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姐姐。姐姐。
【111】
季池予下意识把洛希挡在了身后,伸手探向随身的枪。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眼睛,属于下午的那个女孩。
季池予松开了枪,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主动展示自己空空的双手,以示并无威胁。
又过了一会儿,女孩的沙哑声音才从木板后传来。
“你是首都星中央区行动组的梁欢吗?”
季池予不由扬起眉。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她跟梁欢,在外貌上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根本不存在混淆的可能。
是真的认错人了?还是只是在试探她?
季池予不动声色:“我叫季池予,梁欢是我的同事。但如果你找她有什么事,我也可以替你转达,或者代为处理。”
那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随后,门闩滑动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女孩强调:“只有你可以进来。不然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紧绷,季池予将手背在身后,冲洛希和兰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原地待命。
她侧身挤进缝隙。
棚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狭窄,空间可能还不到五平方米,伸手的动作大点,都能直接打到另一边的墙壁。
家具也几乎没有:一张用矿车零件拼成的床,一个自制的小炉子,然后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件磨损严重的工装。
而唯一的光源,全仰赖吊在顶上的生物灯,靠麻布袋里的几只夜光虫,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
这是个几乎感觉不到生活痕迹的笼子,只一眼就能尽览无余。
季池予最后看向了那个女孩。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自制的刀。刀身似乎是用破碎的采矿钻头打磨而成,刀柄则缠着破布,以防割伤手心。
瘦得颧骨突出,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把骨头捏碎,但握刀的手却很稳。
季池予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这个女孩会立刻扑上来和她拼命。
比如,要是她刚才顺着那个谎言,应承下“梁欢”的身份的话。
现在迎接她的,应该就是这把刀了吧?
女孩盯着季池予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目光又越过季池予,看向门外。
“放心。”季池予说,“外面两个都是我的队友,他们会负责警戒——刚刚你问过我,那现在该我向你提问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不确定我的长相,所以下午一眼选中了我,现在却又要来试探我。”
“我在十二年前就离开了荒星,以你的年纪来看,你只可能是在首都星认识我的……而且还知道梁欢。”
“所以,你应该是我在执勤的时候,间接和我打过照面的人吧?贵族不至于沦落到这里,或许你是我接手的某位受害人的家属?”
语调温和而轻缓,季池予上前一步,踏入女孩的警戒范围。
无视了对准自己的刀尖,她蹲下来,以平视的方式,把最后一颗糖给了对方。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池予,隶属于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行动组,现任副组长一职,工号为CW04101921。”
“我来了。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女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刀,但没松开刀柄,只是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
“……姐姐跟我说过,你很聪明,而且是个可以信赖的好人。她总是对的。”
季池予谨慎地问:“你姐姐是?”
“叶璐!我姐姐叫叶璐,我叫叶瑜……你难道不记得她了吗?不对,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脸!我们长得很像,你一定记得她的!”
叶瑜莫名陷入了某种恐慌。
刀也丢到一旁不管了,她胡乱地用力擦了擦脸,然后扬起头,努力冲季池予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四年前,有个叫皮特曼的人渣贵族Alpha,非法囚禁了我姐姐,是你救了她!你还帮我们立案了!”
“虽然那个人渣最后把事情搞成了‘感情纠纷’,我们败诉了,只能从首都星搬走,但是你后来还匿名寄了一笔钱给我姐姐!”
“你记得的……你肯定记得的!那是好大的一笔钱,你怎么可能会忘掉!”
季池予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她还真没少干这种,偷偷给受害人寄钱的事情。
毕竟,她可是畅享王牌指挥官所有财产的超级富婆啊!连银行卡余额有几个零都要数半天,哪还记得这么清楚!
季池予最后是靠着关键词“皮特曼”,才终于锁定了叶璐的身份。
——皮特曼,就是那个参加了夏伦“派对”的VIP客户之一,现在家里应该已经被陆吾榨得差不多,可以收拾收拾滚去贫民窟了。
而那笔匿名寄去的钱,也是当初败诉之后,她联合简知白,偷偷把皮特曼套麻袋打了一顿,再给对方下了六根清净的药,然后让简知白从皮特曼手里骗到的天价诊金。
见叶瑜情绪激动,季池予连忙拿这件事来安抚对方。
等叶瑜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措辞,询问对方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
哪怕不算她寄去的那笔钱,光是叶家在中央区多年的积蓄,搬去其他生活成本更低的星域,日子也该过得绰绰有余才对。
“——我们遇到了星际海盗。”
叶瑜的声音变冷了,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寒气。
“三年前,我们刚在新地方安稳下来之后,为了庆祝辍学的姐姐申请到了新学校,就安排了一次全家旅游。”
“结果,在跳跃点附近,那艘客运飞艇被星际海盗攻击了。”
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生物灯的荧光在莫莉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停顿,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登船,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然后他们开始区分乘客。”
“Alpha被当场处理掉。Beta和Omega被集中到一起,筛选出青壮年之后,把所有的老人和孩子都扔进了太空。我的父母至少死得很快,没有很痛苦。”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已经重复过太多遍,以至于情感被磨光了。
“我和姐姐被分开了。我被塞进一艘运输船的货舱,和另外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没有光,没有水,只有每隔几天从舱门缝隙塞进来的营养剂。”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停了,我们被带出来,有人给我们拍照,录入信息,然后告诉我们:我们的公民身份已经被注销,官方记录上,我们已经死于海盗袭击。”
——在联邦,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得不到任何人身权利的保障,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因此,也被部分人戏言,称为“新时代的奴隶”。
“然后我们就被卖到了这里。虽然活得很痛苦,但好在我和姐姐被卖来了同一个地方。”
“可半个月前,姐姐突然失踪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像是害怕寒冷一般,叶瑜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矿区一直有人失踪。监工说是逃走了,说黑户就是这样,不懂感恩,一有机会就跑,但我知道不是!”
“姐姐她不会丢下我的!她答应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就算要死,也该是我们死在一起。”
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岩浆般沸腾的情绪,突然冷却凝固。
叶瑜重新恢复了冷静。
她直勾勾地看着季池予:“既然你会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你来这个鬼地方,一定是有想要调查的东西吧?”
“我知道,有人在这个矿区藏了一个秘密——地图上不存在的区域,连监工都不知道在哪里。是我找姐姐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我可以带你去。我知道一条监控盲区的路线,保证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叶瑜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帮我找到我姐姐!”
“如果她活着,把她还给我;如果……如果她遇到了不好的事,你也要把尸体带给我,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叶瑜握着刀的手,第一次开始颤抖。
她咬牙:“我只要这个!我只要我姐姐!要是你敢骗我,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皮包骨头、几乎快瘦脱相的女孩,眼睛里却燃起了燎原大火,仿佛欲择人而噬。
像是半只脚从人间踏进地狱的骷髅。
季池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可以帮你拍张照吗?”
她举起自己的终端。
“现在因为磁暴,通讯设备瘫痪了,没办法连上星网,我拿不到叶璐的照片。我的队友也都没见过她,想找人的话,还是得有个参考才行。”
直到此刻,一直竖起浑身尖刺、像刺猬一样的叶瑜,便如同崩断的弦,脱力跪坐在地。
她像疯了一样的又哭又笑,却在季池予举起相机时,慌乱地摆手。
“等一下、请再等一下!”
甚至用上了礼貌的敬语,叶瑜急忙翻箱倒柜,找出珍藏的积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个脸,又给自己编了个侧边麻花辫。
“我姐姐要比我高一点儿,比我更好看!她特别喜欢看书,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但总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看小说,所以有一点点近视。”
“因为披着头发容易被风吹乱,她嫌麻烦,就习惯编辫子。但她编得没我好,所以我经常会帮忙。”
“她失踪那天,穿得也是这种工服。对了,她左眼眼尾还有一颗泪痣!但是姐姐不喜欢,说这个听起来不吉利,她又不爱哭。”
叶瑜一说就说个没完,到最后更像是自言自语。
季池予却一直没有打断她。
等到打扮满意了,觉得这样应该更像姐姐了,叶瑜才扬起脸,对镜头露出一个娴静温柔的笑。
——这样的神情,放到一具近乎骷髅的干瘪躯壳上,甚至是惊悚的。
季池予慢慢按下了快门。
她说:“嗯。你和你姐姐的确很像。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她带回来的。”
叶瑜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棚屋外的风声都似乎停了,她才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链,递给季池予。
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那个被涂鸦在墙壁的符号。
圆圈内的三条弧线。
季池予摩挲着那三条弧线:“这是什么?”
“这是‘纯源教’的标志。”叶瑜说,“在这里,很多黑户都信这个,因为他们是唯一会帮助我们的存在。”
“教义说,总有一天,‘纯粹者’会归来,清晰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不公……不过我姐姐不信这个。”
“她说,这只是绝望的人需要点东西去相信。但她不相信神,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叶瑜的语气染上了一点自嘲。
“其实监工也没说错。我姐姐的确在计划逃跑。而且不光是带着我,她还想带其他人一起跑。”
“如果不是姐姐突然失踪,我们原本是打算这几天就逃跑的。趁着‘贵客’来访的空隙。”
季池予:“那你呢?你现在选择相信什么?”
叶瑜的神色却变得恍惚。
“……以前,我相信姐姐。姐姐失踪之后,我开始向神祈祷。然后你出现了。”
“或许就是神让你来到我身边的呢?不过随便吧。不管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了。”
她看着季池予,很平静地笑了笑。
“现在,我相信你。”
“所以我把我的信仰交给你。如果你们遇到姐姐,也可以向她出示这个,来证明你们的身份。她很聪明的,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请把我的姐姐带回来。我也对神发誓,一定会带你去那个地方。”
………………
…………
……
季池予离开了棚屋。
她本想把自己身上的一些物资留给叶瑜,却被对方拒绝。
“监工会不定期抽查。如果发现这些外来的东西,我会被惩罚。没必要。我有办法撑下去。”
“就算之后你看到我被打,也不需要管我。你做好你答应的事就够了,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说完,叶瑜就催季池予快离开,免得节外生枝,增加被监工发现的可能。
面对着被无情关上的门,季池予:“……”
好冷漠哦。她很少被这样扫地出门的。这算是“用完就丢”吗?
季池予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招小孩喜欢”的BUFF过期了没续费。
……明明野芒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挺喜欢她的啊!叶瑜跟野芒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吧!
都怪这鬼地方,把好好的姐控小孩,都快养成恐怖片里的复仇骷髅了!!!
季池予把这债记在了西蒙和其他几个矿区主管的名下。
等着,等她回头找到证据,就想办法把这些人全都抄家了!
见她出来,原本离得挺远的洛希和兰斯,便向他靠近。
兰斯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棚屋,意思是要不要他来问。
就棚屋这个简陋的设置,墙薄得跟张纸一样,对A级Alpha几乎没有半点隔音效果。
不知道洛希怎么样,反正他自己很清楚地听完了全程。
并对叶瑜的态度很不满意。
要不是季池予说了不让进去,在叶瑜发疯质问她的时候,兰斯就不太高兴了。
等叶瑜说“我哪怕死也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情”的时候,他更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哇哦。竟然还想跟兔子小姐讨价还价?这世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而且都知道秘密在这个矿区了,他们有洛希这种人形扫描仪兼导航系统,自己多跑几趟,估计也能找到。无非多费一点时间。
叶瑜手里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谈判筹码。
兰斯撸起袖子,已经准备好好让那个讨厌的小鬼开开眼界了。
却被季池予无情拎住后领口,把试图撒欢的大型犬拴住。
好在,狗虽然笨,但胜在听话。
高出季池予一大截的兰斯,被这只纤细的手轻易拽住,露出有点委屈又茫然的表情。
季池予言简意赅:“我已经答应下来了。而且,我的确对这个失踪案有点在意。我们这次本来就是围绕星髓矿的异常展开调查,倒也不算是不相干。”
可心思单纯到极点的兰斯,反而往往更容易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撇撇嘴,小声嘀咕:“明明是兔子小姐看那个讨厌鬼可怜,所以同情她!你总是同情别人!”
季池予没否认。
她只是……只是在听叶瑜一声声叫着“姐姐”,偏执地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季迟青。
季池予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失踪,小迟会怎么样?
然后仔细一想,好像比起季迟青本人,她更应该担心其他人和这个世界的安全。
那没事了。
她还不想看到军.事法庭的雪花传票堆满她的小公寓,而且……
季池予眼前又浮现出了叶瑜状似骷髅的脸。
她已经想起来了,在四年前,她去医院探望叶璐的时候,的确见过小叶瑜一面。
明明小叶瑜当时是非常活泼的性格,还有一张很可爱的娃娃脸,特别爱笑。
如果自身的喜怒哀乐、人生理想、乃至生存意义,都维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旦失去对方,就如同花缺少水的浇灌,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必需品。
开得再绚烂的花,也会迅速枯败。
这就是她一直担心的事情。
也是她之所以,极力想和小迟拉开一段距离,让对方去接纳更广阔的世界的原因。
虽然截止到目前看来,她的所有努力都宣告失败,暂时无解。
季池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这个烦恼也没办法跟兰斯和洛希分享,她只能改口,拍了拍兰斯低到自己脸前的脑袋。
“又乱给人家取外号。叶瑜怎么就是‘讨厌鬼’了?她哪里招你惹你了?”
兰斯还是对叶瑜很不满。
他鼓着脸,像黏人又抗议的小狗一样,小小声地哼哼:“讨厌的小鬼,简称‘讨厌鬼’!”
季池予无语,只能把他的脸按到一边,禁止他乱撒娇,然后扭头去看洛希,问对方怎么想的。
洛希沉吟片刻:“她能提供的信息太少了。只能初步判断,人大概不在矿区里。不然她连那个‘秘密’都能找到,早就该查出线索了。”
季池予的判断也大致相同。
“也不算完全无从查起吧。既然失踪案不止一起,矿工之间口耳相传,多多少少总会有点线索。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共同点。”
兰斯乖乖地举手提问。
“是要问这里的人吗?但是这里隔音效果不太好,他们太吵的话,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打包带回去,一次也带不了几个啊。”
他说着,有点苦恼地看了看季池予和洛希,计算自己在带着他们的情况下,还能顺便打包几个矿工回去审问。
倒不是拎不动,就是体积太大了,不好拎,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被监工发现。
兰斯努力用脑袋思考。
却见季池予忽然扬起眉,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很骄傲的表情。
“矿区里可不只是有这些黑户,还有很多荒星的本地居民受雇工作。”
“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吗?不管是你们还是西蒙,都是从外边调来的外地人,但我,可是荒星本地人。”
“不好意思,之前都忘记跟你们说了——”一只手托着脸,季池予笑眯眯地对洛希和兰斯介绍。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第112章
取悦你。
【112】
在夜色最浓的时刻,三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矿区,原路返回了西蒙的府邸。
他们翻进屋时,夏因等人还在一边查账,一边等他们回来。
夏因和卫风行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成堆的数据板和纸质文件,神色多少都带着些疲惫。
余野芒帮不上忙,就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做一些最简单的分类整理的工作。
季池予简单概括了自己此行的收获,又问他们这边的进展如何。
一提到这个,卫风行就忍不住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感觉头都是大的。
“暂时还没找出问题在哪里。这帐不太好查……太干净了。”
“所有数据都能对上,每一笔出入库都有凭证,每一个矿层产量都和设备能耗匹配。就像有人提前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答案。”
“没办法光从账面上的数字找到破绽,我们只能横向对比其他的资料,一项项排查。”
说到这里,卫风行都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了。
夏因也从旁补充:“而且因为磁暴,通讯系统瘫痪,我没办法调取夏家那边的记录,来核查双方数据有没有出入。所以工作量比较大,需要时间来从头理顺。”
行动组派来的随行人员,又都是按战斗力挑选的一线执行专员,对这么细致的查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最后只能靠他们两个脑力型的挑大梁。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看了眼洛希,他们这支队伍里真正的最强大脑。
但并她没有开口,而是安抚了夏因和卫风行,哄他们都先回屋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洛希却忽然说:“把账目给我吧。我来查。”
所有资料都在夏因的手里,他说话的时候,却只看着季池予。
季池予不得不正视他。
对上那双看似波澜不惊的绿眼睛时,很诡异的,季池予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洛希的逻辑。
——这个人又在证明自己很有用,并且光明正大地,以此交换她的注意力。
季池予莫名想起,洛希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多看看我,多夸夸我,也多对我笑一笑。我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倒是言出即行。
季池予试图讲道理:“现在已经凌晨三四点了,而你今天一整天都还没休息过。先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还不至于争分夺秒到这个份上。”
洛希的阅读理解角度却很清奇。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向季池予确认:“你是在担心,熬夜会对我的健康状况有影响吗?”
季池予:“……”不然呢?
她面无表情:“因为我遵纪守法。尤其是劳动法。”
但洛希已经弯起眼睛。
“不用担心,这样的工作量还没超过我的负荷上限。我一直都有保证自己维持良好状况的习惯,不会耽误你的其他安排。”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像在哄小孩子。
最后,洛希还是带着那些账目资料走了。
想起也动辄熬通宵的简知白,季池予真的很怀疑,是不是“研究员”这个职业都统一进化掉了睡眠功能。
……行吧,她放弃给这些卷王纠正阴间作息了。
倒是兰斯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躺在角落里的Beta青年拎走了,说是明天早上再给她送回来。
眼皮已经快撑不住的季池予,也顾不上纠结这些细节了。
匆匆洗漱了一下,她倒头就睡。
一夜无梦。
………………
…………
……
季池予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非常缓慢地,正在靠近她的腹部。
季池予的意识在瞬间清醒,但身体依然保持着放松状态,连睫毛都没有颤动。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边缘渗入,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季池予看见一个人跪在床边——是昨晚被兰斯带走的那个Beta青年。
不知道兰斯是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的。
但在药效下好好睡了一夜的青年,显然比她早醒一步。
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像是在迟疑,季池予就也故作熟睡,想看看对方会不会趁着她睡着做点什么。
终于,青年动了。
他的手很轻地搭在被子边缘,然后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季池予的睡衣下摆,也随着他的动作被撩起一点,露出腹部的一小片皮肤。
晨间的空气微凉,接触皮肤时,会激起细小的战栗。
青年俯下.身。
他的脸靠近她的腹部,呼吸温热地拂过皮肤。
季池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的干净气味,混合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像是草药的味道。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触碰到她的小腹。
是嘴唇。
季池予的指尖瞬间绷紧。
但她强迫自己,让身体维持放松状态,大脑则在飞速运转:这是什么意思?某种仪式?暗杀?还是……
青年却仍在自顾自地继续。
他的吻很轻,几乎算不得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或者说“顶礼膜拜”。
柔软的唇瓣贴着皮肤停驻了几秒,留下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移动,沿着腹部的曲线缓慢向上,一连串的吻落下,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起酥酥麻麻的反馈。
季池予忽然明白了。
——这是“服务”。
是被派来取悦客人的“礼物”,在昨晚擅自醉倒昏睡过去之后,选择的补救方式。
只是呼吸稍快一些,青年便立刻敏锐地抬起眼,看向她的脸。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只留下睫毛的细微颤动。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
季池予“醒了”。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刚从深睡中被人唤醒,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
对方却并没有因此被吓退。
青年依旧跪在床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嘴唇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就这样含笑着、上挑着眼睛来看她。
这是一个完全下位的献媚姿态。
可漏进屋内的一点晨光,落在青年脸上,却衬得他眉眼如画,没有沾染半分俗气。
“昨晚我似乎不小心喝醉了,您不但没有惩罚我,还允许我休息。您真是位温柔的客人。”
“我想让您开心。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继续服侍您吧?”
