失败品,所以很快就被淘汰了。” “我是在他之后诞生的。舍弃了身体的强大,换取大脑的开发程度,对信息素的抗性也更强。但我们还需要力量。” “所以,新的S计划启动了——季迟青就是S计划的杰作。受信息素的影响最小,且保留了Alpha的机能,可以说,他就是现存最完美的人形兵器。” 说到这里,“洛希”停顿了一下,反过来征询季池予的意见。 “这些年,他在‘易感期’的表现应该很克制吧?” “越强大的Alpha,越容易面临信息素失控的风险。但他甚至不需要抑制剂和Omega信息素的抚慰,就可以保持清醒。这绝不是能单纯凭意志力来解释的。” 季池予抿起唇角,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 因为,如果信息素失控是可以靠忍耐保持理智的,陆吾就绝不会放任自己,落入那么狼狈的境地。 她沉默片刻后:“但他们一个出现在了荒星,一个去了首都星。你们应该不会大方到放人离开吧?” “更准确地说,是季迟青离家出走了……或许是叛逆期?” “而简知白,则是趁乱也跟着离开了。只不过他们似乎关系不太好,没有选择同行。” “洛希”微笑着补充。 “这也是为什么,季迟青和你刚刚搬去首都星,初来乍到,却能轻易让当时已经在黑市站稳脚跟的简知白,答应成为你的私人医生。” “他无法拒绝我和季迟青的命令。这是刻印在他基因里的本能。” “所以这么多年,他都只敢在躲在黑市的阴影里,不敢同我见面,也不敢踏足公众领域的目光之下。” 洛希一开始并不知情,但等“黑市密医”的名号渐渐起来,便也认出了简知白的身份。 只是他并不在意。 一个本该报废的失败品,虽然出逃了,但也没有到需要招揽或者特意找回来的价值。 只要简知白不碍事,他都可以默许对方的存在。 直到季池予计划去荒星调查的前夕,洛希敲开了那间地下诊所的门。 当初季池予在诊所看到的、没有被客人饮用的第二杯茶,就是洛希的。 这就是简知白背叛的真相。 没有想象中的威逼、利诱、不得已,就只是刻印在基因里的服从本能而已。 就像Omega会在发.情.期渴求被标记,Alpha会在易感期变得不像自己。 简知白是Beta,却同样无法逃过扎根在基因的控制。 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的棋子。 季池予忽然想起,当初在夏家的事情结束后,她曾经问简知白,为什么非要执着于金钱,明明他挣了也不怎么花。 简知白回答说,因为他觉得“金钱关系”更加牢固,更加让人心安。 季池予当时只觉得,没想到这家伙会是这么缺乏安全感的类型。 但如今再换个角度想:简知白是否又是在通过“金钱”,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衡量这段崭新人生的锚点? 寻找自己,除了“失败品”之外的定义。 季池予低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抬眼,看向了面前揭穿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说你不是洛希的双胞胎兄弟,”她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是什么?” 她不再问“你是谁”了。 “洛希”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差别,却并不意外。 他带季池予去了纯源教总部的更深处。 通过层层关卡,他们来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门前。 在三道核验程序后,“洛希”推开门。 季池予不由睁大了眼睛。 在门后,是十几个比人还高的超大型培养罐,每一个都盛满了荧绿色的液体,有人赤身蜷缩在其中,顺着水波沉浮。 季池予一眼就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那分明就是洛希的脸!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脸! “我说过的,我不是洛希的双胞胎兄弟,我就是洛希……或者说,是洛希独立于身体的一部分。” 在她身后,那个同样属于洛希的声音依然温和。 “洛希的确很优秀,但只有一个人的话,始终分身乏术。为了更高效的处理事情,他创造了我们。” “我们共同拥有洛希的记忆,五感也是实时共享的。我此时此刻所看到的你、和你所说的话、触碰到你的感知,洛希也会接收到。” “我们之间唯一的秘密,大概就是关于你小时候的记忆吧。” 说到这里,“洛希”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 “那是他的私藏。他封锁了那段记忆,不对我们开放,只是留下了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你喜欢吃甜味的东西,怕痛,还有……要保护好你。” “我想,‘我’大概是在‘嫉妒’吧?” “洛希”忽然问季池予:“你知道吗?我们原本才是该陪你一起长大的人。但是‘我’放弃了。” 季池予:“……你什么意思?” “当初,‘我’为了追查逃走的季迟青,一路追起了荒星。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在废弃矿区迷路的你。” “你没有腺体,也完全不受信息素影响,你才是纯源教梦寐以求的、完美的‘新人类’,连季迟青都不配和你相提并论。” “‘我’其实考虑过,放弃季迟青,优先把你带回来的——但‘我’放弃了。” 即便明知对方是故意的,季池予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洛希”却说:“因为你怕疼。” “你连被叶片割伤了手指,都会觉得疼。如果‘我’把你带回来的话,你一定会受不了的。‘我’不希望你感到疼痛。” “所以‘我’假装没有发现你,抹掉了你的记忆,又替季迟青扫清了痕迹,谎报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这么回去了。” “因为怕其他人会注意到你,‘我’很长时间都没敢去追寻你的消息。直到你和季迟青来到了首都星,来到了我们的掌控范围。” “洛希”说:“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沉默而克制的。 看着她和季迟青一起入读首都中央军校,看着她渐渐和简知白熟络起来,看着她进入行动组,并一步步站稳脚跟,被身边的所有人喜爱。 而他始终只是背景板中一个模糊的名字,不被她所知。 季池予:“……那为什么,你现在决定带走我?你不怕我痛了吗?” “洛希”却笑了笑。 “不,是因为我的父亲已经死去。而我也找到了,在不让你感到疼痛的前提下,完成自己使命的方法。” 他将双手落到季池予的肩上,力道很轻,不至于产生压迫感,更像是带着某种守护的意味。 二人都看向了培养罐倒映出来的影子。 即便并非面对面的姿态,他们依然清晰地看见了彼此。 “你是奇迹,是命运赐给‘新世界’的完美人类。所以,我的使命是辅佐你,绝不是伤害你。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至少在这一点上——”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却又在即将靠近的界限,突然放慢了步调。 仿佛是胆怯一般。 透过盛满荧绿色液体的培养罐,季池予看到了脸色苍白、像是已经濒临死亡的简知白。 而她的耳边,是“洛希”温柔却冷酷的低语。 “我和简知白截然不同。”《 》 160-170 第161章 你这里全藏着些变.态想法啊。 【161】 隔着在培养罐中沉睡的“洛希”,季池予和简知白目光直视。 她忽然开口:“那么,把他交给我全权处置,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意料之中,“洛希”同意了。 甚至在离开之前,对方还颇为体贴地替她准备了一支枪。 或许是因为,她在被简知白带走时,曾经警告过他,最好不要让自己找到扣扳机的机会。 虽然这并不是小迟为她做的那一只枪。 季池予接过枪,心里却在想: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洛希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监听的?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现在还没能掌握到的? 季池予低下眼睛。 但一心二用也不影响她的动作。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只听“咔哒”一声,季池予干脆地将枪上膛。 机械咬合间,发出了冰冷的金属音色的警告,回荡在近乎死寂的实验室内。 简知白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只是看着季池予。 季池予:“不继续逃了?那就由你本人亲自跟我交代吧。想反驳、想解释、想大着胆子骗我都行,随便你。” “就算是死刑犯,宣判之前也会有最后陈词的机会……更何况,这是我和你的事情。我不喜欢从别人口里听说真相。” 季池予态度平静,声音却已经失了往日惯有的温度,只余冷冰冰的疏远和戒备。 简知白很慢地眨了下眼睛,莫名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 然后,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场景——在他无数次午夜徘徊的噩梦中。 因为在他这里的真相,只会比“洛希”说的更加不堪。 当简知白还不是简知白,而是X计划的078号实验体时。 在刚诞生的、纯白如纸的人造人,学会何谓“人类的喜悦”之前,他先了解到的是“失望”。 源自父亲对他的失望。 他的信息素抗性只是正常Beta水准,智商虽然也算出类拔萃,但也没有到叫人惊喜的程度。 他只能通过废寝忘食的努力,才能交出一份差强人意的答卷,勉强追上父亲的预期。 父亲从未夸奖过他,他本以为父亲就该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他伦理角度的“弟弟”洛希诞生。 洛希是真正的天才,是杰作,是肩负了父亲和纯源教理想的继承人。 而他只是一个课题研究过程中的残次品。 甚至在更加完美的S计划实验体(季迟青)诞生之后,他被列入了需要报废的失败品清单。 他见过失败品是怎样被报废的。 也听过带队的资深研究员安慰新人,说习惯就好,这不是死亡,因为它们连一个独立完整的生命都算不上,只是人造的容器而已。 他不知道什么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但他感知到“恐惧”。 所以,在S计划实验体逃离的时候,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趁乱逃出去了。 什么都没有的他,开始靠着从实验室学到的知识在星系间流浪,虽然是失败品,却每每都能顺利替人解决问题,拿到食物。 他对外自称叫“简知白”,实则连名字也是偷的别人的。 除了活下去,他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直到有人开始叫他“医生”,带着钱叩开他的门,请求他去替病人治疗。 他想:医生被誉为人类社会的崇高职业,那么,他成为医生的话,就可以算是“独立完整的生命”吗? 医生是职业,酬金则是衡量医生是否优秀的标准之一。 他必须变成更有价值的医生才行。 简知白就这样一路行至首都星,成为了黑市里名声渐起的“密医”。 他似乎更了解人类了,甚至能够嘲笑人类基因中传承的丑恶与兽性。 所以他选择独处。 直到多年后,季迟青出现在他的诊所。 简知白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季迟青的身份,却没想到季迟青找上他,竟然不是为了利用他的人脉和资源,而是让他成为“姐姐”的私人医生。 简知白的第一反应是荒诞:姐姐?他哪来的姐姐? 他们都是在实验室诞生的人造人,而且为了提高身体机能,父亲都会选择男性基因作为样本,人造人里压根就没有女性。 季迟青却说,不是人造人,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姐姐。 他甚至纠正了简知白的称呼,说自己现在有名字了,叫季迟青,是他的姐姐给他取的,让他不要再叫错。 简知白险些忍不住要笑:他知道父亲在设计这个实验体的时候,为了方便控制,特意削弱了对方感知和接受情感的能力。 多可笑啊?明明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却仿佛装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但看着季迟青认真而仔细地叮嘱他说,他的姐姐怕痛,而且体质特殊,相处起来要注意哪些细节。 简知白却油然而生一股嫉妒。 ——凭什么他已经是完美的试验品了,还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有了个所谓的“姐姐”?凭什么所有的好运都被季迟青独占? 简知白无法违抗季迟青的命令,最终只能答应成为季池予的私人医生。 明明最初不过是混杂着恶意的好奇:不过就是个腺体先天畸形的Beta而已,到底是怎么驯服缺少情感中枢的S计划实验体的? 简知白原本只是想把那个“姐姐”当做一个新的研究素材而已。 可如果说,一开始照顾季池予是被迫的责任,那么后面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放不下了。 底线一步步退让,最后就约等于没有。 他甚至会听从季池予的指挥,阳奉阴违,反过来欺瞒季迟青。 连简知白都说不清,这段关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 仿佛理智出走,只剩下陌生的本能。 而与此同时,简知白第一次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桥段总是各式各样,唯独只有一个共同点——目光失望或冷酷的季池予。 作为失败品的恐惧,原来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灵魂深处。 他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好,一方面想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不断以“酬金”来确认季池予对他的态度,一方面又很小心地把大小姐藏起来,不让其他人发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季池予“完美新人类”的身份,所以才会在地下拍卖会的时候,提前做好测试新型兴奋剂的道具(向日葵胸针),不让陆吾发现她的特殊。 在季池予带夏因去逛商场,结果意外遇到毒窝受伤时,也先兰斯一步,提前把所有血液样本都带走。 直到那天,洛希敲开了地下诊所的门。 直到今天,噩梦成真。 简知白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归根结底,是我背叛了你——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他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绕开了培养罐的遮掩,一步步主动走向季池予。 他看着季池予举枪瞄准自己。 简知白的脸上却浮现出奇异的微笑。 这样才最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比起被这个人抛弃、一个人苟延残喘,他宁愿死在她手上。 简知白一边观察着枪口,一边冷静地测算弹道,思考等下要怎么才能确保一击毙命。 ……反正大小姐这么心软,要是死在她手上的话,估计一辈子都不会被她忘掉了吧? 既然他活着抢不过季迟青和洛希,那就换一个方式,让她永远都没办法抛弃他。 就像他当时说的那样——“还请务必不要放过我啊,大小姐。” 等着季池予指尖收紧、扣动扳机的那个瞬间,简知白露出了近乎温柔的微笑,低语着呢喃。 他毫不犹豫地迎上去,迎向期待已久的死亡。 却不料还有第二声枪响! 季池予竟连续扣动两次扳机,两枚子弹几乎是同时发射,成功让第二枚干扰了第一枚子弹的弹道轨迹。 子弹最后没有击穿简知白的心脏,而是伤在他的右臂。 季池予趁机欺身而上,反手拎起枪托,就狠狠往简知白脸上来了一拳! 简知白猝不及防,受力后仰在地。 他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也不爱出门,皮肤本就偏白,也让脸上的红痕愈发醒目。 或许是神色太空茫的缘故,他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像是赤.身.裸.体被推到雪地里的小孩子,连求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引颈就戮。 季池予却只觉得,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祖宗诚不欺她。 ……真是受不了了,怎么这个世界净出扭曲的偏执狂啊!来几个正常人行不行!果然信息素害人不浅啊! “想死在我手上,我同意了吗?没我的允许,你都得给我好好的、自我折磨的活着……况且,死在我手上,真的是你最想要的吗?” 拿金属打人可比拳头痛多了,而且自己还不会疼,季池予很满意地转了个枪,看向简知白。 “你说你只是容器,不是独立完整的生命。但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里全都是人类的欲望啊。” “不想被我抛弃?做鬼也要缠着我?以前还没发现,你这家伙装得很正常,这里全藏着些变.态想法啊。” 季池予俯身,用枪口点了点简知白的心口,慢慢地一点点施力。 她微笑着说:“不过我不吃这一套。” “——努力向我摇尾乞怜吧,简知白。或许我心情好了,还会愿意继续利用你呢?” 第162章 再不跑路就要被迫搞N那个P了。 【162】 季池予走出实验室时,看见了守在门外的“洛希”。 看见她一身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血迹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表情。 季池予也不意外,甚至很自觉地把枪递过去,态度相当配合。 “洛希”却没收。 “就这么给我了?”季池予歪了歪头,“不怕我动手吗?以你对我不设防的程度,我说不定真能杀了你。” “洛希”只是微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我的性命。” 季池予:“骗人。那我叫你举手投降、乖乖认罪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听话。” “因为我的使命就是完成父亲和纯源教的理想,比我个人的性命更优先。而且,你应该也不喜欢现在的这个社会吧?” “洛希”向她伸出手,声音温柔。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为你献上公平的、没有信息素的新世界。” 季池予看着面前的人,却觉得比起简知白,洛希才更像是那个空心的人造容器。 被剥夺了自我,从诞生开始,就只是为了执行他人赋予的使命的“完美工具”。甚至完全没有反抗的打算。 让季池予难免产生一丝近乎尖锐的怜悯。 “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本来不想问的,但好像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啊。” 她看着“洛希”,却是在透过那对眼睛,质问仍藏身在不知名处的本尊。 “——洛希,你待我特殊,到底是源自你个人的‘喜欢’,还是因为我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完美新人类’?你真的分得清吗?” “至少在这方面,你或许还不如简知白。” 视线从“洛希”空悬伸向自己的掌心一扫而过,季池予笑了笑,径自绕开“洛希”,同对方擦肩而过、相背而行。 “洛希”没有再追上来了。 ……………… ………… …… 季池予姑且在纯源教总部住了下来。 一方面是没找到合适的跑路机会,另一方面,却是她自己也想要留在这里。 因为那些人突然产生基因异变的真相和解决办法,她还没有找到。 以之前的舆论和风向,就算她成功联络上了小迟或者陆吾,只要这个问题没解决,她就始终被架在了风口浪尖。 洛希之所以敢不用药物控制她、敢把武器交到她手上,无非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或者说,是对方一手设计出来的局面。 ——至少在此时此刻,对她来说,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季池予又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奢侈日子。 只要是她提出来的生活需求,负责照顾她的纯源教信众就没有不同意的,恭敬得仿佛真的把她当做“神明”对待。 只不过,“洛希”和简知白都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在耐心等待的过程中,季池予甚至还见到了从荒星回来的伊芙。 伊芙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还主动和她打招呼,向她问候。 季池予也笑眯眯地邀请她一起吃东西,问她荒星的现状怎么样。 “在陆吾执政官的指挥下,基本没有什么大乱子发生,叶瑜和岑郁也肩负起了管理黑户的责任。只是野芒和那个叫卫风行的Beta少年,似乎是要配合调查的缘故,后来我就一直没见到了……对了,还有夏因先生!” 捕捉到关键词,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伊芙。 伊芙依旧笑得温和:“临走前,夏因先生还跟我说,想要申请加入纯源教。虽然他的身份和经历都很符合入教的要求,但目的性实在太明显了。他很担心您呢。” 季池予:“那你拒绝了吗?” “当然没有。毕竟这可是夏家的唯一继承人,我可做不到把人拒之门外的地步啊。” 伊芙弯起眼睛:“只不过,想要加入我们,当然也要先帮忙做点事情,以示虔诚的态度吧?” “夏因先生很爽快就答应了。只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他托我替他转告您一句话。” “——他从不是什么干净的好人。比起正义、立场、法律、盟约,他只想选择您所在的那个未来。” “所以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他会不择手段,自己追上来的。” 转述完夏因的发言,伊芙忍不住笑了笑,带着些善意的调侃。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那个孩子的。比起洛希阁下,难道你更喜欢这种类型的伴侣吗?” 季池予回了个无语的眼神,懒得回答。 伊芙却意外认真地解释:“这个当然很重要。只有知道您倾向于哪种喜好,我们才能帮您挑选更优质的伴侣。” 季池予:“……”等等?怎么说的跟要给皇帝选妃一样啊? 她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立刻追问伊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芙也坦言:“您的基因是完美的。为了延续您的基因、创造出更多的新人类,您的伴侣当然也需要提供另一半优秀的基因才行。” “总部应该已经在初步筛选名单了吧……到时候您可以选择留下比较喜欢的那些。人造子宫的项目也已经非常成熟了,不会耽误您的时间的。” 季池予:??? 季池予:!!! 她震惊到变成宇宙猫猫头,还沉浸在“再不跑路就要被迫变成后宫佳丽三千人的超级大种马”的可怕脑补中。 伊芙却忽然起身,笑着先同她道别。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就不打扰您和下一位客人会面了。” 季池予的脑袋还在慢半拍运转,没立刻领会伊芙的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伊芙的方向。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另一个人幽暗窥视的目光。 第163章 陪伴你的从来不是太阳,而是我这个影子。 【163】 是多日未见的简知白。 也是季池予耐心等待至今的目标。 见猎物终于咬钩,她却不急于收网,而是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曾经被她用枪托痛击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季池予扼腕地想:难道她那天下手还是不够狠?感觉亏了! 结果下一秒,简知白就笑眯眯地接话。 “没有哦。大小姐你那天还真是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没有……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冲着一定要让我终生破相、留个教训的决心,才那么动的手呢。还好我很擅长处理这种伤。” 以至于季池予花了一秒钟去确认,自己应该没有把内心的想法真的说出口。 她下意识别开眼神。 跟过去的搭档变成对立面,就是这一点特别麻烦:双方对彼此都过于了解,让她很多惯用的伎俩都成了无效手段。 但反过来,对简知白也是一样的。 季池予转回视线,又明知故问:“那你怎么还把自己送上门了?喜欢挨打是吧?” 她歪在被铺了厚厚一层毛毯的长椅上,扬起下巴,态度很是骄矜,连一点点温和的缓和余地都没有。 ——因为她必须确认,简知白究竟能向自己低头到哪种程度。 而作为被审视的那一方,简知白竟只觉得可爱。 像是品种名贵的猫,又或是供在神龛上的只可仰视之物,生来就合该是被讨好、享受他人追捧祈求的。 或者说,简知白在这个人面前,早就没了什么底线或自尊心。 于是他笑了笑,很自然地向前靠近,屈膝半跪在季池予的塌下,将那张恢复如初的漂亮脸蛋又送到了对方手边,姿态驯服。 “毕竟,顶着一张好看的脸来摇尾乞怜,才更容易讨主人的欢心吧?我猜错了吗?” 简知白说着侧过脸,含笑的桃花眼在眼尾处微微上挑,没有半分不情愿。 反倒像是引以为荣的样子。 季池予觉得这家伙好像终于彻底疯了,现在连克制都不克制一下了。 没有廉耻心的人最难搞了。 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随手抄起旁边的东西,抵开了简知白,拒绝他理所当然的靠近。 “我说了,或许我心情好的时候,会考虑利用一下你。谁允许你这样自顾自地凑过来了?我讨厌不听话的狗。” 简知白也不恼。 很顺从地被推开,他跌坐在地上,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只是微笑。 “如果我不光听话,还很有用,大小姐心情变好的几率有多少呢?” 季池予苛刻地报了个数字:“千万分之一?” 简知白立刻抗议。 “哇。竟然让我为了这么低的可能性而努力吗?明明季迟青也瞒了你很多事,太偏心了吧大小姐。” 季池予低头看他:“那你要放弃吗?” 简知白却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抓住季池予准备撤走的长棒,用了一点力,反过来将大小姐拽向自己。 “——不,我对努力这件事可是很有自信的。” 简知白看着季池予近在咫尺、因为猝不及防而露出一点鲜活情绪的眼睛,心想: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没关系。 他能活到现在、站在她面前,本来就已经是比千万分之一更小的奇迹了。 或许过去,他的内里曾经空无一物。 没有自我的意志,没有独一无二的灵魂,连靠近她的这件事本身,也源自季迟青的命令。 可如今,她在白纸上涂抹了色彩,教会了他人类的喜悦、欢欣、克制……乃至于更贪婪的欲.望。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人造的容器。 他第一次听见了心脏在跳动的声音,而这颗心脏上,只刻着季池予的名字。 或许,飞蛾扑火并非是因为惧怕黑暗,而是从相遇的那个瞬间,它就已经注定无法逃离那道光。 维持着屈膝半跪的姿势,简知白低头,吻上季池予的手背,眼睛却始终往上凝视着对方。 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像是故事里打破封印后的吃人精怪,在肆无忌惮地散发魅力,蛊惑猎物上钩。 “毕竟,把狗捡回来就要好好负责,对吧大小姐?” 季池予想劝他还是当个人吧。 甩开简知白的手,季池予正准备再冷嘲热讽一下,却见对方又上赶着凑过来,一副很不值钱的死缠烂打样子。 可不等她开口,就听到简知白在靠近的同时,近乎耳语的呢喃。 “——大小姐,你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是定位器?还是监听器?” 季池予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表情不变,无语地看过去:“拿这种事诈我,你无不无聊?我不信你在把我绑走之前,没有彻底搜过我的身。” 简知白却不退反进,愈发亲昵地贴上来,唇瓣张合的角度微不可查。 “我的确查过,也的确什么都没搜到。但大小姐,就像你笃定我会回来找你摇尾乞怜一样,我也同样很确定……你一定不会在毫无筹码的情况下,安心待在这里,还什么都不做。” “除非你已经,或者说,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你的计划。” 指尖绕上了季池予垂落的黑色长发,简知白将头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陷在那处柔软温馨的颈侧。 借着这个状似亲密的姿势,他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季池予偏快了一点点的心跳声。 简知白知道,他猜对了。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梦呓般呢喃。 “放心,我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洛希——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吧大小姐?我会猜到也很正常啊。” “因为,这几年来一直陪伴你的,从来都不是太阳(季迟青),而是我这个如影随形的阴影啊。” 第164章 你裙边最忠诚的小狗。 【164】 季池予开始换衣服。 简知白说是要送一份大礼给她,结果把她带去一间空屋后,就直接把一套研究员制服扔给了她。 他自己也在换。 制服是全套的防护装备,也包括一个能把人裹到六亲不认的头罩式过滤面罩。 唯一能够辨认身份的标志,就是贴在胸口处的个人信息。 季池予迅速扫了眼上面的名字和职称,看起来还不低。 她问:“这就是你要送我的大礼?” “当然不止,这个顶多只能算是开胃前菜?毕竟,为了讨大小姐你的欢心,我前段时间可不光是在养伤,也很努力的。” 这个本就是简知白的老本行。 熟练地给自己穿戴完毕后,他便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替季池予打开防护服的卡扣。 “虽然我只是初来乍到的‘叛逃者’,但只要不和洛希直接对上,其他人的话,我还是很擅长处理那种事情的。” “——所以,关于‘变异的星际异种’的情报,大小姐你感兴趣吗?” 季池予立刻神色一凛,审视地打量对方。 简知白却仍然翘着唇角,仿佛话家常一般,还在心情很好地替她捋好衣领。 “洛希没有对我开放太多权限和情报,这件事我不清楚内幕。但在荒星的那几天,我研究过那些发生病变的案例。” “叫人意外的是,我竟然在他们被污染的基因里,发现了属于S级Alpha的基因残片。” 简知白微笑:“大小姐,你知道联邦一共现存有几位S级Alpha吗?” 季池予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就是季迟青的名字。 但下一秒,便被简知白否认。 “不可能是季迟青。他当年在逃离实验室的时候,大闹了一通,把自己相关的所有资料和样本,都全部销毁了。而在他成长后,纯源教和方舟集团又不能轻易对他出手。” “包括陆吾在内的其他几位S级Alpha,也大多都长期稳定出现在公共面前,不太可能参与这种需要大量时间和配合的研究项目。” “所以,综上所述,联邦目前现存的所有S级Alpha里,只有一位符合这个条件——”简知白带季池予一路深入实验室。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二人成功混入了来来往往的研究员队伍中,又七拐八绕,悄无声息地停到一处紧闭的金属大门前。 简知白刷卡打开大门。 厚重到金半米的特殊防爆材质,在无声中缓缓洞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门后关押着杀伤力多么可怕的恐怖生物。 而季池予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他被关在完全透明的玻璃囚笼里,穿着一身宽松的病号服,明明仔细观察的话,五官轮廓都十分俊美,比电视上AI捏出来的完美明星还要出挑。 但任何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应该都会是惋惜。 因为他太瘦、太病弱了。 虽然不至于瘦脱相,可眉宇间那种病气却挥之不去,像是血肉精.气都已经被炼化,只剩一副脆弱的皮囊撑在这里,或许风大一点也会被吹动。 让人仿佛目睹明珠蒙尘,不由可惜。 但季池予的视线却凝固在了那人的黑发,以及似曾相识的猩红眼睛上。 如此相像,任谁都不可能认错的程度。 “——陆辰之,陆吾的父亲、季迟青以前晋升速度最快的军部将领,在十二年前的一次兽潮中失踪,自此下落不明。也是联邦现存的S级Alpha中,唯一一位有可能长期提供基因样本的人。” 简知白低头,在她耳边低语,验证了季池予的猜测。 简知白抬起她的手腕,熟练地打开她的终端,替她设置了一个倒计时提醒。 “洛希今天早上就离开了这里。我去外面望风。以防万一,大小姐你最好在二十分钟以内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不然万一等下被发现了,你可就要不得不把我推出去,失去你现在裙边最忠诚的小狗了?” 玩笑的语气,简知白交代完注意事项,就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把选择全权交给了她。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们向来都是这么配合的。 以至于习惯都已经刻入条件反射。 几乎是下意识的,季池予没有拒绝简知白的擅自靠近。 直到对方离开,她才慢半拍地抬眼,看向了简知白的背影。 ……她已经被绑来了荒星。对洛希来说,简知白已经失去最大的利用价值了。 洛希的理性近乎冷酷,或者说,像冰冷的AI演算一样。 他做的每一个行为,都对应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和理由,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所以他才会在过去那些年,明知道简知白的下落和真实身份,却不曾过问。 从某种角度来说,该说他性格“宽容”吗? 但他现在还没有对简知白动手,只不过是因为觉得简知白没有影响他的计划,再加上还算配合,所以没必要。 如果洛希发现简知白协助她的事,她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简知白却不一定了。 或许简知白会被洛希视为“不确定的风险因素”,从这盘棋局上抹去。 简知白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他却还是这么做了。 季池予抿起唇角:她原本……并没有期待简知白会做到这个地步。 黑心庸医怎么也学她做起了亏本买卖?搞得她现在心情有点不对劲。 明明被背刺、被绑架的是她才对吧! 果然纯源教这破实验室根本就整不出一个正常人!一个个不是扭曲偏执,就是干脆进化成变.态了!所以都怪那个什么王八蛋“父亲”啊!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终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不,应该叫他“陆辰之”才对。 可不等季池予开口主动表明身份,陆辰之却忽然笑了笑。 “你就是‘季池予’,对吗?” “我终于见到你了。” 第165章 让她开心的礼物。 【165】 季池予没想到陆辰之会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按照之前的设想,陆辰之是以“实验素材”的身份被纯源教囚禁在这里的话,他不应该对外界的消息这么灵通。 季池予生出警惕,把刚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陆辰之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正想开口,却被一串咳嗽打断,虚弱的喘.息声像是破败的老旧风箱,让人都害怕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就晕过去。 季池予蹙起眉,下意识想要上前几步,却被陆辰之摆手拒绝。 “咳咳……我的‘屋子’周边,有热传感的检测装置,一旦有人靠近,就会自动向总台弹出警告。” 急促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陆辰之伸出示意的手,也孱弱地剧烈颤动。 可他的情绪却依然平和,语气不急不缓。 “抱歉,吓到你了吧?放心吧,我应该是死不了的……只是,你真不该来这里的。” 叹了口气,陆辰之向季池予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既然来了,那你一定是有想要问我的事情吧?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我在这里有一个朋友,他来这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偶尔会愿意和我聊聊天。我是从他那里知道你的名字的。听说我的儿子陆吾之前也受你很多关照,多谢了。” 这个“朋友”听起来就不一般。 但没有时间再去试探了,季池予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现在外面的人陆续出现了异变,基因被污染,肢体长出了星际异种的特征。而我们在病人体重发现了S级Alpha的基因片段——陆辰之,这和你、和纯源教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任何解决方法的线索吗?” 陆辰之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又“失踪”了十几年,既然他能在囚笼里探听到外界的消息,得知内情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了! 虽然表情维持着镇静,但季池予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语速。 她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看向对方。 却见陆辰之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还不知道?难道他还没有跟你开口吗?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陆辰之喃喃着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他忽然看向季池予,那一瞬,审视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完全没有刚才病弱之人的虚弱无力。 季池予险些下意识要拔枪。 但下一秒,陆辰之便露出了微笑,态度仿佛愈发温和。 “我的确是基因样本的提供者,但很遗憾,我从来没意识清醒地踏出过这个房间,所以没办法直接告诉你答案。” “不过,我或许可以给你一条通往真相的捷径。” “——当初把我从战场中带走的,并不是纯源教,而是另一伙人。” ……………… ………… …… 十二年前。 陆辰之率军清剿兽潮,在抵达战场后不久,他就意识到,这一次繁衍季的星际异种有些不对劲。 星际异种向来兽性赤.裸,几乎不存在理性,更没有什么协作意识,甚至会有同类相食的情况。 但他在指挥作战的时候,却莫名有种自己在和“人类”作战的微妙感。 这是在此前的战斗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只是等陆辰之想要下令撤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星际异种违背了以往的习性,竟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死死将他们围杀在兽潮中心。 而陆辰之醒来时,却身处一间四面透明、布满监控摄像头的玻璃屋。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被绑架,想要以此要挟军部或者陆家谈判。 直到一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少年站到玻璃外,平静而冷漠地询问他身体状况,并一一记录下来时。 陆辰之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玻璃屋眼熟了。 ——这是军部在研究星际异种时,惯用拿去关押样本的观察屋,安全系数极高,不易逃脱。 而他成为了这个实验室最珍稀的S级Alpha样本。 那个少年则是负责看管他的研究员助理,也是他唯一能打交道的活人。 陆辰之从未放弃过逃跑。 一半是为了套取情报,一半是单纯因为孤独,他锲而不舍地试图跟对方搭话。 少年一句闲话都懒得搭理他,他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说。 说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期,说他如何遇到妻子的,说他才十四岁的儿子陆吾。 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陆辰之摇头,说他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跟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似的,每天都只会重复固定的曲目。 明明和他儿子看起来年纪差不多。 但在漫长到快要将人逼疯的寂寞里,陆辰之只能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倾诉对象、唯一的希望。 日复一日,他渐渐也成了另一个八音盒,机械地向一颗石头做的心,灌输人类的思想和情感。 直到有一天,少年在例行检查的时候,头一次没有立刻离开。 陆辰之甚至第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是少年在和自己说话。 对方却在他的怔忪后,平静地重复了第二遍自己的问题。 “一个女孩,怕痛,喜欢吃甜的东西。我希望她高兴。我想给她礼物。我应该准备什么,她会开心?” 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也是陆辰之第一次,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那颗石头心的岩层之下,蠢蠢欲动地想向外生长的声音。 他过去重复了无数日日夜夜的话语,日积月累,在这一刻开出了花。 陆辰之沉默良久后,声线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说:“要不要试试看送给她,她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吧?” 从那一天开始,陆辰之会教对方人类正确的交往方式。 作为回报,少年也不再惜字如金,偶尔会愿意给他透漏一点无伤大雅的事情。 但水滴石穿,在陆辰之足以淹没绝望的耐心和意志力下,他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弄清楚了自己身处何地。 “——原来我在的那间实验室,藏在一个矿区下面,且星髓矿资源很丰富。” “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荒星。” “而当时的实验室,研究员也并非自称纯源教。他们胸前的标志,是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说到这里,陆辰之停顿了一下,问季池予:“你听说过‘反叛军’或者‘开拓者’吗?” 季池予当然听过。 在捕捉到关键词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在矿区下的秘密实验室里,洛希指着叶璐留下的笔记,向她娓娓道来的侧脸。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 【“在最开始的记录残章里,他们称之为‘开拓者’。不过后面再提及他们时,称呼就变成‘反叛军’。”】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最终被定性为‘背叛’。记录中说法很模糊,只说是理念冲突激化,上升到武力对抗。战争持续了不到二十年,以反叛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所有关于他们的政治主张、领袖、甚至战争的详细起因和过程,都被系统地清除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而活下来的人,据说是逃向了星域最荒蛮、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从此销声匿迹。”】 ——洛希是反叛军的继承人。 “不,更准确地说,纯源教就是联邦分裂出去的那一派反叛军创造的。” 陆辰之纠正:“他们的目的是清除所有‘污秽’,创造出完美的新人类,并迎接理想的新世界。” “为此,纯源教是用来在暗地里吸纳信众和支持者的,而方舟集团则是明面上的势力,慢慢侵蚀联邦内部。” “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计划,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告诉你的是——你应该已经查到了近期流入市场的新型兴奋剂吧?” 陆辰之迟疑片刻后,问她:“你闻过它吗?你觉得……它是甜的吗?” 思考先于理智猜到了答案,季池予呼吸一窒。 可陆辰之已经说出来了。 “那是他想送给你的‘礼物’。他觉得你也会期待新世界的到来,所以把新世界的开端,做成了只有你才会闻到的甜味。” “可惜,和我想的一样,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陆辰之笑了笑,视线越过季池予的肩,看向了她的身后。 “——洛希,你看,我说过的,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这种礼物的,不是吗?” 第166章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166】 季池予下意识回头。 却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个房间,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不!不对! 同那对湖绿色的眼睛相视,季池予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那个被复制出来的“洛希”,而是真正的本人! ……糟了!简知白! 她下意识去看大门的方向,想寻找简知白的身影,却被身后的洛希完全挡住了视线。 但门外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故意让那个‘洛希’离开露出破绽,好让简知白选在今天来找我?” “简知白会向你倒戈,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结果。他当然无法拒绝你。只不过,他比我预计中更能干一点。” 洛希抬眼看向陆辰之,平静地承认:“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找到这里来。” 陆辰之闻言,却忽然笑了笑。 笑意催动胸腔震颤,对常年被剥削压榨的身体而言,也成了一种刺激,再度诱发出不受控的剧烈咳嗽。 可他依然坚持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之前可从来都不会犯这样的疏忽啊,洛希。” 陆辰之看着洛希,这个反叛军的首脑、实验室主人最引以为傲的“杰作”,目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和与耐心。 或许是因为被囚于此的漫长孤独。 又或许是因为洛希和陆吾年纪相仿,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自觉将对方当做了一个孩子看待。 或者说,在“作为人类”这件事上,洛希的确只是一个笨拙的、行走得跌跌撞撞的稚童罢了。 只是这个孩子手里还同时握着可以毁灭世界的按钮。 陆辰之勉强止住咳嗽,循循善诱般问他:“你终于找到自己的私心了吗?” 洛希看向对方。 在某个过去的一天,陆辰之曾经叹着气同他说,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类”。因为人类都是会有私心的。私心就是无关他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很遗憾,我并不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支持者。”当时洛希是这么回答他的,“而且我也不需要成为人类。” 新世界的未来,属于干净纯粹的新人类。 而他只是执行父亲理想的工具,是新世界的垫脚石——那样的未来里,不需要旧时代的污秽延续,更不需要他的存在。 这是洛希从诞生开始就铭刻于心的使命。 可此时此刻,当陆辰之再一次重复这个问题时,洛希却失去了当初的从容和毫不犹豫。 洛希带季池予离开。 