季池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下睡衣下摆,盖住裸露的皮肤。
但已经被留下的触感,却不会因此立刻消失。
她摆摆手:“不用。你也别怕,我没生气。但我白天还有工作,你可以先离开了。”
言简意赅地说完,季池予强装镇定地掀开被子下床,连鞋都没穿,就转身去了盥洗室。
总、总之先洗个澡再说吧!
可等她梳洗完,打开盥洗室的门时,就看见青年安静地低头跪坐在门口。
旁边还摆着她刚才忘记穿的鞋。
像是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并不想为难对方,季池予犹豫了一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过来。”她说。
青年闻言毫不犹豫,膝行着伏在她脚边,抬头仰望着她。
季池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木梳,递给他。
“会梳头吗?”
青年想:真难得。他好像真的遇到了一个温柔的客人。
“会一点。”
他温顺地接过梳子,这才仿佛得到许可般,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或许是因为膝盖跪久了有些麻,他的动作有些不流畅。
站到季池予身后,他盯着镜中季池予闭目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抬手,将梳子齿插入客人的发间。
青年口中的“会一点”只是谦辞。
虽然动作起初很生涩,像是怕扯痛对方,但很快,他找到了节奏。
梳子缓缓划过长发,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甚至每梳几下,他的手指就会抚过她的头皮,用指腹轻轻按压穴位。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正好能缓解紧绷。
季池予的确肩颈酸痛。
昨天长时间保持警惕导致的肌肉紧张,都在此刻,被那双体贴入微的手给慢慢揉开。
原本只是想给对方找个活、稍微安抚一下,可现在,她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后倾,将更多重量交给身后的支撑。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放松。
青年的动作变得更轻柔,手指滑过她的太阳穴、耳后、颈侧,按压那些最容易积累疲劳的点。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梳齿划过长发的声音。
晨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灰蓝变成淡金。有那么几分钟,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季池予几乎要睡着了。
“你叫‘岑郁’,对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放松而显得慵懒。
“听你说话的口音,你应该不是荒星本地人吧。”
青年,或者说岑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压她的颈侧。
“是,我是外地人。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是治安官大人给了我一个栖身处。”
他的手指移到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僵硬的肌肉。
季池予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但她忍住了。
“——那如果我想带走你。”
她慢慢地说,眼睛睁开一条缝,从镜子里观察岑郁的表情:“你愿意吗?”
岑郁的表情在镜中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眼睛低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丝,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我将一切听从治安官大人的安排。”
岑郁微笑着,声音平稳得像在重复一句背诵过千百遍的台词。
结束试探的季池予收回目光,心想:看来“黑户”不止流入了矿区,治安官也有份。
梳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岑郁放下梳子,用丝带将她的长发松松束起时,敲门声响起。
“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是夏因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季池予下意识应了声。
夏因走进来,看见房间里二人时,脚步停顿了一瞬——季池予坐在梳妆台前,睡衣松散;青年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梳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暧昧。
但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没看到岑郁一般,夏因径直越过对方,很自然地接过了那个,离季池予最近的位置。
他问:“要把头发盘起来吗?行动起来会更方便一点。”
季池予觉得有道理,就点点头,让夏因接手了。
自然没有比从培育苑出来的Omega,更擅长这些妆扮的技巧了。
夏因两三下就帮忙盘好了发,又顺便替她搭配好了一身衣物,兼顾美观和实用性。
一切都恰到好处,又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因为的确都很合心意,还省了自己的事,季池予直接开开心心地坐享其成。
等全都收拾妥当后,夏因看着自己亲手妆点出来的人,忍不住弯起眼睛。
“很好看。”他的语气很真诚,毫不吝啬赞美。
季池予也觉得这一身挺好看的。
笑眯眯地向夏因道了谢,她正准备和夏因一起离开时,却忽然停下脚步。
季池予侧身看向岑郁,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
“等下我会让人给你送饭。你今天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岑郁低下头:“是,我明白了。”
季池予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房间。
夏因慢半步跟在她的身后,转身轻轻合上门,彻底隔断了岑郁的视线。
门关上的瞬间,岑郁抬起头。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下面庭院里逐渐明亮起来的景色。
晨光照亮了他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空洞或温驯,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鸟鸣。
那也是这座府邸的囚徒,被关在生态穹顶里饲养的观赏鸟。
然后岑郁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沙发,安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恢复成那个温顺的、沉默的“礼物”。
等待下一个指令。
………………
…………
……
等季池予和夏因赶到餐厅时,其他人都早已入座。
早餐虽然是府邸的大厨房提供的,但他们一行人都被安排在单独的别院里,有独立的餐厅,所以并不需要和西蒙一起用餐。
兰斯第一个注意到季池予出现。
他叼着一大块带骨牛肉,还没咽下去,就兴冲冲地挥着手,跟季池予打招呼。
“兔子小姐早上好!这些你都可以随便吃哦,我尝过了,都没毒!”
季池予:???
不等她开口,兰斯就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为自己发声:“这次我没乱吃东西,都是在饭桌上出现的!”
“而且我是改造人嘛,身体融入了‘血熔蜥蜴’的基因,就算有毒也死不了……顶多会有点痛吧?也还好。反正睡一觉就好了。”
季池予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陆吾的确说过,兰斯是他从地下斗兽场捡回来的改造人。
托兰斯的文盲属性太突出的福,她光对“脑袋坏掉”这一条印象深刻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季池予还是没忍住,抬手敲了下兰斯的脑袋。
反正已经坏掉了,多敲敲也不会变得更笨。
“改造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痛、就会生病,下次不许了!又不是没有别的检测方法。”
她无奈:“生病了就去找医生。什么叫‘睡一觉就好了’?你是野生动物吗?”
兰斯想了想,很严肃地反驳:“我已经是家养的了!”
季池予本该吐槽的。
但看着兰斯意外认真的表情,似乎这是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定义,她笑了笑,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说。
“是啊。所以你更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才能陪伴他更长的时间,对吧?”
这次,她获得了兰斯一百分的赞同。
季池予又转而看向昨晚非要加班的洛希。
不等她询问,洛希便自觉回答:“已经查出来了。”
不顾全桌人的侧目,他将账目摊开到桌上,指出自己做了标记的地方,言简意赅地解释。
“账目本身的数字都没问题,问题出在星髓矿的产出量上——按照矿区的体量和开采程度,不应该是这个数字。”
“初步预估,每年至少有50万吨的缺口,在这个矿区不翼而飞。”
夏因和卫风行之所以查起来吃力,就是吃亏在这里。
他们虽然聪明,却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能估算出星髓矿正确的开采量。
但洛希光靠昨天走马观花的参观,就能算到这个程度,也很恐怖。
好在季池予已经不把洛希当正常人看了。
她平静地点头:“我猜这里头,和菲利普治安官也关系匪浅。”
季池予简单说了岑郁的事,怀疑他也和叶璐、叶瑜姐妹一样,是“黑户”之一。
三两口吃完早餐,她开始安排今天的计划。
“我要带洛希、兰斯和野芒出门,打听跟失踪案有关的线索。卫风行和夏因留下来,从府邸内部打探治安官和西蒙的情报。”
其实季池予觉得,把洛希留下来,可能更好从西蒙或者治安官口中套话。
但从昨天的表现来看,洛希大概率不会同意跟她分开的。
所以她还是干脆直接快进到标准结局吧。
瞥了眼微笑点头的洛希,季池予心想: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听话。
或者说,那句“我会很听话”的承诺,其实是需要加上一个必要前提的。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很听话。
季池予收回目光。
她拜托夏因看好岑郁,以免岑郁给治安官和西蒙通风报信,想起洛希那边还有个米拉,就顺便多问了句。
洛希却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概是放弃了吧?不用在意。”
季池予:?
她对此存疑,因为菲利普和米拉父女俩,昨天看起来,完全是对洛希势在必得的气势。
兰斯闻言,眨了眨眼睛。
他给米拉喂的那种药,可以模糊记忆,但不会失忆。所以米拉肯定记得晕倒之前,洛希对她说的那些话。
看来是洛希事后又对米拉做了什么。
但这个就不关他事了。
兰斯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又趴在桌上,去揪兔子小姐袖口垂下来的丝带。
直到季池予起身,他才亦步亦趋地跟着起来。
等季池予等人离开后,夏因带了一份早餐,示意卫风行和自己一起。
他们去给岑郁送饭。
夏因打开门时,岑郁仍然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面对夏因和卫风行,他的态度稍显局促,但足够温顺无害。
夏因看着这样的岑郁,不由轻笑。
这些都是他过去惯用的手段。
夏因漫不经心地想:原来在季池予看来,过去的他,也是这么拙劣的模样吗?
“岑郁对吧?我叫夏因。也难怪她没有发现,毕竟她对信息素不敏.感。”
“你应该,不是改造Beta吧?你是Omega,而且——”话音未落,卫风行便配合默契,眼疾手快地制住了想要逃跑的岑郁。
虽然打不过余野芒,但他也是在简医生那里报了格斗补习班的人!是时候证明自己了!
卫风行燃起来了。
夏因则俯身,撩开岑郁垂落的、遮挡后颈的发丝,露出腺体上的疤痕。
意料之中。
他微笑:“而且,还是一个腺体受损的残疾Omega。”
卫风行也跟着看了眼。
根据他在挨打的空隙里,从简医生那边学到的小知识,这个疤痕的角度和方向,应该不是他伤,而是自己动手导致的。
“小哥对自己下手挺狠的啊?看来你也不是什么甘心当个宠物的人。”
卫风行松开手,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第113章
因为他们太便宜了。
【113】
另一边。
在靠近上城区的边界线之前,季池予便让兰斯停车,示意所有人下车。
由于荒星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星髓矿展开的,所以几乎所有人口,都集中在矿区周围定居。
按照功能划分,荒星被分为了矿区、下城区、上城区,这三个最主要的区域。
矿区负责采矿和第一道筛选,下城区进行初步加工,上城区则是商人迎来送往谈生意的地方。
而每个区域之间,都立了一堵难以翻越的高墙,作为界线。
季池予站在墙体投落的阴影里,仰头看着这道将荒星切割成三个世界的屏障。
墙是灰白色的,用的是星髓矿提炼后的废渣混合高强度合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高度超过二十米,顶端还装着带刺的电网和旋转的监视探头。
整个上城区都被这堵墙包围,形成闭环。其他区域也都是差不多的构造。
墙上只留了三处主要的出入通道,每个通道都有检查站,穿着治安署制服的守卫轮班站岗。
另外,大门还设有特殊的探测仪,对每一个通行者进行扫描——主要是为了检查,是否有人私自携带星髓矿离开下城区。
昨天深夜,是洛希黑掉了这边的系统,再加上守卫戒备不严,他们才能直接开着车自由出入。
但大白天的,就不能这么操作了。
兰斯见状,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确认没有会让探测仪触发报警的物品。
“直接过去吗?”他问。
季池予却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不,我带你们走另一条VIP绿色通道。”
说完,她便转身,径直沿着墙根向阴影更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五百米后,可以看到一处堆放着废弃机械零件的角落。
季池予在其中一堆零件前停下,蹲下身,手指摸索着地面,没过多久,就掀开了一块伪装成锈铁板的合金盖板。
——下面藏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显然是人为的,而且年代久远。
兰斯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哇哦,是秘密通道!这个难道是兔子小姐你挖的吗?”
季池予率先钻进去,声音从洞里传来,带着回声。
“不是我,是十几年前的矿工挖的。有时候送货送迟了,没赶上门禁,被发现了就会扣钱。所以大家就一起偷偷挖了这个,是下城区共享的秘密。”
“那时候墙刚建好没多久,又没装监控,所以治安官没发现。”
她打开终端的照明装置,冷白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通道壁是粗糙的岩层,用简易的支撑结构加固,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金属锈味。
是让人有点怀念的味道。
季池予忍不住笑了笑:“看来,菲利普治安官上任之后,也还没有发现我们的这个秘密。”
其他人陆续跳下来。
洛希用指尖擦了擦岩层上的积灰,提醒她:“这个通道应该很久没使用过了。”
季池予也觉得有点奇怪,不由提高了警惕。
四人沿着通道前行,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混合着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机械轰鸣。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季池予熄掉终端的照明,示意其他人放慢脚步。
她则走到最前面,小心地探出头,确认外面安全后,才完全爬出通道。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矿区是灰暗、压抑、机械,上城区是纸醉金迷的繁华,那么下城区就像是回到了“人间”。
季池予站在巷口,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比上城区那边更温暖,因为这里没有设置人造的环境过滤罩。
街道不宽,铺着修补过的合成石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建筑。大部分是两到三层的结构,外墙刷着各种颜色,有些已经斑驳,但能看出曾经过精心装饰。
街道上人来人往。
穿着工装的人提着工具箱匆匆走过,路边摊贩叫卖着热食,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炖菜的香气。
更远处,在集市的那个方向,还传来了更喧嚣的人声,混杂着讨价还价和机器运转声,甚至隐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唱歌。
一派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
季池予的心情却有些难明。
“……变化好大啊。”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记忆中的下城区不是这样的。
十几年前,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街道”,建筑也大多是简陋的预制板房,基础设施更是约等于没有。
但现在:街道干净,建筑稳固,人们衣着虽然朴素但整洁;孩子们能安心玩耍,摊贩能安稳经营,阳台上甚至有了装饰植物。
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好了。
季池予想:这算不算是菲利普治安官的功劳?
这么一想的话,心情更复杂了。
她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
那家曾经卖劣质合成肉的店铺,现在改成了小吃摊,老板娘还是同一个人,只是头发白了许多;那个曾经经常积水的路口,现在铺了新的排水系统;那面曾经贴满通缉令和寻人启事的墙,现在画上了色彩鲜艳的壁画:一群孩子手拉手围着一颗发光的星球。
“连路都变了啊。”季池予喃喃道。
敏锐地感觉到,兔子小姐的心情好像忽然变得很奇怪,兰斯眨了眨眼睛。
他凭本能凑过去,打断了对方的思考。
“对了!兔子小姐你这次,为什么要特意带小不点一起来啊?”
季池予回神,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因为有个人想介绍给她认识。”
“谁?”兰斯好奇。
“——我过去的监护人。”
一听这话,余野芒和洛希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这边。
小文盲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监护人?那是什么?兔子小姐你在监狱待过吗?”
季池予:“……”
她深呼吸,换了个兰斯能听懂的词:“是我还没成年之前的饲养员。”
“哦哦哦!”这次兰斯听懂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抓住季池予的手,就兴冲冲地要往前跑,想看看兔子小姐的饲养员,到底会是什么样厉害的人类!
季池予感觉自己被拽得,像个脚不沾地的风筝。
而且。
“……等一下!兰斯你又不认识路,冲什么冲!跑错方向了!不是这里啊!”
话虽这么说,下城区大变样之后,季池予之前的记忆也不作数了。
她是沿路问了好几个人,才确定了正确的方向。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刷成温暖的鹅黄色,招牌上用稚嫩的字体写着“莫娜的小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餐食!住宿!我们什么忙都可以帮!
门前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孩子,正在玩一种用石子进行的简单游戏。
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岁,最小的可能才四五岁。
他们衣着干净,虽然明显是二手货,有些不太合身,但脸上有健康的红润。
看见季池予一行人走近,孩子们停下游戏,好奇地看着他们。
季池予蹲下.身,对最大的那个男孩微笑。
“你好啊,我找莫娜婆婆。”
男孩打量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起身推开门朝里喊:“婆婆!有人找!”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谁啊?”
季池予站起身,推门进去。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层大约有七八张桌子,都是实木的,边缘磨得光滑。
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色彩大胆,线条稚嫩,画着星星、飞船、想象中的动物。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摆着旧书和玩具。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整理账本。
她抬起头,看见季池予时,眼睛瞬间睁大。
“小鱼?”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
季池予眉眼弯弯地跑过去,就这么张开手,用力拥抱对方。
“好久不见,莫娜婆婆。怎么还是这么漂亮呀?我都想送花给你了。”
莫娜却不吃这一套。
她抓住季池予的手臂,一边上下打量她,一边不停地碎碎念。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迟呢?哦对,他肯定来不成……看看你,瘦了!在首都星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季池予任由她拉着,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个个回答完之后,又问莫娜婆婆的身体怎么样。
“好,我好得很!你这些年一直都寄钱过来,不愁吃不愁喝,我能有什么不好的?”
莫娜笑呵呵地说,这才注意到季池予身后的其他人。
“这些是……?”
“我的朋友。”季池予简单介绍,“洛希,兰斯,余野芒。这是莫娜婆婆,我以前的监护人。”
莫娜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转身朝厨房方向喊:“小雅!泡茶!多泡几杯,用那罐好茶叶!”
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女孩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么多人,害羞地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莫娜连忙又拉过来几把椅子。
“坐,都坐!还没吃午饭吧?正好,今天炖了肉,还有新鲜面包。”
“莫娜婆婆,不用麻烦啦……”
季池予想说他们不是来吃饭的。
“什么麻不麻烦的!”
莫娜打断她,眼睛一瞪:“进了我的门,就得听我的!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
她匆匆走向厨房,步伐矫健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季池予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示意其他人坐下。
她招手,让余野芒坐到自己身边。
“野芒喜欢这里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想带你来看一看。”
余野芒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她轻声说,“很温暖。”
季池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
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和印记,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这张桌子。
十几年前,她在这里吃过无数次饭,有时候是和其他孩子一起,有时候是莫娜婆婆单独给她加餐。
“这家餐厅也兼作福利院。莫娜婆婆会收留无依无靠的孤儿,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帮忙干活。”
“作为回报,她会教他们识字、算数,帮他们找正经工作——我也是被她捡回来的孩子之一。莫娜婆婆帮了我很多。”
余野芒不由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了看季池予,又看向厨房那边。
莫娜刚好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刚才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手里端着茶壶和杯子。
“来,趁热吃!”
莫娜把盘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切好的炖肉、蔬菜和厚实的黑面包。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小雅小心地给每个人倒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余野芒却在想:当年的季池予,也是像这个样子,跟在莫娜婆婆身边的吗?
轮到小雅给自己倒茶时,她轻声说了声谢谢。
小雅红着脸摇了摇头,匆匆跑回厨房,又忍不住躲在门后,好奇地观察这些,和他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的漂亮客人。
莫娜则在季池予的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东西,然后冷不丁开口。
“说吧,这次回来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
莫娜婆婆总是这么直接,而且敏锐——毕竟是在荒星经营了几十年餐厅,人脉遍布整个下城区、能够一呼百应的女人。
论消息灵动,应该没有人能比她更有优势。
季池予毫不意外地放下了勺子。
“我在调查一些失踪案。”
她同样言简意赅:“听说矿区这些年,一直陆陆续续有人失踪。莫娜婆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莫娜的表情变得严肃。
“失踪案?我怎么没听说过。”
“可能不叫失踪案。”季池予换了个说法,“有没有矿工提起过,矿区一直有人……逃跑?”
“逃跑?”莫娜眉头紧锁。
她想了想:“好像的确听过几句。说有些新来的工人吃不了苦,半夜翻墙跑了。监工们也这么说。”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三年前?也许更久。”
莫娜摇了摇头:“记不清了。矿区里面的事,我们下城区的人不太过问。只要加工订单不停,我们有活干,有饭吃,就够了。”
季池予沉默了几秒,切了块面包,但没有吃。
她斟酌着措辞:“婆婆,我在矿区看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
莫娜看着她,等待下文。
季池予慢慢地说:“那里的工人,很多看起来不像正式矿工。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身体瘦弱,身上还有鞭痕。而且我听人说,他们大多是黑户,没有合法身份。”
餐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
莫娜的目光从季池予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又转回来。
这是她不安或者在说谎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季池予一直以来的不好预感,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她的心沉下去,声音却依然平稳。
季池予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么多黑户集中出现在矿区,普通矿工都很少见了。大家难道没起疑吗?”
莫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避季池予的目光,她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只有孩子们在门外玩耍的隐约笑声,和远处集市传来的喧嚣。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装,个子很高,几乎跟兰斯差不多,但戴着头盔,脸上覆盖着不透明的面罩,完全看不清长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部的项圈——金属质地,上面挂着一个数字“13”的号码牌。
这个人沉默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无视了围坐一桌的季池予等人,他只是把箱子放在柜台边,然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三,今天是你送东西来呀?麻烦你了。”
莫娜起身,走到柜台后,打开箱子检查里面的新鲜食材。
她在送货单上签了字,却并没有支付工钱。
被称为“十三”的送货人,在接过签收单之后,便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经过余野芒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余野芒警觉地看过去。
她感觉,那张面罩下的脸,似乎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
但只是短短半秒,然后对方就恢复正常,推门离开了。
餐厅门重新关上。
“他是谁?”季池予问。
莫娜看着门的方向,表情复杂。
她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
“小鱼,你陪我去拿个东西……不好意思,你们先吃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给了洛希等人一个眼神,季池予起身,跟着莫娜走向餐厅后方的小房间。
这是莫娜的办公室兼储物间。
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
其中一张,是年轻的莫娜婆婆和一群孩子的合影,季池予也在里面。
莫娜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她在旧椅子上坐下,示意季池予也坐,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听见。
“小鱼你刚才问,大家为什么不起疑……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围裙,声音很艰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他们太便宜了。”
季池予皱起眉:“什么意思?”
“那些黑户,他们太便宜了。”
莫娜婆婆抬起眼,目光疲惫,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折磨。
“他们一部分被治安署‘收编’,编成专门的队伍,干最脏最累的活,清理矿渣、维修危险设备、处理有毒废料。”
“以前这些工作,我们下城区的人要做,一天至少二十星币,还要配备防护装备。现在,治安官派这些人来,只需要五星币。”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五星币!而且不需要我们提供防护,不需要我们负责工伤,甚至不需要我们管饭,治安官会‘统一管理’。”
“有了他们,危险的一线工作,就再也不需要我们做了。”
莫娜婆婆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下城区的工伤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因为那些最可能死人的岗位,现在都是黑户在做。他们死了,没人追究,没人赔偿,只是换一批人来而已。”
季池予的胃部一阵发紧。
莫娜苦笑:“廉价的成本、高效的效率、便利的生活。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我们日常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不光是矿区的工作,现在在下城区,送食材、清理垃圾、维修公共设施……全都是这些人。收费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她看向季池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表情却像是在哭,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东西。
“大家知道不对劲,知道这些人可能不是自愿的,知道他们可能遭受着非人的待遇。但谁也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为什么?”季池予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们是享受利益的那一方。”
看着她的眼睛,莫娜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如果戳破了,这些廉价服务就没了。我们的生活成本会翻倍,工伤率会回升,孩子们可能又要失去父母。”
“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莫娜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
“这些年,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会想起以前。”
“想起那些因为工伤残疾的工人,想起那些因为付不起医药费死去的邻居,想起孩子们饿得哭的样子。”
“然后我会告诉自己:至少现在,大家都活得更好一些了。”
莫娜的声音很轻微,并不坚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季池予坐在那里,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干净整洁的街道,健康玩耍的孩子,安稳经营的店铺。
这一切的美好,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苦难之上的。
“我当初……”
她开口,嗓音嘶哑,第一下险些没发出声音,只能很艰难地咬字。
“我当初也是黑户。是您把我捡了回来,还给了我一个合法的身份。”
莫娜闻言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
“那不一样,小鱼。那时候……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治安官管得严,大家也不会再愿意配合我。”
“以前如果有人发现黑户,会偷偷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他们。可现在,没人愿意惹麻烦。我也开始害怕,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她伸手握住季池予的手,那双手粗糙但温暖。
“……对不起,小鱼。我让你失望了。”
季池予反握住莫娜的手,摇了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苛责对方的资格。
房间里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移动,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莫娜婆婆,”季池予终于开口,换了个话题,“您听说过‘纯源教’吗?”
莫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听说过。下城区很多人都是他们的信徒。”
她从颈间拉出一条项链,展示给季池予看。
“纯源教,他们很乐意为所有人提供帮助。食物、药品、法律援助,只要需要,他们都会尽力。而且他们的教义很吸引人——‘纯粹者’会带来一个没有性别和阶级歧视的、平等的新世界。”
“所以,下城区很多人都加入了纯源教。我几年前也加入了。”
季池予盯着那个吊坠,脑子里闪过叶瑜给她的那条项链,还有棚屋墙上那些刻痕。
都是同样的标志:一个简洁的圆形,内部是三条相互交错的弧线,像是简化的星系轨道。
“他们还在传教?”她问。
“嗯。他们定期会在旧仓库那边有聚会,讲解教义,还会发食物。小鱼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听。今天刚好就有一场。”
莫娜婆婆的语气很放松,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亲昵,显然对纯源教的印象很好。
“谢谢您,莫娜婆婆。”季池予起身,“我得回去了。”
莫娜也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又难掩担忧地看着她。
“小鱼,你听婆婆一句话。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流更多血。”
季池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去看莫娜。
“但我觉得,如果明知伤口已经化脓,还怕痛不肯挖掉腐肉的话,结局只会比流血更糟糕。”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真相。莫娜婆婆,再见。”
她轻声说完,推门径直出去。
没有回头。
………………
…………
……
餐厅里,洛希还在看终端,兰斯在闭目养神,余野芒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她在思考那个古怪的送货人——那一眼蜻蜓点水的窥探,并不带有任何惊艳或是情.欲的色彩,更像是在“观察”。
余野芒觉得有点奇怪。
但下一秒,听见推门的动静,三人都看了过去。
季池予的脸色不太好,可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她淡淡道:“我们该走了。”
话音尚未落,莫娜便快步跟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目光有些躲闪,她没敢再同自己曾经照顾过的孩子对视,只是低着头,嗫嚅着说。
“带点面包回去吃吧?还是老配方,你以前最爱吃的。”
季池予抿起唇角,心情复杂,但最终还是接过布包。
她抱了抱莫娜,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你要保重身体,莫娜婆婆。”
“……你也是。你也是。”
莫娜拍拍她的背,声音藏了几分哽咽,却没再像过去那样,让她常回来看看了。
一行人离开餐厅,重新走进下城区的街道。
阳光依然温暖,孩子们依然在玩耍,生活依然看起来十分美好。
但映入季池予眼中的,已经不再是那些单纯的温馨画面。
她想起那个编号13、被拘束成机器一样的沉默送货人。
她看着那些享受着廉价服务的居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目睹墙上色彩鲜艳的壁画,却开始联想,那上面是不是曾经贴满了寻人启事。
“接下来去哪?”兰斯问。
季池予从口袋里掏出叶瑜给的那条项链,纯源教的吊坠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去听听纯源教的布道吧。听起来,他们在荒星拥有很大的影响力,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
于是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
余野芒走在季池予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开口。
“这个标志,我曾经见过。”
季池予一愣,下意识追问:“在哪里?”
余野芒指了指她手中的项链,语气愈发肯定。
“——在萨茜夫人的小礼拜堂。她供奉的神龛上面,就有很多这样的图案。”
第114章
不许馋别人身子!
【114】
季池予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听到萨茜夫人的名字。
现在提及这个名字,她眼前下意识浮现出的,是那天的大火。
炽热的火焰,坍塌的横梁,呛人的浓烟,以及将她和夏洛推离火场,然后又被压在碎石堆下,无声挥动,催促他们快走的染血的手。
“……我听夏家的佣人说,好像萨茜夫人在中央区定居后不久,就要求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修了那间小礼拜堂。”
“加起来,应该至少已经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了吧?”
余野芒的声音将季池予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荒星带着金属味的空气涌入肺部,驱散了记忆中的焦糊气息。
只是有点意外,纯源教的传教范围竟然这么大,不光局限于荒星,甚至连首都星都有祂的信众。
这样的影响力不可能是个小众流派。
可明面上,至少在中央区生活了十年的她本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教的存在。
而且,就这么巧?深陷夏家漩涡的萨茜夫人,刚好也信这个。
季池予对纯源教的好奇心又多了一层。
——以及戒心。
“走吧。”她率先迈开步伐,“既然这么有缘,那就必须要去亲眼看看了。”
………………
…………
……
旧仓库在下城区的边缘,靠近废弃的货运站。
建筑本身是荒星早期施工留下的,锈蚀的金属结构裸露在外,墙体斑驳。但此刻,这里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生机。
季池予一行人到达时,仓库外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男女老少,大多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物,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人们三三两两交谈着,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气氛轻松得像是在参加节日庆典。
入口处站着几个穿着浅灰色长袍的人,正微笑着分发东西。
季池予走近,看见他们给每个进入的人一个小纸杯,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你是生面孔,今天第一次来吧?这是圣水。”
旁边的信众接过纸杯,对季池予友善地笑笑,主动帮忙解释。
“放心吧,这个不要钱,每次活动都会发的。喝了能净化身心,神也会保佑我们的。”
说完,那个人就把“圣水”一口干了。
负责分发的教徒也微笑着,递给他们一人一杯。
季池予接过纸杯,不动声色地观察液体——清澈,无杂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
她又凑近闻了闻,也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忽然想起什么,季池予猛地扭头,一个眼疾手快,及时阻止了也想一口干了的兰斯。
季池予:“……”哈哈。她就知道。
借着兰斯的遮掩,季池予飞快地把几杯“圣水”都汇到小样本瓶里,然后塞给了洛希。
感谢方舟集团的赞助,洛希随身携带了便携式的微型分析仪,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
季池予带着人继续前行。
走进旧仓库后,内部空间竟比外面看着宽敞许多。
原本堆放货物的区域都被清理出来,摆上了简易的长椅。前方搭了一个矮台,铺着干净的白色布料,上面同样印有那个属于纯源教的符号。
他们来得算比较晚的,座位已经坐了七八成满。
季池予选择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这样方便观察全场。
人群还在陆续进入。
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面孔,大多数是下城区的居民,表情都很放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然后,季池予的目光忽然一顿。
意料之外的,她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影——是那个编号“十三”的送货人。
对方站在仓库的侧门边,依然戴着头盔,颈部的项圈和号码牌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坐下,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几乎融进了阴影,像一尊铁筑的雕像。
之前只是惊鸿一瞥,季池予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十三的身型不太寻常。
虽然同为黑户,但和矿区里的矿工不同,十三非但不瘦弱,甚至可以称得上矫健。
紧身的衣料贴合身形,如同拘束刑衣一般,牢牢覆盖了全身,不让一块肌肤裸.露在外,却也清晰地勾勒出每一根肌肉线条。
看着不算太夸张,但真正训练的人便能一眼看出,这些可不是花架子,而是锻炼得当、爆发力十足的杀伤性武器。
像一头随时蓄势待发的花豹。
再配上那个狰狞的头套式头盔,被剥夺了属于“人类”的特征后,就愈发凸显出那股非人的野性和危险感。
让季池予的脑袋里,莫名出现三个大字:“覆面系”。
季池予:“……”够了吧脑子!严肃点!工作时间不许擅自回忆本子内容!
可下一秒,似乎察觉到视线,十三的头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
季池予看不见面罩下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看她。
对视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十三转身,推开侧门离开了。
季池予立刻做了决定。
“野芒。”她轻声说,“跟上去,看看那个人去了哪里。注意安全。”
余野芒同样注意到了那个送货人。
她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座位,消失在人群中。
这时,仓库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讲台上的照明。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台上。
一个年轻的女性Beta走了上来。
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深棕色长发编成简洁的发辫垂在胸前,穿着和其他传教者一样的浅灰色长袍,但袍子的边缘绣着银色的纹路,或许是象征高级别的标志。
她面容清秀,有一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微笑时眼尾有细小的笑纹。
“各位兄弟姊妹,欢迎来到今天的聚会。我是伊芙,纯源教在荒星的传教者。”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仓库,温和而清晰。
伊芙走到讲台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谦逊。
她的嗓音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人不知不觉地就安静下来,倾听她所说的内容。
季池予总结了一下纯源教的核心教义。
大概就是:世界被污秽和不公污染,但纯粹者终将归来,洗净一切,创造真正平等的新世界。
“我们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纯净的部分。”
伊芙微笑着,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表情虔诚。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曾经多么绝望,神都能看见你心中的光。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守护那道光,祈祷并等待,直到新世界降临。”
随后,便是祷告仪式。
伊芙走下讲台,开始与听众互动。
她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倾听每一个人的烦恼,安慰他们,并给予他们帮助。
季池予旁观着这一切。
她身边的几个信众,也在低声交谈着。
“上次我女儿生病,买不起药,就是伊芙大人帮忙联系的诊所。”
“是啊,教会发的食物救了我们一家。我丈夫工伤后一直找不到工作,还好有大家的帮助。”
“我儿子最近还在伊芙大人的学堂上课,学费全免,还包一顿午饭呢!”
全是好评。真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季池予若有所思。
她佯作好奇地凑过去问:“真的完全不收钱吗?连捐赠都不要吗?那教会哪来的钱呀。”
可还没等信众回答,季池予便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我们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接受捐赠。运营的费用,完全源自我们对外经营的合法收入。”
是伊芙。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她微笑着走过来,周围的居民全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伊芙停在她面前,褐色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是新面孔。欢迎你,我们的新姊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鱼。”季池予简单地回答。
伊芙弯起眼睛:“今天你愿意来到这里,就是神的指引。你愿意接受神的祝福吗?”
季池予尚不清楚,这个所谓的“祝福”是指什么。
可闻言,周围的孩子们,都立刻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季池予看见伊芙手中拿着一个小玻璃瓶。
和刚才的“圣水”不同,瓶中的液体是淡淡的浅金色,像是流动的琥珀。
兰斯想上前,却被季池予按了回去。
季池予看着那个玻璃瓶,然后抬起眼,迎上伊芙温和的目光。
“当然。”她说。
伊芙微笑,打开瓶盖,倒了几滴液体在季池予手中的纸杯里。
“——愿纯粹者的光照亮你的前路,洗净你心中的尘埃。”
季池予举起纸杯,假装要喝,但只是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酸酸甜甜的味道,像加了蜂蜜的小饮料。
老实说,味道还挺不错的,难怪那些孩子看起来都很羡慕的样子。
借着视线死角,季池予举了举纸杯,装作自己已经喝完了的样子。
伊芙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只是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继续与其他信徒交流。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把纸杯又递给了洛希,让他继续采样分析。
活动又持续了半小时,以集体祈祷结束。
信徒们陆续离开,脸上带着满足和平静的神色。
伊芙便站在门口,与每一个人道别。
季池予等到人群散去大半,才起身离开。
经过伊芙身边时,对方向她微笑着点头示意:“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小鱼。”
季池予礼貌地回应,走出仓库。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荒星的天空染成铁锈般的橙红色。
季池予站在仓库外的阴影里,看着伊芙最后与几个信徒交谈,然后转身走向仓库后方的小路。
她问洛希:“分析结果怎么样?”
“前后两种‘圣水’的成分差不多,只是后者额外添加了一点甜味剂,主要成分还是药剂——初步判断是治疗矿物粉尘病的平喘和抗炎的药物。”
季池予有些意外地扬起眉。
粉尘病,是一种长期暴露在矿区粉尘中导致的呼吸系统疾病,也是荒星下城区居民的常见病。
虽然药物本身不贵,但正规渠道需要处方和身份证明。黑户和生活困难的居民就很难拿到。
“所以,”兰斯挠了挠头,“纯源教是在用‘圣水’的名义,变相给这些人治病?还是免费的?连捐款都不收?”
小文盲十分真诚地提问:“他们脑袋都坏掉了吗?图什么啊?”
季池予也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叶瑜给她的那条项链,忽然笑了一下。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季池予快步跟上去。
仓库后方是一片废弃的堆放区,堆满了生锈的货柜和废弃机械。黄昏的光线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阴影浓重。
信众离开后,这一块地区便重新恢复了寂静。
可现在,他们却隐约听到了争执声。
“就是你们!帮那些黑户抢我们的工作!”
“滚出下城区!我们不稀罕你们的假慈悲!”
季池予立刻加快了步伐。
拐过一堆杂乱的金属垃圾,她远远的,便看到伊芙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
那些人穿着工装,脸上带着愤怒和敌意,手里拿着棍棒和钢管,看起来应该是下城区的居民。
伊芙的声音却依然温和。
“各位兄弟姊妹,请冷静。”
她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势,温声细语地向众人解释。
“我们帮助所有人,是因为神爱每一个人。那些黑户也是受害者,他们——”“受害者?他们是罪犯!是寄生虫!”
一个男人却暴躁地打断了她,一边吼叫着,一边挥舞手里的钢管,怒不可遏。
“要不是你们给他们食物,给他们看病,他们早就饿死了!现在他们抢了我们的工作,一天只要五星币!五星币!我们还怎么活?”
“之前都是矿区最苦最累的危险工作,那就算了!可现在,连在下城区的送货和工具维修都被他们霸占了!”