陆辰之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的低喃被大门闭合的声响所掩盖。 “……可你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了,洛希。” 而人类有私心,就会有弱点。 所以,他才锲而不舍地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软化洛希的心防,让空洞的容器有了一颗石头心。 季池予的出现,则是彻底凿开了包裹在那颗心脏外的、世上最牢固的岩层,让石头也开出花来。 今天,季池予的意外闯入、洛希的反应,更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实验室主人曾经最骄傲的杰作,已经被他一点点动摇,不再完美无瑕、坚不可摧。 这才是陆辰之对摧毁了他人生的反叛军的复仇。 陆辰之忍不住痛快地大笑出声,却在几秒后,便化为了快要咳出内脏碎片的痛苦。 但他还不能死。 季池予还需要他,陷入了危机的国家需要他,最重要的是……还有人在等他。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期待他没有死。 陆辰之疲惫地靠着玻璃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睛,默念着陆吾的名字。 接下来,就要看季池予怎么利用这个被他制造出来的弱点了。 ……………… ………… …… 季池予被洛希带回了她暂居的那个房间。 一路上,二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倒是洛希先主动开口,告知了她会被发现的原因。 “简知白这次做得其实很周到。只是他没想到,在他和季迟青离开实验室以后,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失控事态,我用星际异种做原材料,制作出一种伴生的监控道具。” “因为从某种程度算是活着的东西,它被植入人体后,可以在体内寄生,同时起到定位和监听的功能。” “陆辰之体内也有一个。所以他才会在看到你的时候,说你真不该来见他。” 季池予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的简知白。 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别杀他。” 季池予抓住洛希的袖口,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 “我承认这次是你技高一筹,我认输——别杀他。你可以拿简知白要挟我,我的确做不到放任他去死。”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洛希的刻意为之,那就只剩下这种可能性。 在季池予用刀伤害自己、以此来威胁他们的时候,洛希就想好了今天的这个局。 他不会对季池予动手,不代表他没有其他办法。 而洛希很清楚,季池予向来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就像当初在荒星初遇,她会主动和他这个陌生人分享食物。 又一如在荒星再次久别重逢,她愿意把逃生飞艇的名额让给他人,自己留下来主持大局,组织人手守城。 无法舍弃棋子的那一方,注定在博弈中付出更多代价,落入下风。 只要他想,他就有很多方法能让季池予自愿配合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 可大获全胜的洛希却并没有感到满足。 他看着为了保护简知白而站在自己面前的季池予,想起的却是在荒星,一直挡在他前面、把背影交给他的季池予。 洛希难得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或许不只是迷茫,心口沉闷的感觉像是某种异物,让呼吸也变得艰难。 身体先于本能,他试图同她解释。 “——他们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辜。” 洛希提及了反叛军,或者说“开拓者”的起源。 “千年之前,家园资源枯竭的人类踏上了宇宙大航行的旅途,但寻找新家园的计划并不顺利。” “为了在恶劣环境下存活,人类舍弃了自身的纯洁性,将星际异种的基因引入了族群,在数代杂交后,才逐渐产生了Alpha、Beta和Omega的区分。” “所谓的‘腺体’和‘发.情.期’,其实根本就是人类基因被兽性污染之后的结果,是人类身怀原罪的证明。” “后来有人发现,人类基因中的兽性正在不断扩大,信息素的副作用和影响越来越严重。撑不到下一个前年之期,所有人类都会被污染完全吞噬,失去理性,彻底变成新的星际异种——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研究员,就是‘开拓者’的第一任首领。” “当时的开拓者主张暂停进化计划,转而全力研究‘溯源’,舍弃星际异种基因带来的强大技能,想办法恢复人类纯粹的基因。却遭到联邦的驱逐和赶尽杀绝。” “纯源教的‘纯源’二字,指的就是真正的纯血人类……也就是你。” 洛希停顿了一下,用视线仔细描绘季池予的眉眼。 他忍不住短促地笑了笑,带着淡淡的嘲弄。 “别被他们骗了,小鱼。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他们会第一眼就对你特别,只不过是受到你纯血人类的基因吸引而已。基因序列等级越高,血脉中的兽性越强,吸引程度就越高。” “你的血液可以让信息素失控的人恢复理性,所以你第一次被陆吾抓走时,他才咬了你,却没有杀了你。第二次在地下拍卖会的会客室也是。” “季迟青也一样,否则他在荒星根本不会缠上你。你以为他是什么路边无害的流浪狗吗?他是作为‘完美武器’诞生的,他接收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杀戮。” “他是被改造过的S级Alpha,对纯血人类基因的敏锐度和受吸引程度都比旁人更甚。如果不是本能被你的基因吸引,在你落入他的防守范围的瞬间,他就会杀了你。” “他当时被培养出来的习性,就会抹杀任何试图靠近自己的活物。他之所以不开口、不擅长说话,也是因为武器不需要这个功能。” 季池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段隐秘的真相。 但她的眼神并没有产生动摇。 于是洛希愈发不解。 “为什么?”他仿佛懵懂地追问,“如果你愿意相信他们对你是出自真心,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季池予几乎能从那对眼底看到痛楚。 像是超出了情绪中枢的处理范畴,身体对这种陌生的感情出现了排异反应,却不知道该如何自救。 而他只能看着为自己制造了这种痛楚的人,祈求得到安抚。 季池予极力控制不让自己错开目光。 “……因为我不喜欢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新世界。” 她说:“我的确讨厌信息素,也很讨厌ABO那一套乱七八糟的规矩。所以我在努力做我觉得正确的事。” “但即便革命避免不了牺牲,也绝对不可能是用‘屠.杀’的方式达到目的。” “洛希,从你们决定制作新型兴奋剂、把变异星际异种卖给海盗开始,我们就注定不会是一路人了。” 季池予淡淡道:“他们或许一开始的确是被我的基因吸引了,但至少现在我能确定,我在他们眼中只是‘季池予’这个人。” “——而你即便明知我讨厌这样,也绝对不可能放弃你的使命,更不可能放我离开,不是吗?” 抬头同洛希直视,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这就是你和他们的区别。洛希,别再自欺欺人了。比起他们,你才是那个人造的容器,那个只看到了我基因的人。” “我又怎么可能真心相信这样一个人?” 字字掷地有声。 洛希沉默地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却忽然微笑。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他俯身,指尖轻轻托起季池予的脸颊,眼神专注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来吧,来打败我。向我证明我不曾拥有的力量,完成我不曾履行的职责。” “至少我会一直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 ………… …… 与此同时。 荒星。 “——听到了吗?难道说他已经发现了?” 陆吾挑起眉,看向旁边的人。 “他这好像是在朝我们宣战一样。啊,不过和你一起用‘我们’这个词,听起来还真是有点犯恶心……是吧?季迟青。” 第167章 唯有胜利者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167】 季迟青不语,只是看向陆吾指尖的浅金色粉末。 刚才,在陆辰之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被陆吾随意在手指间把玩的金币,便被瞬间捏碎成一把看不出原型的粉尘。 陆吾并没有他语气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没有理会还在消化真相的陆吾,季迟青转开目光,却迎上了另一对似曾相识的幽绿眼睛。 是余野芒。 二人视线相对时,同样的平静、同样幽暗的绿色,宛如照镜子一般。 而如今的现状,也源自余野芒。 她在荒星陷入原因不明的连续高热后,陆吾让医疗组试过各种方法,都没能把体温压下去,几乎陷入药石无医的境地。 最后,连陪她一起进入封闭隔离室的卫风行,都以为自己要黑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收拾后事、跟学姐交代的时候。 一个夜里,余野芒却突然自己醒了。 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陆吾——她说,季池予有危险。 据余野芒所说,或许是在矿区地下实验室的契机,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被模糊的、在实验室进行改造的记忆。 她一直对洛希的嗓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对那个人更是天然就心存戒备,直到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洛希就是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基因改造人本就是反叛军在创造“完美新人类”的过程中,衍生出来的副产物。 之所以选择Beta,也是因为Beta是基因被污染程度最低、受信息素影响最小的。 只不过后来基因改造技术被方舟集团推出,引起外界争相效仿,初衷也渐渐从“基因优化”偏离,衍生出了仿造Omega之类的灰色生意。 因为研究员都戴着全套的防护设备,她没见过洛希的脸,却很多次听到过洛希的声音。 事实上,陆吾也从余野芒的体内,检验出了属于季迟青的基因片段。 季池予总会时不时觉得从余野芒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一点季迟青的影子,也并非是她强行吃代餐。 出于未知原因,洛希似乎在改造余野芒时,为她混入了季迟青的部分基因序列。 严格来说,余野芒是季迟青的“妹妹”或者“子嗣”,所以她才会获得远超普通改造Beta的身体机能,以及有几分相似的外貌特征。 简知白之所以从第一眼见到余野芒,就对她颇为阴阳怪气的理由,也在于此。 在验证了余野芒的说法后,陆吾当机立断,联络了季池予。 当时,季池予才刚刚献完血,简知白仍在医疗组研究血清药剂。 而在纯源教和应星许合谋制造混乱、简知白赶来带走她之前,季池予就已经吞下了军部秘密研发的生物监控道具。 以星际异种为原材料,能够寄生在人类体内,拥有定位和监听的功能,还能躲过常规的搜查和金属探测,和洛希控制陆辰之的方法异曲同工。 所以,从简知白带走季池予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落入季池予一手设计好的局里:以自己为诱饵,找到纯源教的老巢,再趁机把敌人一网打尽。 洛希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破绽,竟会出在一个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的、微不足道的改造Beta身上。 只是没想到,在纯源教之外,又牵扯出了更多计划外的真相。 但他们的需要做的事情却没有改变。 “你们也都听到了。” 季迟青看向齐聚在此的余野芒、卫风行、夏因等人,淡淡道。 “那就如他所愿,应战吧。” 唯有季迟青知道,洛希的那句话是在对他说的。 同为反叛军寄以厚望的“杰作”,洛希选择了父亲留给他继承的理想与使命,而他选择了季池予。 那么,就来厮杀吧。 ——向他证明他不曾拥有的力量,完成他不曾履行的职责,去宣誓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方。 因为唯有胜利者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 ………… …… 另一边。 纯源教总部。 不出季池予所料,洛希果然发现了她体内的生物监测道具。 道具被取出,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她也都被洛希随身携带,走到哪带到哪,一点都不避讳。 即便她并不怎么和洛希沟通。 季池予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尊摆件——让洛希只要在忙碌的空隙里看上一眼,就会心满意足的那种。 好在最关键的情报她也都已经传递出去,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事,就只剩下等待。 因而就算被洛希揭穿,季池予也一点都不焦躁,每天心平气和地吃吃喝喝、睡觉睡到自然醒。 于是伊芙来找洛希汇报的时候,刚进门想开口,就看到洛希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提醒手势。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 果不其然,季池予就抱着枕头,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下面小憩。 午后微醺的阳光,将她披散下来的黑发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当事人却睡相安详,几乎能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粉扑扑的桃子,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伊芙不由微笑,自觉压低了声音。 简单交代完需要汇报的事宜,她忽然问:“简知白还活着?” 洛希头也不抬:“你也想劝我杀他?” 显然已经有人这么做过了——虽然洛希是纯源教的首领,但反叛军也并非是他的一言堂。 还有很多和他父亲同时代的长老,分布在纯源教、方舟集团、行政院和军部。 在漫长的蛰伏期中,反叛军早已将爪牙深入到联邦的各个角落。 伊芙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本来就想劝你别那么做。既然你爱她,就不该做会把她推远的事。毕竟最后是由她亲自来挑选自己的伴侣,我个人还是很期待你们结合生下的孩子的……应该会很可爱吧?” 洛希手中的笔忽然一顿。 他抬眼,微微蹙眉,像是不解:“你觉得我爱她?” 伊芙也跟着愣了一下。 “不是吗?”她忍不住反问,“那你是怎么理解你现在的感觉的?” “……我感觉到疼痛。” 洛希将掌心按在了心口上,低着眼,口吻带着经过克制的茫然。 “人类的爱,不该是这样的东西吧?” 伊芙从未见过这样的洛希。 在她的记忆里,不管是作为方舟集团首席研究员的洛希,还是作为纯源教首领的洛希,都该是从容不迫、仿佛无所不能的。 这个人永远都像灯塔一样,平静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接受任何人的审视和质疑,无论何时,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 让人不由觉得,哪怕是“颠覆世界”这样不可能的荒诞目标,只要跟在他身后,也有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可如今,洛希却像是从神坛走下,流露出了普通人的情绪。 他不再完美。 伊芙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是那些老不死的家伙站在这里,大概会怒不可遏,质疑当初人造人的设计是否出了问题,企图清洗掉洛希的情绪,把一切不受控因素抹去。 但她没有惊怒,也没有斥责洛希的动摇,反而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不,这也是爱。嫉妒、难过、悲伤、不满足,这些也都是爱。人类的爱并不是那么完美的好东西。” 伊芙放柔了声音,耐心地教导这个初尝情感滋味、还像个笨拙孩童的年轻首领。 “至少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就是爱了。你已经把自己仅有的、所有属于你的情感都给她了,不是吗?” 在人类的领域,洛希只是个一贫如洗的乞丐。 他的理想不属于自己,人生不属于自己,连喜好和意志都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被打造了既定的轨迹。 他空洞的躯壳里,早已不剩什么能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所以,在得知季池予的存在时,伊芙感谢她宛如奇迹的出现。 不只是为了那个“新世界”的未来。 可洛希按着自己早就乱了节拍、不再像机械般冷静的心跳,淡淡道:“可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她并不觉得这是一颗心脏……她不开心。” 伊芙握紧了挂在颈上的项链。 她轻声地说:“这是我们施加给你的使命。神会宽恕你的。你们未来还会有很多的时间。” 洛希却想:神明是不会宽恕他的。 因为纯源教信众口中的“神”,本就是他在遇到季池予之后,为她量身定制的预言诗。 洛希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应星许被季迟青重伤病危的事,被上报到中央区了。再加上军部驻地蔓延的疫情,行政院要求季迟青暂时停职,到军事法庭接受审判——边境区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伊芙却摇头:“包括艾琳在内的所有间.谍都已经失去了联系,不排除死亡的可能。边境区是季迟青的地盘,我们也查不出太多细节。” 洛希停顿了片刻后,拿起了另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罗列名单。 他语气如常:“以防万一,我需要你带队去一个地方。任务是机密级别,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任务内容都不会向你和队员公布。一个小时以后立刻出发。” 伊芙答应得毫不犹豫。 洛希却在将名单交给她的时候,忽然问:“我记得艾琳是你救下来的,她会叫你姐姐……不怕我会让你成为下一个艾琳吗?” 艾琳是被洛希下令,派去卧底军部驻地的。 伊芙却反问:“你害怕死亡吗?” 同洛希平静的目光对视,不需要回答,她便弯起眼睛,语调温和地继续。 “那我也不怕。如果革命一定需要有人牺牲,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只要那个理想的新世界可以到来,我并不介意那个未来到底有没有我的存在。” “或许季小姐没办法理解,但洛希,我希望你能记住:至少对于我和艾琳来说,你的选择就是正确。” “无论你命令我去执行什么任务,我都会拼死完成。如果我没回来——”伊芙从洛希手中接过那份名单,紧握在手心,从容地对他微笑。 “洛希,我把属于我的那份‘人类获得幸福的权力’,让渡给你了。完成你的使命之后,你就立刻带季小姐离开纯源教、离开这个地方。” “替我去见证那个新世界吧。” ……………… ………… …… 伊芙离开。 背对着洛希,一直安静蜷缩在沙发上的季池予,眼睫颤了颤,悄然睁开眼睛。 ——“应星许被重伤病危”这件事,是小迟和她约定好的暗号。 意味着:他们准备开始行动了。 第168章 季迟青那个疯子。 【168】 伊芙在走廊间疾行。 因为洛希的命令下得比较急,一个小时以后就要出发,她必须立刻通知名单上的人员,并同步准备出行必要的资源。 只不过,在看到洛希给她的名单时,伊芙不免愣了一下。 罗列出来的人员多而杂,而且大部分都不是战斗人员,反倒是负责后勤的普通信众占了大半。 尤其是在名单最后,还添上了简知白的名字。 和其他人流畅的书写字迹不同,“简知白”三个字落笔偏重,像是反复斟酌之后,才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让伊芙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洛希的心思。 但她从不曾质疑洛希的决定。 同其他人简单吩咐完后,伊芙便拿着洛希的亲笔信,去实验室要人。 或许是因为简知白并非普通信众,而是之前叛逃的人造人,自那天以后,他便被关押在了实验室里,由那些研究员负责看管。 伊芙来领人时,能看到简知白裸.露在衣服外的细小针孔与取样痕迹。 伊芙不由蹙起眉。 似乎是那些研究员想要弄清楚,这个X计划的078号失败实验体,究竟为什么会偏离他被设定好的使命。 在伊芙想要把简知白带走时,甚至被研究员不满地刺了几句。 “之前还勉强能说是在观测考察期,现在078号实验体已经确认了背叛行为,洛希到底为什么还要护着他?难道他也学会‘同情’自己的兄弟了?” 伊芙冷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对方是实验室的现任管理者,也是和洛希“父亲”同时代的研究员,参与了洛希、季迟青和简知白这一批人造人的造神计划。 或许是这个原因,即便洛希已经继承了反叛军的首领职位,对方却对洛希缺少那一份尊敬和顺从,甚至时不时还会唱唱反调,来显示自己的威信。 只不过,只要不影响大局,洛希从不计较这些小事。可能是并不在意。 但伊芙可不是洛希。 在伊芙冰冷的视线下,管理者不由收声。 和洛希不同,伊芙并非是反叛军实验室的造物,而是被非法改造、用于厮杀取乐的贵族宠物。 最后,伊芙杀死了自己的“主人”,放跑了所有的“宠物”。 是洛希救下了这个死刑犯。 当时伊芙已经受刑,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只能看见对方踩在污水里、却依然干干净净的鞋。 她听到那个人声音平和地说:“你还不想死。” 要不是没力气了,伊芙真想竖个中指,再骂对面一句废物就爱说废话。 但她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血沫。 所以伊芙只能慢吞吞却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该死的不是我。” 以为这又是一个来折磨自己的贵族,说完,她就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可她等到的,却是一管价值千金的药剂,以及一把锋利的斧头。 “匕首不适合你。试试这个吧。” 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兜帽,露出那张观之脱俗的脸。 他向她微笑时,仿佛阴暗逼仄的囚牢都被月光点亮。 “——走吧。我带你去杀真正该死的人。” 说完,少年便自顾自踏出了牢笼,如入无人之地。 他没有回头,仿佛笃定伊芙会跟上来。 伊芙也的确这么做了。 这一跟便是十年。 加入纯源教后,伊芙又几次接受了洛希的亲自改造,一把斧头斩尽所有阻碍纯源教前行的敌人,成了洛希的左膀右臂。 即便是从未去过战斗一线的实验室研究员,光看伊芙的测试数据,也知道这个改造人到底有多恐怖的杀伤力。 管理者带着点火气地忍下来,放了简知白跟伊芙离开。 凭借着改造人的敏锐五感,伊芙走出一段距离后,也听见了对方咬牙切齿的嘟囔。 “……也就趁现在再威风一下,等药引……驯化后的星际异种才是最可靠的武器……” 伊芙也只当耳旁风,充耳不闻地继续向前。 倒是简知白,见伊芙要把他和一伙老弱病残送上飞艇,而不是杀他时,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伊芙半开玩笑:“我可不会给你用死亡缠上季小姐的机会的。就算你想死,也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而且,活着不好吗?” 她站在飞艇的舷窗前,俯瞰渐渐变小的建筑与人,微笑着轻声说。 “都努力活下去吧。我们一起。” “不过还请你好好配合我,路上也最好别试图逃跑,或者联络外界的行为。不然我就只能对你做一些粗.暴的、不太友好的预防措施了哦?” 简知白闻言,视线落到伊芙背后的那把巨斧上,听懂了对方的意有所指。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却回到纯源教总部那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 ……为什么洛希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他带走?他不是用来要挟大小姐的人质吗?洛希到底又在计划什么? 简知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 ………… …… 与此同时。 “——头儿,纯源教总部那边,有一艘飞艇在启动传送装置,但洛希和兔子小姐都不在里面。我们要截杀吗?” 兰斯盯着监控屏幕,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 因为他看到了伊芙的身影,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威胁、嗅到了同类气息的改造人。 陆吾却说:“暂时别打草惊蛇。派一队人跟上去。别着急,那边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 坐在主舰的控制主座上,陆吾双腿交叠在一起,右手托着侧脸,忽然轻促地笑了一声。 “……季迟青那个疯子。” 他的语气分不清是嫌恶、警惕、感慨、抑或纯粹的赞赏。 而此时此刻——首都星中央区,季迟青孤身一人进入了军事法庭。 第169章 一更。 【169】 季迟青推门踏入军事法庭的那一刻,法庭内沉寂了一瞬。 随后,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反弹,更嘈杂的窃窃私语爆发开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这位年轻的、被誉为奇迹的王牌指挥官身上。 目光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不再掩饰的恶意——那些眼神像嗅到血腥的豺狼,正打量着看似落单的猎物。 这应该是军事法庭近百年来,旁听席坐得最满、阵容最豪华的一次。 同阵营的要救他,嫉恨他的、和他敌对关系的要趁机落井下石把他摁死,还有一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想要静观其变再决定倒向哪一边。 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央区的权贵。 掌控着联邦最高权力的“心脏”都齐聚在这里,只为了见证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太阳是否会陨落于此。 而季迟青是孤身前来的。 他以“嫌犯”身份被紧急召回,按律不得携带任何武器或随从,连岁辞都被强行留在了军部驻地。 现在唯一能证明他指挥官身份的,只剩身上那套制服。 更有甚者,因为是S级Alpha,他还被戴上了特制的枷锁——既能压制信息素,又限制行动能力。 如此形单影只,像是离了狼群的孤狼。 让王者也仿佛失了那股令人不敢冒犯的威压。 反过来又助长了人群中蛰伏的恶意,让他们愈发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从季迟青的身上撕咬下来血肉。 直到审判长敲锤示意肃静。 他开始宣读季迟青的罪名:重伤应星许致病危、包庇季池予、擅离职守、渎职……真真假假,加起来多达十几条。 “季迟青,你是否认罪?” 季迟青终于抬眼。 从出场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他,视线缓缓扫过一圈。 明明什么都没说,旁听席上的人却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即便理论上,这个人已经是他们的阶下囚,毫无反抗之力。 却不料季迟青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既然人都到齐了。”他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不等众人理解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沉重的闷响便轰然炸开! 门窗瞬间封闭,层层铁壁接连落下,隔绝外界所有阳光,把军事法庭整个围成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军事法庭的后勤负责人最先发出惊叫:“谁启动了军事法庭的紧急安保系统!快关掉!” 安保小队的队长却拿着控制器,急得满头大汗。 “……不、不是我!” 他甚至用拳头捶打面板:“关不掉!系统的控制器失灵了!” 角落里,卫风行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废话,因为你手里那玩意是假的啊。 真的在他这呢。 隐藏在不起眼的阴影中,卫风行夺取了安保系统的控制权,紧接着重新打亮灯光。 骚动却没有因此平息。 因为在灯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作为陆吾的代理人出席的俞研,站到了季迟青的身边。 “陆吾和季迟青?他们两个是死仇!他们怎么可能勾结到一起!” “通讯也被屏蔽了!绝对是陆吾动了手脚!他之前在行政院就负责过军事法庭的重建!” “陆吾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他们合作了?他要替季迟青谈条件?” 人群议论纷纷,恐慌于异变中渐渐滋生。 但审判长已经再次敲锤示意肃静。 历经几任联邦大换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审判长仍镇定,只是从容地让俞研退下,不要扰乱法庭秩序。 “季迟青,既然你愿意配合出席本次法庭,那至少应该说明,你还是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不要让一时冲动毁了你前面的所有努力。” 审判长再次询问他:“你是否认罪?是否对上述罪名有异议?” 季迟青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审判长握着木槌的手蓦地收紧。 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无数垂死挣扎的困兽。 但从未见过有人戴着枷锁,却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像一头安静蛰伏了许久的兽,终于厌倦了表演温顺。 不过事实上,季迟青只是在思考:有权力审判他的人,只有他的姐姐。 他想,如果他真的有罪的话,只会是没能保护好季池予、没能让她生活在一个安全稳定的世界里。 才叫那么多不知死活的家伙钻了空子,让姐姐为了各种人和事,一次又一次,选择将他推开。 这次也一样。 想起在军区驻地,季池予劝他放手、让自己被简知白带走的那一幕,季迟青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指尖。 他无法拒绝姐姐的请求。 但他也不打算再有下一次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季迟青缓缓握紧了拳。 钢铁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本该牢不可破的枷锁,像纸糊般被硬生生撕开、揉碎,化作一堆废铁砸落在地。 连同所有自诩“审判者”的虚幻安全感,一同碾成齑粉。 季迟青随手将废物扔开。 再无束缚的他抬起眼,缓缓环视将自己包围的旁听席。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却让每一个与之对视的人,血液瞬间冻结。 直到此刻,他们才猛然意识到:刚才落下的重重铁壁哪里是什么安全系统,分明是截断他们所有人退路的催命铃! 季迟青是故意伪装示弱,好把他们都骗来这里,将军事法庭变成他一人的猎场! 不是季迟青被他们围猎,而是他们被季迟青困住了! ——可季迟青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谋权篡位?报复性反击?向陷害自己的人示威? 就连季迟青同阵营、不需要忧心自身生死的支持者,都不由陷入茫然。 在寂静中,却有人最先打破沉默。 是方舟集团的代表。 也唯有出身自反叛军的他们,才知道季迟青此举的真正目的:肃清反叛军潜入联邦的所有卧底,不给洛希在中央区留下任何助力。 “季迟青疯了!他竟然想在军事法庭当众用武力要挟我们!” 方舟集团的代表强装镇静,却难掩眼神和声音里的恐惧。 他藏在人群中,极力怂恿仍陷在恐慌中的众人,试图搅浑池水。 “他已经失控了!如果这次我们对他妥协,人人都学他这么胆大妄为,以后联邦还有什么法治和威信可言!” “就算是S级Alpha,他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一旦紧急安保系统解除,他怎么以一己之力和整个联邦对抗?” “这里是首都星,不是边境区!被吹捧久了,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把天掀翻——”季迟青却反问:“为什么不?” 他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躲在人群中的方舟集团代表。 季迟青记得那张脸,是曾经参与设计他战斗测试项目的一位研究员。 当他徒手撕开测试道具的胸腔、取出那颗心脏时,对方用狂热又隐含恐惧的表情,赞叹他是最完美的武器,会帮他们碾碎前进道路的所有阻碍。 于是季迟青语气平静,轻描淡写地说。 “这不就是我曾经的使命么。” 但他没有要向别人讨要答案的意思。 身上没有携带武器,季迟青便拈起枷锁的残片,随手掷出。 那动作漫不经心,像拂去一粒尘埃。 可下一瞬,残片便洞穿了那人的眉心——精准、致命、毫无多余。 这也是在实验室里锤炼出来的杀人技巧之一。 而无数次为之赞叹的始作俑者,终于从玻璃外的旁观者,变成季迟青面前的猎物,亲身体验自己的成果。 方舟集团的代表轰然倒地,鲜血蔓延开来,铺开一地血.腥。 整个军事法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能听见某些人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他们养尊处优已久,习惯了圈子里勾心斗角的利益交易,何曾料到季迟青竟会说动手就动手! 刚刚还在仔细衡量利益、思考要怎么从季迟青手里讨要好处的人,现在只剩下直面死亡的恐惧。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季迟青真的疯了!他竟然真的敢杀人! 或者说,是他们都忘记了,季迟青本就不是什么温驯无害的狗。 他的沉默只是不屑于理睬,并非代表他真的被规则束缚。 而现在,一度被季池予驯服的季迟青,重新对世界露出獠牙。 这也是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使命。 ——他是反叛军用来向旧世界宣战、最完美的武器。 只不过这一次,人造的灾厄选择为自己的愿望而行动。 季迟青不愿意在“说服”这个环节浪费太多时间。 他一脚踏进那片还温热的血泊,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具备利用价值的筹码或棋子,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猎物。 不,他甚至没有看“猎物”的兴奋。 只是漠然。 像在看一堆死物。 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俞研微微侧目,不得不承认,季迟青发起疯来,比陆哥还不像人。 陆吾虽然同样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在中央区的风评比季迟青更令人忌惮,却仍能看出人类七情六欲的底色。 季迟青却不同。 他像一把已经出鞘、见血封喉的刀,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让整个中央区的权贵们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是猎物面对天敌的本能。 于这样的死寂中,却有人不顾场合地轻笑,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一般。 在场者无不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却在屏幕上看见了陆吾的脸。 年轻却积威已久的执政官,此刻笑吟吟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抱歉,恕我来迟了。刚才只是个意外的小插曲,属于季迟青的个人私怨,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我保证,他很安全——至少目前还很安全。” “这次邀请各位齐聚一堂,主要是我听说了一点有趣的小故事,觉得很有必要分享给大家。” “来都来了,相信各位应该也愿意再分给我一点时间吧?” 当然,陆吾也没有听到否定回答的打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在俞研的帮助下,提前混入军事法庭的夏因和余野芒等人走上台前。 在如何处理中央区那边的事情上,季迟青并不介意使用暴.力。 不如说在历史上,绝大多数的政治阴谋、权力更迭,最后归根结底都是比谁的拳头更大,谁成功活到了最后。 杀鸡儆猴也是一种不错的、让人学会闭嘴的方法。 但陆吾却嫌这个办法不够高效。 “就算把他们都杀了又怎样?我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跟我们同仇敌忾,迫不及待地要把反叛军杀之后快。” 陆吾微笑,慢条斯理地嘲弄他。 “你在边境区跟那些没脑子的星际异种打太久交道了,季迟青。在中央区,没有永远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就比如此时此刻的他们。 而对于位高权重者,最怕的就是自己钱还没花完,人就死了;最恨想要从自己手里夺权害命的人。 反叛军就是这样会让他们恨得咬牙切齿的敌人。 夏家的秘密,还有余野芒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反叛军野心的铁证。 而季迟青需要做的,就是制造一个让所有人入局的契机,以及——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听话。 余野芒等人在台上陈述反叛军和方舟集团的阴谋时,卫风行便在台下同步操作。 他按计划将允许范围内的信息,爆.炸般铺开到星网上,让任何势力都无法完全封禁,催发民众的声浪。 陆吾则会在洛希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率军围猎纯源教总部,将反叛军一网打尽。 季迟青安静地倚墙立于一旁,镇守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没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恐惧他,季迟青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不在意。 如果遵守规则、做个“好孩子”,会让姐姐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危险,那他就来当个被人恐惧的恶人好了。 季迟青垂眼,指腹慢慢摸索过心口处的暗袋,那里装着姐姐留给他的一截发丝。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一次,他就会把所有“需要离开他”的理由,都从这个世界清除。 ……………… ………… …… 与此同时。 中央区。 在繁忙的巡逻空隙里,梁欢见缝插针地打开了终端,跟季池予吐槽最近的工作强度。 却依然没能收到任何回信。 她忍不住皱起眉。 近期包括首都星在内的联邦各地,都频繁出现了基因被污染异变的病情。 虽然不是行动组的工作范围,但因为警察署那边人手不足,他们也不得不抽调了队伍,轮流协助进行巡逻任务。 在这次可怕的疫情面前,不论富贵、贫穷、高贵、低贱,都被一视同仁,平等地拽入深渊。 每天都不得不直面各类惨状的梁欢,这段时间见了肉就想吐,晚上都睡不了几个整觉。 然后刚好起来值夜班。哈哈。 但叫她不解的是,去休病假的小鱼却迟迟都没有归队,甚至连消息都不回一个。 这不符合他们楠姐物尽其用的准则啊!就算小鱼是全身粉碎性骨折,这么久也该好了吧! 梁欢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就是小鱼也被感染了疫情。 这一次,就连她这个行动组的八卦先锋,都没能打听出来任何消息。 又熬了一段时间,实在忍不住的梁欢还是去找了楠姐确认情况。 却得到对方表情复杂的否认,并让她不要再深究。 梁欢更觉得不妙了。 但她也只能继续给小鱼发消息,每次终端弹跳消息窗口的时候,都默默祈祷能看到对方的回信。 可这一次也不是。 梁欢失望地想要关掉弹窗,视频却因为联网,而自动开始播放。 身体先于大脑,捕捉到了关键词。 ——反叛军、方舟集团、洛希、基因污染、阴谋。 下一秒,她举着终端,蹦起来去找组长姜楠。 而姜楠同样在神色凝重地看着终端。 梁欢这时才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身边的所有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拿着终端。 像是有手段高明的黑客,把同样的情报在一瞬间链接到了所有人的私人终端。 梁欢条件反射地想要追踪溯源。 却被姜楠打断。 “调头。”姜楠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通知全组人员,立刻围堵方舟集团的总部!不要放跑任何人!” 梁欢下意识提醒:“可是我们还没有接到上面的许可书——”“我许可了。”姜楠斩钉截铁地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是!收到!” 梁欢一咬牙,方向盘一个一百八十度地极限飘逸,将油门踩到了底。 却远不止是行动组做出了反应。 首都星的普通居民、荒星的下城区和黑户、边境区原本深陷恐惧的人们…… 在卫风行的推波助澜下,不只是高位者的命令,来自底层的声浪也席卷而至。 几欲将代表方舟集团的高楼尽数吞噬。 就算洛希还留有蛰伏在阴影里的备用后手,在如此情势下,也很难自由调用。 镜头外,陆吾满意地挑起唇角。 他还是最喜欢这种借着摆弄人心,四两拨千斤赢下一局的感觉。 之前是洛希借着“基因污染”的疫情,以整个联邦向他们施压,逼他们不得不交出季池予。 可如今局势逆转。 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的,变成了洛希所执掌的反叛军。 陆吾抓住这个时机,和岁辞一同率领季迟青的亲兵,瞬时传送到纯源教的总部附近,准备趁机强攻。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违和感。 纯源教果然选择了利用星际异种的兽潮来御敌,却并没有趁机转移阵地,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反叛军在等什么? 陆吾寻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但他当机立断,要岁辞加大火力猛攻,速战速决。 ……………… ………… …… 此时此刻。 纯源教总部。 最后看了眼时间,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推门大迈步向前。 她还有最后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 第170章 二更。 【170】 季池予独自穿行在空荡荡的回廊中。 不知何时起,纯源教的总部似乎成了一具空壳,再见不到那些来来往往的虔诚信众。 风中也没了笑语和花香,只剩下炮火声和什么烧焦了的味道占据感官。 季池予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片埋骨的终结之地。 直到她就快要走出生活区的边界时,才终于有人堪堪拦下了她。 看衣服的款式,对方不像是信众,应该是实验室的研究员。 季池予言简意赅:“我要见洛希。” 但研究员对她,可没有信众那么耐心和敬重。 研究员烦躁地啧了一声,冲她驱赶似的挥挥手。 “洛希现在在跟高层开会商议要事,没空见你!也不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最好现在就乖乖回去,不然我——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研究员敷衍的威胁就转为了惨叫。 是季池予不耐烦听完,直接握住对方指向自己的手指,用力往反方向一折,同时一脚踹上对方的膝窝,将人踩着屈膝跪下。 然后她立刻握住研究员的另一根手指,连笑一笑都懒得演,只是重复:“带我去见洛希。”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可是啊啊啊啊啊啊!” 季池予折断了第二根,又紧接着握住第三根手指。 这次她索性连嘴都懒得张了,问也不问,面无表情地就准备继续。 对方吓得再不敢说废话,连滚带爬地起来带路。 季池予一路拿刀抵着那人的后颈,省得他一个想不开,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浪费自己时间。 可看着那身和洛希相似的研究员制服,季池予却失神了一瞬。 ——如果洛希也能这么好对付,或者笨一点、自私一点、贪婪一点,在荒星和她遇到时,没有选择返回实验室,而是选择留下。 或许她会多出一个脾气很好,人还特别聪明、什么都知道的可靠邻居。 或许她家会迎来第二个不速之客。 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失神,季池予便收敛回心神,抛开了这个不可能的假设。 现实里没有如果。 当季池予推开会议室的门,目睹洛希和反叛军的高层同坐一桌,而洛希落于上位时,就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见她擅自出现,反叛军高层都皱起眉,想呵斥她离开。 季池予却靠在门边上,歪了歪脑袋,微笑着反问。 “怎么,不欢迎我?我还以为你们是需要我,才花大力气把我抓来这地方的呢。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吗?” 反叛军高层还欲开口,洛希却先一步起身。 没有空位,他便把自己的上座让给了季池予,自己则像侍从一般,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随后,洛希看向之前话说到一半的那人,示意会议继续。 他显然是默许了季池予的一切行动,予取予求。 对方不悦地皱眉,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沉下声音:“洛希,你为什么还不引.爆药引?星际异种数量有限,我们组织的兽潮撑不了太久!你到底在等什么!” 完全不顾现场的紧绷氛围,季池予坐在洛希的首座上,在此时笑眯眯地举手提问。 “什么药引?还需要引.爆?听起来你们又在计划些反派谢幕前最爱鼓捣的大场面啊。我人都坐在特邀VIP观众席上了,来都来了,不也跟我剧透一下吗?” 话还没说几句,就又季池予打断,对方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让人把这个“完美新人类”的样本拽下去——样本只要能提供基因,是死是活、是不是缺胳膊少腿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洛希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还好吃好喝地把人伺候着,甚至不允许他们私自把样本带去实验室研究! 果然人造人就是靠不住,叛逃的季迟青和简知白酒足够说明问题了!当初就不该让洛希继承首领的位置! 如果换做是他,早就…… 想到这里,他不由把视线落到季池予脸上,仿佛能割开肌肤,挖出里面蕴藏了基因密码的珍贵血肉,找到“完美新人类”的谜底。 但幻想还未步入高.潮,他便撞上了那对湖绿色的眼睛。 冰冷、平静、干净,如同一面镜子,具备洞悉人心的恐怖魔力。 仿佛他的一切想法都已经被捕捉,藏无可藏。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咽下了尚未说出口的呵斥。 洛希却已经收回目光,开始耐心回答季池予的问题。”药引是一种纳米级的芯片。你可以理解为,它是让基因异变从隐形转为显性的‘开关’。一旦引.爆药引,基因被污染到一定程度的人,就会立刻产生异变。” ——找到了。引发基因突变的线索。 虽然不知道洛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白,但季池予稳住呼吸,十指藏在桌下紧握成拳。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去看洛希,而是看向了桌上的其他人,故意带着些挑衅的意味,继续追问。 “所以,你们就是想靠这个统治世界?