“都怪你们!我们活不下去了,既然你的神那么好,难道不该也救救我们、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其他人附和着,步步逼近。
季池予把手按在腰后的枪上,看了眼兰斯。
兰斯也转着手腕,向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随时准备好介入。
但就在这一刻,伊芙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黄昏的寂静中清晰可闻——然后,她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伊芙侧身躲开挥来的钢管,右手探向身后。
季池予这才注意到,原来在长袍的遮掩下,她一直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而当伊芙把手从布袋中抽出时,已经握住了一把斧头。
季池予:?
季池予:???
那不是伐木斧,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款式,斧刃在黄昏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给人一种“能轻易砍断骨头”的可怕视觉效果。
接下来的十秒钟,就像一场编排好的暴.力舞蹈。
伊芙没有砍人。
她只是用斧柄和斧背,精准地击打每个人的关节和手腕。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钢管脱手,棍棒落地。
七八个壮汉在几秒钟内全部倒在地上,抱着手腕或膝盖呻.吟。
而伊芙甚至没有喘气。
她将斧头重新背回身后,浅灰色长袍在刚才的打斗中没有沾上一点灰尘,连发辫都没有散乱的痕迹。
“请回去吧,各位兄弟姊妹。”
伊芙语气平静地说:“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请记住,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痛苦。”
那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惊恐地看了伊芙一眼,仿佛在看一头可怕的怪物,然后踉跄着逃离。
废弃堆放区重新安静下来。黄昏的光线更暗了,阴影拉得很长。
然后,伊芙转过身,面向季池予藏身的货柜。
“出来吧小鱼,还有你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脸上也还是似曾相识的和善笑容。
但在那把大斧头和刚刚逃走的壮汉前,这个笑容也多出了某种捉摸不透的意味。
季池予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阴影中走出。
兰斯和洛希跟在她身后。
伊芙走到她面前,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歉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真抱歉,让你们看到了不好的画面。请问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池予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的斧头上,然后抬起眼,直视伊芙褐色的眼睛。
“我想问你一些事。”
她选择开门见山:“我的朋友去了矿区之后,突然下落不明。请问你可以帮助我吗?”
伊芙看了她一会儿,却忽然说:“你们在找叶璐?是叶瑜让你们过来的吧。”
伊芙的口吻十分笃定,不是虚张声势的试探。
季池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别紧张,小鱼。只是叶瑜提前跟我联络过,希望我能给予你们一点帮助。”
伊芙柔声安抚她,娓娓道来。
“我们教会得到了许可,可以进矿区传教,并为矿工提供治疗和食物。所以我的确认识叶璐和叶瑜姐妹。”
“她们都是好孩子,却受到了不公的压迫,这是神所不愿看到的污秽。于是我向她们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但在叶璐失踪前后,她都没有再联络过我。”
伊芙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借着传教和布施的名义,在下城区搜查过一遍,都没有看到叶璐的人。所以,她应该不在这里。”
不在矿区,不在下城区,那就只剩下“上城区”这一个目标了。
前提是对方的话可信。
季池予盯着伊芙:“抱歉,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可以请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么。”
伊芙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东西,不是伪装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因为我很喜欢你啊,小鱼。”
“或许你也发现了,我是基因改造人。而你的身边,也有同样被改造过的存在。”
她的目光扫过兰斯和余野芒刚才站的位置——余野芒还没回来,但兰斯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能感觉到。”
伊芙继续说,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语气轻缓如梦呓。
“改造的程度越高,灵魂的‘声音’就越微弱。但你身边的这两个……他们的灵魂还是活着的。这说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主人。”
她重新看向季池予,褐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神情。
“我知道你和那些罪人不一样。你是个好孩子。神也会偏爱你的。”
季池予微微蹙着眉,没有立刻说话。
伊芙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季池予的头发,但最终停在半空。
“而且,神偏爱黑夜的颜色。因为黑色是最纯净的颜色,任何颜色试图混入其中,最后都会变成黑色。”
她的目光落在季池予黑色的长发上,然后重新迎上她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被黑夜拥抱的幸运儿。我理应帮助你,比旁人更甚。”
说着,伊芙从袍子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吊坠,纯源教的标志在黄昏光线下微微发亮。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小鱼?”
伊芙轻声问:“既然你也抗拒这个不公的世界,想要帮助被迫害的人们,不如和我们一起等待纯粹者归来,一起创造新世界?”
季池予看着那个吊坠,摇了摇头。
“谢谢。”她声音平静,“但比起神明,我更依靠自己的力量。”
伊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她收回了吊坠,重新放回口袋。
伊芙轻声说:“真可惜。叶璐也这么说过。”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神色温暖如初。
“不过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不管是寻求帮助,还是别的什么——这不是作为传教者,而是个人的邀请。愿神庇佑你一切顺利。”
伊芙说着,将掌心按在了心脏的位置,然后转身,背着那把与她温柔外表格格不入的斧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季池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挺强的。”兰斯低声说,这是他难得的高评价。
洛希也补充:“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她认为是实话。”
季池予点点头,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他们回到地下通道的入口时,余野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怎么样?”季池予问。
余野芒:“那个送货人回了治安署。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治安署的守卫很严密,我无法靠近。”
——编号十三,那个沉默的送货人,果然和治安官有关。
季池予握住叶瑜的那条项链,慢慢呼出一口气。
“回去吧。我们要准备开始钓鱼了。”
……
只是季池予没想到,他们才刚到西蒙的府邸,夏因和卫风行就给她送了一份惊喜大礼。
第115章
真可惜,她看不上他的讨好。
【115】
“——岑郁的确不是普通的‘礼物’。他是故意接近我们的。”
夏因补充:“或者说,是‘他们’。”
季池予来了兴趣,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示意二人继续。
卫风行接过了话题。
“今天学姐你们离开后,我们觉得岑郁有问题,就故意放松了看守,允许菲利普治安官送来的其他‘礼物’自由行动。”
“我让行动组的执行员暗中跟踪,发现他们都在府邸里‘闲逛’——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有规律地逐步搜查,包括储藏室、备用通道、甚至是通风系统的检修口。”
“所以,我认为他们是在找东西。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卫风行调出了几张行动组跟踪时拍下的照片,展示给季池予看。
“分工相当明确,行动路线也显然提前规划过,没有在重复的地区浪费时间。”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行为。”
季池予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已经和那些人试探过了?”
夏因点头:“但不管是威胁还是利诱,甚至暗示可以帮他们脱离治安官的控制,都没有一个人松口。意志非常坚定。”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微微蹙起眉,表情带着些迟疑和不解。
“而且他们对我……有很强的敌意。不是一般人对贵族的嫉妒或者畏惧,是一种更深刻的情绪。”
卫风行都觉得夏因太委婉了。
“他们看他的眼神,简直跟看仇人一样!对我倒是还好。所以后面我都没敢让夏因出面,怕进一步激起他们的反抗心理。”
“但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一直都没有松口的迹象。没办法,我就只能先把那些人分别关着,让他们冷静一下,等学姐你回来决定了。”
卫风行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坦然地看向季池予。
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他其实也考虑过,要不要使用一些额外的手段,来让岑郁老实交代。
毕竟,他从简医生那里学到的,可不只是单纯的格斗技巧。
但一想到,对方很可能也是被星际海盗劫掠的可怜人,好好一个Omega,甚至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腺体……
卫风行会觉得有点下不去那个手。
他想:如果是简医生在这里,估计早就从岑郁这里榨出情报了吧?
毕竟那位黑市密医,虽然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其实根本没什么人性,人生守则里只标了“大小姐”和“钱”这两条。
要是换成余野芒那个小杀神,手段应该不会太残.暴,但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做决定的时候,卫风行犹豫过,觉得自己之所以下不了手,是不是追随学姐的心还不够诚?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我觉得,他们没有恶意,目的应该不是想要伤害我们……吧?”
“而且他们更了解这里的情况,如果能争取到合作,对我们的调查也比较有利。”
卫风行没有证据,吞吞吐吐地说完自己的臆断,就瞅着学姐,忐忑地等待宣判。
这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
夏因没有反对他,但也没有支持他。
季池予却忽然笑了笑。
她走到卫风行和夏因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卫风行不由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迎上那对含笑的眼睛。
“辛苦了,你们做得很好。那些人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季池予微笑:“我要和岑郁谈谈。单独。”
她所说的“单独”,是指让所有人都回房间,把兼任会议室的餐厅留给自己。
季池予亲自去叫的岑郁。
她推开门时,岑郁还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在思考什么。
听到她走进来的声音,对方才睁开眼睛,神态自若地同她对视。
“您回来了。”
岑郁微笑着迎接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季池予也很自然地发出邀请。
她问:“要一起吃个夜宵吗?”
二人回到餐厅。
餐厅的灯被打开,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
季池予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西蒙的府邸里,连客房的冰箱都塞满了各种提前准备好的精致食物。
她询问了岑郁的口味,取出几盘冷餐,就丢去机器里自动加热。
岑郁便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
脸上那种仿佛十分胸有成竹的笑意淡了下去,岑郁微微蹙起眉。
直到季池予把加热好的食物端到桌上,又示意岑郁坐下。
“不急,先垫点肚子。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了吧?”
她将盘子推到岑郁面前。
在二人之间,食物冒着白色的热气,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弥漫开来。
岑郁却迟迟没有动作。
季池予也不恼。
她拿起叉子,把盘里的每一样食物都切了一小口,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放下叉子,把盘子重新推回去。
“没毒。”季池予的语气很温和,“放心吃吧。”
岑郁盯着那盘食物,又抬头看她,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
但他终于开始进食。
起初只是小口,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虽然动作带着几分克制,并不显得太狼狈,但毕竟和人类的语言不同,饥饿总是掩饰不了的。
等岑郁吃得差不多了,季池予才开口。
“你们在找什么?”她问。
岑郁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刀叉,礼貌地注视着季池予的眼睛,眉眼温顺,目光却隐隐有种寸步不退的强硬。
像是刚极易折的玉,没有妥协的选项。
季池予倒是不讨厌有骨气的家伙。
她耐心等了几秒,见岑郁完全没有配合的打算,突然话锋一转。
“——你其实认识我,对吧?”
岑郁眼睫颤了颤,却只是微笑,依旧一言不发。
季池予也不管,自顾自地分析下去。
“你今天早上刚醒的时候,对我可不是这种态度。说明你知道我的性格,笃定我不会真的对你用什么过分的手段,才敢态度这么强硬,还毫不掩饰。”
“昨天在接风宴上,你也是主动选择的我。我想,你刻意接近我,应该不只是想在这里找东西吧?”
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季池予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岑郁的眼睛,声音温和却极具蛊.惑力。
“岑郁,难道不是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漆黑的眼睛宛如一潭深水,泛起温柔的涟漪,让岑郁在那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悄然间诱人步步深陷。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他看走眼了。岑郁想:这位客人,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温柔”的人而已。
可这还不够。
岑郁微笑,依然保持着非暴力不合作的沉默。
季池予靠回椅背,换了一种方式。
“好吧。那让我来猜猜看。”
她停顿,观察着岑郁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抛出自己的答案。
“你们是不是……在找叶璐?”
岑郁的瞳孔紧缩了一瞬。
虽然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他就试图重新垂下眼掩饰,但太晚了。
季池予已经看见了。
她挑起眉,得意地为自己打了个响指。
“我就说我没那么有名,能让身在荒星且行动不自由的人也能认识我。除非……”
季池予从口袋里取出那条叶瑜给自己项链,放在桌面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刚巧,昨天我也遇见了一个认识我的人。她给了我这条项链,让我帮她寻找失踪的姐姐。”
“那个女孩叫叶瑜,她姐姐叫叶璐,在矿区失踪——我想你们应该认识?”
季池予说,手指轻点吊坠,直视岑郁。
“或许我们目的一致。”
岑郁终于开了口。
“全中。”他叹服地抚掌,语气真诚。
“您果然和叶璐说的一样……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我们实在经不起任何风险了。”
一个温柔的好人,对他们来说是不够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强大且绝对不会背叛他们的盟友。
而且,也不该招惹对方反感。
知道自己的试探并不正大光明,岑郁还欲解释,季池予却直接打断了他。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不过你要是接下来还敢对我说谎,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季池予一只手撑着脸,语气同样真诚。
“我的善意不是拿来以德报怨的。麻烦你记住这一条,然后开口之前记得三思。”
之前温和平静的氛围,在三两句话之间,骤然急转直下。
岑郁头一回在季池予面前,感受到了真切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屛住了呼吸,心跳加速。
但季池予已经跳过这个话题,直切案件核心。
“说吧。既然你来了这里,应该就是已经找到了和叶璐有关的线索了吧?”
岑郁能感觉到,季池予已经推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至少,不再是早上那种,他能够被允许替对方梳头的距离。
岑郁低下眼睛:季池予太敏锐了,察觉到得太快了。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不该这么早就被发现,更不该被对方讨厌。
尤其是今早和季池予亲自接触之后。
在这个人间地狱,善意是很珍贵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他原本是准备让对方开心的……不管以什么手段。
可惜现在,季池予大概也不会看得上他的讨好了。
但他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个大概。
岑郁迅速收拾好情绪,冷静地从头开始讲起。
“我和叶璐,我们是同一批被星际海盗卖来这里的人。虽然被分到了不同的地方,但有纯源教的伊芙大人帮忙,所以还能保持定期联络。”
“叶璐是我们的希望。她记得最多,计划最周全,也最坚定。她说要带大家逃出去,我们都相信她。”
“但半个月前,她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天,她还和我们写信讨论逃跑路线,第二天叶瑜就传消息来说,她不见了。”
“我们分头想办法找人。叶瑜说矿区没有,伊芙大人也说下城区没有,我想就只可能是在上城区这里了。”
“虽然不能告诉您,我是怎么排查的,但我确定,现在整个上城区只剩……两个地方还没有仔细调查过。”
岑郁深吸一口气:“治安官的别院,以及西蒙的府邸。”
季池予接上他的思路。
“所以你们利用这次机会。治安官要给贵客送‘礼物’,你们想办法让自己被选中,然后趁机进来搜查。”
岑郁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这两个地方了。如果我们在这里也找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叶璐可能已经死了。
季池予却摇摇头。
“如果她是被治安官或者西蒙抓住了,就算你没有暴.露,叶瑜也一定会被带走。我更倾向于她还活着。”
她把待命的人都叫来开作战会议。
“为了提高效率,我们需要分头行动。西蒙的府邸和治安官的别院,同时搜查。”
默许岑郁在边上旁听,季池予开始布置任务。
“夏因拖住西蒙,卫风行你带着行动组的人,趁这个机会彻底搜查这里。”
“治安官那边,洛希、我、兰斯和余野芒负责。”
“菲利普本来就想趁机搭上方舟集团的大船,会尽全力讨好洛希。你们慢慢聊,随便钓钓他,我们就利用这个时间搜查别院。”
无人异议,两支队伍开始各自制定行动方案。
岑郁迟疑片刻后,忽然开口。
“你不多带点人去吗?治安官的别院,戒备森严的程度比这里只高不低。”
他平静道:“不必提防我们会对夏因出手。虽然我们的确对那个人没有好感,但我会管束好所有人。这是我的承诺。”
季池予闻言愣了一下。
她仔细想了想,也坦诚地点点头。
“的确有一部分这个考虑。但我把行动组都留下来,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当然,也包括你。”
事实上,有兰斯和洛希两尊大佛保驾护航,季池予觉得自己只要别把治安官的别院炸了,应该都能活着离开。
岑郁有些迷茫地看着季池予。
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然后他扯起唇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
“您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些自嘲:“我们这些‘便宜货’的命,也值得费心保护吗?”
季池予却没笑。
她忽然提起另一件事:“你们敌视夏因,是因为他是夏家人吧?”
岑郁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星髓矿是夏家的私产,也是培育西蒙和治安官欲.望的温床,进而滋生出在这个庞大产业下隐匿的罪孽。
作为受害者,他们没办法将夏因从“夏家”独立出去。
既然夏因作为夏家人,享用了榨干他们血汗才堆砌出来的财富,那就理应同罪。
不然,他们该如何宣泄心中破天的恨意?
季池予没做评价,只是继续陈述。
“那你应该也知道,前段时间,夏家被一把大火烧尽,夏荣才和夏伦葬身火海,只剩下夏因一个人的事情吧?”
“作为盟友,免费附赠你一个秘密。”
季池予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岑郁。
她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
“——那件事,是我和夏因一起做的。”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岑郁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某种更深层的困惑。
“你……在骗我?”
“你可以这么想。”季池予直起身,“但我说的是事实。”
“烧死夏荣才和夏伦的那把大火,是夏因亲手放的——别忘了,他和你一样,也是个没有选择权的Omega。至少曾经是这样没错。”
季池予:虽然发疯的是夏洛,但不方便透露双生子的秘密,先让夏因背下锅吧。
这是除当事人之外,从不曾对外披露的真相。
岑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泛白:“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可以啊。如果你决定和我撕破脸,那就说出去吧。反正就算你说出去,我也有办法解决。更何况——”季池予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锋利的东西,却并不伤人,反倒耀眼到叫人挪不开视线。
“我们不已经是一伙了吗?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在你真的背叛我之前。”
说完,她转身走向餐厅门口。
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季池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语气轻快地说。
“回去休息吧。等我的好消息。”
………………
…………
……
在卫风行的安排下,岑郁拥有了一间独立的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
纯源教的吊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这是他需要沉下心思考时的小习惯,能让他冷静。
几分钟后,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快,两下慢。
岑郁打开门,见到了自己的同伴。
同为被治安官送来的“礼物”,其余几人都换下了那身邀人采撷的轻.薄衣物,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裤。
脸上那种温顺空洞的表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机敏。
他们看到岑郁,立刻围拢过来。
“岑郁,现在怎么办?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了吗?”
其中一人的声音很轻,但动作已经进入戒备状态——手指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什么。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岑郁,等待指示。
岑郁垂眼,手指摩挲着吊坠,季池予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留人下来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当然,也包括你。】
【“我们不已经是一伙的吗?”】
真话?假话?陷阱?还是……真正的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叶璐可能还活着。而季池予,是目前唯一愿意、也有能力帮他们找到她的人。
岑郁终于开口:“等。先配合他们的行动。”
有人皱眉:“可是那个夏家的——”“夏家的事以后再说。”
岑郁打断他,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找到叶璐是第一位的。”
其余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
态度最激动的那个人,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却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不是拍打窗户的风声,而是某种更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像是实物贴在玻璃上摩擦,或者指甲轻轻叩击。
为了保密,屋内的窗帘一直都被严密拉起,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所有人都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岑郁却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他慢慢地靠近那扇窗,用指尖慢慢撩开了窗帘的一角——
第116章
慷慨的男菩萨。
【116】
第二天,按照作战计划,调查团分成两支队伍,各自行动。
卫风行在客厅中央的操作台前坐下,便携式终端投射出数十个监控画面,将西蒙府邸的每个角落尽收眼底。
为了方便实时调度人手,他昨晚特意偷偷黑到了这里监控系统的权限。
手指快速滑动,卫风行一边调整视角,标记待排查的区域,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岑郁等人提醒道。
“你们可以自由活动,没打算把你们关起来。但安全起见,最好别离开这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请求,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岑郁一口应下,表现得十分配合,又像是有点心不在焉。
他安静地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条纯源教的项链,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
其余人则围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圆圈。
见岑郁等人的态度看起来,虽然依旧排斥外人,但似乎要比昨天温和不少,卫风行悄悄松了口气。
他默默握拳:果然,就没有他们学姐拿不下的目标!还是太会玩.弄男人了学姐!都来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魅.魔啊朋友们!