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啊。难不成你们还想给每个人都植入药引?工程量也太大了吧,要不再准备个八百十年再说?” 反叛军高层闻言,却突然嗤笑一声。 不再急于赶走季池予,他扫了眼洛希,反倒开始有了代为解释的闲情。 “的确是个大工程,我们一开始也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但多亏了你身边这位听话又能干的仆人啊。原本计划要持续上百年的计划,他只用短短十几年就实现了。” 他毫不掩饰恶意地问季池予:“营养剂好喝吗?很便宜、很好用吧?” 季池予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一直觉得营养剂有股怪味,想起身边所有人、甚至包括简知白都时常用营养剂做代餐的画面。 事实上,不光是营养剂,所有方舟集团出品的药剂和食物,都混入了微量的污染源。 但洛希大力推广的营养剂,是普及程度最广、也最频繁被人们摄入的类目。 连贵族和军部也不例外。 日积月累下来,可以说联邦境内几乎不存在完全没碰过污染源的人。 这才是“疫情”发生时,完全找不到任何传播途径和共同点的原因——早在十几年前,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灾厄就已经悄然种下。 无人能够幸免于难。 季池予再也控制不住表情。 她猛地扭头看向洛希,错愕中混杂茫然,脑海中空白一瞬。 可耳边却是反叛军高层痛快的大笑。 “陆吾和季迟青费尽心机又怎么样!那些芯片的总控制权,都链接到洛希的大脑生物接口里了!只要心念一动,一瞬间,他就可以引爆药引!” “一旦引爆了药引,外面那些家伙立刻就会溃不成军!根本就不配与我们为敌!” 沉默中,季池予的指尖,再次触上了藏在衣下的匕首。 不是她平日惯用的枪,只因这一次,她不再需要远程作战,反倒是近身攻击更精准高效,可以一击毙命。 ——因为,洛希从不会防备她的靠近。 在季池予的计划里,洛希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所以从一开始,在决定要亲自前往反叛军老巢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由她来成为这个计划最后的保险栓。 一旦洛希做出让计划脱轨的行动,她就要肩负起阻止对方的责任,确保万无一失。 而现在,引爆药引的开关,就藏在洛希的一念之间。 没有钥匙,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夺取控制权的办法。 所以她唯一能阻止的办法,就是…… 失神间,季池予的指尖,缓缓落实到匕首的刀柄上。 洛希却忽然笑了笑。 他仿佛叹息般说:“这是你第一次心无旁骛地看着我,眼睛里和心里都只有我。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好像更加嫉妒了。” 在说起“嫉妒”这个词的时候,洛希的语气不再迟疑。 他说他嫉妒季迟青。 听到这里,旁边的反叛军高层都忍无可忍,想要阻止这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 洛希也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太吵了。” 他语气温和却冷淡,不像是警告,却忽然俯身,用袖子挡住了季池予的视线。 洛希:“别看。会很脏。” 季池予尚未理解这个“会很脏”是什么意思,却在下一秒,突然听到了非人般的凄厉尖叫声。 ——发生什么了? 季池予下意识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洛希按在椅子上,安抚似的半抱在怀里,遮住外界的一切。 她什么都看不到,却能听见逐渐微弱的惨叫声,仿佛是血肉在蠕动的黏腻闷响。 以及浓郁到逼人窒息的血.腥.气。 这是反叛军高层刚刚才说过的,一旦引爆药引之后的凄惨死状。 为什么?怎么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即便是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季池予,此时也不由茫然。 她只能顺着洛希的力道,被他托起了侧脸,看向那对依然纯粹的湖绿眼睛。 “别看他们。看我吧?” 洛希微笑着,语调温柔地打商量,仿佛是在哄小孩子入梦的睡前故事。 “至少在你想要杀死我的这一刻,你应该只看着我,直到亲自确认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不是吗?” 他说着,一只手向下,轻轻圈住了季池予握紧匕首的指尖,像是提醒。 即便是最出乎意料的刚才,季池予也没有真正松开手。 但她不明白。 “……你什么意思?”季池予问。 洛希想了想,又耐心地叮嘱了一长串,像是早就反复打过腹稿的遗书。 “在我彻底脑死亡之前,你需要把我的大脑摘除——别怕,我已经设置好程序了,这个手术不需要你亲自操刀。” “我的大脑被改造过,你当成是一个超级电脑来使用就好。引爆药引的权限,还有我个人实验室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我的克隆体之后会教你怎么操作,然后他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你把我的大脑藏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拥有这些。” “虽然反叛军和中央区那边可能反对你的高层,都已经被我彻底清除,有陆吾和季迟青在,应该没人会有能力再反对你……但我不太放心把你交给他们。” “你的体质已经被曝光了,你需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确保安全。我植入大脑里的那些东西,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纯源教的普通信众,我都让伊芙带走了。他们大多只是后勤,没有参与反叛军和实验室的事,不必卷进来。” “我给伊芙留下了命令,她会之后负责管理纯源教,然后扶持简知白掌控方舟集团。他们都能成为你最忠诚的助力。简知白虽然对你存在情感,有不可控的风险,但伊芙会帮你看着他,不会让他有机会噬主的。” 似乎有太多不放心的地方,洛希叮嘱的话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怜爱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动作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只是触碰珍宝般的小心翼翼。 “……别怕。就算我的身体死亡了,我的大脑、我的知识、我安排好的人,都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 “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获得幸福。” 季池予真的要被这人搞崩溃了。 她现在整个大脑都是乱的,根本理不顺,就快不知道太阳到底是不是西升东落了——等等,太阳到底从哪边升来着? 季池予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洛希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开口。 “洛希!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希却反问她:“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季池予一愣。 她的指尖下意识松开,藏于掌心的匕首向下坠落,却被洛希先一步接住。 “之前你说比起简知白,我才更像是人造的空心容器。又质问我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在盲目追寻父亲理想中的‘完美新人类’。” 洛希一字一顿地复述季池予曾经的话,甚至一字不差。 像是他曾经在无数个瞬间里,反复咀嚼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才能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心上。 他并非无所谓。 他很在意,只是连自己都陷入迷茫,一时间找不到一个答案。 “但现在,我想我终于能够回答你了——季池予,我做不到像季迟青那样背叛我的使命,但我希望自己可以选择你。” “好在,你让两者变得不再矛盾。” 倘若父亲的理想只是“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那么,反叛军的计划只不过是实现这个理想的方式之一。 他在阴影中,见证了季池予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地承认:如果是季池予的话,一定能比他和反叛军,都更接近父亲所憧憬的那个世界。 因为他们都不曾坚信那样的未来是否存在。 父亲死后,反叛军只是基于仇恨和一己私利在行动。 而他只不过是依照指令运行的机器。 可她却能让季迟青和简知白……还有他这样空心的容器,也生出人类的情感,怎么不算是一种“奇迹”? 季池予让他开始愿意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奇迹”。 所以,洛希愿意成为通往那个奇迹的垫脚石。 趁机扫除所有可能会妨碍季池予的人,不管是反叛军还是军部、抑或行政院。 如此一来,反叛军的隐患可以被连根拔出,所有恶名也都集中在了“洛希”这个名字下,还能让季池予成为下一个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把每个棋子都放到最佳的位置,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份利用价值,以便让她将来走得更顺利。 洛希唯一的私心,便是将大脑作为“遗产”,留给了对方。 以季池予的性子,或许会感觉到害怕,也可能是恶心……但她一定不会拒绝。 毕竟,他可没有交代,一旦大脑彻底死亡之后,那些药引还会不会被瞬间引爆。 她不舍得把那样多的性命押上赌桌。 这就是洛希唯一的私心。 他害怕自己会随着时间流逝,被季池予彻底遗忘,所以极力在季池予的未来,也要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看到他的遗物,看到伊芙和纯源教,甚至看到执掌方舟集团的简知白时,季池予都将不得不联想到他。 这就够了。 他或许在旁人眼中恶贯满盈,或许在另一部分人眼中,又是近乎救世主的角色。 但于洛希而言,却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使命罢了。 直到永远精准的心跳第一次乱拍。 除去父亲,他只愿意向一个人低头,接受她的一切命令乃至理想。 如果这就是她的愿望的话。 那就换他想办法来两全其美。 洛希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也难掩人类本性中的贪婪:父亲赐予他的使命,和季池予会获得幸福的未来,他都要。 洛希把匕首放到季池予的掌心中,然后连同匕首一起,握住她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致命的心口。 于一地血泊和扭曲的尸骸中,洛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洁净制服,向季池予微笑,一如最开始在荒星的初见。 他屈膝半跪,只向她束手就擒。 “我是反叛军的首领,蛰伏在方舟集团的卧底,研究出新型兴奋剂、基因改造技术、变异的星际异种,一手策划了基因污染异变的阴谋始末,罪行累累、罪不可赦,依律当判死刑。我没有异议,自愿认罪。” ——然后,由你来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 》 第171章 正文完 第171章 正文完。 季池予成为了时下比季迟青更有人气的英雄楷模。 在本人并不知情的情况下。 接到从行政院寄来的调令时,她还以为是什么人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恶作剧,正准备揉吧揉吧扔到垃圾桶里。 梁欢却一个猛扑过来,险险拦住了她即将犯罪的手。 ——在公共场合,故意焚烧、损毁、玷污、践踏行政院盖章的官方正式文件,属于侮辱公职罪,要拘留并处罚款的。 梁欢暂时还不想大义灭亲。 季池予沉默:“……所以,这玩意是真的?” “是啊。不然呢?” 季池予指着调令上白纸黑字的内容,再次强调:“我?调去行政院?当执政官???” “是啊。不然呢?” 梁欢摸了摸下巴,反而对当事人这么震惊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 “姑且不说十二位执政官死了一大半,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小鱼你是不是还不清楚自己这次干了多大的一票啊?” “都不说你之前连破几起大案的光荣履历了,就单说你一个人孤身杀进反叛军老巢,不但七进七出,把坏蛋杀得片甲不留,还成功套出了治疗基因异变的办法,拯救被邪恶势力蒙骗的无辜信众于水火,最后还——”“停停停!越说越离谱了。” 季池予受不了了,只能捂住梁欢叭叭得正欢的嘴,手动强行静音。 她哭笑不得:“到底谁又在跟你瞎说啊?我都没接受采访,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我去把他号给举.报了。” 可梁欢眨巴眨巴眼睛:“大家都这么说啊。” 季池予:“……嗯?”什么大家?哪来的大家? 于是梁欢立刻掏出终端,给小鱼热情展示了她在星网上的爆火八卦贴、粉丝后援会、每天投稿爆满的告白墙,甚至还有人把她相关的新闻剪报合集拍成了天价海景房。 梁欢还不忘慷慨激昂地介绍:“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小鱼你马上就要把季迟青踹下去,成为我们联邦最想嫁的人了!” 季池予沉默。 季池予只能沉默。 然后她盯着网上似曾相识的遣词造句,突然幽幽道:“你是粉丝后援会的会长?” “嗨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明明排资论辈绝对应该是我的!结果我大意了,竟然不小心输给了——呃?” 梁欢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赶紧给嘴踩了个刹车。 但季池予已经悟了。 她不语,只是走去隔壁办公室,把还在看着工作证傻乐的卫风行抓了过来,和梁欢当面对质。 另外还附带了余野芒这个小尾巴。 那件事结束后,深度参与其中的卫风行也算是刷够了履历,偌大联邦那么多岗位,基本可以说是随他挑,想去哪就去哪。 他却美滋滋地选了行动组,要来给季池予当实习生,怎么劝都没用。 连带着教坏了余野芒。 最后变成他们两个一人一张工作证,天天跟着季池予来行动组打卡。 因为季池予的办公室塞不下两张新桌子,梁欢又誓死捍卫自己的地盘不肯搬,他们就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别的工位。 当时梁欢还偷偷和季池予讲小话,说决定最近晚上都要派一只眼睛站岗,觉得会有人偷袭自己。 结果一个没看住,这三个人竟然已经混得其乐融融,还……给她整了个什么粉丝后援会出来。 季池予看着那个论坛的注册人数,头都是大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卫风行。 卫风行连犹豫都不带一下的,立刻戴罪立功,开始卖别人。 “学姐,这次可真不怪我!我一开始就闹着玩,只是跟余野芒和梁欢姐分享资料的,结果莫名其妙就有很多人来加,莫名其妙就火了,我都没怎么宣传呢……” 但其实也不完全是莫名其妙。 他意识到事情发展有点不太对劲的时候,就特意追查了异常活跃IP,一个个顺藤摸瓜地深入挖,生怕自己不小心给学姐惹了麻烦。 毕竟那件事才刚结束不久,学姐正是站在风口浪尖的时候,如果没有约束的话,舆论很容易失控。 偏偏学姐又不愿意接受陆吾执政官的建议,走到台前,扮演民众眼下最渴求的“救世主”角色。 卫风行只能自己高强度上网冲浪,看到一点不对劲的蛛丝马迹,就立刻冲过去把人家号黑了。 梁欢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他和余野芒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尽释前嫌。 虽然他迟早会想办法搬进学姐的办公室的!就算是梁欢姐,也休想抢走他左右手的宝座啊! 扯回正题:经过卫风行的一番调查,还真等他发现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看到那个名字后,卫风行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假装没看见。 ——是伊芙和纯源教。 因为洛希把恶名都集中在反叛军和方舟集团身上,纯源教在大众眼中,只是受到蒙骗的可怜受害人,普通信众的生活并未受到影响。 而且用“推波助澜”来形容,似乎也不太合适。 人家信众就是自发地真心到处卖安利,还一直坚持做慈善,问就是来自季池予小姐的捐赠,请问你愿意了解一下我们人美心善的季小姐吗? 只是季池予尚未同意跟伊芙见面,卫风行便不愿再拿这件事惹她心烦。 反正有他看着,纯源教也都是在做正面影响,帮学姐稳定舆论,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很大麻烦吧…… 然后不知不觉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身为粉丝后援会会长的卫风行,忍不住看了学姐一眼,又看了学姐一眼,只差把“心虚”两个字直接写脸上了。 季池予想给他一拳。 余野芒却问她:“去当执政官不好吗?你不喜欢?” 被岔开了话题,季池予暂且放过卫风行,斟酌着措辞。 “……我不太确定,毕竟我也没当过。但我感觉,我可能不太喜欢那种环境?行政院里应该都是陆吾那种人精吧,跟他们说话太累了。” 毕竟她之前的工作规划,也只是盼着楠姐上位当局长,她在行动组组长的位子上狐假虎威,惹了事还有楠姐顶着,她负责随心意干活就行。 执政官,四舍五入都可以算是国.家领导班子,听起来总觉得太遥远,不切实际。 她觉得自己还是别误人子弟了。 估计是陆吾折腾的,季池予准备等下就给陆吾打个电话,让他别仗着和自己唱反调的政敌都死光了,就可劲胡闹,还是干点人事吧。 不然她就连夜去给陆辰之打小报告。 虽然十几年的压榨,陆辰之的身体已经亏损严重,但好在S级Alpha的底子在那里,想想办法还是能再活个二三十年的。 现在陆辰之的主治医生就是简知白。 听简知白说,他这次可敲了陆吾一笔大的,搞定了方舟集团的继承问题。 其实季池予有点意外,简知白会愿意接手方舟集团。 她还以为,他会对那边的实验室避之不及。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大小姐。我可没工夫再从零开始,一点点慢慢来了。” 简知白却同她半开玩笑地说。 “毕竟,我再不跟上去,你身边围着的那些嫉妒心爆.炸的小狗,就真的要想办法把我挤走了。” “……下一次,我会帮上你的忙的。” 这一句话,简知白是认真的。 他似乎很介意最后在纯源教总部的那段时间,自己完全被洛希操控在股掌之间,连自以为的倒戈都在对方计划内。 于是季池予也没再说什么。 这是简知白为了自己所做的决定,或许也能算是个好的改变? 但陆吾这种把她抓去当执政官的恶作剧行为,是要坚决反对的! 季池予转瞬间已经想好了十种拒绝的说辞——对于向来众星捧月的陆吾,她拒绝的速度,甚至比旁人点头的效率还高。 一定是陆吾坏事干太多的问题。 可不等季池予拨通号码,余野芒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没关系,你应该不用去当执政官了。” 余野芒示意她看向外面。 竟是季迟青来了。 那件事之后,军部本就是慕强的地方,再加上季迟青的敌对党系也死了大半,几乎没有能和他叫板的人。 他索性连派驻边境区的任务,都自己帮自己卸下了,转而接管中央区的防控工作,顺理成章地留在首都星。 边境区则有应星许负责接手。 应星许重伤病危的事,本就是季迟青为了做局,故意放出去的消息,本人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 应星许本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听到季迟青的宣读任命书后,他不由诧异地扬起眉:“你不杀我?我可是设计了你的宝贝姐姐啊。” “你没有设计到她,是她主动选择了那么做。另外……杀了你,我暂时找不出第二个应星许来接手边境区。” 季迟青把任命书递给他,淡淡道。 “若无意外,我不会再回边境区。赎罪也好,恪守职责也罢,你就一辈子守在这里,跟星际异种厮杀此生吧。” “或许对你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应星许盯着那纸任命书看了半天,才嗤笑一声收下。 他懒洋洋地揭穿对方:“无非就是你铁了心要回去陪你的宝贝姐姐,才要我来接这口锅!真当我不知道呢。” 季迟青也没否认。 在军部驻地松手让季池予离开后,他便向自己许诺过,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如今,他也该兑现对自己的承诺。 或者说“奖赏”。 只是他的姐姐身边,总是会环伺着试图将她夺走的窃贼。 但好在,今后他都可以陪在她左右,不再轻易分别,叫旁人有机可乘。 见姐姐注意到了自己,季迟青便向她很淡地笑了笑。 他上前,接过被季池予拿在手中的任命书,然后“撕拉”一声,当众将行政院的盖章调令撕成两半。 “不想去的话就不去。”季迟青低眼看向姐姐,耐心地提醒,“不需要编理由应付他。” 季池予想:行吧,也算是解决了。 她把这桩事抛到脑后,却不料当天晚上,季迟青回家的时候,就给她带了张军部盖章的官方正式文件。 也是调令,调她去军部当文职,军衔还不低,四舍五入能跟行政院的执政官掰掰手腕。 季池予:“……” 不要在奇怪的地方生出了攀比心啊!这种空降关系户真的不会被打工人的怨念诅咒吗!会变成本年度吐槽hot贴吧! 严肃拒绝了小迟后,季池予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却没想到,生活还没有放过她。 或者说,是陆吾不肯放过她。 季池予坐在目前闲置的总统办公室的沙发上——顺带一提,那位倒霉总统也是洛希死亡名单上的一员。 她的对面是陆吾和季迟青,倒是难得能看他们和平共处,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摆在她面前的那张所有盖章一应俱全,只差当事人签名的任命书。 季池予冷静了两秒,觉得她还是有必要认真解释一下。 “你们应该知道,我拒绝前面那两张调令,不是因为嫌官不够大……吧?” 说着,季池予忍不住又看了眼任命书上白纸黑字的“总统”两个字。 她觉得真正不冷静的另有他人。 陆吾故作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诶?竟然不是这个原因吗?” “……说人话。”季池予冷漠道,“不然你今天就陪小迟练武去吧。” 她不信陆吾这个心眼比头发还多的家伙会开两次同样的玩笑!绝对是又出问题了! 陆吾却露出有点委屈的样子,茶里茶气地叹了口气。 “真偏心啊。明明季迟青也在这,怎么就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凶?打是亲骂是爱,小鱼你当着弟弟面前这样,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季池予很真诚地问:“所以你今天叫我来这里,是因为你终于活得不耐烦了吗?” “我可舍不得丢下你一个人先走——不过,今天这次可是认真的,不考虑看看吗?” 当着季迟青的面,陆吾把那纸任命书推向她,显然也是得到了季迟青的默许。 陆吾依然笑吟吟的,语气却认真了些。 “简单地说,关于下一任总统的候选人选,行政院和军部争执到现在,也没得出一个定论——或者说,是在我和季迟青之间。” “军部反对我,行政院不支持季迟青。偏偏那一场死伤之后,双方的势力和票数都相当,这下更是谁都不服谁。就像是被人精心计算好的结果一样。” 说到最后那句时,陆吾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季池予,仿佛意有所指。 但很快,他便继续往下说。 “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回事,联邦会乱。但老实说,就我个人而言,如果真让季迟青当选了,我也的确会想方设法把他弄下来。” “我们之间结怨太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我实在很难相信他一旦大权在握,会不会趁机设计我。季迟青恐怕也和我差不多。” “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提议,而他接受了。” “就任总统的人选,必须是一个阵营绝对中立的人,而且能够同时获得我们的信任,也具备足够说服行政院和军部的资本——显而易见,我只能想到一个符合要求的人选。” 陆吾微笑着向季池予伸手示意。 理论上,把即将到手的权力拱手让人,是该有些不甘心的。 但是一来,他没有那个十拿九稳的把握,自信最后一定能争过季迟青和军部,而一旦在交锋中落败,那才真的是占尽下风、难以翻身。 二来,如果那个拱手让人的对象是季池予,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想到这里,陆吾不由走了下神,为设计出这一切的幕后操盘者而叹服。 即便对方和他结仇也不小。 但不愧是能断崖式碾压、率领方舟集团走向巅峰的首席研究员,洛希的确智多近妖。 才能把每一个节点都计算得恰到好处,让他、让季迟青、乃至让整个联邦,都能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么好用的头脑,要是能成为他的工具就轻松了。 他一定会把对方利用得渣都不剩。真可惜。 想到这里,陆吾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他清醒地走在洛希铺设出的最佳选择上,试图给季池予灌迷魂汤。 “真的不考虑看看吗?你说不定会成为联邦历史上,权力最集中的一任总统哦?” “行政院里你不想应付的弯弯绕绕,我能替你摆平,保证你的命令可以执行下去;军部向来桀骜难训,但有季迟青镇场,他们不敢有半个不字,只会指哪打哪。” “就算我后面生出异心,且不说季迟青会不会杀我,夏家的夏因和夏洛、如今继承方舟集团的简知白、还有那个蛰伏不动的纯源教伊芙,可都在旁边盯着我虎视眈眈呢。” 陆吾停顿片刻,语气一转,少了此前略带的玩笑意味。 他抬眼看向季池予,颇为认真地问。 “你之前跟我说,你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了,就想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帮一些能帮到的人。” “过去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现在却未必了,比如说——”“小鱼,你还想禁止商业性改造Beta、取缔Omega培育苑、支持Omega自由工作吗?如果你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或许不会那么顺利,或许会遇到很多问题,或许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效果。 但眼下这个于灾厄中重生、百废俱兴的世界,就是“改变”最好的起点。 也是季迟青之所以默许的原因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季池予。 最后,季池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走了那张空白的任命书,说自己要考虑一下。 一周后,她在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后,空置了数月的总统办公室,在就任仪式后,迎来了新的主人。 或许是为了振奋人心,或许只是单纯陆吾私心作祟,季池予的就任仪式办得很盛大。 甚至顶着“与民同乐”的旗号,增加了过去不曾有的环节,仅限一日,将行政院的接待厅和外院对部分民众开放。 但见到所谓的民众代表之后,季池予就确认,这绝对是陆吾暗箱操作的结果。 ——放眼看过去全都是老熟人。 简知白等人自是不必提,还有行政组的同事、第六区相熟的邻居、夏家兄弟、甚至远在荒星的叶瑜和莫娜婆婆都被受邀出席。 也如见证她一路行至此的每一个足迹。 季池予躲在僻静的塔楼上,悄悄俯瞰被灯火点亮的夜色,能看清来往之人溢满喜悦的脸。 陆吾左右逢源,显然在这种场合是脱不了身的,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三言两语间,便替刚上任的总统造势、笼络人心。 出于同样的理由,季迟青也不能提前离场,耐着性子留下。 好在有岁辞挡在前面,一般人也没那个胆量和他正面交谈,顶多控制不住视线,往这边看了又看。 季迟青不语,只是时不时往塔楼看上一眼,便继续当全场最矜贵、最有价值的珍稀背景。 他知道她在塔楼躲清静。 但大概也不只是为了躲清静,所以季迟青没有过去陪她。 又看了会儿热闹,季池予悄然离开窗边。 她一路向下,步入隐藏在塔楼最深处的地下空间。 或者说,是整个联邦最严密、安全性能最高的牢笼。 此刻,这里唯有一位自愿入驻的囚徒。 因为被太过忌惮,洛希的手脚都被束缚,连五感也被特殊手段屏蔽,却仍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造访者的到来。 他睁着失焦的无神眼睛,凭猜测转过脸,“看”向季池予。 “既然你能来见我,那应该就说明,你已经举办了总统就任仪式吧。” 洛希的嗓音因为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上了些许喑哑,但语调依旧温和平静。 “也好,由你亲自来审判执行,我会成为你上任后第一笔载入史册的政绩。只是行刑前,你愿意再让我看看你吗?小鱼。” 季池予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沉默地看向洛希。 ——那一天,季池予没有把匕首刺下去,而是打晕了洛希,将他交给了陆吾,并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那之后,季池予便没再过问洛希的结局。 直到她签完任命书,陆吾把这个囚笼的位置和钥匙交给了她。 “把这么麻烦的事丢给别人,也太狡猾了。我真的是很努力地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在第一天就把他丢给兰斯伺候啊。” 陆吾耸耸肩,仿佛事不关己地说。 “恭喜你,总统阁下。这就是你上任后,需要处理的第一件要务。” 结果最后兜兜转转,又变回了她的选择题。 季池予还是上前了一步。 但她没有解除对洛希视觉的屏蔽,而是打开了对方的听觉。 “——洛希已经死了。在纯源教总部被突围的那一天,反叛军的首领就已经被我杀死了。” 洛希闻言愣了一下。 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他仰头纵容地问她:“那么,现在我是谁?”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刀。” 季池予说:“有人跟我说过,刀本身并不可怕,砍柴需要刀,做饭也需要刀,真正可怕的事想拿刀去伤害别人的人。” “我不能因此替你开脱,说你是无罪的……但我觉得,或许让你活下去能帮到的人,会比让你现在就死去更多。” “所以,现在换我来使用你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慢慢握住了洛希的指尖,用力攥在自己的掌心里,不容对方挣扎。 或者说,洛希也从未想过要挣扎。 季池予一字一顿地继续说。 “我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但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才好。或许会需要很长的时间。在那之前,你都会被关在这里赎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自由,直到我同意放你离开。” “……到那个时候,我会送你一个新的名字。” 洛希不由怔忪。 为了确保季池予的未来不会有丝毫偏离,他曾经反复推演过无数种可能性,也为每一种都写好了万无一失的应对。 无一例外,那些未来都不会有他的存在。 季池予却偏偏选择了这一种最不可能的例外。 那么,他是否也能够期许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奇迹”? 迎来他作为人类的新生。 洛希第一次无法冷静、客观地解剖未来,却也放弃继续演算。 已经没必要了。 他艰难地蜷缩指尖,勾住了季池予的掌心,感受那份温度,也只感受这只手带给他的一切。 “是。我是你的刀。”洛希轻声说,“我会成为你最好用的刀。” ——无论什么身份,他都会替她扫清一切障碍,前往她所期盼的那个未来。 正文主线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后面会更新感情线的if故事,还有一些不好塞进正文的番外。 这本的连载也蛮波折的,临近收尾的时候遇刚巧到工作变动,频繁加班导致更新不太稳定,总之谢谢大家的陪伴! 如果有什么想看的梗,也可以评论,要是有缘就会随机出现在番外里[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