用于研究学习的参考案例又喜加一。
但思及此,卫风行目光一转,不由看向了正在整理着装、准备去把西蒙调虎离山的夏因。
昨天,在季池予点出“黑户”都憎恨夏家,且提醒夏因要注意安全之后,夏因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并未说些什么。
担心对方会受到岑郁等人的影响,卫风行犹豫了片刻,想要安慰一下夏因。
他盯着屏幕,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觉得不是你的错。”
夏因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很淡地笑了笑。
“是啊。所以夏荣才和夏伦都死了。”
调整袖口的位置,宛如画中天使的金发Omega弯起眼睛,轻描淡写地说。
“接下来,该轮到送西蒙去见他们了。”
言语间完全没有半分被动摇的痕迹。
卫风行只能默默地竖起大拇指:牛。是个狠人。怪他操了多余的心。
夏因起身离开,去找西蒙。
卫风行在监控里追踪他的一举一动,准备等西蒙被夏因带走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行动组成员,也已经分散开,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府邸的角落。
岑郁却突然走了过来。
“你们有建筑结构图吗?”他问。
“这种府邸,尤其是这种藏着秘密的人住的地方,通常会有官方图纸之外的隐蔽结构。”
岑郁的声音很平静。
“墙体的厚度、楼层的高度差、地下室的实际面积与地表建筑占地面积的比例……这些数据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隐藏空间。”
卫风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依言调出了图纸。
“这里。”岑郁忽然指着一处地下室扫描图说。
“这个区域的墙体回声数据异常。里面应该是空的,但图纸上标注的是实心承重结构。”
“还有这里。楼层高度比标准矮了十五厘米。足够设置一个隐蔽的夹层了。”
建筑学的确不是卫风行的专长。
岑郁一个个罗列异常时,卫风行就飞快地记录下坐标,并将这些情报同步给行动组。
他半开玩笑:“多谢,帮大忙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深藏不漏的建筑大师啊。”
岑郁却淡淡道:“只不过是因为,我之前就住在这种地方而已。见得多了就清楚了。”
卫风行:“……”啊这。这话没法接啊。
而岑郁只是继续分析图纸。
他的手指在投影上不断滑动,标记出一个又一个可疑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
…………
……
与此同时。
治安官的别院。
与西蒙府邸那种克制的奢华不同,这里更接近于暴发户式的炫耀。
庭院里摆满了从各个星球收集来的奇石异木,有些甚至在人工照明下发出荧光。整体建筑装饰着过多的雕花和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几乎刺眼。
季池予评价:一看就很适合被抄家,没收全部财产的那种。
他们才刚下车,菲利普治安官就从别院大步走出,迎了上来。
“——洛希首席研究员!真没想到您会愿意大驾光临,这是鄙人莫大的荣幸啊!”
大概是因为工作时间的关系,今天菲利普穿着治安官的制服,胸前勋章叮当作响,脸上倒是堆着比昨天更夸张的笑容。
他走到洛希面前,几乎要躬身行礼,但被洛希制止了。
“关于星髓矿的事宜,除去西蒙先生单方面的说辞,我还有些细节想要和你单独确认。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菲利普立刻侧身让路:“应该的!应该的!您太客气了,都是公务,这哪能叫‘耽误’呢!”
他引着洛希往主楼走,同时朝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躺在该在的位置,脸上也挂着标准到没什么人味的微笑。
管家会意,上前与季池予、兰斯、余野芒示意。
“三位请随我来,偏厅已经准备了茶点,供各位休息享用。”
季池予点头:“有劳了。”
偏厅在主楼的西侧,装修风格与外面如出一辙,过多的金色、繁复的雕花、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古董武器。
管家将他们带到后,吩咐侍女上茶点,然后躬身退出。
但在门关上的前一刻,季池予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确认自己离开的瞬间,管家松了口气。
或者说,从在门口见面开始,那个管家看兰斯的眼神里,就有一闪而过的……畏惧?
不是对陌生客人的警惕,也不是对Alpha本能的防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门关上了。
季池予立刻转身,看向兰斯:“你认识那个管家?”
事实上,兰斯也正盯着门的方向,像是若有所思。
听到季池予问自己,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咬字:“不认识。但是……”
“但是什么?”
“感觉有点眼熟。”兰斯努力试图回忆,“好像在哪里见过?其实我觉得那个西装男也有点眼熟来着。”
西装男是兰斯给西蒙取的外号,因为他内存有限,向来不记(自己觉得)不重要的人的名字。
比如,像西蒙这种已经提前判了死刑的家伙,就是不值得记住的。
季池予警觉起来:“在哪里见过?是什么时候?”
兰斯双手环胸,表情很严肃地想了半天,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不记得了!”
季池予一瞬间拳头都硬了。
……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狗血剧霸总台词,倒是背了一套又一套,烂熟于心啊你!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劝自己:这是一个脑袋坏掉的小文盲,人不能欺负弱智。
但季池予还是没忍住,给了兰斯的脑袋一拳。
反正也不可能变得更笨了。
她换了种问法:“你通常会跟什么类型的人打交道?中央区的贵族?商队?打手?”
“都有吧,要看头儿当时的敌人是谁。但是,应该不是那些人才对。”
兰斯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还有点骄傲。
“因为被我亲自找上门的家伙,都已经被我杀了啊。就算是转世投胎来找我报仇,也还没长到这么大的年纪呢。”
季池予:“……”那倒未必。思路打开点,万一对方是穿书或者重生的呢。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被兰斯的沙雕细菌传染了,她按了按太阳穴,又换了一种问法。
“那你觉得,什么人能见过你的脸,会怕你,但是还活得好好的?”
这下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兰斯用力思考:“唔,跟头儿有合作关系的人?”
“虽然一般这些都是俞研的活,但偶尔也会叫我去。比如马尔兹……哦不对,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干儿子库珀还活着,应该也算是吧。”
马尔兹,就是当初受到话事人的蛊.惑,在伊甸园俱乐部跟经理合谋,想给陆吾下新型兴奋剂,结果被陆吾反杀的商队首领。
只不过现在,在陆吾的扶持下,他的干儿子库珀已经彻底取代了他的位子,成为陆吾手中的新棋子。
想到这里,季池予不由蹙起眉。
为什么西蒙和治安官的管家,会曾经和陆吾有合作关系?难道陆吾也在这里面掺了一脚?
可在她出发之前,陆吾的那个态度……总不至于是为了把她送到荒星来再杀,方便甩锅吧?
越想越觉得线索乱成一团,季池予忍不住摸了摸手腕上的终端。
要是通讯系统没瘫痪,她至少还能跟陆吾本人试探看看、有迹可循地查,不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纯靠猜。
天杀的异常引力场,怎么偏偏这么巧!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季池予深呼吸:“时间紧张,先不管这个了。按计划行动。”
用洛希赞助的3D立体投影仪,伪装出他们都在偏厅休息的假象,三人分工明确,各自负责一块区域,进行摸索。
季池予从偏厅的窗户翻出,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她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这些守卫的警惕性明显不如西蒙府邸的私人安保,更多是走形式,状态松散,脚步拖沓。
这座别院的占地面积比想象中大。
除了主楼,还有几栋附属建筑:仓库、仆人宿舍、车库,以及一栋看起来像是私人娱乐场所的小楼,外墙贴着深色玻璃,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却并没有见到莫娜婆婆口中,“被治安官统一收编管理”的黑户劳工。
季池予先去仆人宿舍偷了套制服换上。
她熟练地乔装混入人群中,还仗着艺高人胆大,主动和内部人谈笑风生,悄悄套取情报。
却始终都没找到任何与叶璐有关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池予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如果这里也没有……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在生机盎然的花园中,穿着深色紧身衣、戴着项圈和头套式头盔的男人,正提着一个大木桶,沉默地向前走。
项圈上的号码牌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数字“十三”。
——是她先后在莫娜婆婆的店里,还有纯源教的传教现场,都恰巧撞见过的那个送货人!
理论上,她只剩下属于黑户劳工的安置区没有调查了。
但在别院的地表上建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区域。
季池予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送货人十三。
她藏在阴影里,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之下,季池予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的压迫感到底有多夸张。
仅是目测,对方的身高可能就将近两米,提起需两人环抱的大木桶,也轻轻松松,像是捏着小孩子的玩具一般。
只不过因为肌肉锻炼得当,比例也好,所以乍一眼看起来,才没有那种过于蛮横的视觉效果。
但充满野性的力量感却无法掩盖,是目前星网上最受追捧的男菩萨类型。
让季池予莫名想起,以前看过的美国恐怖片……比如“屠夫”之类的经典角色。
这下是真的大腿还没人家胳膊粗了。
她比划了一下双方的体型差,觉得对方可能单手就能把自己拎起来,随便一勒都能把自己勒成两截。
季池予默默又拉远了一些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察觉到。
只是对方太高,步伐迈得也大,即便走得不算快,她也被迫在后面几乎小跑着追。
尾随送货人十三一路前行,季池予这才发现,原来在仓库后面的夹缝里,还藏了一条不起眼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却并没有上锁。
送货人拎着木桶推门而入。
季池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送货人也不会去而复返之后,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可眼前却并不是她预想中的棚屋区。
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地下室入口。
楼梯很窄,宽度不到一米,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着墨绿色的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
季池予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霉味、灰尘、不通风的潮湿气、隐隐约约的酸臭味,都混杂到一起的味道。
只是呼吸,那股气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部一阵翻涌。
季池予捂住口鼻,迅速扫视周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高度不到三米,天花板低矮压抑,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
空间被铁栅栏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隔间,每个隔间大约只有三平方米,没有所谓的墙壁,只要扫一眼就能一览无余。
季池予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隔间内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有的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是在地上扑了一层早已发黑的草垫。
但现在,绝大部分隔间都是空着的——或许因为是白天,都在外面上工的关系。
有些隔间里倒是有人,可几乎都蜷缩着倒在角落里,偶尔传来呻.吟或是牙齿打颤的声音,显然是生病了。
即便听到了季池予走过,他们也没有抬头,分给她半分注意力。
等季池予回神,送货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逐一排查隔间,看看叶璐是否在这里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说话声。
季池予下意识躲在岔路口转交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谨慎地向那边望去。
是两个穿着治安署制服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
从肩章看,是低阶管理人员,大概率只是负责看守这个区域的守卫。
他们脸上也带着长期待在无光地下室的疲惫和麻木。
“这批货质量不行啊。”
一个人突然很不耐烦地咂了咂舌,开始抱怨。
“这个月又病了六个,死了两个。补充的速度跟不上消耗。再这样下去,这里都填不满,上头要怪罪的。”
另一人安慰:“听说下一批已经在路上了,顺利的话,这个月月底就能到货。”
“希望吧。”第一个叹气,“不过说实话,我有点怕。最近首都星来人了,你说万一这要是被发现了——”“发现什么?”对方打断他,语气不屑,“那些从首都星来的,早被治安官大人哄得服服帖帖了。”
“你没听说吗?那个夏家的小少爷,还有方舟集团的首席研究员,在收了我们的‘礼物’之后,听说玩得都舍不得踏出房门呢!”
他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这种蜜罐子泡大的公子哥,也配来查我们?等治安官攀上方舟集团,把那群星际海盗和西蒙都踹开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两人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棚屋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池予贴在墙后,神色渐渐冷下去。
——治安官和西蒙,不是买来了那些“黑户”,而是和星际海盗勾结,指使星际海盗去掳掠廉价的劳动力给他们!
因为用本地人的成本太高,还要考虑伤亡率,不然数据异常,容易招来行政院的巡察。
所以就干脆人为去制造非法的“黑户”,把他们变成就算死去也不会被任何人追究的幽灵。
甚至光她目前能确定的,就已经至少涉及数千人的规模。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闭上眼睛平复情绪。
这里是治安官和西蒙扎根的老巢,现在就发难,无异于给对方一个立刻动手的理由。
而且目前空口无凭,她还没拿到足以证明自己推论的铁证。
不能冲动,必须继续推进调查才行。
季池予缓缓呼出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
却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对上了一双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
在最近的那个隔间上方,有一个栅栏窗口——大概是通风口或者排水口,只有半边探出了地表,漏进来一点阳光。
但此刻,在窗口的栅栏外,蹲着一只小黑鼠。
不是荒星常见的灰褐色矿鼠,而是纯黑色的,只有巴掌大,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一点也不脏,甚至打理得很好。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眼睛盯着季池予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专注。
四目相对。
让季池予生出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仿佛,那只小黑鼠正在观察她。
下一秒,小黑鼠突然竖起耳朵。
随后,它转身迅速钻进栅栏缝隙,消失在黑暗中。
可在它穿过栅栏时,爪子抓挠金属的细微声响,却在地下室中显得异常突兀。
“谁在那里?!”
看守立刻厉声喝道,同时将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发出极具威胁的电流噼啪声。
二人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季池予咬牙,大脑飞速运转:躲?地下室的规划都是横平竖直的,连遮蔽视线的障碍物都没有,根本无处可藏,会被一眼看见。
而且她身体素质打不过Alpha,在这种无法借助地形的环境,也很难跑过对方。
就在季池予准备冒险一搏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却掌心灼热。
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腰,将她拉进阴影,又单手将她抵在墙上。
对方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控制她,但不会造成伤害。
季池予错愕地睁大眼睛,看向突然出现的人。
——是那个编号十三的送货人。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在悄无声息地接近她后,此刻又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季池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在这个污秽又不见天日的地方,这种干净的气味,反而显得很突兀。
因为对方戴着面罩,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季池予能感觉到,他正透过面罩的视窗看着自己。
可这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欲.望,甚至没有好奇。
季池予因此没有及时做出反抗。
而对方却已经自顾自地,将她的腿架在了腰上。
即便看不见,季池予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腰腹处的肌肉在绷紧之后,被拉伸开的线条,究竟充斥着怎样可怕的爆发力。
像一头匍匐的野兽,庞大的身躯就这样压下来,用阴影夺去了她所有挣扎的空间。
即便收敛爪牙,也难掩本能的兽性。
最后,他低下头,将脸凑近她的颈侧。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季池予条件反射地颤了颤,反手抓住了握住自己的手。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已经到了拐角。
“谁——”管理人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了墙边的两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十三将一个女人按在墙上,身体紧贴,姿势暧昧,像是好事正办到一半。
可惜那个女人完全被十三的身体遮住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两只死死绷紧的脚尖,在半空中无力地乱颤,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的样子。
沉默了几秒,看守忍不住吹了个口哨,笑声里带着下.流的意味。
“哟,十三,终于开窍了啊?你也知道该怎么找乐子了?”
十三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按着季池予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
太紧了,季池予有些呼吸困难。
为了让对方放松力道,她只能主动环住对方的脖子,攀上那副宽阔的肩背,努力借一点支撑的力。
“……疼,我疼。”
季池予夹着嗓子,撒娇般呢喃着说。
“你别那么大力气啊,轻点……你都快把我捏坏了……”
感觉到她的配合,十三迟疑了片刻后,稍稍放开了握住她腰间的手指。
“行吧,你继续。我们就不打扰你办好事了。”
另一位看守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季池予听出来,对方的笑声里有一丝紧张。
不知为何,身为看守的他们,却似乎对十三隐隐有些忌惮。
随后,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伴随着低声的调笑。
“没想到那哑巴也会想女人,我还以为他那东西早坏了呢。”
“憋久了呗。不过那女的是谁?平日里我也没见他跟谁走得比较近。”
“管她呢。反正只要进了这里,都一样。上头也鼓励他们多配种,多生些小崽子下来,还省得去外面抓了。不然怎么会好心把他们都混着关一起。”
“不过十三那家伙……之前有人想碰他隔壁那个腿瘸的小子,被他追着打了三条街,电击棍都用上了都没停。跟疯狗似的。”
“他好像是改造人吧?难怪喜欢护食,看人的眼神也阴森森的。那身肌肉也怪吓人的。”
“所以别惹他。只要不碰他的‘领地’里的东西,他就不会惹事。算是我们这默认的一个规矩。”
“我倒是蛮好奇,他跟别人搞,会生下个什么东西?那种长狗尾巴、狗耳朵的小怪物吗?赌不赌?我压100个星币。”
“改造人可没那么好配种。你要真想赌,我回头拿点药过来。正好上头不是嫌咱们这库存少了嘛……”
看守漫不经心的调笑声渐渐远去。
季池予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松得有点太早了。
送货人十三,正在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季池予觉得对方应该没有恶意,不然刚才也不会帮自己。
她露出一个笑容,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先道个谢总是没错的。
却没料到,十三突然不打一声招呼,就一言不发地把她拎起来,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季池予下意识环住对方的肩膀,维持住平衡。
而十三已经开始向前走了。
——他要带她去哪?
第117章
不是吧,这么好骗?
【117】
季池予被十三带进了他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也只是用几块木板,在墙角勉强隔出的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比外面那些只有铁栅栏的隔间稍微好一点。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更大的木板,上面盖着一张虽然破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看起来像是床。
十三在床前停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在迟疑。
他看了看那个只有一张木板的床,又看了看季池予。
季池予以为他要将自己放下。
可还不等她配合地松开手,十三却忽然弯下腰,在角落里翻找起来。
即便如此,季池予的脚尖也没触碰到地面。
反倒是突然的重心失衡,让她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某种紧实却不失柔韧的触感里。
——是十三的胸口。
或许是因为,他目前处于一个十分放松的状态,让锻炼得当的肌肉也显得温驯,变成柔软又有弹性的手感。
哦不对,是脸感。
几乎整个人趴在上面的季池予,脑袋里一瞬闪现了“洗面奶”三个字。
富有且慷慨……不是,她是说这也有点太慷慨了吧菩萨!
季池予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有点晕奶。
甚至她想抓住个什么东西来维持平衡,都一时间不知该从何下手。
因为十三穿的是深色的紧身衣,严丝合缝地贴合在身体轮廓上,跟第二层皮肤也没什么区别,碰到哪里都像是带有挑.逗意味的越界信号。
季池予安详地闭上眼睛,选择放弃思考,索性彻底放松地往后一靠。
说实话,比床舒服。
而这个时候,富有且慷慨的男菩萨,也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十三从堆放的衣物里,抽出一条虽然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相对柔软的旧毯子,然后把毯子铺在床上,用手掌仔细抚平皱褶。
做完这些,他又从翻出几件比较厚实的外套,重复同样的动作,堆叠在毯子上面。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仔细做一个足够柔软的窝。
最后,十三将季池予放进了这个毛绒绒的窝里。
将她放下时,十三的动作有些笨拙,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件易碎品。
季池予才刚坐稳,他就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深褐色的眼睛透过面罩视窗盯着她,呼吸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池予看着十三在她面前蹲下。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从十三身后照过来,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肌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正是因为这个“蹲下”的动作,他身体中那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被愈发凸显——每一块肌肉都像用岩石雕刻而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宽阔的肩膀、服帖的肌肉、倒三角形向下收紧的腰腹,这具躯壳仿佛生来就是暴.力的具现化,危险而迷人。
而那种灭顶的压迫感,此刻化为带着热气的荷尔蒙,雾气般将人笼罩。
十三的呼吸依然很重。
面罩下的脸看不见,但季池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可下一秒,十三忽然凑近,头埋向她的颈侧。
这是一个野性意味很重,接近于动物压低身体、准备发起进攻的动作。
季池予本能地向后缩,但十三的手,再一次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在闻她。
那个怪物般狰狞的头套贴在她颈边,鼻尖轻轻蹭过皮肤,深深吸气。
十三将身体压得很低,鼻息埋在她脖颈,慢条斯理地嗅着,不说话,只是贴着。
像在用气味记住她。
这个认知让季池予的脊椎瞬间绷紧。
但十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
一次,两次,三次。
他的呼吸节奏逐渐变慢,变得平稳,像是犬科动物在确认气味后逐渐放松下来。
然后十三抬起头,眼睛透过面罩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种近乎困惑的专注,像在辨认什么既陌生又熟悉的东西。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那双大手同样布满老茧和疤痕,指节粗大,但动作异常轻柔。
他用手背碰了碰季池予的脸颊,动作小心得像在触碰蝴蝶翅膀。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她的头发上,轻轻捋过一缕发丝,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被这样具备强大力量的庞然大物,如此近距离触碰,季池予难免感觉到紧绷。
但她强迫自己放松。
还没到必须针锋相对的地步,季池予觉得对方并没有恶意。
“十三,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试探着轻声开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十三嗅闻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能说话吗?”
十三继续点头,却不说话。
那应该就不是声带受损,而是生性不爱说话了。
感觉对方有点诡异的听话,季池予沉默了几秒,决定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她打开终端,调出了之前给叶瑜拍的照片,将屏幕转向十三。
“你见过跟这个长得很像的人吗?也是个女孩子,要比她再高一点,年纪大一点。”
十三依言凑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在照片和季池予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对比什么。
然后他摇头。
季池予的心沉了沉。
但她没有放弃:“她可能受了伤,也可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你再仔细看看?”
就在这时,墙角突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季池予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一只小黑鼠从木板缝隙里钻了出来——就是刚才害得她差点被发现的那个罪魁祸首!
小黑鼠却没在意她的目光,飞快地爬到十三脚边。
它背上用细绳绑着一个小小的纸卷,像背着微型行囊,竟莫名有种训练有素的气势。
十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面包屑,放在手心。
小黑鼠立刻爬上来,叼走面包屑,然后转身,用鼻子拱了拱背上的纸卷。
十三取下纸卷,展开。
纸片很小,他看完,就拿手指一搓,纸片化作碎屑,然后才抬头看向季池予,再次摇头,回答她之前的追问。
季池予转而盯着那只小黑鼠。
小黑鼠吃完面包屑,正用小爪子清理胡须,黑亮的眼睛偶尔瞥向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灵性。
“它是你的朋友?负责帮你送信吗?”季池予轻声问。
十三低头看了看小黑鼠,然后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似乎是误会她对小黑鼠感兴趣,十三伸出手,小黑鼠立刻爬上他的手掌,顺着手臂一路爬到他的肩膀上,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哨兵。
十三又弯下腰,想把小黑鼠递给季池予,意思是给她玩。
但季池予婉拒了。
……主要是小黑鼠的尾巴很长啊!看起来不像仓鼠,更像是刻板印象里的老鼠啊!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只小黑鼠应该是特殊品种,但季池予暂时还是没法克制地球人的常识。
她默默撑着手,又往后挪了挪。
像是意识到她真的对小黑鼠不感兴趣,十三这才收回手,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那种专注的、几乎带着重量的凝视再次笼罩了她。
这一次,季池予注意到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线条轮廓愈发凸显。
他仿佛在试着克制什么。
虽然还没摸清十三到底是哪一型号的脑回路,但季池予凭经验,本能地要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对了!十三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头罩?是治安官强制要求你们带的吗?”
她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个完全将脑袋罩住的头罩上。
十三的注意力被打断。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季池予会问这个。
十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面罩,又指了指她,做了一个“摘”的手势。
他在问:你想看?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十三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摘下头套,而是借着这个下蹲的姿势,慢慢低下头,将后颈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这个动作带来一种奇异的驯服感——像野兽向驯兽者露出最脆弱的部位。
即便季池予的确是在测试,对方到底能有多听话,却也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提了一个错误的要求。
野兽的忠诚并不是廉价品。
就像人们之所以能把古代灰狼驯化成狗,演变成所谓的“人类最好的朋友”,本质也是一个等价交换的结果。
陪伴、饲喂、提供栖身之地,人类付出了这些代价,以换取狗的忠诚。
——而十三的忠诚,是在准备向她索取什么?
可到了这一步,倘若表现出想要后退的露怯,才会真的连“主人”的地位都失去。
季池予不动声色地慢慢呼出一口气,调整好心跳。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头罩的下摆。
皮革已经磨损,边缘发软。
她在大概是耳后的位置,找到一个金属扣,随后轻轻一按,搭扣弹开。
十三的头罩被摘了下来。
真正看清对方时,季池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对竖起来的长三角耳朵。
不是人类的耳朵,是类似于德牧的那种立耳。
尖尖的,覆盖着深褐色的短毛,耳廓内侧是浅一些的绒毛,看上去就很柔软。
而这对耳朵,此刻正直立着,微微向前倾,像是在专注地听什么。
然后季池予才看到脸。
十三抬起头,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轮廓深邃,骨相分明,下巴线条锋利,有一种充满侵略性的英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疤痕——是伤口在愈合后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新生的粉红色皮.肉。
而那对深褐色的眼睛,比透过面罩看时更深,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琥珀。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动物般的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但季池予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对耳朵上。
它们随着她的目光轻轻动了动,耳尖微微颤抖。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亲眼见到具有动物特征的改造人。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触看看,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的指尖刚靠近,那对耳朵立刻向后倒去,紧贴着头皮,像是受惊的动物本能地保护自己。
十三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肩膀条件反射地耸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呜呜声。
但很快,十三又自己收回了这个信号。
像是强迫自己放松,那对耳朵又慢慢竖了起来,重新转向她,甚至向前倾了倾,像是在说:可以摸。
季池予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着十三的眼睛,却依然什么情绪都看不见,仿佛一潭深水,丢块石头进去都泛不起任何涟漪。
迟疑着,季池予的指尖轻轻落在左耳耳尖。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柔软。短毛光滑,下面的软骨温热而有弹性。
她轻轻捏了捏,耳朵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
有点好玩,季池予没忍住多捏了几下。
可她忽然意识到,耳朵的温度好像在升高。
一开始只是温热的,但很快变得烫手,像有什么热量从内部涌上来。
季池予抬起头,看向十三的脸——他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那种淡淡的红晕,而是一种更浓烈的、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的潮红。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胸口起伏得更剧烈,眼睛里的深褐色变得更深,几乎像融化的焦糖,有一种粘稠的、几乎能拉丝的热度。
季池予立刻想收回手。
但太晚了。
现在轮到听过话的十三,向她收取报酬了。
十三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前一秒还蹲在她面前,下一秒已经将她扑倒在铺着毯子的床上。
因为垫了足够多的布料,季池予并没有感到疼痛。
可结实滚烫的男性躯体倾轧而来,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连视野都被完全侵.占。
即便十三的动作间已经极力克制,但仍旧让季池予有种,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夺走的错觉。
就像猎犬抓住了猎物,她被困在尖利的爪下。
季池予下意识别过了脸,想要拉开距离,就被十三不容分说地贴近。
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气,然后——他舔了她。
不是轻舔,是带着温热湿意的一下,从锁骨一路舔到下巴。
粗糙的舌苔刮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单纯的感官刺激,季池予后背瞬间绷紧。
她本能将掌心抵在十三的肩上,想推开他,但十三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动。
他又舔了一下。
仿佛是对猎物挣扎的警告,这次他更用力,牙齿轻轻擦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见季池予没再乱动,十三又重新收起了犬齿。
他开始用脸颊蹭她的颈侧,像大型犬在留下气味,喉间发出低沉的、近乎咕噜的声音。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作为改造人的十三,似乎并没有“标记”的意识。
但季池予还是隐隐感觉到十三在失控边缘。
身体比思考更快,她当机立断抬起手,却不再是推开对方,而是抱住了十三。
她开始抚摸他的头发。
和那对讨人喜欢的耳朵不同,十三的发质粗硬,带着天然的卷曲弧度,摸起来没有一点“乖顺”的良好品质。
季池予的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然后她的手移到十三的耳朵——那对此刻完全竖起、甚至微微颤抖的狗耳朵。
她用手指轻轻揉捏耳根,这里是犬科动物理论上最喜欢被抚摸的部位之一。
十三的动作立刻停了。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茫然的困惑,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舒服。
他的耳朵在她指尖抖了抖,然后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向后倒去,贴着她的手掌。
季池予继续抚摸,动作稳定而轻柔。
十三的呼吸逐渐平稳,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
但这次更放松,更满足。
野兽吃饱之后都会变得和善。季池予莫名想起了这句话。
她继续抚摸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十三的肌肉完全放松下来。
然后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
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奖励,季池予这下理直气壮,连说话都更有底气了。
十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依然有些迷茫,但顺从地撑起身体,让她坐起来。
季池予低头检查自己:领口被扯开了一些,脖子上有几处明显的红痕,是刚才十三舔咬留下的。
她怀疑十三是不是舌头上有倒刺,因为她感觉皮肤有点火辣辣的疼,可能破皮了。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季池予指了指那些红痕,看向十三:“疼。”
十三凑近看,深褐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痕迹,然后抬头看她,神色里有种近乎无辜的困惑。
像是在问:这怎么会疼?
他明明已经很轻了。
十三困惑于季池予的脆弱,但还是低头,想帮她舔舐伤口。
好在季池予眼疾手快地挡了下来。
……她就知道!这个人跟兰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都喜欢乱舔人!
季池予强调:“这个对我没用。”
十三停住,看着她的眼神更困惑了。
季池予低下眼睛,在飞快地编写剧本。
她已经看出来,十三似乎是把她当做了战利品,或者宠物,或者小狗从外面捡回家的心爱树枝——总之,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离开,所以也不在意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下室。
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尽快脱身才行。
季池予耷拉下眉眼,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红痕,夹着嗓子,装出一副可怜又委屈的样子。
“我跟你不一样,我很弱,也很容易生病。我需要药。而且我饿了,我还需要食物。”
十三想伸出手碰一碰那里,却又疑心,连舌头都能伤到的地方,真的可以承受他的触碰吗?
这个人似乎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更脆弱,好像稍微不注意,就会变成很可怜的样子。
十三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转而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小罐药膏,一个水袋,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相对软一些的面包。
十三把这些东西放在季池予面前,然后站在那,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评价。
季池予拿起药膏闻了闻,有草药的味道,是那种民间自制的偏方,但应该能用。
她打开罐子,挖了一点抹在脖子上的红痕上,药膏清凉,刺痛感立刻缓解了一些。
但该挑的刺还是要挑的。
季池予看向十三,嘴巴一瘪,又开始可怜弱小上了。
“这个药可以。但食物……”
她拿起一块面包,当着对方的面掰了掰。
季池予本来只是表演性质,可上手之后才发现,这是真的硬得像石头。
这下她更理直气壮了。
“我需要更柔软的食物。热的,最好还带汤水。不然我就会生病。”
十三看着季池予捧在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她的脸,不由蹙起眉。
十三终于意识到,他捡回来的这个人,饲养起来非常麻烦。
脆弱得连舔一舔都会受伤,娇气得连面包都吃不下,需要很精心的照顾才能活下去。
可即便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她也依旧散发着很好闻的气味,仿佛闪闪发亮,像他曾经见过的、据说是最珍贵的星髓矿,让人挪不开眼。
她的确值得更多的好东西。
十三想:或许不怪她太脆弱,而是他提供的食物太硬了,不够柔软。
就像在把她放到床上之前,应该铺很多层布料一样。
十三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季池予以为自己太作精了,起到了反作用。
她偷偷观察十三的表情,又吞吞吐吐地尝试补救。
“要是没有热的、带汤水的,也不是不行……”
可季池予话还没说完,十三便忽然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重新戴上头罩,把药膏和水袋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又回到季池予面前,蹲下.身。
季池予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十三已经抓住她的脚踝,二话不说地——脱下了她的鞋子。
季池予:?
“等等!你干什么!”
季池予下意识想缩回脚,但十三的手像铁钳一样握着她。
十三把两只鞋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里。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做了几个手势:指着她,指向地面——留在这里。
指着自己,指向门口——我去找。
然后他指了指她光着的脚,又指了指地面,摇头——不要走。
最后,十三弯下腰,把那只小黑鼠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季池予手边,又指了指它,做了个“看住”的手势。
季池予一时间分不清,这人到底是让自己看住小黑鼠,还是让小黑鼠看住她。
但很快,小黑鼠就站起来,对十三很有精神地“吱吱”了两声。
季池予:哦。是让小黑鼠看住她。
得做完这一切之后,十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隔间出口,掀开破布门帘,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季池予坐在那里,愣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双脚,又看了看手边那只正歪头看她的小黑鼠,突然明白了。
——十三之所以拿走她的鞋子,是以为这样她就没法走路,没法离开。
因为她很干净,地上很脏。
因为她很脆弱,外面很危险。
季池予看着那只被十三留下来当看守的小黑鼠,不由陷入沉思。
小黑鼠也学着她的样子,歪着脑袋看她,小鼻子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在嗅她的气味。
季池予发现,看久了这只小黑鼠,现在习惯了,好像还有点丑萌丑萌的,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陷在被铺得软乎乎的窝里,她一只手撑着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是吧,怎么这么好骗啊?搞得我良心都有点痛了,感觉像在欺负老实小狗。”
季池予冲小黑鼠伸出食指,表情甚至是有点无奈的。
小黑鼠也不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主动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她的指尖。
接着,这位被委以重任的小小看守员,就被季池予一根手指戳倒,翻了个跟斗。
“你们不会真觉得,我没鞋就跑不了吧?”
第118章
弃狗效应。
【118】
季池予又伸出了手。
那只刚刚被她戳倒的小黑鼠也不记仇,反倒以为是在和它玩,抖了抖毛,又敏捷地爬到了她的手心里。
小小的爪子搭在她指腹上,, 亮的眼睛盯着她,鼻子微微抽动。
季池予:太天真了……不好意思,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人类的险恶了!
她趁机迅速收拢手指,将小黑鼠轻轻握住。
小黑鼠在她掌心挣扎了一下,但很轻微,更像是条件反射的动作,甚至没弄疼她。
季池予用另一只手,从十三的衣物堆里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将小黑鼠裹好,只露出鼻子透气,然后把它放进那个缺了口的陶碗里,再找了个重物压上,防止小黑鼠成功逃跑。
“这个不算偷哦。”
她一边用别的布料快速裹住自己光着的脚,一边对着碗里那团微微动弹的小黑鼠说。
“就当是收你们俩的学费了:以后可要记住,光靠一只小黑鼠和一双鞋,是关不住狡猾的人类的。”
裹脚的布料粗糙但厚实,至少能让赤脚行走时不那么痛苦。
季池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隔间:昏黄的灯光,木板上被十三堆满毯子的新窝,依然被关在碗下的小黑鼠。
然后她掀开破布门帘,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地下室通道依然寂静,只有远处压抑的咳嗽声和水管滴水的回音。
季池予贴着潮湿的墙壁移动,裹着布的脚几乎不发出声音,避开守卫可能经过的区域,凭着记忆原路返回。
爬上那段长长的、布满苔藓的楼梯时,她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温度,是那种从地下囚笼回到“正常”世界时的生理性不适。
当她重新站在别院午后的阳光下时,光线刺得眼睛发疼。
季池予眯着眼,快速辨认方向,然后沿着灌木丛的阴影向偏厅移动。
可站在偏厅的窗下时,她却忽然听到了声音。
不是计划中应该有的3D全息投影模拟出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紧张的试探。
“……您好?打扰了,我、我是来送新茶点的。我进来了。”
季池予的心猛地一沉。
她悄无声息地贴近偏厅窗边,从窗帘缝隙往里看。
偏厅里站着一个穿着佣人制服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是个Beta。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但此刻他僵在房间中央,眼睛瞪大,死死盯着沙发方向——那里坐着“季池予”的全息投影,正姿态端正地翻着一本虚拟的书。
投影很完美,连翻页时纸张的轻微沙沙声都模拟了出来。
可Beta侍者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
因为他刚才试着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时,手穿过了“季池予”投影的手臂。
——他看见了。
Beta侍者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这、这是……假的?”
季池予的大脑瞬间闪过数个方案。
目击者必须想办法处理。一旦对方报告说他们根本不在偏厅,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她正准备行动,另一道身影却从偏厅侧面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是余野芒。
身形灵动的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那个Beta身后。
余野芒的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只手捂住Beta侍者的嘴,另一只手则将手刀精准地落在他后颈。
男人眼睛一翻,昏迷着倒在地上,他手中的托盘也同时被余野芒稳稳接住。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乎同时,偏厅的窗户也被轻轻推开,兰斯翻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Beta,又看了一眼季池予藏身的方向,然后走过去锁上了偏厅的门。
三人重新在偏厅汇合。
地上是昏迷的Beta侍者,空气中还悬浮着三个完美的全息投影。
季池予的投影甚至在她本人走进来后,还保持着翻书的动作,放到一起看,显得有些诡异。
余野芒和兰斯却都没管那个倒霉的目击者,而是不约而同地先看向了季池予。
兰斯皱着脸走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俯身在她颈边嗅了嗅,表情立刻变得不满。
“兔子小姐又偷偷跑去哪里玩了?鞋子不见了,身上还有好重的狗臭味。”
兰斯一边抗议着,就要解开自己的外套,似乎想用自己身上的信息素味道盖过去。
季池予后退半步,下意识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
可她只从衣服上闻到了淡淡的潮湿霉味,是在地下室沾上的,并没有什么所谓的“狗臭味”。
看来改造人的嗅觉系统,又是区别于信息素的另一套东西。
以及……原来十三真的是犬科啊!
季池予想:难怪这么好骗。这下是骗到真小狗了。
“别闹。”她推开兰斯凑得太近的脸,目光落在地上的Beta身上,有点头疼。
季池予在思考要怎么善后,总归不能让治安官现在就知道他们私底下调查的事。
被推开的兰斯,顺手走到了余野芒跟前,拿起茶壶闻了闻,又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之后就立刻吐掉。
他呸呸呸地吐舌头:“兔子小姐!这玩意里面下了催.情药!”
季池予:???
余野芒想了想,补充:“刚才我回来时,听到别院的佣人们在偷偷讨论,说我们很享受治安官送去的礼物,或许是个‘好机会’。”
季池予立刻明白了。
这个Beta侍者大概听信了传言,以为他们这些“从首都星来的贵客”荒.淫无度,想借着下药的机会攀附上来,实现阶级跃迁。
在这种边缘星球,这种手段虽然拙劣,但确实有人会尝试。
所以才会在他们强调不要打扰的前提下,还有人靠近这个偏厅。
兰斯举手提议:“要把他埋掉吗?我刚才看到花园那边土质很松,是个不错的地方,还可以帮忙养花。”
季池予:“……你平时都在重点观察些什么啊!不要在这种地方乐于助人!”
余野芒则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支注.射剂。
在出发之前,简知白除了给她和卫风行特训,还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实用的东西。
“这支药剂可以让人昏睡三天左右,”她说,“但是根据个人体质,具体的生效时间会有起伏。”
季池予还在考虑。
在他们来做客的这一天,突然有佣人昏迷,即使没有目击者,也可能会引起治安官的怀疑。
而且,他们现在也不确定,这个Beta侍者在来偏厅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的目标是这里。
两种方法各有利弊,都有隐患。
季池予若有所思,目光慢慢扫过整个偏厅,最后落在了那个茶壶上。
她忽然挑起眉:“是了。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好了吗?”
兰斯和余野芒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却见季池予神秘一笑,弯腰捏住那个Beta的下巴,迫使他的嘴张开,然后端起茶壶,把大半壶茶都灌了进去。
Beta侍者即使在昏迷中,也被呛得咳嗽,但大部分药水还是被灌了下去。
季池予把还剩一半的茶壶放回托盘,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优雅地理了理衣领。
这个动作,让她脖子上的、那些被十三留下的红痕更加明显。
季池予看向兰斯,语气平静:“去叫人吧。”
兰斯眨巴眨巴眼睛,只能单线运行的脑袋,让原本是在盯着那些红痕看的,也被这句话转移开了注意力。
“去叫谁?”
“当然是通知这座别院的主人——”季池予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冰冷的锋芒,慢条斯理地说。
“我这个无辜的客人,被他手底下的恶徒蓄意袭击的事啊。”
………………
…………
……
与此同时。
主楼的待客厅里,洛希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菲利普治安官喋喋不休的奉承。
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湖绿的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思绪却飘远了。
他在想季池予那边是否顺利,以及……
她现在,有没有更喜欢他一点?
这个念头出现时,洛希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太懂普通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喜欢、爱、占有欲、嫉妒等等,这些情绪对他而言,更像是需要分析的实验数据,而不是可以体验的感受。
所以他去研究心理学,去模仿别人行为,来讨好季池予,让她重新喜欢自己。
窥见卫风行受到季池予的青睐,他就模仿;偷听到余野芒被季池予夸奖“帮大忙”了,他就学着去展示自己的价值;瞟到别人准备给季池予的礼物,已经积累了足够多财富的他,会忍不住松口气,开始思考自己名下有什么昂贵的私产,可以作为礼物送给她。
他在尝试成为季池予会“喜欢”的那种人。
尽管他并不完全理解“喜欢”到底是什么定义。
那么现在呢?他有做得更好一点吗?季池予有……更喜欢他一点吗?
却在此时,会客厅的门突然被急促敲响,打断了洛希的思绪。
菲利普皱眉:“什么事?”
管家推门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俯身凑到菲利普耳边低语。
洛希隐约听到了季池予的名字。
“——她怎么了?”
原本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管家本能颤抖的东西。
“有佣人擅自闯入偏厅……那个……可能、可能发生了一些误会……”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洛希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菲利普脸色大变,急忙跟上。
三人快步穿过走廊,走向偏厅。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季池予冰冷的声音。
“这就是治安官大人的待客之道?光天化日,在你的别院里,你手下的人敢对客人下药?!”
菲利普推门的手都在抖。
偏厅里的景象让他眼前一黑。
地上躺着一个穿着佣人制服的Beta,正是他别院里的人。
那人脸色潮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扭动,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
而季池予坐在沙发上,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脖颈和锁骨处一片明显的红痕。
那些痕迹在偏厅明亮的光线下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皮。
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色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白,但眼睛里的怒火亮得惊人。
兰斯和余野芒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两侧,脸色同样难看,像两尊气势汹汹的杀神。
“……这、这或许是出了什么误会吧?”
飞快地瞥了眼洛希,菲利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上前解释。
“误会?”季池予冷笑。
她伸手抓起茶几上那个还剩一半茶汤的茶壶,目光锐利如刀。
“要不我也请治安官大人来尝一尝?”
话音未落,季池予手腕一扬,将壶里残留的、还滚烫着的茶水朝菲利普泼了过去!
菲利普惊呼一声,狼狈地向后躲闪。
大部分茶水泼在了他胸前的制服上,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脸上,烫得他嗷嗷叫,立刻捂住了脸。
而几乎在季池予泼茶的同一瞬间,洛希动了。
但他没有去看菲利普,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发.情的Beta。
他快步走到季池予身边,伸手握住她刚才端茶壶的那只手,低头仔细查看。
几滴热水溅起时,不可避免地烫到了季池予的手背,皮肤已经泛起一小片红。
“……胡闹。”
洛希皱着眉,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朝那块烫烘的皮肤吹了吹气,然后转头对僵在门口的管家说。
“拿冷水和冰块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管家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身跑去执行。
“疼不疼?”洛希低头问季池予。
湖绿的眼睛里满是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连季池予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借题发挥,转移注意力,顺便名正言顺地带走目击者。
再加上知道治安官和星际海盗勾结、涉嫌人口贩卖的事,心里有一股火憋着,这才公报私仇,故意泼了茶。
甚至泼的时候,都特意控制了方向,没直接往菲利普的脸上泼。
但洛希这个反应……有点夸张了吧?
而另一边,菲利普已经擦掉了脸上的水渍,制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指着季池予,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发抖。
“季池予!你别太过分了!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我毕竟是行政院下属的正式官员,严格来说和你也是平级!你这是在侮辱——”“闭嘴,菲利普。”洛希打断他。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菲利普一眼,依然低着头,用管家匆匆送来的冰毛巾轻轻敷在季池予手背上。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厅。
“她是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史上最年轻的副组长,三年内破获十七起重案,两次获得星系级表彰。她的前途无限,将来只会站到更高处。”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向菲利普,目光平静而漠然,仿佛神明俯瞰脚边的蝼蚁。
“而你,除了虚长她几十岁,靠权钱交易爬上这个位子,此生的成就已经一眼看得到头,也有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菲利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本来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冲动了的季池予:“……”
这个药下得也有点太猛了。倒、倒也不必这么刺激他吧?
可洛希已经无意继续浪费时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季池予肩上,然后弯腰,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季池予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等等,我——”“地上那个人,一起带走吧。”
洛希打断她,依照季池予所希望的发展,声音平静地吩咐余野芒和兰斯。
“他是试图侵害季池予的嫌疑人,我们需要自行审问。”
这本就是季池予原先订好的剧本。
虽然有点不情愿被洛希使唤,但兰斯还是鼓着脸,上前拎起那个还在发.情呻.吟的Beta侍者,准备跟在后面离开。
菲利普终于反应过来。
在荒星当惯了一言堂的土皇帝,许久没受过这样的无视,他终于恼羞成怒,忍无可忍地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黑色的枪.口对准了洛希的后脑,菲利普的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而颤抖。
“洛希!你真当我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但洛希甚至没有为此停下脚步。
他抱着季池予继续径直朝门口走去,只是在经过菲利普身边时,略侧了侧脸。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而不是你想。”
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不再是往日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而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几乎无机质般的杀意。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
菲利普扣着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他浑身发冷,像被某种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本能告诉他:如果这一枪开出去,死的一定是自己。
……可洛希不是只是个A级Beta吗?为什么能让B级Alpha的他感觉到恐惧!
菲利普不理解,大脑也乱成一团浆糊。
可就这么一僵的功夫,洛希已经抱着季池予走出了偏厅。
余野芒和兰斯架着那个Beta紧随其后。
没有人再敢阻拦他们。
一行人穿过别院中庭时,午后的阳光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
季池予被洛希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
但更让她不自在的,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臂环着洛希的脖子,这个距离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冷淡的气息——不是消毒水,是一种很奇妙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而且洛希的体温比正常人偏低一些,怀抱也不像十三那样,充满结实的肌肉和灼热的温度……
等等,她为什么要对比这个?
季池予甩开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抬头看向洛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试图委婉:“我们是不是……稍微做得有点过火了?”
虽然往治安官身上泼茶的时候,确实有点夹带私货、公报私仇的意思,但季池予一开始没准备搞这么大。
她原计划只是假装受害,施压带走目击者而已。
洛希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洛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你真的有认真调查过我吗?”
季池予心里一紧,觉得他这是不是要秋后算账了?
但洛希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如果你认真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比你想象中还要好用得多。有我在,你不必惧怕任何人。”
洛希慢慢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或者说,这的确是事实没错。
可正常人会愿意就这么把自己摆到天平上,物化出自己的价值吗?
季池予目露迟疑。
洛希却低头向她微笑,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利用我,然后更有恃无恐一些吧。”
季池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段不知道是她忘记了,还是压根不存在的记忆,再加上之前精神控制药剂的影响,她至今无法确定洛希对她投射的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洛希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宣之于口。
甚至他的“好感”都表现得极其隐晦——融在一个细微的眼神,一次默默的关注,一件恰到好处的帮助。
这些行动通常都难以察觉,更像是蒙蒙的春雨,是那种润物细无声式的付出。
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洛希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每天都很平静,配合她的计划,提供技术支持,甚至在必要时刻站出来撑腰。
这就像一个水温舒适的区域,甚至让季池予忘记了——在最开始的时候,洛希的言行就带着异常但晦涩的病态。
她差点习以为常,默认把他视为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可靠的朋友。
而现在,洛希这几句话,又让她想起了那种微妙的不安。
她仿佛在洛希身上,看到了一点季迟青的影子。
那种偏执的、不计代价的、将所有情感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影子。
季池予别开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却也因此,看到了站在中庭角落阴影里的那个人。
是十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手里端着一个带盖子的碗,直勾勾地看着她这边。
小黑鼠也站在他肩膀上,一起看过来。
季池予不得不猜:那个碗里,或许就是十三想办法换来的、符合她要求的“热的带汤水的食物”。
还没下班的良心又开始痛了。
但只是很短促的一眼,十三的身影,便被洛希和后面的余野芒等人挡住了。
直到他们离开别院,十三也并未再出现。
坐回车上时,季池予忍不住松了口气:她差点还以为,十三会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找她。
毕竟对方有点太好骗了,感觉是那种死心眼又一根筋的犟种脾气。
不过想想也是,能在这个地方存活,并且有本事保护自己同伴的人,不可能真的是个笨蛋。
季池予看向窗外不断变小的治安官别院,最后收回了目光。
她想:大概是看出她的身份,放弃了吧?这样也好。
………………
…………
……
直到季池予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十三才低下头,和小黑鼠对视。
小黑鼠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耳朵,像是在安慰。
他看着洛希抱着她走过中庭,看着她手臂环在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看着她被另一个人带走。
她走了,没有等他回来。
被别的饲主带走了。
十三沉默地把碗的盖子打开,露出热腾腾的炖肉,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块还温热的、裹在油纸里的软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小黑鼠。
另一半他自己慢慢吃了。
然后他伸手进布袋,摸了摸里面那双属于季池予的鞋子。
鞋子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或者说,是他想象的温度。
十三想起把季池予带走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昂贵衣物,连银白的毛发也清洗得亮闪闪的,非常柔顺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他的窝还不够干净柔软、食物还不够充裕。
分享着吃完食物后,十三摸了摸小黑鼠的头,没有再回地下室,而是转身走出了治安官别院。
他想:他下次应该提前准备更好的东西。
第119章
小狗能闻出人类的悲伤。
【119】
等季池予一行人回到西蒙的府邸时,已是傍晚。
荒星黄昏的光线,将府邸的珍珠石外墙染成一种不祥的血红色,庭院里的人工照明也提前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切割出过于锐利的光影。
卫风行、夏因和岑郁等人已经在客厅候着。
迎上岑郁含有期待的目光,季池予抿起唇角,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没有找到叶璐。”
季池予说着,飞快地瞥了眼岑郁等人,迟疑片刻后,还是咽下了自己听到治安官和星际海盗勾结的情报。
要是现在告知他们,万一他们情绪过激、掀起暴.乱的话,不但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还会让局势变得更混乱。
岔开话题,她转而询问这边的情况。
夏因和卫风行同样没找到叶璐的相关线索,却有了其他的意外发现。
“——我们查到了那些消失的星髓矿的下落。”
卫风行调出地图的投影,上面标注的红圈,都是在岑郁的协助下,他们在西蒙府邸发现的隐藏空间。
“西蒙在这些地方藏匿了大量星髓矿,而且是没有官方统一出货标志的。”
“之前洛希首席研究员说,按照矿区应有的年产量,每年至少有五十万吨的差额凭空消失,应该就是这些了。”
“我们怀疑西蒙私吞了部分星髓矿,并在私底下偷偷出售,谋取巨额利益。”
“五十万吨。”季池予不由跟着重复了一遍。
“按照黑市高纯度星髓矿的价格,这至少相当于……”
“相当于每年至少五艘中型武装舰的造价。或者,足够支撑一支大型私人舰队三年的全部能源消耗。”
洛希平静地接话。
他已经打开医疗箱,取出药膏和纱布,示意季池予把之前被茶水烫到的手伸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洛希给季池予手背上药时,棉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卫风行总结:“西蒙私吞矿石,治安官配合掩护,然后私下贩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在短短几年内,就积累起这么惊人的财富。”
季池予任由洛希处理伤口,目光悄然落到了岑郁和他的同伴身上。
他们站在客厅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和人群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当她说到“没找到叶璐”时,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希望落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最后一点光熄灭后的彻底黑暗。
有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有人扶住墙壁,有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岑郁没有动,只是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其中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颤抖,“叶璐姐姐她……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两边都没找到叶璐——矿区没有,别院没有,西蒙府邸的搜查也没有。
这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叶璐很可能已经死了。甚至是尸骨无存。
季池予却忽然开口。
“不一定。”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还有一个地方没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池予身上。
“叶瑜说过,矿区有一个‘秘密区域’,在地图上不存在,大多数矿工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季池予简单介绍了她和叶瑜之间的交易。
“如果西蒙和治安官要藏什么,或者……处理什么,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
“而且要是叶璐被发现了真实身份,你们应该早就被怀疑、抓起来审问了。不会还风平浪静到现在。”
闻言,女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那希望很快被警惕取代。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地方!等骗到叶瑜带你去了,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哪里还会管我们死活!”
“叶瑜才不会这么轻易就中你的圈套。”
女孩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紧绷,连目光都满是仇恨和警惕。
“我们这些被卖到这里的人,不会相信任何‘上面的人’——不管是矿场主、治安官,还是从首都星来的调查员!”
她说“调查员”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季池予没有生气,只是微笑着地咨询建议:“那你们要怎么样才会相信我?”
没人回答。
客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办法。”岑郁忽然说。
在同伴错愕的目光下,岑郁转身走向书桌,找卫风行借了笔和纸。
他低头快速写了些什么,字迹潦草但清晰。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走回来,递给季池予。
“你去找叶瑜的时候,把这个交给她。”
岑郁解释:“上面是暗语,只有我们知道怎么解读。她看了,应该就会带你们去的。”
“岑郁!”同伴忍不住低吼,“你怎么能——”后半句尚未说完,岑郁便扭头看了他一眼。
岑郁平静地说:“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你可以离开。我从不强迫任何人。”
对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砸了一下墙壁。
岑郁重新转向季池予,把纸方块放进她手心。
季池予收起纸条,看着岑郁的眼睛:“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岑郁摇了摇头,目光有一种近乎悲观的清醒。
“或许我只是在赌。”他说,“赌你和他们不一样。”
听到“赌”这个字,季池予的心不由揪了一下。
在矿区浑身都是鞭痕的非法矿工,那间不见天地、充满绝望气息的地下室,以及叶瑜如同复仇骷髅般的疯狂神色。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画面轮番在脑海中浮现,又重新归于静止。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
“虽然你们现在还无法相信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每个人都听清。
“等这次调查结束后,我会立刻向行政院举报西蒙和治安官的所有罪行。我保证,会尽快还你们一个清白和自由。”
季池予说得很坚定,但岑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事不宜迟,季池予立刻开始安排。
她、洛希、兰斯和余野芒现在就去矿区找叶瑜。
夏因和卫风行带着行动组其他人留在府邸,继续监视西蒙和治安官,同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离开前,季池予最后看了一眼岑郁。
岑郁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条纯源教项链,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同目送一场不知结局的远行。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餐厅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卫风行和夏因没有片刻休息,叫来行动组的成员商量接下来的应急方案。
而另一边,岑郁的同伴终于忍不住了。
“岑郁你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第一个爆发,他冲到岑郁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真的相信那些人吗?那些从首都星来的老爷小姐们,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帮我们?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政绩,是为了升官发财!”
另一个人也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叶璐一定是被西蒙或者治安官发现,然后杀掉的。尸体可能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扔进矿渣熔炉,或者埋在哪片废矿坑下面。她在哄骗我们!”
最后的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衣角。
岑郁看着他们,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问:“所以呢?你们想做什么?”
少年沉默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
“如果叶璐真的死了,”他声音嘶哑,“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岑郁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面前三人的脸。
“你想用这把刀指向谁?”
岑郁冷漠地质问:“指向西蒙?指向治安官?还是指向这里的这些人?”
少年的手在抖。
但他握紧了小刀,艰难地说:“至少……能做点什么。”
“然后呢?”岑郁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你是觉得我们能凭这几个人闯出这里,还是能去杀了西蒙和治安官?你有想过一旦刺杀失败,不光是我们,矿区和治安署的所有黑户,甚至纯源教的伊芙大人都会被牵连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杀鸡儆猴’吗?不是简单地杀掉几个领头的人。他们会当众惩罚——鞭打、电击、甚至活埋。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记住,反抗是什么下场。”
不止是少年,三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
“叶璐为什么计划逃跑要那么小心?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要换地方?为什么连我们这些人里,都要分成小组,互相不知道全部计划?”
“因为她知道代价。她知道一旦失败,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相信她、参与其中的人。”
岑郁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少年拿刀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少年的手僵住了。
“把刀收起来。”岑郁说,“现在,回到你们的房间。没有我的指令,不允许擅自行动。”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点头,转身走向分配给他们的房间。
少年最后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刀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摔在地上——不是冲着岑郁,是冲着地面。
刀锋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身,大步离开。
于是角落里,就只剩下了岑郁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手指拂过刀锋,在雪白的刀刃上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
刀身反射着灯光,像一道小小的、无力的闪电。
岑郁回到房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府邸的庭院灯光在黑暗中像漂浮的岛屿,更远处,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可能是巡逻队的探照灯。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纯源教的项链,金属吊坠在掌心微微发凉。
“您觉得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他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岑郁捏住吊坠的链子,将吊坠悬在空中。圆形三弧线的符号在灯光下缓慢旋转。
“如果正面朝上,就是认可。”
他低声说,然后松手。
吊坠落下,在链子的末端晃动、旋转,最后静止——反面朝上。
岑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再次捏起吊坠,重复动作。
第二次,反面。
第三次,反面。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一直抛了九次,每一次都是反面。
金属吊坠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落定,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不认可。
直到第十次。
吊坠落下,晃动,旋转,最后慢慢静止——这一次,是正面朝上。
圆形三弧线的符号正对着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岑郁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吊坠,握在掌心,双手合十。
他闭上眼睛,状似虔诚。
“——谢谢您的谅解与宽恕。”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像是实物贴在玻璃上摩擦,或者指甲轻轻叩击的声音。
和昨晚一样。
岑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转身,走向窗户,手指撩起窗帘一角。
玻璃窗外,一只小黑鼠正用小小的爪子扒拉着窗框。
它看见岑郁,动作停了停,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鼻子抽动。
岑郁打开窗户锁扣,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小黑鼠立刻钻了进来。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风,而是另一团黑影。
十三单手撑着窗台,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翻身进入房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站稳,看向岑郁,然后目光落在他还握在手心的纯源教吊坠上。
“……你不信神。”十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不说话导致的沙哑,但有种奇异的质感,像粗糙的砂纸摩擦金属,又像深夜里风吹过矿道的回响。
那声音和他充满力量感的外形,形成一种矛盾的吸引力。
岑郁没有否认。
他摊开手掌,让吊坠躺在掌心,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
“但不可否认,它可以省很多事。如果不是纯源教,我们没办法这么轻易就凝聚起所有人的力量。”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十三想:所以,那个叫“叶璐”的人,也和纯源教一样,是岑郁用来凝聚人心的象征吗?
但他从岑郁身上闻出了一点苦涩的气息。
那是代表“悲伤”的味道。
无意深究岑郁过于复杂的情绪,十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眼门外的方向。
敏锐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岑郁习惯性解释:“她已经带人出发去矿区了。”
可说到这里,他又不由蹙起眉,狐疑地观察对方。
“为什么你会突然开始关注季池予?你之前除了自己的地盘,根本不在意外面的事情。”
这是实话。
虽然十三也是被星际海盗卖到这里的人之一,但他和大多数人不同。
他明明有随时能够逃跑的力量——至少岑郁见过他徒手掰弯铁栅栏的壮举,却对“自由”并不热衷。
甚至连名字都是敷衍到极点的数字编号。
岑郁觉得,十三就像一只随遇而安、没有什么欲望的野狗,哪怕吃糠咽菜睡木板,也不觉得痛苦。
好在狗是群居动物。
十三被分到治安官的地下室后,会习惯性庇护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不说话,但会用行动划出界限:这是他的“窝”,他的人,不许碰。
久而久之,十三便成了那片地下区域的隐形首领,连看守都对他有三分忌惮。
为了说服他加入,叶璐和岑郁数次尝试联络他,但对方都兴致缺缺。
而这一次,却是十三主动联络岑郁,询问和季池予有关的情报。
岑郁需要知道为什么。
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餐盘,是之前佣人送来的点心。
盘子里有几块精致的、烤得金黄松软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果酱。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面包,在手里捏了捏。
很柔软。比今天他在治安官别院里,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跟厨房佣人交换到的面包,还要柔软得多。
十三撕下一小块,喂给肩膀上的小黑鼠。
小黑鼠用小爪子抱住,吃得很快,黑亮的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然后他自己也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细细评估这块面包的好坏。
甜的。有蜂蜜和牛奶的味道。
应该是她可以吃的食物。
十三满意地咽下面包,才转身看向岑郁,言简意赅地回答。
“她身边的那个绿眼睛女孩,我以前见过。在改造我的实验室。有点好奇。一开始是这样。”
“一开始?”岑郁下意识追问,“现在不是了吗?”
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岑郁不由愣住。
他看着十三,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凭兽性本能行事的改造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对“自由”或“正义”的追求,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像野兽护食般的执着。
十三看中了季池予,像看中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收藏的宝物。
他想把她带回自己的领地,给她准备柔软的食物和温暖的窝,把她藏起来。
纯粹。但也危险。
没有理会岑郁的心思百转,十三再次开口,回到了自己这一趟的目的。
“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他说。
岑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和叶璐之前确实找过十三,提议联合所有黑户劳工,策划一场大规模的逃跑计划。
但十三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转身离开。
而现在,他同意了。
在这个时间点,在季池予出现之后。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岑郁很认真地追问。
他需要确定十三的态度,需要知道这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冲动。
十三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面包。
他想起今天在别院厨房,那个胖厨娘看他时的眼神——混合着轻蔑、畏惧和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她用一块快过期的面包,换走了他攒了三天的口粮。
然后他想起季池予。
想起她闻到他递过去的硬面包时,微微皱起的鼻子。
想起她说“我咽不下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抱怨的语气。
想起她脖子上的红痕,手背的烫伤,还有被另一个男人抱走时,手臂环在对方脖子上的画面。
她需要更好的东西,而他给不了。
至少现在给不了。
“她很脆弱,也很容易生病,没办法在地下室生存。”
十三慢慢重复季池予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所以,我需要准备一个更好的窝。”
………………
…………
……
与此同时。
季池予一行人顺利潜入了矿区深处。
第120章
欺骗男人的事她全做了。
【120】
矿区的夜晚是一种能吞噬声音的黑暗。
空气里掺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将那些看不见的微小颗粒灌进肺里去。
虽然星髓矿美丽且价值不菲,但这个蕴含了无穷财富的矿区,每次都只会给季池予留下最糟糕的印象。
好在,有了上一次的成功潜入经验,在洛希的引航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黑户矿工的聚集区。
季池予再次叩开了叶瑜的棚屋。
只是过了一天而已,这个女孩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又榨干了一圈。
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工装显得更空荡了,袖口和裤腿处露出的手腕脚踝都细得惊人,皮肤上也新添了几道新鲜的瘀伤和擦痕。
最刺目的,是她左边颧骨上一道已经结痂的撕裂伤,不长,但深,像是被什么带棱角的东西重重刮过。
大概这就是“冲撞贵客”的代价。
季池予眼神冷了下去。
叶瑜却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
那双深凹进去的眼睛,在看清季池予的脸时,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季池予身后的洛希、兰斯和余野芒,确认没有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表情立刻就变了。
“……我说过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就算你是季池予,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叶瑜嘴唇抿得发白,只是执拗地看着季池予,像一头虚张声势的呲牙小兽。
季池予简单说了自己的推测,然后把岑郁仔细折好的小纸方块,用两指夹着,递给叶瑜。
“这是岑郁让我转交给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叶瑜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她迟疑着,手指在脏污的工装上擦了擦,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块。
她背过身去,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极其小心地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写的东西在季池予看来,就只是几组毫无规律的字符和简笔画般的符号。
但叶瑜盯着那些符号,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她的手指抚过纸面,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几秒钟后,又猛地将纸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叶瑜转过身,深陷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终于,她抬起头,直视季池予的眼睛。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我要一起去。”
叶瑜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必须带我一起进去。”
季池予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里面……可能很危险。”叶瑜补充,声音更低,“我姐姐她……”
“所以我们才需要尽快找到她。”
季池予打断她,把从口袋翻出特意带上的水果味能量棒,放到叶瑜的手中。
她弯起眼睛,用一种十分骄傲的语气说。
“放心,我可是处理危险的专家。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带你找到你姐姐的。”
叶瑜攥紧手心的能量棒,低下了头。
“……谢谢你。对不起。”
女孩的声音很轻,隐隐带着一点哭腔。
没问叶瑜为什么要道歉,季池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带路。
可叶瑜的体力比看起来的更差。没走多远,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凌乱,脚步虚浮。
照这个速度,天亮前都未必能抵达她所说的“秘密区域”。
季池予看了一眼余野芒。
余野芒点了下头,上前一步,在叶瑜面前蹲下身。
“上来。”余野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如果卫风行在这里,肯定要吐槽她语气硬邦邦,走到大街上都没人敢给她发传单,没学到自己套话时的半分真传。
叶瑜僵了一下,看看余野芒并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当的背影,又看了看季池予。
最终,寻找姐姐的迫切,压倒了她那点微弱的自尊。
她笨拙地趴到余野芒背上,手臂环住对方的脖子,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对不起。”叶瑜小声地说。
余野芒却不解:“为什么要道歉?你知道路线,你很有用,只是走路太慢了。但我会协助你的。”
在夏家的时候,她就已经从卫风行身上学到了: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或许两个人就可以。
更何况,他们现在不止两个人。
轻松站起,余野芒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叶瑜稳稳托住,走在了最前面。
她说:“不用抓这么紧。我是你的队友,我不会让你摔倒的。所以,你只需要专心指路就好。”
叶瑜沉默片刻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紧紧攥住对方衣角的手指。
队伍再次移动。
这下有了余野芒代步,行进速度就快了许多。
在叶瑜的指路下,他们避开了所有有灯光和巡逻路线的主干道,在迷宫般的废弃矿道、堆积如山的矿渣缝隙、以及年代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狭窄勘探洞里穿行。
路线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又要爬岩壁、又要涉水坑的,简直都不能称之为“路”。
季池予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叶瑜一眼。
难以想象,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是怎么孤身一人,在矿区探索到这一步的。
就这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叶瑜才让余野芒停下。
“前面……左转,有个塌了一半的洞。钻进去,到底。”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发颤。
而所谓的“洞”,其实是一条因岩层应力变形而裂开的地缝,最宽处不到半米,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一道伤口。
里面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不需要指示,兰斯就自觉地第一个钻进去探路。
片刻后,传来了他活蹦乱跳的声音。
“锵锵!安全到底——哇哦,兔子小姐你快下来!这个看起来也很贵的样子,你要带点纪念品走吗?”
季池予:?
她满头问号地跳了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地缝内部比想象中深,蜿蜒向下,最后通向一个相对宽敞的、显然是人工修整过的圆形小厅。
小厅空无一物,只有正对着他们的岩壁上,嵌着一扇门。
一扇与周围粗糙岩壁格格不入的门。
它通体呈现一种哑光的深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边缘与岩壁的接缝处平滑得几乎没有过渡。
门高约五米,宽三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者钥匙孔,光滑得像一块完整的铸造件。
只有门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微微内凹的区域,材质似乎略有不同。
洛希几乎立刻就给出了判断。
“这是‘静默合金’,军用级的保密材料。高密度复合结构,抗物理冲击,能阻隔大多数的扫描手段。通常用于高级别数据核心或生物隔离设施。”
叶瑜仰头看着这扇阻挡了她无数次的门,枯瘦的手指悬在离门面几厘米的地方,终究没有碰上去。
“就是这里。我曾经试过想进去……但怎么都打不开。就算偷了仓库的炸.药过来,也完全没用。”
叶瑜冷静地提醒:“如果动静太大,可能会被监测成地震。说不定会引起监工那边的注意。”
季池予也走到门前,伸手触摸。
触感冰凉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吸收温度的属性。
她又屈指敲了敲,声音沉闷至极,几乎传不出回音,的确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些便宜货。
季池予扭头看向那位无所不能的首席研究员。
“洛希,你有办法和平开门吗?”
可她的语气里,分明连一点疑问都没有。
这份理所当然的信任,让洛希的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不自知的浅浅笑意。
“当然。”他轻声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季池予也看不懂洛希是怎么操作的,但也没走开,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大概摸清了这个人的逻辑。
——洛希需要她的关注。
正如他曾经所说的,多看看他,多夸夸他,他会一直做得很好。
他并不介意被她利用,更讨厌她的忽略。
甚至连她的“感觉自己能处理好,所以不需要麻烦他”,都会被认为是忽略的一种。
季池予想:怎么这个看起来也很好骗的样子。显得她像个命中注定的坏女人。
莫名又想起了十三和被自己绑起来、关在碗下面的小黑鼠,她心虚地默默别开了视线。
却在此时,门中央那片微凹的区域突然亮了起来。
一股柔和的、水波般的浅蓝色光晕,从中心扩散开来,在门面上流转,形成复杂而短暂的几何纹路,随即隐没。
紧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来自金属内部的精密构件运转声。
轻微的气流响起,门面中央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黑线。黑线向两侧均匀延伸,整扇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比矿道中更阴冷、更干燥、带着陈旧过滤系统特有气味的空气,缓缓涌出。
门开了。
季池予将洛希挡在身后,把终端的照明光束投向门内。
光只能照亮门前几米的范围,可以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平缓斜坡,消失在浓郁的黑暗尽头。
兰斯走到最前面,季池予殿后,将洛希和余野芒、叶瑜二人夹在中间保护起来。
一行人谨慎地前进。
可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没入黑暗,那扇沉重昂贵的金属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再次悄无声息地向中间合拢。
沉闷的声响,如同巨兽的食道完成了一次吞咽。
季池予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猛地转身,照明光束切开黑暗,撞在那扇已经紧闭的金属门上。
门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她自己略显模糊的倒影——这一次,甚至连那个开启大门的凹陷区都没有了。
最后的缝隙也彻底消失,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只有门内斜坡上方,几盏感应到人员进入而自动亮起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自动感应灯,冰冷地照亮了前路。
反应最快的兰斯已经冲到门前,手指沿着门框边缘飞快摸索。
“没有从内部打开的装置,这个是单向锁死设计。我们被关在里面了。”
没了之前半永久的阳光笑容,兰斯没了表情,神色骤然带上了冰冷的锐意。
他的声音在巨大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余野芒则无声地移动到了季池予的侧前方,身体微微下沉,是一个标准的戒备姿态。
洛希是最冷静的一个。
他早已打开了便携式扫描仪,幽蓝的光栅从他手中的设备射出,缓缓扫过周围,屏幕上随之快速刷新数据流。
“这里的内部也用了‘静默合金’,无法直接测绘出地图结构。但空气成分是安全的,暂时也不存在缺氧的问题。”
“按照保密级别极高的实验室设计,像这种情况,大门的开关应该是在主控制室那边。”
“接下来,先优先找到主控制室的位置吧。”
季池予点点头,又拍了拍兰斯的手臂,对他笑了一下,示意他别太紧张。
事实上,比起她想象中的危机四伏,这个“秘密区域”已经很友好了。
至少没有像卫风行在夏家那样,开门就是一支畸形人大.军扑过来打追逐战。
这个地方意外得安静。
——或者说,空旷。
地面空无一物,积着厚厚一层均匀的灰,他们的脚印是这片灰白画布上唯一新鲜的污迹。
但真正让季池予心脏下沉的,是那些残留的痕迹。
巨大的、嵌入地面或墙壁的基座,上面空空如也,只留下螺栓固定过的痕迹和拖拽的划痕,显示着曾经有庞然大物被移走。
墙边排列着一些同样被清空的金属框架和柜子,门敞开着,内里一无所有。
一些粗大的线缆从天花板或墙壁中伸出,末端被整齐地剪断、封装,像被截肢的血管。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强烈的“被遗弃”感。
但这种遗弃并非匆忙慌乱,而是……一种有序的、彻底的清空。
就像一支军队在完成战略转移后,一丝不苟地抹去了所有有价值的痕迹,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壳。
“这里不像是仓库。”
季池予说着,视线扫过了地上一个特别醒目的圆形基座,直径超过五米,尺寸很夸张。
“是实验室。”
洛希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示意她去看头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轮廓。
“这些是为了安全运输样本和实验品的轨道。只是看起来,他们已经搬走很久。而且是有计划的迁移,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听到“实验室”三个字的时候,季池予抿起唇角。
——她想起了行动组迟迟没能找到的、新型兴奋剂的真正制药厂。
“这么巧。”季池予喃喃自语,“搬走多久了?”
兰斯却冷不丁回答:“我觉得至少得有几年时间了哦?不过,在我们之前,应该还有人来过这里。”
说着,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的积灰上擦了一道。
在布满均匀灰尘的地面上,除了他们刚刚留下的杂乱脚印外,还有另一组痕迹。
更浅,更模糊,几乎要被灰尘重新覆盖,但依然能分辨出是人类的足迹,从门口延伸向黑暗深处,然后又折返,在某些区域有长时间的停留。
兰斯嗅了嗅沾着灰尘的指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脚印的轮廓。
“不是军靴,也不是标准工装鞋,更像是自制或磨损严重的软底鞋。”
“脚印很轻,留下痕迹的人体重很轻,或者……很虚弱。至于隔了多久时间。”
他想了想,语气更肯定了一些:“十几天左右吧?”
——这和叶璐失踪的时间刚好吻合!
几乎是下一秒,被希望与恐惧同时攫住的叶瑜,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季池予的心跳也跟着快了一拍。
有近期活动痕迹,意味着叶璐可能真的在这里!她可能还活着,至少曾经在这里活动过!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警惕也如影随形。
她下意识思考:一个被遗弃的、锁死的秘密实验室里,为什么会有近期的人类活动?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
迟疑了一瞬,季池予没去回应叶瑜的目光,已经做了决定。
“不论如何,我们先去找主控制室,确认大门的开关。然后再进一步调查。”
但扫描仪无法测绘地图,面对偌大的空间,他们也只能赌运气,先随便挑个方向逛逛看了。
“那就去……”季池予的话还没说完。
“这边?”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余野芒。
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余野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指向了东北侧一条看起来像辅助通道的狭窄入口。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清醒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罕见的、近乎恍惚的迷雾。
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季池予,余野芒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那个方向。
又像是穿透了它,看向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地方。
“野芒?”季池予微微蹙眉。
余野芒猛地回过神。
她眨了下眼,那层迷雾迅速退去,但眼底还是残留了一丝困惑。
她看向季池予,嘴唇动了动,语气并不坚定。
“我……不确定。我只是觉得,如果要去主控室,应该是往这边走。”
“你怎么知道?”兰斯直接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你来过这鬼地方?”
余野芒沉默了。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几秒钟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无意识地重复说辞。
“不知道。我不太确定……但我好像来过这里?”
余野芒看着季池予,眼神带着些茫然。
“我好像,是在这里做的改造实验?”《 》